第十章 十七歲開的花
孫澤毅的網吧里有一個內廳,專門為熟人準備的,大圓桌上擺著一圈電腦,旁邊是帶冰箱和流理台的開放式小廚房。思兔閱讀520官網新朋舊友閒暇時聚在一起開黑,「嗒嗒嗒嗒」的鍵盤聲在房間裡迴蕩,伴隨著層出不窮的呼喊聲,沒有俱樂部條條框框的約束,這裡就是塊樂土。
林逸軒與人激戰正酣,轉頭沖正在水池邊洗蘋果的邱櫻喊道:「櫻妹妹,幫我倒杯可樂。」
季向空長腿一抬,踹了下他的椅子:「自己倒,別差遣人家。」
他力道太大,林逸軒差點從椅子上滾下去,坐穩後賤兮兮地撞了下他的肩膀:「哎喲喂,你捨不得啦。」
邱櫻手一抖,飲料灑了點在地上,聽見季向空慢悠悠地回道:「是啊。」
心臟頓時漏跳了一拍,她端著可樂走到他們旁邊,還沒放下便看見季向空拍拍林逸軒的背:「阿軒,你坐對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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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軒瞥了邱櫻一眼,全身像被雷劈了似的,手指顫抖地直指季向空的鼻間:「好啊!你趕我走!你個沒良心的!我白跟了你那麼多年!」
季向空笑著打開他的手:「趕緊滾。」
林逸軒哼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滾了。季向空面向邱櫻,手指在身邊的位置上敲了敲:「坐。」
邱櫻環視四周,圓桌基本都坐滿了,其他幾個男生正八卦地看著自己。她還在猶豫,季向空忽然拉著她的手腕將她拽到了座位上,漫不經心地說:「培訓時間兩小時,別愣著啊,我很貴的。」
邱櫻這才想起來先前和他的約定。
起因是有次邱櫻正好看見孫澤毅坐在窗邊縫衣服,走近了才發現是季向空的襯衫,遠古大神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向空這孩子也不知道整天在幹嗎,衣服動不動就破了個口子。」
太陽正在下山,透過窗簾灑進來的光線將孫澤毅整個人都襯得溫暖和善,他抬頭對邱櫻柔聲道:「小邱,幫我去後院叫他們準備吃飯,別打球打得太瘋了。」
採訪里曾提過,季向空是單親家庭的孩子,跟著媽媽和外婆長大,邱櫻有時候會懷疑,季向空這麼親近孫澤毅,是不是因為孫大神身上這股慈父的特質。
那天晚上邱櫻主動向季向空請纓:「孫哥很忙,你衣服破了,我也可以幫你縫。」她頓了頓,「收報酬的。」
條件就是季向空當她的教練,指點她單排沖分。
三局排外賽結束,兩人並肩觀看起北美比賽錄像。
「Titan陣容選得不好,」邱櫻吸著奶茶,手指指向屏幕,「我告訴你哦,這蓋伊很克惡魔牧師。」
季向空學著她的語調,細聲細氣地說:「我告訴你哦,真的不克。」
邱櫻聞言皺起秀眉,表情無比認真:「真的克!」
季向空偏過頭看她,彎著眼睛笑:「真不克。」
「真的克!」
「真不克。」
「惡魔牧師的五秒無敵在蓋伊的斬殺面前無效!」
「奶一口再加劣單的治療光環就行了。」
邱櫻急紅了臉:「你見過哪個職業選手玩劣單,裝備會出治療光環啊,智障嗎?」
季向空氣定神閒地說:「我啊。」
邱櫻倒吸一口氣,想說的話噎在喉嚨里。聽見四周傳來低低的笑聲,她這才發現季向空的手臂正閒閒地搭在她的椅背上,爭論的時候,他們的腦袋幾乎靠在了一起,於是紅著臉往旁邊挪了挪,心裡又羞又喜。
中場休息時,邱櫻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戰場欺詐師Void季向空表演集錦」,視頻里,他要麼在地上扔了雙鞋等著隱身的敵人破隱來撿,要麼在樹林裡藏了罐藥膏,裝成殘血逃跑進樹林,然後喝藥反殺,要麼在英雄做出放技能的抬手動作時突然取消,以假動作誤導對方判斷。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他那經典的「打一下就跑」,把對方煩得想報警,怕有伏擊不敢追,不追又會再被打……
邱櫻用播音腔緩緩開口:「偉大的中國Conquer傳奇隊長Cris曾說過,『無論Void季向空操作什麼英雄,永遠都有四個固定技能:假裝沒看見、假裝沒打中、假裝逃不掉、假裝背後有人』,總而言之,教科書級別的賤。」
