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勉強將兩個速凍水餃咽下肚,邱櫻胃裡一陣噁心,跑去廁所抱著馬桶吐了半天。思兔sto55.com起身後又覺得胸悶氣短,她仰頭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條瀕死的魚。
作息混亂果然是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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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周末她通宵直播北美的Conquer比賽,不眠不休,每天都連續解說12小時,到最後嗓子都啞了,喝了點熱水便繼續上陣。直播平台的超管都被她這架勢嚇到了,連連勸她不能為了紅不要命,深夜檔本來人就少,熬夜傷了美貌可不值。
邱櫻苦笑一聲,她其實是睡不著覺,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自從在孫澤毅的網吧里聽見男生們背後議論她的話後,邱櫻去的頻率便減少了許多。儘管林逸軒一再解釋,她還是心有芥蒂。畢竟看到那幾張臉,她就會想起「之前很討厭」「冒牌貨」「倒貼」「玩玩」之類的字眼。得知季向空同Firework的Miya之間那段不為人知的戀情後,邱櫻的這股不自在便更強烈了。
一開始只是少去,直到那件事的發生。
當時她照例坐在季向空的身邊打排位賽,附近突然傳來一陣喧譁。遊星直播平台爆出不雅門,有人上傳了人氣女主播妍燕換衣服的視頻,頃刻間在網絡上廣為流傳。從視頻中可以看出,她當時已經下了直播間,關了攝像頭,並未意識到攝像頭還在拍攝,事發後經紀公司懷疑她的直播軟體被人動了手腳,已經報警。
各大門戶網站抓緊機會炒新聞,將輿論煽向與事實不符的地方——「直播平台又出事!女主播換衣故意不關攝像頭搏出位」。除了小部分人同情受害者,留言評論大多都在幸災樂禍。
邱櫻在網上查了下,視頻被刪後,還有不少人在回帖區發言,「已閱,妍燕目測只有C,果然這些女主播的胸平時都是墊的」「我的郵箱是XXXX,求視頻」「跪求老司機散資源」……
對面兩個男生大聲議論道:「這女的是遊星的『四大綠茶婊』之一嘛,也是個不會打遊戲,沒事就賣腿賣胸的,誰知道是不是自導自演啊,現在出來裝可憐了,說自己當遊戲主播是為了攢人氣,將來希望能成為藝人……」
「我的天,這麼low的人還想進演藝圈!」
他們明明沒有在說她,可不知為何,邱櫻覺得如芒在背,尤其是聽到「遊星四大綠茶婊」時,林逸軒警覺地同那幾個男生使眼色,就差爬過去捂住他們的嘴了。
邱櫻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同電競一樣,直播平台的主播也是一個不被大眾接受的金字塔職業,身價千萬上億的在全國只有幾個。邱櫻曾經加過一個群,裡面有數不清的默默無聞的女主播,有的粉絲不過幾十幾百,擁有穩定收入的寥寥無幾。
妍燕在直播平台上有人氣,儘管她的名聲並不好,但好歹在人海茫茫中闖了出來。美貌是她的武器,但她直播的內容也不僅僅局限在出賣色相上。她曾經開玩笑地對邱櫻說,先一步步往上爬,成為網紅後,沒準會有導演找她演戲。
大概是因為擁有相似的過去,在網絡上總被一起黑,知道她背後付出過的努力,所以不希望別人對她的不幸落井下石,邱櫻垂眸,咬了下嘴唇,衝著對面說:「我認識她,她不是那種會上傳自己的隱私視頻換取關注度的人,應該是被針對了。」
她頓了一下,又接著說:「演藝圈也是一樣的吧,魚龍混雜,背後也有不可告人的黑幕,沒高級到哪裡去。」
「女明星和這種女主播不一樣啊。」對面的男生被反駁後提高了音量,「比如說季神喜歡的那個Firework,人家就是扎紮實實地努力啊,逆襲的故事多勵志!」
說罷,他便邀功似的看向季向空,尋求聲援。
