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孤男寡女


  疲憊的一天總算過去,夜裡又降溫了。思兔sto55.com

  葉青沉的衝鋒衣被石子刮壞了一點,白天忙著拍攝沒覺得有什麼,到了這會兒才發現冷風直往破口的地方鑽。

  工作人員在房車外架起了篝火,吊在火上的鍋里熬著味道濃郁的薑湯。

  無人機飛了大半天,監控儀里也沒出現《跟著我們去探險》節目組的消息。陸行舟把無人機收回來放好,對葉青沉說:「明早我會再放出去,你別擔心,實在不行的話,明天下午我們帶你出去。」

  葉青沉沒說話,她怕冷,跟在陸行舟後面縮著脖子,像只鵪鶉一樣。

  陸行舟打開車門,察覺不對時回頭,就見葉青沉嘴唇發紫,臉色蒼白:「怎麼了,冷?」

  陸行舟說完才發現她衣服已經破了。白天本就穿著單薄在風裡拍了半天,晚上又穿著破了的外套坐了半小時,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她卻硬是一聲不吭,自己默默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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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行舟忽然怨自己發現得晚,他立刻把人帶上車,語氣有點急:「覺得冷怎麼不跟我說?外套脫了,先穿我的。」

  房車比外面暖和,葉青沉緩過來一些,唇上血色也正常了,她依言照做:「我只是不想太麻煩你們。」畢竟大家又不熟,蹭吃蹭住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你總是這樣嗎,因為害怕麻煩別人,所以乾脆什麼都不說?」陸行舟拉開衣櫃,從裡面找出一件厚外套,把大外套裹在她身上,更顯得她身形瘦弱骨架小,好像風一吹就隨時會散的樣子。

  娛樂圈對女藝人的確過於苛刻,所以女藝人都會減少食量,以求達到理想的體重標準,但葉青沉卻比其他藝人都要瘦。白色毛衣下的肩膀是時下大多數人最追求的直角肩,卻瘦得能窺見凸起的骨骼形狀。

  葉青沉淡淡道:「麻煩別人,總不太好。」

  陸行舟深深地看了葉青沉一眼。他沒法對葉青沉的為人處世進行評價,只是略微有些心疼:「以後如果再遇到我,可以不用這麼客氣。」

  葉青沉卻挑了挑嘴角,又露出了對外時慣用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態度:「為什麼?」

  陸行舟語氣不改,也挑了挑唇:「沒有為什麼,難道你以為我是那種不近人情的影帝?你不知道外界對我的評價是『溫和親切』嗎?」

  葉青沉:「……」

  她還真不知道,她也沒敢說自己並不關注他,畢竟那只會讓場面變得更尷尬。

  想來想去,她最後只回應了一句:「謝謝您,不過以我的咖位,估計不會再有遇到您的那天了。」

  他們隔著山隔著海,葉青沉要想追上他,幾乎不可能。

  陸行舟忽視了她話語間想要撇清關係、拉開距離的意思,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下沒說話,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下了車。

  到了後半夜,葉青沉剛爬上床準備睡覺,車門就又被人推開。

  陸行舟端著碗薑湯上來,俊美的臉上藏著抹不易察覺的溫柔:「喝了再睡。」

  這樣一張臉,隨意露出什麼表情都會令人心神一動吧,他能火這麼久不是沒有道理的。

  男人背著光站在床前讓她喝薑湯驅寒,恍惚間葉青沉覺得自己是在跟眼前的人過日子,但很快她就自嘲地笑了下,覺得自己在做夢,不說她能不能過上普通人的日子,就算過上了,也不會是跟陸行舟。

  「謝謝。」葉青沉端著薑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

  胃部溫暖起來,她額頭和脖頸間甚至有了點細密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煞是好看。然而下一秒這點兒汗水立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她看見陸行舟反鎖了車門,並且在床邊的地毯上鋪了幾件衣服。

  葉青沉:「你幹什麼?」

  陸行舟有些意外:「看不出來?睡覺。」

  葉青沉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你在這裡睡?」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對方還是影帝陸行舟,這怎麼可以?