語畢,她被自己逗樂,抱著肚子咯咯笑個不停。
「討打是吧?」季向空眉峰上挑,順手拿起支筆用筆桿戳她的腰,她怕癢,邊擋邊往旁邊躲,「停……停,快停下……我錯了我錯了,哎呀你快住手!」
隔著張桌子,這聲音和畫面十分曖昧,林逸軒被閃瞎了,代表在座的單身狗們發聲:「喂!你們在直播談戀愛嗎?!」
那天從林逸軒處得知季向空曾深深地喜歡過一個人後,邱櫻回到網吧時心裡很亂。她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卻忍不住越想越害怕,直到季向空撥了撥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撐著膝蓋俯下身,徑直看向她的眼睛:「不舒服嗎?我送你回去?」
他的眼眸中盪著微光,滿是她的影子。邱櫻搖搖頭,在這溫柔面前繳械投降。
她深吸一口氣,咧嘴對他笑:「我沒事。」
這是他的過去,誰都有不為人知的故事。
晚上分別時,季向空告訴邱櫻,他最近這段日子除了打籃球和去健身房,下午多半會待在孫澤毅的網吧里。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低聲說:「如果你想見我,可以來找我。」
整個世界忽然寂靜無聲,邱櫻在那一瞬間很想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他。
周三下午邱櫻沒有課,給季向空發了條「過會兒就來」的微信後,她嘴唇一抿,又加了條:「我想喝果汁。」
到網吧時季向空和孫澤毅都不在,邱櫻剛剛走近內廳,便聽見裡面傳來的說話聲。
「阿軒,我搞不懂啊,季神之前不是很討厭那個女主播邱櫻嗎,煩她直播的時候總跳Firework的舞,特別是他女神Miya的part,現在怎麼關係那麼好了?」
「對啊,我記得之前有人看邱櫻的舞蹈剪輯時,問季神覺不覺得她跳得比Miya原版還好,季神當時還生氣了呢。」
「這肯定啊,冒牌和原版,當然沒法比啊。」
「哎呀,人家畢竟好看嘛,季神又沒說是女朋友,沒準就是倒貼得猛了點,順勢玩玩吧。」
「喂喂,別亂說啊,向空可沒幹過這種事。」林逸軒的目光掃到站在門口的邱櫻,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匆忙走上前,「大家就是無聊八卦,你別放心裡去啊。」
邱櫻笑著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他們的話像是尖銳的針,一陣陣扎在她的背脊上。不管她如何洗心革面,網上隨時可以搜到她早期直播時唱歌跳舞的視頻,她溫聲細語、搖尾乞憐,希望屏幕前的觀眾可以點關注,可以給她刷禮物……那些畢竟是真實存在過的歷史。
季向空一開始討厭她,她知道的;他不是玩弄感情的人,她知道的,可一時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怎麼跟這群人繼續坐在一起。
也許在他們眼裡,她的形象從未有所改變。
邱櫻出門時正好撞上季向空,他拉開購物袋,給她看裡面各種顏色的naked果汁瓶,桃花眼彎成月牙:「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口味的,就都買了。」
邱櫻的眼睛裡驀地浮上了層霧氣,她腦袋低垂,像只霜打的茄子。
季向空眉梢微挑:「怎麼了?」
她不說話。
「又不開心了?」季向空低頭看她,語氣就像是在哄一個鬧情緒的小朋友,「看來我要拿出撒手鐧了,唱歌給你聽?」
耳邊迴響起他那嚇人的歌聲,邱櫻差點破涕為笑,她搖搖頭,囁嚅道:「我學校里還有事,我先走了。」
季向空胳膊一橫攔住她,將裝著飲料的袋子放到她手裡,滿滿一袋,沉甸甸的。
「等一下,我去拿車鑰匙。」擦肩而過時,他抬手蓋在邱櫻的腦袋上,「站著別動啊,我送你。」
邱櫻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壓抑在心底的問題猝不及防地接踵而至,在她空蕩的腦海里肆意地叫囂——
你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
你還喜歡她嗎?