邱櫻忍不住想,什麼呀,傅彌雅到最後還不是靠著緋聞穩定人氣,把過去的戀情撇得乾乾淨淨……察覺到了自己的壞念頭,邱櫻的心頭一緊,她這樣想,和網上那些隨便聽信謠言,聽風就是雨的人有什麼區別嘛。
她正在自我反省,忽然聽見季向空慢悠悠地說:「是啊,偶像明星應該是勤奮努力、健康向上,能夠帶給人希望的,而不是那種僅僅靠外表色相刻意討好觀眾的人。」
這句話像是戳到了邱櫻的痛處,她張了張口,鼻間泛起酸澀,嘴角收緊後又鬆開,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初次見面時,她不就是在刻意討好他嗎?那個時候,他應該非常討厭她吧。
邱櫻不敢往下深想,很少有人知道,她光鮮亮麗的外表下,藏著一顆膽小又自卑的心。
季向空補充道:「還有,能別動不動就拿Firework做比較嗎?國內明星有的是啊。」
雖然他臉上還是帶著笑,但邱櫻可以感覺到,他不高興。
得知他那段苦澀初戀的晚上,邱櫻終於明白他為什麼將那張Firework的絕版專輯視若珍寶般隨身攜帶,而之前她一度以為那是他將她的心意捧在掌心的證明。胸口像是開了個孔,冷風不斷往裡鑽,五臟六腑都開始疼。
後來季向空對這件事緘口不言,他不說,邱櫻也不追問。
也許林逸軒他們的猜想是對的,季向空真的很喜歡傅彌雅,到現在還在喜歡。他的感情狀態始終是迷,因為心裡只裝得下一個人,他在等。
那天邱櫻找了個理由便打算離開,臨走前被孫澤毅叫住了。身高近一米九的孫大神圍著居家的圍裙,遞給她兩個袋子。那是他做的牛肉餅,讓她帶去學校吃,一共有三種口味,配獨特的醬料,分裝在不同顏色的盒子裡,再三叮囑她別搞混。
邱櫻連連道謝,看著他溫和友善的眉眼,心頭湧上一股暖流,先前的難過和委屈消失了大半。等到孫澤毅走回內廳後,她忍不住同身邊的季向空感慨:「孫哥真是十項全能,什麼都會!」
季向空正在剝橘子,動作自然地將剝好的橘肉遞到邱櫻嘴邊,一本正經地說:「那當然,孫哥他為了訓練自己比賽時的耐性,還會刺繡呢。」
「真的嗎?!」邱櫻兩隻手都提著東西,又被他說的話吸引,便沒想太多,張嘴就著他的手吃下橘肉,嘴裡含混不清,「他能不能教我?我一直想學呢!」
見女孩子眼睛裡閃起了星星,季向空啞然失笑,伸出的手指順勢在她嘴唇上輕彈了一下:「騙你的。」
邱櫻氣得瞪他,作勢要咬,被季向空輕鬆躲過,他問:「明天還來嗎?」
「我明天有課。」
「也是,你還是個學生嘛。」
邱櫻嘴一撇:「說得你好像很老了一樣。」
季向空笑得眉眼彎彎:「對啊,比你大,得叫向空哥哥。」
不知何時她手上的袋子已經被他的左手提起,邱櫻見他右手隨意地轉著車鑰匙,打算送自己回去,於是忙不迭地說:「我搭地鐵就行,你的車太招搖,我同學都快懷疑我是不是被大叔包養了。」
季向空眼底的笑意更深,頭一歪,滿臉的不正經:「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叔叔我也確實很想包養。」
邱櫻心頭一緊,知道他又在開玩笑,可臉頰還是不爭氣地紅了,很快酸酸澀澀的委屈便密密麻麻地涌了上來。他對她越是溫柔親昵,她就越難過。
她很想開口說「如果不喜歡,就別再對我那麼好了」,可又不想他真的疏遠她。
邱櫻討厭這樣的自己,患得患失,膽小又矯情,但是能怎麼辦呢,說出口就什麼都沒了。
後來的幾天,她再也沒去過孫澤毅的網吧,季向空發微信問她,她就說自己有課。正巧這陣子是北美的職業聯賽,她便將壓抑的情緒宣洩在工作上,沒日沒夜地解說,堪稱業界勞模。她聲音甜美,說話風趣幽默,深得觀眾喜歡,漸漸地在狸貓Conquer版直播收視率名列前茅。
邱櫻在床上躺了一下午,最後是被自己肚子發出的抗議聲吵醒的。
匆匆吃了點東西後,她照例在黃金時間段開直播,剛剛上線不久,彈幕突然被刷爆,滿屏的「已達現場」「前排觀戰」,儼然一副千軍萬馬滾滾而來的架勢。
她還沒回過神,便被Conquer遊戲界面彈出的提示框嚇了一跳。
