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獻寶
晨風微涼,殿內一側的檀木香案處放著一鼎小巧精緻的三足香爐,爐內的燃香已經焚燒殆盡,只留下少許灰燼。思兔閱讀520官網
涼風一過,便將香根燃起的青煙吹散,一下子隱沒在空氣里。
「娘娘,貴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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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快醒醒吧,娘娘!」
一連串凌亂的腳步聲,耳畔是擔憂的喊叫,大殿裡滿是踱步聲。
睡得幾乎要昏死過去的陸芙姜在千呼萬喚之後,終於睜開惺忪的杏眼,她不明所以地望著榻前緊張兮兮的兩張小臉,就連嗓子都有點沙啞地詢問道:「怎麼了?」
「謝天謝地,娘娘您終於醒了!」芳諾一見睜眼的陸芙姜,急忙笑若桃花似的雙手合十謝老天爺保佑。
陸芙姜拋給她一記白眼球,睡個覺至於這麼緊張兮兮的嗎?
可是,她感覺自己的身子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娘娘,您整整睡了六個時辰!」流瑩急忙上前攙扶。
六個時辰是多少時間呀?一個時辰相當於兩個小時,她從昨夜到現在已經睡了十二個小時?
「關鍵不是娘娘睡多少時辰,而是宿周國特使今日進宮面聖,後宮妃嬪一干人等都在大殿,皇上特請娘娘前去,這洪公公都已經催了三次!」芳諾一口氣說完,跟著陸芙姜的這段時日,她的嘴皮子已經練出來了。
「幫我轉告皇上一聲,請那什麼特使吃好喝好,喝好吃好不就行了!」陸芙姜一臉嫌棄的表情,剛剛掀開錦被的玉手突然僵硬起來,就連表情也是杏目圓瞪。
我衣服呢,誰脫了我的衣服!
莫隱堯,你個殺千刀的,看我不親手宰了你這個小兔崽子!
「這樣根本行不通,宿周國特使每年秋期都來,不是送一些珠寶美人,就送一些古玩奇器。」芳諾接過宮女遞上的錦繡白衣,念念有詞。
「表面上看是兩國交好,實際上卻是暗潮湧動。古人云,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宿周送予皇上這麼多奇珍異寶,自然是要皇上回禮,而且所回之禮必須精美奇異。」
流瑩一邊補充,一邊觀察到榻上女子臉色的轉變,由初睡醒時的木訥迷糊已經轉變成深沉忍怒:「娘娘,您,沒事吧?」
「沒事,當然沒事,我能有什麼事!本宮好得很!」
陸芙姜笑得有點咬牙切齒,她迅速從榻上爬起,原本軟綿綿的身子一下子燃起小宇宙:「給本宮更衣!」
「是,娘娘!」
氣勢宏偉的大殿內,金漆雕龍的寶座上,坐著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而另一側坐著的便是數日之前剛剛與皇上大婚的皇后娘娘——顧無雙。
她眉目冷傲,鳳衣華美,雍容華貴。
兩側陳列著幾張檀木案幾,紛紛端坐著幾位朝中重臣與宿周國特使。
大殿中央鼓樂齊鳴,歌舞昇平。幾名身穿紫色流仙裙的艷麗女子妖嬈而舞,舞姿時而靈動,時而妖冶。
一曲舞罷,掌聲雷動。
宿周國的特使看一眼大殿中央的幾名艷麗女子,目光投向龍椅上的男人,道:「這幾名女子經由非白公子親手調教,個個能歌善舞,艷麗柔美,若閡鑾皇上喜歡,我願如數奉上!」
莫隱堯俊顏溫潤,沒有眨一絲眼睛,微微抬臂道:「如數收下。」
「是,各位姑娘請隨奴才來!」
鼓樂齊鳴的大殿一下子變得安靜,特使大人看向龍椅另一側空空如也的位子,笑著問:
「我在前來閡鑾國的路上早有耳聞,皇上大婚之日同娶娥皇女英,一位是當朝丞相之女,一位是夙岳國公主。想必,這鳳椅之上所坐之人便是一國之後,臣見過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一記俯身鞠躬,便拜了下去。
「特使大人請起身。」女人依舊面色冷漠,只是輕輕抬手。
「可如今只見這皇后娘娘一人,這夙岳公主為何不在?」特使起身,語氣淡淡,然而卻是別有用意。
「微臣對這位夙岳公主也有所耳聞,聽聞公主曾不幸墜崖摔壞了腦子,閡鑾皇上竟然不嫌棄公主半分答應納她為妃,也算是公主不幸中的萬幸,萬幸!」另一旁,案幾處坐著的男子寬慰似的說道。
「就算公主再無可取之處,畢竟是一國公主,還要恭喜閡鑾皇上找到了夙岳國這樣一個強大的靠山,恭喜恭喜!」
「聽聞公主此前最喜男色,就連府中樂師、畫師都有幾十人,為討好夙岳國,不少人都向公主進獻過男子!」
「還有這等事?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朝堂之上,莫隱堯眉色一凜,一絲鋒利的光芒躍過他的眼底,轉瞬便消失,仍舊是那張溫潤俊顏。
皇后臉色越發冰冷:「臣妾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錦芙貴妃到!」
喧譁的大殿突然一片安靜,有人抱著看好戲的神色,有人帶著嘲笑的眉眼,有人帶著嘆氣的口吻,還有人帶著一探究竟的心態。在場所有人無不例外通通選擇緘默,目光一致投向殿外。
一抹縹緲纖細的身影漸近,女子眉黛清顏,青絲墨染,一襲素雅潔白的曳地長裙,後方跟隨著四名宮女而來。
僅青黛之下那一雙冷艷的眸一掃,整座大殿竟猶如死寂一般。
女子明艷不羈地踩過大理石地面,在眾人的灼灼目光之下穿過大殿中央,拾階而上時正對上莫隱堯凌厲精銳的眸。
陸芙姜冷顏不語,轉身便傲氣凜然地坐在龍椅另一側的空位處。
不等殿內眾人回過神,最先開口的卻是鳳椅之上那位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後——顧無雙:「什麼時候芙貴妃這般沒有禮數教養,就連見到皇上都不知如何行禮嗎?」
陸芙姜依舊沒動半分,柳葉的眉黛一挑,冷聲道:「臣妾見過皇上!」
「免。」龍椅之上,男人凜然的眉目睇一眼身邊的陸芙姜,只吐出一字。
「原來這就是聞名不如見面的夙岳國公主,臣等見過公主,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回過神的特使,對其俯身一拜。
若不是親眼所見朝堂之上女人的真顏,他絕對不會將一個痴傻瘋癲的女人放在眼中,而今一見這夙岳國的公主雖非仙女下凡,卻也是傾國傾城之姿,單單這一國公主的氣勢就不是旁人能夠比擬。
「怎麼,特使大人是在後悔沒有成為本宮的入幕之賓,或者裙下之臣?」陸芙姜清冷的眉黛一掃整座大殿,言辭犀利直逼案幾後方站著的男人。
再一次,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微臣見過錦芙貴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大殿另一側的年輕男子忽而起身,俯身行禮。
只見他一身錦繡紫衫,金冠束髮,手中持以寶劍,唯獨紫色紋飾的腰帶上懸掛著一塊玉牌:顧。
「平身。」陸芙姜語氣淡淡,斂去方才的凜然氣勢。
「謝娘娘!」男子直身,正對上陸芙姜投過來的好奇目光。
顧公子?
那日她與佟妃前去丞相府送嫁,在內宅恰巧遇見這個奇怪的顧家公子,他不會到現在還認為她就是那什麼南兒吧?