你喜歡我嗎?
她不敢問,每次她看著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始終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林逸軒說過,季向空是一個被大部分人認為操作很菜,不該打職業的人,所以他需要付出多於別人數倍的精力,她不想讓他分心。之前魯莽地開過口,差點連朋友都做不成,能像現在這樣待在他身邊,陪他歡笑,為他加油打氣,她已經很滿足了。
晚上下了直播後,邱櫻抱著抱枕窩在沙發里看日劇,名字很合她的心境,《心有所屬》。
身為點心師的女主角設計了一款新的蛋糕,蛋糕裡面藏著一整顆的覆盆子,主題是:不為人知的心意。
她說:「覆盆子的紅色象徵著人類最強烈的情感,譬如想實現的夢想、想守護的心愛之物、喜歡一個人的心情。這些情感也許大家都不會顯露出來,但是它們真真切切地存在著。」
「就算從外面看不見,也被小心地收藏在心底。」
「聽說你昨天給隔壁的妍燕送了五艘遊輪,到我這兒怎麼就小氣了呀?」
電話那頭,陸依依正繪聲繪色地模仿著喬馨直播時的語氣,直播平台的每個版塊都有那麼些個出手闊綽的大佬,興致來了就給喜歡的主播們輪番送禮,大部分主播只是感謝一句,而喬馨這種,則會嗲聲嗲氣地提要求。
「上次有個金主送了喬馨九艘遊輪,她也沒說謝謝,在鏡頭面前嬌嗔,『你一次充值肯定充了十艘湊整數,怎麼才送我九艘?快把剩下那艘交出來』。」
邱櫻被她這個「嬌嗔」逗笑,腦海里畫面感十足。
在直播平台上送禮物的人,有的是為了表達對主播的喜愛,也有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一旦送出價格不菲的帆船、遊輪,那可是昭告全平台的事,拉風得不得了。
「她這話一出,彈幕上全在起鬨,什麼『不送看不起你,幾十萬人看著呢』,這款爺只好繼續送了,誰知道背後是不是每月零花錢十萬的小學生呢,她這人真是……」陸依依頓了頓,咬牙切齒道,「婊氣十足!」
邱櫻笑著搖頭:「好啦,她得罪的是我,怎麼搞得像是你的一生之敵似的?」
「我說你也太老實了,現在都搞組合呢,不抱團人氣不行。」陸依依頓了下,「男解說洛天不是約你一起玩過嗎?他的人氣可是一等一的啊。」
「我怕被帶節奏。」
陸依依恨鐵不成鋼:「這就跟娛樂圈一樣,明星都得時不時炒炒緋聞呀。」
邱櫻沒搭話,她不希望季向空誤會。
電話那頭陸依依喊得震天響:「快把自己的身價炒起來,直播平台大比拼,都在往裡面拼命投錢,你知道『虎撲』剛簽的遊戲主播『大小姐』的簽約費多少嗎?一億啊!一億!」