看到喬馨發來的私聊信息後,結合彈幕,邱櫻才明白,先前喬馨在直播間挑釁她,揚言沒有Conquer操作技巧的女解說根本毫無說服力,要求邱櫻和她來一次中路1V1單挑。喬馨的經紀公司似乎還雇了水軍,在彈幕上暗示觀眾,邱櫻得到秋季賽解說席席位的方式不正,在比賽時搶話,讓喬馨沒有多少發言的機會,引來一陣軒然大波。
無論在什麼領域,人們最恨的就是黑幕,一場真槍實彈的比拼是大家喜聞樂見的結果。當著幾百萬觀眾的面,邱櫻進退兩難,考慮到自己這段時間在季向空的指導下水平提高不少,已經不是以前的花瓶了,她咬了下嘴唇,再三猶豫後決定接下挑戰。
中路solo,1V1單挑,通常被稱為「父子局」,輸了叫爸爸,專治各種不服,是Conquer中解決糾紛最簡單粗暴的方式。
後來發生的事如同噩夢一樣,這場比賽令邱櫻深深地體會到,什麼叫把對手打得心態崩潰。喬馨不急著推她的塔,就殺她的英雄,一次又一次,壓倒性的操作將她戲弄於鼓掌之中。兵線被喬馨牢牢控制住,邱櫻無法補刀,裝備落後,越死越弱,毫無還擊之力。一遍一遍的死亡讀秒,一遍一遍的復活點和中路塔來回跑,像是被套上項圈來回跑的狗,看到渺茫希望的那一刻又被人狠狠地踹倒在地。
喬馨殺到超神後終於玩膩了,施捨般幾箭摧毀了邱櫻的防禦塔,讓比賽結束。
邱櫻嘴唇緊咬,後背上全是冷汗,握住滑鼠的手止不住地抖。
一場極端壓抑屈辱的慘敗。
每次她死亡時,都會引發彈幕上洪水般的嘲笑。
「這是被人騎在臉上打啊!」
「既然想當解說,倒是練練操作啊,打得那麼爛還敢解說職業比賽?!」
「說她解說得好的都是忙著看胸,沒注意她在說什麼吧!」
這些人,很多都是從喬馨的直播間過來的,也有從別處跑來幸災樂禍的,此刻正團結一致、義憤填膺地抨擊邱櫻,來宣洩自己滿腔的「正義感」。
「公交車」「滾床單滾出來的解說席位」……謾罵之詞不堪入目。
而喬馨卻在此刻發聲,呼籲大家體諒遊戲女主播的難處:「像Conquer這類考驗操作和戰術的遊戲,想玩好真的很難,邱櫻畢竟是沒什麼基礎的女孩子,大家不要對她太過嚴厲了。」
她停了下,柔聲道:「邱櫻,這次因為對黑幕氣不過,我一時衝動,提出直播中路solo,讓你難堪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此話一出,彈幕上跟打了雞血似的捧高喬馨,誇她技術過硬還善良大度,對邱櫻的謾罵愈加肆無忌憚。
邱櫻這段時間體力透支,過度疲勞,心情本來就處於低谷,看著滿屏幕赤裸裸的惡意,將她的付出、她的努力貶得一文不值,胸口燃起了一把火,將全身都燒得滾燙。
你們憑什麼說她空有色相?你們看過她解說的比賽嗎?她有哪裡分析得不對嗎?
為什麼要反覆提及一個人的污點將她打得永世不得翻身呢?為什麼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要用最骯髒齷齪的詞形容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呢?
胸腔劇烈地起伏著,邱櫻雙手握拳,指尖幾乎能將手心掐出血來。攝像頭還沒關上,她不能哭得難看,被打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早就下定決心,絕不讓他們如願!
邱櫻整理情緒,頂著彈幕的槍林彈雨完成了今晚的內容。下了直播後她終於接起陸依依打來的電話,對方在那頭一頓吼:「這挑戰你不能接的啊!CPL秋季賽後觀眾對你的認同度明顯大於喬馨,喬馨這麼做就是故意打壓你啊!她肯定是有備而來,你怎麼這麼天真呢?」
邱櫻耷拉下腦袋:「她打得確實比我強很多,只有繼續努力了。」
陸依依口吻憤然:「解說不見得要打得好啊,喬馨這是在轉移注意力!」
邱櫻幾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中了別人下的套,接下來的日子估計又不會太好過。情場、職場雙重失意,她整個腦子都昏昏沉沉的。
陸依依的電話剛掛,屏幕上便浮現出季向空的來電顯示,邱櫻心跳驟然加快,天哪,他不會是看了剛才那場丟人難堪的單挑賽了吧!