陸芙姜暗暗思忖。
「這是顧老家的三公子,顧卓岩。」她的疑惑,龍椅上的男人全部收入眼中。
「聽聞特使一路艱辛來到閡鑾,身上帶有不少奇珍異寶,不知特使大人能否讓我等開開眼界?」
大殿內,案幾處沉默許久的淑妃淺笑開口,化解方才朝堂之上令人尷尬的一幕。
「淑妃娘娘謬讚!」特使一記俯身頷首,繼而侃侃而談道,「我宿周國向來有網羅天下奇珍異寶和曠世奇才的喜好,要說這古玩奇器當數宿周第一!」
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忽悠,接著忽悠。
聽聞男人這一番驚天地泣鬼神的說辭,陸芙姜連看的心情都沒有了,不由得連打哈欠,就差睡死在椅子上。
「這個就是臣帶來的寶貝,這些鐵環是由宿周最有名的鑄劍師花費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打磨而出,上方綴著的碧璽血珠,顆顆都是奇珍異寶,更為奇特之處就在於,至今沒有一個人能將這個銅鎖解開!」
此時,大殿內眾人的目光一致落在特使大人手中展示的那方鐵環銅鎖上。
陸芙姜白了一眼,切,什麼奇珍異寶,還不就是一個破銅爛鐵的九連環。
這些玩意兒早就是她們玩剩下的,一個區區的九連鐵環就被吹得如此邪乎,她可是為了收集第一手情報走遍天下的資深情報員,什麼稀罕玩意兒她沒玩過。
「閡鑾國也是人才濟濟,不知這區區一個鐵環銅鎖能否有人解開?」特使眉眼一抬,將手中之物放於托盤上,「讓皇上皇后與各位妃嬪大臣觀賞一下!」
太監端著銀色托盤,邁步朝台階走去。
龍椅上的男子拿在手裡,細細打量一番卻將九連環放回托盤,淡聲道:「拿給芙貴妃。」
一側被點名的陸芙姜杏眼眯起,看一眼身邊頎長的高貴身形,這麼抬舉她?
「貴妃娘娘請!」太監走近,銀色托盤已經舉至她面前。
陸芙姜眼色一掃銀盤裡的東西,並無抬手之意,她淡然地搖搖頭道:
「本宮不感興趣,還是拿給皇后娘娘觀賞吧!」
別以為現在討好我,就能夠把你對我動手動腳的罪名一筆勾銷,休想!
「也拿給各位大臣看看吧!」鳳椅上的女人只看一眼,便冷冷扔出一句話。
九連環落入大殿之內各位大臣手中,有的是讚不絕口,有的是沉默以對,還有的是竊竊私語。
就連端坐在案幾處的淑妃與佟妃兩人也觀賞了許久,依舊沒有解開這鐵環銅鎖的線索,仿佛大海撈針一般,不知該往哪個方向摸索。
「不知皇上是否心中有解?」宿周國的特使望著還在議論紛紛的朝堂重臣,話中竟帶有一絲嘲諷之色。
「拿去與殿外文武百官看一眼。」莫隱堯俊雅沉著,神色並無改變。
「啟稟皇上,為感謝宿周特使遠道而來,臣妾特與麗妃兩人表演一舞,為特使大人接風洗塵!」眉黛流轉,起身而立的佟妃笑意嬌羞道。
「准。」
悠揚的古曲兒在大殿上方飄蕩,佟妃與麗妃兩人同著粉色長裙,流蘇絲帶,淡藍的水袖時而舒緩,時而怦然有力。
眉黛間隱隱約約透著一股羞澀,卻又猶如蓮花一般亭亭玉立,竟看得大殿內多人晃了眼。
還真沒想到這個佟妃真有兩把刷子,想必在這後宮之中,眾多妃嬪單單有貌是絕對不可行的。
就連古人都說,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要想在這後宮之內生存下去,必須要有真材實料,有讓皇上念念不忘卻又思之如狂的一面。
偏偏這後宮之中,就她陸芙姜一人是依靠身世背景步入這深宮,簡直是極品。
但是,這又如何?她陸芙姜何時需要以色事他人!