「著名主播身價堪比一線明星,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哦對了,喬馨開淘寶店了,零食、男裝、外設,一應俱全,這個你倒是能學一下。」
邱櫻苦笑:「我哪有這個精力啊。」
「你可以找代理,很多知名主播都這樣,從客服到發貨,一條龍服務。」
「嗯,我有空考慮考慮。」
見她口氣敷衍,陸依依不死心地勸道:「現在是自媒體和粉絲經濟的時代,主播的名氣說白了只能持續幾年,喬馨那樣做挺明智的,早點把名氣都換成現錢。」
「直播平台大浪淘沙,最後能留下來的還是有實力的人。好的直播,內容是精心準備過的,是一檔節目,一定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邱櫻目光灼灼地說,「我想專心把它做好。」
掛了電話,邱櫻窩在電競椅里刷微博,自從她上了CPL秋季賽的解說台後,名聲大噪,有無腦跟風黑綠茶婊有手段的,也有被她解說時的表現驚艷而力挺的。粉絲們錄下她的直播內容,做成各種各樣的視頻,解說金句、日常搞笑段子、玩Conquer時「一百種死法集錦」,但出乎她意外的是,登上微博熱搜的是她早期模仿Miya跳舞的視頻。
過去的痕跡總是抹不掉啊。
邱櫻忽然想起來,她在水上大冒險中拼了半條命贏來的那張Firework珍藏絕版簽名專輯,季向空很喜歡。他把它放在隨身攜帶的背包里,有次被林逸軒撞見,林逸軒悲痛地感慨他沉迷得不輕。
他很珍惜她送他的禮物,邱櫻心中竊喜,她打開音響,放起了Firework的歌。
如今紅遍全亞洲的Firework,曾有過很長一段噩夢般的經歷,如同在大海上瑟瑟前行的小船,稍不留神,便會被浪濤吞沒,沉入海底,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Firework剛出道時因缺乏亮點而成績平平,人員幾經更換調整,只有中國籍成員Miya傅彌雅堅持留守。組合頻繁發歌卻始終無人問津,歌曲排名50開外,經過了新人的光環期後,成績慘澹的她們逐漸被冷凍,沒有新專輯面世,沒有任何商業GG和代言,沒有一分錢的收入,最窘迫的時候,只能待在宿舍里吃著泡麵度日。
冷凍期持續了近兩年,公司終於決定製作新單曲《YesorNo》,並且給Firework下了最終通牒,新專輯不火就解散組合,可天不遂人願,新歌依然處於排行榜的末尾。正當Firework走到末路,女孩們行李準備回家時,K-POP歷史上從未發生過的奇蹟出現了!
一位Miya的粉絲在視頻網站Youtube上傳了一段Miya公演時的飯拍,她出眾的嗓音、靈動的舞蹈、深情的表演令眾人驚嘆出奇,這樣一個實力毫不遜於其他天團的組合,居然被世人忽視了那麼久,瀕臨解散!