他花了那麼多心思指導她操作,帶她上分,她卻不爭氣、不長進,在大庭廣眾下被喬馨欺負成那樣……
邱櫻在沙發上將自己蜷縮成一團,身旁的手機響了很久,似乎沒有掛掉的意思,她終於忍不住接了起來。
「剛才和誰聊呢?占線了那麼久。」
邱櫻喉嚨乾澀,聽見他的聲音,突然就掉了眼淚。
「別難過,打輸了賴我,我沒教好。」季向空的聲音就是有一種魔力,低啞溫和,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寵溺,「你已經很棒了,真的。」
他的話如同一根羽毛輕輕地撫過心間,讓她起伏不定的心緒慢慢地平靜了下來。邱櫻知道自己徹底完了,他對她一點點的好,她都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當成苦澀生活中唯一的糖。
季向空擔心她的情況,執意要帶她出去兜風,回到家裡後,他又給她打了個電話。
「最近很忙嗎?」
邱櫻垂下眼帘,心虛地說:「都有課……」
季向空沉吟道:「明天是假期的最後一天,我就要回俱樂部了。」
邱櫻捶了自己大腿一拳——讓你矯情,讓你躲他,現在都沒機會再見面了。她吸了吸鼻子,戀戀不捨地說:「新賽季加油。」
「你也是,加油。」
互道晚安準備掛電話時,季向空突然低聲說:「如果新賽季再晚點開始就好了。」
心跳倏地慢了半拍,邱櫻抓著衣服下擺,一直到忙音響了很久很久,她都沒有回過神。
幾天後,邱櫻意外收到了高級網咖夢旅人發來的郵件。她先前是夢旅人的常客,每次出現都吸引了大量宅男的目光,經理對她印象深刻,特意詢問她最近的情況。
自從常去孫澤毅的網吧找季向空後,邱櫻再沒光顧過夢旅人,夢旅人的經理向她拋出一個offer:周末兼職VIP區的吧檯侍應生,可以免去一切花費,還有高額的報酬。VIP區本來人就很少,吧檯處也有電腦,如今邱櫻需要進修,正好一舉兩得,她便答應了下來。
沒想到第一天兼職她就遇上了裴熙,畢竟是自家企業,這面癱來得還真勤。
邱櫻恭恭敬敬地將他點的飲料端給他,坐回自己的位置,見他依然盯著自己看,她不禁抬頭厲聲道:「我在認真地上班,別再覺得我有什麼企圖了。」
秋季賽結束那會兒,他對她無端的污衊指責,她可還沒找他算帳呢!
裴熙淡淡地開口:「你最近Conquer打得有點進步。」
「……你觀戰我?」邱櫻難以置信,為什麼這樣的大神會來看自己那蹩腳的操作?
「和你組隊雙排的那個,是不是季向空的小號?」
好吧,她就知道。
邱櫻點點頭:「這都被你發現了……」
裴熙沒接話,季向空在他微博悄悄關注的列表里,更博頻率很低,基本不透露什麼信息。
邱櫻猜出了他的心思,於是手肘托著腮,沖他揚揚下巴:「你想知道季向空的情報吧,我告訴你啊。」
裴熙側眼看她,背脊直挺,表情警惕,仿佛她能把他吃了似的。
邱櫻微微眯起眼,沖他勾勾手指:「你過來點。」
裴熙萬般無奈地向她靠去,動作僵硬,如同卡了殼的機器人。
邱櫻小聲催促:「再過來點。」
裴熙只能鐵青著臉照辦。
邱櫻雙手攏在嘴邊,對著他的耳朵說:「你之前猜的都是錯的,我沒有利用季向空,我是真的喜歡他。」
距離有點近,她說話時熱氣噴在皮膚上,裴熙的耳朵居然紅了,他不自在地離她遠了些,眉頭緊皺。誰關心這個了?他只想知道季向空通常幾點在線,最近在玩什麼英雄。
邱櫻突然掌心向上伸向他,目光灼灼,語氣真誠:「以後我們就是競爭對手啦,握個手吧。」
裴熙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邱櫻猜想他一定很想罵人,可礙於教養又只能憋著。像是終於出了口惡氣,邱櫻還不忘煽風點火地扮了個鬼臉。
裴熙頓時面色陰沉,轉身往包廂的方向走,一副不想和她多廢話的樣子。他沒走幾步便聽見身後的邱櫻哼起了歌:「我知道他許多的小秘密,就不告訴你呀,就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
度過了兵荒馬亂的一周後,邱櫻又逐漸恢復了在流言蜚語的旋渦中央淡定自若的狀態,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在提升自己的水平上。