哼,她不屑!
曲罷,舞方停,大殿中央赤足而跳的二人挽起長長的水袖,微微福身便退了出去。
「沒想到皇上竟然能夠得到這樣兩位絕世佳人,真是可喜可賀!」特使大人看得眉飛色舞,毫不吝嗇地鼓起掌來。
「素聞佟妃娘娘乃閡鑾第一舞妃,甚至能夠效仿先帝的珍妃在鼓上起舞,今日我等有幸得見,當真是美不勝收!」
陸芙姜不喜這樣的場合,太多人有太多的目的,天下江山,官場名利,陰謀詭計。
她已經很有耐心地裝了這麼長時間的傻,她也不想成為他們眼中的下一個目標。
「臣妾身體不適,先行告退!」陸芙姜抖擻抖擻精神,伸伸懶腰準備起身離開。
「貴妃娘娘沒有墜崖之前也稱得上是一舞動京城,我等在夙岳也是親耳所聞。只是不知,娘娘墜崖之後還能否跳得出那樣動人的舞姿?」特使起身,抬手便攔住她的去路。
此時,龍椅之上的男人眼色泛冷起來。
「回稟皇上,百官之臣無人能夠解開這鐵環銅鎖!」太監進殿,打斷了大殿內正在上演的一幕。
「這奇器之物還請特使收回!」莫隱堯音色低沉,沒有任何溫度。
「哈哈哈,沒想到你們閡鑾國也皆是無腦之人,也罷,待日後我等帶它前去夙岳國,看看夙岳國是否也皆是酒囊飯袋!」
宿周特使大搖大擺地走至大殿中央,拿過九連環,他再看向沉默不語走近的身影,道:「臣等方才是一時走了眼,夙岳公主再怎麼美麗也只不過是一副臭皮囊,依靠和親,夙岳只能救得了閡鑾一時,救不了一世!既然公主身體有恙,還請公主先行一步,臣等不送!」
聞聲,陸芙姜杏眼泛冷,她冷睇一眼不遠處站立的宿周特使,纖細的玉手忽而抬起道:「顧公子!」
「臣在!」邁步走近的男子,抱拳一拜。
陸芙姜瞥見他手中之劍,凜然旋身,玉指瞬間掠過劍柄。
長劍刷然出鞘,強大的劍勢被帶起,在眾人的瞠目結舌中她斂眉沉眸瞬間挽出一記劍花,寒氣直逼宿周特使而去!
風動,青絲飛舞,劍氣強勢。
全場啞然,就連高高在上的莫隱堯眼色也越發深沉冷冽起來。
只聽「嘭」一聲,特使手中的鐵環銅鎖嘩啦墜地,早已被劍鋒斬斷,墜入地面,四處飛散滾落。
「公、公主!」原本趾高氣揚的男人,此時滿眼恐懼之色。
只因陸芙姜手中之劍直指他的脖子,再妄動一分,就只有腦袋搬家的份兒!
我竟然不只有內力,武功更是好得嗷嗷叫哇!求點讚,求點讚!!!