人們如同發現了掩埋於土中的珍寶,將Miya的飯拍在網絡瘋狂流傳,點擊量一度猛超韓國第一天團,再度引起了各界關注。電視台紛紛召回她們的新歌,《YesorNo》橫掃各大榜單,昔日發表過的單曲接連成為熱門金曲,風靡大街小巷,Firework從此躥升為一線女團。
很多時候,並不是酒不夠香,而是巷子太深。
《YesorNo》首次得到人氣歌謠第一名時,成員們抱著Miya號啕大哭,那段如同救世主般存在的飯拍,拍攝的是一場觀眾只有幾十人的路邊小演出,主持人好奇地問Miya,她為何還能保持如此投入的精彩表現。
Miya哽咽著說:「我只是把每次演出都當成最後一場來表演。」
邱櫻之前時常翻唱Miya的歌,跳Miya跳的舞,並不僅僅因為Firework人氣火爆,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喜歡Miya,始終憧憬著Miya。
Miya紅了之後,網上頻頻流出她昔日的視頻。她曾以練習生的身份在知名經紀公司訓練了一年,被直接除名,離開前她誠懇而謙卑地說:「我哪裡不好都可以改,請再給我一次機會。」然而,當時這家韓國娛樂業巨頭給了她斬釘截鐵的回覆——「你沒有成為偶像的天賦,你紅不了。」
後來時常有記者在採訪中詢問Miya對這件往事的看法,她只是淡淡一笑:「追夢路上的經歷都是莫大的財富,只有從谷底拼命爬上來的人,才格外懂得珍惜。」
這樣一個女孩,如同太陽般耀眼,在絕境時為同伴們撐起一片天,站在舞台上的身影帶給無數人希望。數不清的寂靜的夜裡,邱櫻聽著她溫暖的歌聲,看著她燦爛的微笑,源源不斷的勇氣湧上心頭,仿佛能夠治癒所有的傷。
也許正因如此,季向空才會成為她的死忠粉吧。
播放列表放到Firework中Miya的中文單曲《天空之外》,相傳這首歌是Miya十七歲時寫給喜歡的男生的中文單曲,邱櫻特別喜歡。
她一邊看著MV,一邊跟著輕輕地哼。
「從未點破也沒關係,緘默不語也沒關係,夕陽下你牽住我的手,掌心因緊張而滲出的汗,含笑彎起的眼睛,一路蔓延到耳根的紅暈,甚至是空氣中飄浮著的塵埃,帶著鹹味的海風,都在清晰無比地訴說著——
你也喜歡我,這件事。」
視頻里,Miya像是想透過鏡頭看向更遠的地方,目光迷離而深邃,那是邱櫻之前怎麼都模仿不像的,面對心上人的眼神。
邱櫻突然想起那天在家中同季向空說起這支曲子背後的故事時,他那落寞的笑容。
——如果Miya真承認自己的初戀已經不在了,像你這樣的死忠粉豈不是會哭死。
——我不會的,無論她今後身在何方,與誰在一起,只要是她心之所向、身之所往,我都會祝福她。
不知為何,邱櫻的腦海中冒出了荒唐的猜想,記憶中某個被忽視已久的點頃刻間變得格外清晰。
《天空之外》是一支發行量很小的中文單曲,連宣傳都沒有,上市幾天就絕版了,她偶爾從一個Firework粉絲手裡得到了CD。
邱櫻起身在書櫃裡找到了藍色的光碟,涼意頓時順著背脊不斷向全身攀爬。
那張專輯背後寫著一行中文——
「季風向洋,天空之外。」
剎那間,她仿佛可以聽見齒輪在黑暗中緩緩轉動的聲音。
「你沒聽錯!我和季向空,我們簽約費一個價!」
祁越狠狠地咬住屈起的食指關節,在喬馨的家裡走來走去。
先前拿裴熙當幌子,喬馨的人氣不降反增,和祁越的地下情已經順風順水地發展了一段日子。祁越雖然脾氣極差,但頭腦簡單,她越是欲擒故縱、忽冷忽熱,他便越對她欲罷不能,死心塌地。休假期間祁越一得空便往喬馨家裡跑,幾分鐘前他們正好聊到戰隊的情況,喬馨幾句話就煽得祁越心中惱火。
「我可是得過世界冠軍的人,他算什麼?一條被Legend踢走的喪家犬!春季賽快開始了,沒準舒雯會讓他當我們的新隊長!」
他目眥欲裂,全身微微發抖:「觀眾們都說VPG的建隊核心是我和Poker的雙月組合啊!可CEO舒雯就是看不到,我為她賣命那麼多年,她之前找來裴熙成為隊內核心,一個和隊友毫無配合的毒瘤!每場比賽我們只能迎合他的節奏,贏了是他的,輸了卻是我們的。」祁越深吸一口氣,「裴熙實力是強,又是前隊長Summer的表弟,我認了!現在的季向空憑什麼?!」