周一晚上,她接到通知,代替在美國度假的姨父姨母,去表妹顧佳怡的高中參加家長會,結果還不是單純地在教室里聽老師說話,顧佳怡作為犯了事的問題學生,需要會後由家長認領。她在上課期間,以同班同學為主角寫小說。
老師滔滔不絕地對邱櫻數落顧佳怡的罪狀:「你妹妹寫的是言情,兩個男的!什麼走在一起,手不知不覺就牽上了,哎喲,這小姑娘腦袋裡裝的都是什麼呀?!」
顧佳怡為自己申辯:「我寫的真的是純潔的友情啊老師!你腐眼看人基!」
邱櫻無語扶額。
好不容易陪她挨完訓,得知她的小說男主角是她暗戀的同班同學,邱櫻橫了她一眼:「怎麼沒種寫他和你自己啊?出息!」說罷便好奇地打開她寫小說的筆記本。
「哎你別讀你別讀,當面聽起來好羞恥的呀!」
邱櫻躲過顧佳怡的手,將筆記本舉得高高的,聲情並茂地朗讀道:「顧凱看著夏凌嬌柔的身姿,心頭一動,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他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冷不丁撞上了一個人,邱櫻抬眼看去,少年穿著冬季校服,個子很高,長手長腳。他的五官深邃立體,額發微微遮住眼睛,眉頭不耐煩地皺起,帶著點戾氣。
「對不起。」邱櫻側身給少年讓了路,他沒有理她們,消失在了走道的拐角處。
邱櫻輕聲問:「剛剛的小帥哥是誰?」
顧佳怡手指顫抖地指著筆記本,生無可戀地看向她,聲音帶著哭腔:「夏……夏凌。」
邱櫻差點把本子扔她一臉——他這身材你寫嬌柔?你瞎啊!
顧佳怡掩面而泣:「完了完了完了……他聽見了……」
邱櫻沖她翻了個白眼。
她看向少年消失的拐角,心裡不禁一沉。方才他走路時一瘸一拐,緩慢而吃力,那麼高大英俊的男孩子,卻是個殘疾。
回家的路上,顧佳怡同邱櫻講起了夏凌的往事。
她和夏凌初中同校不同班,他是校籃球隊隊長。初三那年,他率領隊伍打入了全國初中籃球聯賽的四強,一時風光無人可及。作為夏凌的鐵桿粉絲,當初知道高中自己與他分到了同一個班,顧佳怡高興得幾天沒睡著,沒想到近距離看到的卻是……
刻薄無禮,從不參加班裡的活動,上課睡覺發呆,成績奇差……
明明原來不是這樣的人。
初三畢業後,因為一場事故,夏凌的腿受了嚴重的傷,復健後別提打籃球,連走路都不能像常人一樣。顧佳怡還記得他高高跳起後灌籃的樣子,沒想到這居然成了只能在回憶中看到的畫面。夏凌性情大變,自暴自棄,那個面對逆境勇往直前,在大比分落後的情況下也不言放棄的奇蹟製造機,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佳怡的爸爸顧逸群是學校計算機課的老師,他學生緣極好,又是個遊戲愛好者,家裡購置了最新款的遊戲機,不少學生周末被吸引前來。顧佳怡便將夏凌引入了這個領域,怎料他天賦過人,學了幾把Conquer就迅速上手,一個月後技術突飛猛進。
「我男神就是聰明,玩什麼都行,聽說現在有Conquer國服前二十呢!」
邱櫻微微吁了口氣,希望遊戲上的成就能令夏凌找回些許自信和對生活的熱情。
顧佳怡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你和上次那個差點在包廂里親你的職業選手如何了?幾壘了?」
邱櫻怔了怔,喉頭乾澀:「一壘都沒,不過他對我很好很好,我覺得現在這樣也不差。」
「那他以後有了女朋友呢?」
「我不知道。」邱櫻搖搖頭,「我以前直播的時候,觀眾刷完禮物我就會跳舞,經常喜歡學Firework的Miya。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把我整了一頓,現在回想起來,整我是因為我在直播的時候總模仿他的初戀吧。」她目光黯了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對我的看法沒有改變。」