陸芙姜掩飾住內心的小小激動,輕咳一聲,譁然收回長劍,眉眼低低地睥睨眼前面生恐懼的男人,裝腔作勢地冷聲道:「九連環而已,真有這麼難解嗎?當然一點兒都不難!特使大人不妨看一下本宮手裡的這把寶劍,這才是曠世奇寶,您剛剛也是親眼所見,這把寶劍削鐵如泥,殺人不見血!您看要不要親身體驗一下?」
「公、公主好意臣等、臣等心領了!」案幾處的幾個男人不敢出聲,就連特使也直搖頭。
「你們是不給本宮面子?」陸芙姜杏目圓瞪,語氣凜然。
「給,當然給!」
「那就好!」陸芙姜走近,將手中長劍放於男人胸前,和顏悅色地耐心講解道,「這把寶劍可是閡鑾有名的鑄劍師鍛造九九八十一天,吸收日月之精華,天地之靈氣鑄造而成。它劍柄鑲有和田暖玉,劍身取材天山玄鐵,絕對是一把絕世好劍。特使大人這麼肯給本宮面子,賣給你得了!」
「賣、賣給臣?」
「你不想要?」陸芙姜眸色一冷。
「想要,臣等想要至極,還請公主成全!」
「九九八!」
「有,臣有,臣一定將九百九十八兩紋銀雙手奉上!」
聞聲,陸芙姜挑眉,隨手便將長劍扔進特使懷裡,她親切地拍拍他肩膀道:「本宮要的是黃金!」
「金子?!」
不等宿周特使一干人等嚇癱在地,陸芙姜回身,對著朝堂龍椅上的男人便是一記落落大方的福身,只見她柔美一笑:「臣妾就不打擾皇上與各位大臣的雅興了,臣妾告退!」
回宮,睡個好覺,明早等著數金子!
男人凌厲的眸閃過一絲精亮,卻只是看著那抹纖細的背影離開大殿,越走越遠,直至完全離開他的視線。
陸芙姜,你可以裝瘋賣傻,可以狡詐奸猾,可以靜如處子,而今還可以傲氣凜然,扮豬吃老虎,你還有哪一面是朕不知道的?
但是,無論哪一面的你,朕都十分有興趣一探究竟!
「帶宿周特使回行宮處休息!」
「臣等先行告退!」
一干人等跟隨洪公公退離大殿,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舒緩不少,然而笑意退去後,取而代之的是群臣的嘆氣與不滿憤恨。
「真是豈有此理,他一個特使算什麼東西!」
「哪一次不是被他們罵得狗血淋頭,簡直是欺人太甚!」
「何止欺人太甚!你沒聽他一直在拿貴妃娘娘說事,娘娘千金鳳體豈能容他信口雌黃!」
「讓我說,咱貴妃娘娘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早該讓人狠狠教訓他一番了!」
「只怕閡鑾與宿周一戰,遲早在所難免!」
「罷了罷了,當前只求把這瘟神早日送走!」
「陸芙姜貴為一國之妃,先對皇上言辭無禮,後又對宿周特使言辭威脅。各位大人都是朝中重臣,若放任陸芙姜這般肆意妄為,你們覺得兩國交戰閡鑾勝算有幾成?」
金色鳳椅,睥睨朝堂的皇后,冷冷開口反問道。
「宣朕旨意,芙貴妃閉門思過,沒朕旨意不准離開錦芙宮半步。」男人凜然起身,鏗鏘有力的腳步邁下台階,「退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朝堂之上,殿內殿外文武百官聞之皆叩首而拜。
暮色四合時,入夜清涼的風吹過,整座大殿開始進入寧靜。
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在這樣如此波譎雲詭的皇宮大殿之中,高牆紅瓦之內,無數陰謀詭計在上演,任誰都無法做到獨善其身。生活與生存只是一字相差,然而卻要付出千倍的努力,心血,甚至是代價。
就像這入夜後行宮內的女人們,她們雖然換來榮華富貴的生活,卻同時喪失了做人的自由,有得必有失。
錦芙宮,陸芙姜一臉鬱悶地站立錦榻前,雙臂環胸。
「娘娘,您別生氣了,氣壞了身子多不值!」芳諾端上一杯碧螺春。
「皇上總要顧及皇后和各位大臣的顏面,別說皇上,換成另外一個人估計早該嚇死了!」流瑩也在一旁勸說,將嶄新的貼身衣物放於榻上,「我的好娘娘,好主子,您白天大鬧朝堂正殿,羞辱威脅宿周國特使,這罪名要是東西兩宮太后追究下來,指不定您早就……」