喬馨將他按坐在沙發上:「別生氣啦,大家都明白,秋季賽你是VPG的絕對大腿呀,狀態復甦了,每次都carry全場。」
祁越胸口劇烈起伏著,腦海中浮現出比賽後季向空在全隊人的面前指出他操作細節不當,一次次停下錄像指給他看的情景。祁越脾氣本來就暴躁,當時手掌用力拍在季向空身前的桌子上,厲聲道:「喂,就你那垃圾操作,有什麼臉給我建議?!」
「我提出來,是因為覺得以你的天賦,你完全可以做到,這不難,就是一個習慣。」季向空嘴唇微抿,很快便恢復了慣有的歪笑,「如果我有你這麼快的手速,我會這麼做的。」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祁越內心的火無處發泄,只好作罷。
不僅如此,季向空還總愛在訓練時讓他們練不拿手的英雄,有次訓練的時候,祁越連輸五盤,氣憤得連連摔鍵盤:「這個版本最強勢的體系就是幻象流和速推,Legend、Newland他們都在死命練,你讓我們學這些勝率超低的英雄找死嗎?」他額頭青筋暴起,狠狠地瞪向季向空,「我只玩有血性的carry,不玩這種陰險猥瑣的!」
「遊戲玩家才談喜好,我們是職業選手。」季向空笑了笑,態度無比耐心,「會玩的英雄越多,陣容選擇就越有優勢。如果總是效仿他人,那就永遠落後於別人。」
回想起來,無論祁越如何惡語相向,季向空從不生氣,說話時笑眯眯的,像是拳頭打到沙包上,倒顯得對方理虧。祁越越想越氣,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那手殘還整天扯什麼『你們要有學習能力,比賽時要思考,不要根據慣性來打』,他個空降兵,以為自己是誰?我們可是得過世界冠軍的人,決賽不搞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花樣,我們照樣能贏!」
VPG四名隊員先前被大魔王裴熙的風頭壓著,憋著一口氣,後來舒雯又發話讓大家聽從季向空的指揮,他們不得不從。如今拿了冠軍,面對粉絲們鋪天蓋地的吹捧,他們的虛榮心自然迅速膨脹。
「季向空和你們CEO的關係,你又不是不知道,舒雯那種三十歲還不結婚的老女人,饑渴著呢。」喬馨側坐上祁越的大腿,低頭略帶委屈地卷著自己的長髮,「唉,像我們這種老老實實努力的,還不如人家靠後台托個關係。季向空找你的碴,擺明是當眾羞辱你嘛,把你在隊內的地位做低。」
她身著露肩長裙,曲線畢露,祁越喉嚨一緊,目光恨不得鑽進她低敞的領口裡。
「我也沒好到哪兒去,解說台上被邱櫻打壓,男解說見了她像被勾魂了似的,都不給我說話的機會。之前遊星嫌她遊戲打得差跟她解約了,她跑到狸貓東山再起,本事真大。」
祁越心猿意馬地撫摸著喬馨的後背:「她是怎麼得到解說席位的?」
「抱大腿、陪睡唄,她手段多得很。那個季向空都被捏在手裡,為她鞍前馬後的,邱櫻能有今天,基本靠他。」喬馨眼底浮起慍意,但一閃而過,「秋季賽那會兒,我可是親眼看見,他晚上從邱櫻的房間裡出來。」
「難怪這渾蛋晚上沒事就消失好久,原來泡妞去了啊!」祁越不齒地冷哼,「如果最後沒拿冠軍,第一個挨罵的就是他!」
喬馨摟住祁越的脖子,唇瓣緊貼他的耳朵:「唉,我和邱櫻那種人不一樣,我是真的喜歡你。」
祁越向來桀驁的眉宇間露出一絲柔情。
兩人擁吻著跌入沙發,喬馨突然從祁越懷裡掙脫出來,在他迫不及待地再次靠近時手指抵住他的嘴,細聲細氣地說:「與其等著季向空爬到你頭上,不如想想辦法怎麼找機會把他踢走,自己成為隊長。」
季向空休假期間,邱櫻調整了直播安排,九點就結束工作在家門口等他。季向空信守承諾,只要有空,他便開車載著她到處去吃好吃的。