「天哪!他的初戀是Miya?這哥們好牛啊!」這消息堪比身邊有人前男友是吳彥祖般勁爆,顧佳怡激動了老半天才發現重點不對,輕咳了幾聲,「直播跳舞怎麼了?敢情Firework不跳舞了?賺的不是粉絲的錢?」
「不一樣吧。」
「哪裡不一樣?」
邱櫻嘴唇緊抿,睫毛低垂:「不知道,就是不一樣。」
顧佳怡大力拍她的肩:「加油把他帶來見我們呀!男孩們都愛玩Conquer,聽說我表姐是遊戲解說,全嚷嚷著想見職業選手呢。」
邱櫻心頭湧上一股小驕傲,笑著點點頭。
走過幾個街口,她們看見夏凌被兩個男生圍在路邊。
「夏隊長!周六校隊的籃球比賽你會來看嗎?你現在……」說話的男生留著寸頭,顧佳怡認識他,是和夏凌一個初中出來的前隊友。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身邊的人打斷,留著刺蝟頭的男生陰陽怪氣地說:「周宇,人家如今跑都跑不了了,你這不是存心刺激他嗎。」
「我沒有……」
「以前跩成那樣,意氣風發,誰都看不起,現在這副樣子真是造化弄人。」
周宇氣極:「你怎麼這麼說話呢?!」
「唉,我這人就是缺了點同情心,抱歉抱歉。」刺蝟頭聳聳肩,陰陽怪氣地說,「不過打不了球也別作踐自己啊,夏凌,聽說你的成績連大學都考不上了?」
顧佳怡眉頭緊蹙,抓著邱櫻胳膊的手指都在用力,夏凌背對著她們,看不清任何表情。擦身而過時,那個刺蝟頭還故意重重地撞了一下夏凌的肩膀,後者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夏隊長!」周宇連忙上去扶他,被他狠狠地甩開了手。
那兩人離開後,夏凌動作遲緩地坐在地上,手指深深地插入黑色的髮絲間,弓著背,背脊的線條微微抽搐。顧佳怡和邱櫻急忙上前,想要幫忙,卻被粗暴地拒絕了。
夏凌的鼻子似乎因為受冷而不住地吸氣,長長的眼睫下是漆黑空洞的眼眸,臉色蒼白。他不耐煩地開口,聲音帶著慍意:「你們能走開嗎?」
他說罷便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搖搖晃晃的,吃力地往前走。
顧佳怡還欲追上他,卻被邱櫻拉住了,她眸色低沉,緩慢地對表妹搖了搖頭。
人生中總有那麼幾個狼狽的時刻,想把自己藏起來,不願被任何人發現。
周六晚上十二點,邱櫻坐在夢旅人VIP區的吧檯電腦前,全神貫注地學習著比賽錄像。
頭頂上方傳來了清冷的聲音:「你怎麼還沒走?」
邱櫻沒好氣地回道:「為了賺錢啊,夜班工資高。」
裴熙垂眼看她:「很缺錢?」
「是啊,沒有人可以依靠,我需要賺很多很多的錢,這樣才有安全感。」
「……所以以前要做那樣的直播嗎?」裴熙皺了皺眉,補充道,「現在網上到處都是你過去的那些視頻。」
又是一個翻她舊帳的,邱櫻胸口湧上一股澀意:「從未擁有過什麼,只能被迫四處索取,」她頓了頓,「所以等到真遇上喜歡的人,反而什麼都不敢開口要了。」
她看向他的眼睛:「你能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裴熙搖搖頭。
「罷了,給你講個故事,雖然你這種開著金手指的大魔王是不會理解的。」
裴熙杵在原地,沒有離開的意思。
邱櫻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說:「有個女孩子,小時候家裡非常窮,是學校里的特困生。父親創業屢次失敗,賠個精光,最終心如死灰,在家潦倒度日。初二那年母親終於受不了如行屍走肉般的父親,帶著她另嫁他人。
「繼父是個商人,認為她的存在很多餘,對她非常吝嗇,時常同別人說『她爸爸是個窩囊廢、窮光蛋,這女孩能讀書全靠我』,剛開始她很反感,與繼父對著幹,結果直接被他趕出家門。她母親敢怒不敢言,不僅不幫著勸說,還指責她不懂事,說她能繼續讀書全靠她繼父……
「那時候她學跳舞,其他女生都有漂亮高檔的舞鞋,而她沒討繼父歡心,他就不給她買,她只能穿著髒兮兮的舊鞋被人取笑,甚至還因此被取消了參加比賽的資格。後來,繼父甚至不給她付學費,最終,她選擇放棄自尊,下跪求繼父,繼父看她服軟,特別高興,哈哈大笑地把錢撒她臉上。