陸芙姜微微挑眉:「她們敢殺了我?」
「那倒不至於,可是牢獄之災是難免的,說不定娘娘您下半輩子就要在冷宮裡度過了!」
芳諾很是認同地點點頭,又將一盤紅豆糕送到陸芙姜面前:「所以依奴婢來看,皇上對娘娘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一定是皇上擔心皇后重罰娘娘,所以先開口懲罰娘娘閉門思過的!」
「芳諾說得極是,娘娘您可不要錯怪皇上!」
「隨你們怎麼說,總之,我要是再見到那個男人,肯定是左臉扇完扇右臉!」
陸芙姜拿起一塊紅豆糕,放進嘴裡咬了半口,感覺似乎太過甜膩又放回去了。
「娘娘,您該沐浴了!」撥開珠簾的小宮女,俯身頷首。
「娘娘您就好好沐浴一番,當作今日之事什麼都沒發生,至於閉門思過之事也全在皇上許與不許之間,他要說放了您,整個後宮誰敢說半個「不」字,他若不放您出門,整個後宮那就更沒人可以指望了!」
流瑩走上前,謹慎地服侍榻前的女人褪去一襲白衣。
陸芙姜轉過身面對錦榻,墨染的青絲被她置於右側胸前:「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不說這些了,我今天好累啊,感覺全身都沒有力氣,等沐浴之後你給我捶捶背。」
原本還是滔滔不絕話語不斷的大殿,突然異常安靜下來。
「流瑩?」陸芙姜疑惑地轉身,卻瞬間對上一雙蘊含凌厲與玩味的眸,「您……皇上您怎麼有興致來我……來臣妾這裡?」
可見真是不能背後說人壞話啊!
「是不是朕真的寵得你無法無天,見到朕不知要行禮嗎?」男人錦繡長袍,溫潤的俊顏下凝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慍色,他腳步緩緩邁近。
「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芙姜向來是精明伶俐的,何況在這深宮不練就一身察言觀色的功力,她怎能待得下去。
她能夠感覺到男人身上散發而出那種強烈的壓迫感,他在憤怒,而她此時更不宜在槍口上不怕死地煽風點火。
「免。」男人只一字,便步步緊逼至她面前。
「皇上,您怎麼有閒情雅致來臣妾這裡?」進入正題,陸芙姜謹慎地詢問,向後方撤步退去。
「愛妃難道不想知道朝中大臣是如何評價愛妃你的嗎?」男人喜怒不形於色,壓迫感卻十足。
一點都不想知道!
這是陸芙姜的腹誹,但是她沒敢說出口,卻還得一副好奇的表情,恬不知恥地問道:「大臣們怎麼說?」
「他們說愛妃為閡鑾出了口惡氣,巾幗不讓鬚眉。」
「大臣們厚愛了,臣妾愧不敢當,承讓承讓!」說得陸芙姜心花怒放,還不忘豪氣干雲的雙手抱拳地感謝道。
「所以,朕也不能讓各位大臣失望,朕也要獎勵愛妃一番才是!」
「不、不必!」陸芙姜看著眼前男人的神色越發清冷深沉,她向後退去時不忘撥開珠簾,「皇上有心,臣妾已經心滿意足了!」
「是嗎?」男人音色泛冷,他修長的指尖也隨著撥開珠簾,竟撞得珠子嘩啦作響。
「……」陸芙姜無言以對,眨眨眸瞳,繼續後退。
「聽聞愛妃喜好男色,不知朕是否有資格收為你的入幕之賓,裙下之臣?」
「……」
她不言語,腳步退到台階處,她不得不退上台階。
「愛妃武藝高強,昨夜卻眼睜睜看著朕被行刺,果然是早日盼著朕駕崩吧?」
「……」
陸芙姜膽怯地繼續退去時,頓時腳下一空,整個人瞬間跌落進沐浴池,聲音巨響,水花四濺。
「皇、皇上您誤……」她艱難地在水中掙扎,被嗆得喝了幾口池中的溫水。
男人冷漠地站立池邊,水汽裊裊升騰,注視著池中掙扎翻騰的人影。
終於在嗆得猛咳幾聲後,陸芙姜才緩緩穩定住水中的腳步,她全身濕漉漉地挨著光滑的池壁而站,抬手擦拭掉臉上的水漬,她怯怯地望向池壁上方佇立的頎長身形。
然而轉念一想,這根本不是她的錯好不好?