晚上他們逛了一陣夜市,邱櫻吃飽喝足,感覺全身滿溢著源源不斷的勇氣,也許是個打消疑惑的好機會。自從看出Miya那張單曲的端倪後,她每晚胡思亂想,頭髮一簇簇地掉,再不搞明白,沒準就要禿了。
在車子經過家附近的街心公園時,邱櫻突然示意季向空停車。
大半年前,就是在這個地方,他幫她擺脫了一群人的跟蹤,在她最失意的時候問道:「同樣是通過Conquer來賺錢,你就不想憑本事當個正經解說嗎?」
她的人生從那一刻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如同潛藏泥地已久的螺絲,在陰雨中生鏽發霉,終於從腳底的淤泥中探出頭,便感受到了陽光鋪天蓋地的燦爛。
「我還不想回家,在這裡逛逛吧。」邱櫻咬了下嘴唇,柔聲道,「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深更半夜的,這話迴蕩在車廂里很是曖昧,她雙瞳剪水,睫毛顫動,說完便意識到不妥,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好啊。」季向空在路邊停下車,偏過頭看她,聲音低啞溫和,「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
他的桃花眼帶電,不笑時都有種含情脈脈的感覺,邱櫻心跳慢了半拍,招架不住他的目光,心緒亂成了一團麻。
他們找到之前談心的角落,季向空在台階上坐下,雙腿敞開,上身前傾,手肘隨意地搭在膝蓋上。見邱櫻像個木桿似的杵在自己面前,他挑眉:「嫌地不乾淨?怎麼,你想坐我腿上?」
邱櫻這才回過神,撇了撇嘴,在他身邊坐下。
季向空側過頭,沖她揚揚下巴:「之前你送我專輯我還沒給還禮,想要什麼?」
邱櫻緊張地縮了下脖子,試探地說:「要不……聊聊你的情史吧。」
季向空一怔,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想聽哪段?」
「全部。」
季向空笑著斜睨她:「夠貪心的啊。」
邱櫻佯裝活潑地眨眨眼:「是不是太長了,要講個三天三夜?沒事呀,你今天就說一段,我最喜歡追連載了。」
她說這話時很沒底氣,見他不搭腔,她正準備放棄,他卻慢悠悠地開了口。
「這段經歷……說出來你可能會不信。」他垂下眼帘,斂起笑意,「大概是初中的時候吧,我開始注意一個女生。在學校里她不算最漂亮的,但就是有種溫暖的氣質,像太陽一樣,令人忍不住想靠近。」
「後來我們進了一個高中,因為和她關係好,她經常會請我去她家吃飯。我爸爸很早就過世了,媽媽對我很好,所以我並不覺得自己和別人有什麼不同。可就在那個時候,看著他們一家人溫馨美滿的樣子,我才意識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並且,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
「人啊,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我頻繁地往她家裡跑,好像這樣就能夠填上心中的缺口。」季向空頓了下,眼神無比柔軟,「她在我的學生時代,大概是女神一樣的存在吧。」
邱櫻嘴角收緊,手掌慢慢地握成了拳。
後來,她去韓國當了練習生,他也去韓國留學,加入職業電競戰隊。他在韓國的職業生涯十分坎坷,因為天賦差,經常堅持不下去,是女神的存在給了他希望。她在大公司訓練了一年後就因不被看好而被除名,隨後加入小公司,發行的單曲成績慘澹,沒有通告,不能去電視台打歌,她只能在小秀場、大街上、商場裡表演。
「冬天下著雪啊,那麼冷,她還衣著單薄地跳著舞,地上很滑,跌倒了就爬起來繼續跳,臉上是充滿希望的微笑。」
季向空訓練之餘就會去看她的演出,他們互相打氣,自然而然地墜入愛河。在職業生涯最黑暗、最無助的時刻,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光。