「後來繼父開始變本加厲,在家招待很多客人時讓她對自己磕頭感恩,客人想看什麼節目,就讓她當場表演,有時候大家開心了,就扔一些錢到地上……久而久之她明白掉眼淚是沒有用的,不如變得堅強,學會用舞蹈和笑顏討大人的歡心。
「從那以後,她發狠般開始賺錢,只有拼命攢錢才能有尊嚴地獨立生活,當高人氣主播正是一條很好的途徑。直播期間她收穫了很多快樂,很多觀眾將她當成朋友、聊天的對象,在她生日的時候整屏整屏地刷祝福。她時常能收到這樣的私信:『感謝你陪我走過一段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光。』
「可是有正面就有負面,她被競爭對手打壓,受到網絡暴力的摧殘、私信的性騷擾、彈幕的攻擊、直播平台的壓力。這一路摸爬滾打,沒有人幫過她,而他是第一個在輿論的旋渦中心將她護在身後的人。
「他是個毀譽參半的職業選手,哪怕贏了很多獎牌,自身在職業圈的價值還是被無數人質疑。在網絡上,沒有人需要為自己說的話負責,噴子們看不懂戰術,看不懂高端局,可是他們又需要情感的宣洩,他是職業圈公認沒天賦的手殘,罵他是絕對不會錯的。他從不辯解,忍辱負重,為隊友背黑鍋背得腰都快折了。
「他告訴她:討厭你的人不會聽你的解釋,他們覺得你連呼吸都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們可以用一萬種理由來黑你,任何細小的差錯都會被顛來倒去反覆地提,解釋也沒有用。
「他在背後默默地幫她,在她失落難過的時候安慰她。她以前只想賺很多很多的錢,和他接觸後,她開始思考起了自己的未來和夢想。她想成為一個職業遊戲主播,她想站在全世界最高的解說台上,向所有人宣告,他是個不被理解的天才。她想陪他走到世界之巔,看著他身披國旗,舉起代表最強競技水平和至高榮譽的獎盃。」
滿肚子的話說完後,裴熙仍舊一言不發,邱櫻不禁感慨,和他聊天果然像是對著一堵牆。可將情緒傾瀉一空後,整個人都輕鬆不少,她頓時有點感激他。
兩人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過了很久,裴熙才開口:「這個女孩是你嗎?」
邱櫻一愣,垂下眼帘,輕聲道:「只是個故事。」
「她的心愿會實現的。」
邱櫻聽見裴熙平靜地說:「去年的西雅圖全球總決賽,他帶著二線隊Newland打入前八強,在比賽時選出了當前遊戲版本拋棄的冷門英雄。全場都在歡呼,外國解說感慨道,在他出現之前,中國隊為了求穩,出場的陣容來來回回就這麼幾套,戰術和打法很單一,靠的是職業選手重複訓練達到的極限操作。從來沒有一支中國的隊伍在世界級比賽中出現過這麼有新意的陣容。」
裴熙一字一句地重複:「從來沒有。」
邱櫻點頭如搗蒜。
「可惜那支隊伍的隊員大多是新人,發揮不穩定,最後止步八強,觀眾總說他們在大賽里瞎玩。」
「兵法本來就是這樣,難知如陰,動如雷震。」邱櫻撇撇嘴,腮幫微微鼓起,「又不是符合觀眾認知的才是正確的。那些鍵盤俠真該多看比賽,少發彈幕。」
裴熙嘴角微彎,似乎是笑了,邱櫻再一眨眼,他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冰山臉。
裴熙在夢旅人的VIP區有一套單獨的公寓,想獨處時就會過來住。聽完邱櫻的一番話後,他回到房間,塵封已久的記憶猝不及防地在腦海中浮現。
「天才,絕對的天才。」
從小到大,他始終被人們如此定義著。
各科競賽拿獎拿到手軟,體育也很驚人,初中時籃球比賽,他曾經創下個人的得分超過對方整支隊伍得分總和的紀錄。只要是競技類的活動,他的名字往往等同於bug。
單人solo尚且能忍,團隊比賽中隊友就不樂意了。
由於裴熙的個人能力太過出眾,圍觀群眾往往會認為比賽勝利是他一人的功勞,而隊友只是幾株陪襯的野草。他光芒太盛,令人畏懼,站在他的身邊,再優秀也不過是凡人。
鶴立雞群終究扎眼,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夥伴們組隊打球踢球,都不愛叫上他了,尤其是在女生們來圍觀的情況下。