陸芙姜頓時嚴聲厲色,食指直指身前男人道:「當初是你不准我爬上龍床,生下龍蛋的!就算真有什麼裙下之臣,與你又有何關係?」
「有關係。」聞聲,莫隱堯蹲身在她面前,絲毫不掩飾眼中赤裸裸的興趣,他直視她道,「現在朕反悔了。」
什麼?
陸芙姜臉色一僵:「你可是當今皇上,一國之君,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怎麼可以說反悔就反悔!」
「不准你爬上龍床生龍蛋,朕倒也不介意去你榻上生龍蛋,愛妃若不介意,這沐浴池裡也可以。」男人神色極為認真地徵求她的意見。
「莫隱堯,你後宮佳麗那麼多,我不想做一輩子死守後宮依靠你一點施捨度日如年的女人。後宮那麼大,多我一個不算多,少我一個不算少,如果你不介意,或許我們的關係可以改變一下!」
陸芙姜雙手撐在池壁處,一記用力便從池面躍起,穩穩落座在他面前。身上濕漉漉的水漬不斷滴下,她也全然不在意。
「說來聽聽。」他俊雅溫潤,眉宇間卻凝著一股慍色。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但是——」陸芙姜眉眼認真,瑩潤的唇微啟,「除了做你的女人!」
「做朕的女人,你還有選擇的餘地嗎?」莫隱堯劍眉斂起,音質透出一股冷漠。
莫隱堯,你也太狂妄了吧,我這輩子難道非你不嫁呀?
陸芙姜下意識地咬咬嘴唇,思忖片刻再對上他的眉眼道:「不如我們來場交易如何?無論你想要什麼,我一定盡我所能去做到!」
「如果……」男人言語停頓,凌厲萬分的眸子睇著她,「朕要這整個天下呢?」
陸芙姜沉默。
她早該懂的,這樣表面上看似溫潤無害的男人,其實卻是在蟄伏,他在尋找一個恰當的時機,等待君臨天下!眼前這個男人的野心絕不僅僅局限在閡鑾這塊小小的土地上,他想要宿周或者其他疆土地域,甚至夙岳也在他勃勃野心之下。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與他獨處時她內心會忐忑不安,因為他志在必得的野心,仿佛能夠洞悉一切!