她第一次開見面會時下著雨,台下加上他,只有七個觀眾。
她說:「就算會失敗,會被嘲笑,會很難受,但是只要有你一個人支持著我,我覺得自己好像就有前進的勇氣了。」
新歌依然無人問津,被公司下達最後通牒的那晚,她在他懷裡號啕大哭,眼淚打濕衣襟,停也停不下來。彼時他一無所有,在殘酷的賽場上顛沛流離,連下一頓晚餐的著落都沒有譜。他只能用言語安慰著心儀的姑娘,因無能為力而絕望。
「後來的故事你應該都知道吧……」季向空低頭看著地面,表情毫無波瀾,「那個飯拍視頻是我上傳的。」
邱櫻動了下嘴唇,喉間乾澀,自己想知道的答案昭然若揭,可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故事中的女主角的確是如今無數年輕人的偶像,Firework中國籍成員,傅彌雅。
她十七歲時為他寫了一首歌,季風向洋,天空之外,載著她所有青澀的愛戀。
Firework一夜爆紅,Miya成為了奇蹟的代名詞,可在此之後兩人的距離卻是越來越遠了,季向空覺得碌碌無為的自己並沒有什麼資格站在女神的身邊,於是回國發展,一直到現在。
見季向空沉默不語,邱櫻小心翼翼地問:「故事結束了嗎?」
「結束了。」
邱櫻想:你好像一點都不難過。
季向空仿佛聽到了她的心聲:「你是不是很疑惑,我怎麼這麼平靜?」
他苦笑一聲,肩膀隨之聳動,邱櫻看見他眼眸中的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腦袋垂得很低很低:「和她分開後,就像是向日葵離了太陽……我一度以為自己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
路燈昏黃的燈光籠罩著他,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英俊的五官線條晦暗不明,看起來悲傷得令人心疼。
邱櫻的表情凝滯了,嘴唇抿成直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怎麼樣,有沒有心動?」季向空驀地偏過頭,舒展開眉眼,露出玩世不恭的笑,「都說男人把苦情的過去告訴女人,容易博得好感。」
他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拍了拍邱櫻的腦袋:「回去吧。」
恍惚間,什麼東西衝破了心靈的堤壩,巨大的抽痛感令邱櫻幾乎無法呼吸。
在察覺到那張中文單曲的秘密後,她在網上深扒了很久Miya的花邊新聞。韓國經紀公司對藝人管得很嚴,有人爆料她曾為了自己的星途拋棄了草莽時期的男朋友,並在分手後迅速和圈內資歷最深的男團隊長傳出緋聞。消息有各式各樣的版本,其中的真偽只有當事人才知曉。
邱櫻不敢想像,季向空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聽著傅彌雅在全世界人的面前說出「我還沒有初戀」「從來沒有喜歡過的人」,將她和他的過去擦乾抹淨。
邱櫻不敢想像,這些年來,他是以怎樣的心情,雲淡風輕地說:「我是她的粉絲。」
他們並肩向停車的地方走去,夜裡的風很涼,樹葉搖曳發出窸窣的碎響,不遠處路過幾個醉酒後的男生,不知道是不是失戀,大聲唱著薛之謙的《演員》。
「該配合你演出的我盡力在表演,像情感節目裡的嘉賓任人挑選,如果還能看出我有愛你的那面,請剪掉那些情節讓我看上去體面。」
「可你曾經那麼愛我,幹嗎演出細節?不在意的樣子是我最後的表演。」
邱櫻用力撥開被風吹得覆蓋在臉上的散亂髮絲,聽見身邊的人狀若無意地跟著輕哼。
「是因為愛你我才選擇表演,這種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