偶爾他也會聽見別人私下裡的對話——
「比賽裴熙一個人就可以了,反正我們在也是被他搶風頭。」
「和他打,總是輸也沒意思。」
小孩子的話多直接,一針見血。
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冷漠孤僻。
讀大學的時候,附近的網吧舉行區域網聯賽,他獨自在角落參戰。匹配到的隊伍是五人開黑,正好坐在他對面。
比賽開始,己方勢如破竹,敵方四面楚歌,裴熙目光掃向對面,只見同排的男生個個是苦瓜臉,坐在中間的那個人卻神情自若,不緊不慢地說:「不要著急,我們還有機會。」
在男生的指揮下,他們的隊伍漸漸調整了節奏,局勢變得樂觀,最後居然在三路被破的情況下實現了驚天大翻盤。
那個下午,裴熙連續好幾次都匹配到了這群人,對面的歡聲笑語令他覺得格外難受。
離開的時候,他看見那群男孩子圍繞著比賽時的指揮者開心地說笑,擦肩而過時,那個被眾星捧月的對象將他攔住,彎起的眼睛如同新月:「你打得真好,下次咱們組隊一起玩。」
裴熙記得當時自己拘謹地別過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無視了對方,徑直往前走。
「哎,同學!」那人還不甘心地在身後叫他。
「向空,別犯傻了,他是我們系的,驕傲得很,從來不理人。」
雖然嘴上並沒有答應過,但後來裴熙時不時地會去那家網吧,可是再也沒見到他,一起玩的承諾也無從兌現。
直到多年後在職業比賽的舞台上,戰爭號角響起,硝煙瀰漫,裴熙在這邊,他在另一邊。他向裴熙伸出手,依舊是彎彎的眼睛、懶散的笑容,卻毫無當年的熱情欣喜,只剩客套的禮貌。
就像面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選手。
再後來,當裴熙終於如願以償地從VPG轉會到Legend時,他卻被突然告知,Legend不再會有季向空的位置。
高層的話令他涼徹心扉:「以你為核心的隊伍里不需要他。」
命運弄人,他又再一次與季向空失之交臂。
記憶漸漸從腦海中淡出,裴熙揉了揉太陽穴,還沒有睡意,於是打算出門再拿罐飲料。
他走到吧檯前,看見邱櫻已經趴著睡著了,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她喃喃地叫了聲季向空的名字,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慢慢地滑落,在桌子上無聲地化開。
裴熙垂眸看了半晌,嘴唇微抿,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第二天邱櫻醒來時已是中午,手機待機頁顯示了無數條消息和未接來電。
Conquer圈又有爆炸性新聞!
邱櫻匆忙上了門戶網站,被首頁加粗的新聞標題嚇得她腦袋都炸開來了。
【衝冠一怒為紅顏?季向空與祁越在VPG基地大打出手!】
不好的預感如颶風過境,邱櫻顫顫巍巍地點開新聞詳細頁面,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報導寫明:VPG戰隊成員祁越在昨晚的深夜檔直播時公然辱罵邱櫻,氣急敗壞地說她心機婊、品德惡劣不檢點。他更明指邱櫻曾主動求睡,被他拒絕,一時觀眾駭然。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祁越的直播間突然黑屏,今天早上有人爆料,是季向空拔掉了他的網線,還將他揍了一頓!
全身的血液剎那間全涌了上來,邱櫻雙手捂嘴,瞪大了眼睛將這條新聞看了一遍又一遍,感覺像是坐了過山車,心中五味雜陳。
手機又振了振,是林逸軒發來的微信。
「櫻妹妹,我敢賭十根黃瓜,向空絕對是愛上你了!」「我從沒見過他那麼不理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