對於這樣的男人而言,她陸芙姜根本不是對手。
「我便為你奪這天下!」她,沒得選擇。
流瑩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在這座皇宮裡,一切都在皇上許與不許之間。
她若不做他莫隱堯的女人,就必須以奪取天下為代價;她若做了他莫隱堯的女人,此生只有老死宮中。
這一刻的陸芙姜,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世人皆傳愛妃是個傻子,但朕近來卻越發覺著愛妃可不是一般的聰明伶俐。陸芙姜,朕不管你身上到底藏著多少秘密,但你得記住這宮中朕是皇上。今日所言之事,朕會好好記住的。」
他凜然起身,走下大理石雕砌的池壁,冷漠地扔下三個字:「出去吧!」
像是得到大赦一般,陸芙姜謹慎地望一眼轉身的男人,躡手躡腳地急忙跳出沐浴池直奔大殿一側的錦榻而去。
待她重新換好衣物,流瑩、芳諾便抱著厚厚一摞奏章進入內殿,沒有任何猶豫的成分,直接將抱著的奏章堆到榻上人兒的面前。
「這是什麼?」陸芙姜裹著錦色被褥,疑惑地翻翻奏章,又不解地看向流瑩、芳諾。
俊挺頎長的身影再次進入內殿,他走近,凜然抬手之際,便將一本奏摺扔到她腿上:「讀來聽聽!」
陸芙姜不明所以,卻也知道後宮妃嬪不得干預朝政,她可不想被太后皇后抓住小辮子不放。
「陸芙姜,這就是你答應為朕奪取天下的態度?」男人目光犀利。
「是,臣妾知道了!」雖然惱火,她還是不得不拿過奏摺,翻開認真誦讀起來,「天啟年三月,桃宜之地土地肥沃,五穀盛產,隆恩浩蕩!」
「接著讀。」他隨手又扔來一本。
「天啟年七月,盈邊三州物產豐美,設壇祭祖,雨水富饒,皆因天子真龍,浩蕩隆恩!」
陸芙姜挑挑眉,一群只會溜須拍馬的奴才。可是,這能夠說明什麼?
「讀。」
雖有不滿,但陸芙姜不得不伸手再次接過奏章:「天啟年九月,蓬萊地縣突降祥雲,猶如九天玄女之靈氣,紫氣東來,此乃蓬萊之福,閡鑾之福!」
待到陸芙姜把榻上的奏章一一誦讀完,早已是深夜,四周靜寂一片,唯有梨木雕窗外有冷風颳過。
「愛妃難道沒有什麼意外發現嗎?」男人慵懶地倚在另一側榻上,手中輕執一隻琉璃盞,悠閒品茗。
陸芙姜有種嗓子冒煙的衝動,直盯著莫隱堯指間的那盞茶:「沒有!」
「既然愛妃無所發現,不如重讀一遍如何?」
「不用不用,完全不用!」陸芙姜急忙打住,「臣妾剛好品味一番各地縣這一兩年內送來的奏章,個個寫得是情真意切,樸素無華,當真是皇上隆恩浩蕩,福澤恩厚,您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佑我閡鑾綿延無疆!」
「朕還真懷疑這各地縣是不是找了愛妃你代寫的奏章?」
「哪裡哪裡,本宮寫的要比他們好!」
「既然數年來各地縣皆是百姓安居樂業,為何閡鑾還是區區一疆之域?」
這個問題倒是問倒了陸芙姜。
皇上所說極是!既然各地縣年年豐收,百姓安居樂業,閡鑾國在經歷三兩年的蟄伏之後,也該慢慢變得強大起來了!可是,按照她來和親的目的,閡鑾實際上卻是國破潦倒。
女人杏目微眯,一絲精芒閃過她的眼底:「難道……朝中有人刻意隱瞞皇上?」
聞言,榻上男人的唇角勾起邪魅的弧度。
果然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啊,陸芙姜!
「你知道他是誰?」陸芙姜能夠從男人閒散的舉止中猜測出一二,看他這個表情,想必那個人他是早就知曉的!
「愛妃不是要求交易嗎?」男人品茗一口,語氣淡淡道,「就先從這個朝中之人查起,如何?」
「皇上還沒聽聞我的交易,就這麼輕易下決定了?」
「天下還沒有朕給不起的!」
好大的口氣,莫隱堯!
「我要自由,僅此而已!」
「即使過了朕這一關,還有太后、皇后等著你,你敢嗎?」
「那是我的事,就不勞皇上操心了!」
她冷冷丟下一句話,疲憊地扯過貼身錦被蒙頭就睡去了。
黑漆的夜更加沉寂,不知這黑夜過去多長時間,卻只見榻上的男人大掌緊握,青筋突起,鎖睨著榻上早已沉睡的俏麗容顏,冷言自語道:「陸芙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逃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