  陸行舟捏了捏後脖頸的皮膚,好笑地說:「是。怎麼,我躺地上你心疼了,要讓一半床給我?」

  陸行舟覺得葉青沉就像家裡養的那隻貓,變臉術學了個十成十,逗一下就會伸出爪子來撓他,吃癟了就會假裝什麼也沒發生,實則恨不得一腳踹開他。

  這感覺很新奇,所以他總忍不住要逗「貓」,要把手伸到它脖頸間揉一揉那柔軟的皮毛,感受觸手的溫熱,聽它發出滿足的聲音。

  不過後面「伸手擼貓」那一步顯然很有難度,所以他決定先實施「逗貓」這一步。

  果然,葉青沉立馬下床,有些惶恐道:「那你睡床上,我……我去找杜老師擠一擠。」

  陸行舟一笑,含著壞的樣子。即使成了影帝,他骨子裡的惡趣味也仍然沒被埋沒:「這裡就我是一個人一輛車,你一出去,他們勢必都要重新分配,你確定要去麻煩他們?」

  葉青沉頓住,像是被人拿住了死穴。她確實不願意麻煩別人,但……

  「比起麻煩這一圈人,顯然麻煩我一個更划算。」陸行舟在這方面絕對是一個狡詐的人,一句話說得有理有據,令人無法提出異議,最後還紳士道,「你睡床上吧,怎麼說我也是個男人,沒有讓你睡地上的道理。」

  葉青沉站在原地,半晌沒有挪動步子,明顯還在掙扎。

  陸行舟低頭笑了下,還是沒能忍住,上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今日擼貓成就達成。

  葉青沉就又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手。

  ——她長這麼大,還從沒被人摸過腦袋!

  影帝是不是對她有什麼想法?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立刻否決了。說實話,她要學歷沒學歷,要家世沒家世,也就一張臉還算不錯,影帝怎麼也不該是那麼膚淺的人……

  等等,萬一他就是這麼膚淺呢?

  葉青沉嚴重失眠了。

  這一切完全像做夢一樣,她不僅跟影帝合作了,她還跟影帝合「睡」了!最耐人尋味的是影帝對她的態度,明明也不熟,怎麼對方表現得像是認識很久一樣,一點也不見外……還是說影帝就是這麼個性格,自來熟?

  陸行舟睡著時安安靜靜的,沒有鼾聲,整個房車落針可聞,她卻輾轉反側良久,到最後竟然感覺想上廁所,肯定是喝了大碗薑湯的緣故。

  可是房車裡的馬桶壞了,其他車上的人又都睡著了,該怎麼辦?

  葉青沉小心地爬起來,下床時繞過陸行舟一米八幾的身軀,悄聲打開了車門,秉持著能不麻煩別人就不麻煩別人的原則,她準備去外面解決生理問題。

  然而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問題,她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葉青沉。」

  那聲音又低又沉,沒了白天玩味的笑意,帶著微微沙啞。

  「對不起,吵醒你了?」葉青沉回頭看,朦朧光線當中,看見影帝衣冠不整地坐了起來。平時出現在雜誌封面上永遠傲氣矜貴的人此刻頭髮散亂、衣領半開,還真挺養眼的,難怪被一群迷妹們追著喊「老公」。

  雖然陸行舟熱搜上得少,但有一件事兒她記得特別清楚。

  當時陸行舟買了只英短,白白的毛髮看起來軟和極了。他在微浪上發了幾張照片,其中有一張是英短趴在他腿上睡覺,當時他的粉絲就全瘋了。

  評論一水兒的都是:羨慕那隻貓,能睡在老公腿上。

  如今她們的老公卻躺在自己身邊,在自己眼前露出這種睡眼惺忪的樣子……葉青沉沒有一點兒受寵若驚的欣喜,反而為此膽戰心驚,這要被拍了發出去,離「葉青沉滾出娛樂圈」這個話題出現也就不遠了。

  「沒事,你要去幹什麼?」陸行舟清醒後拉開了燈,又恢復成白日裡的樣子。

  他的柔軟似乎只有剛醒那一瞬,過了就過了,不過沒有被髮膠固定住的劉海耷拉下來,擋住了一點眼睛,看起來倒顯得有點平易近人。

  葉青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上廁所……」

  三更半夜,曠野荒郊,葉青沉在房車門口尷尬到腳趾可以在地面摳出一個夢幻城堡。

  已經是凌晨,冷風從空曠的無人區呼嘯而過。

  天空黑沉,星子零零散散分布,發著微弱的光。

  葉青沉開著手機燈,身後跟著陸行舟,毫無交流地往前走。

  直到離房車有點距離了,她才停住腳步,心裡瘋狂猜想:

  影帝還要跟到什麼時候?

  難道要跟她手牽手上廁所嗎?

  不覺得尷尬嗎?不需要避嫌嗎?

  他的助理看見自己跟看見洪水猛獸一樣,他本人怎麼這樣?

  難道,他真的對自己有那方面的意思?不對,葉青沉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陸行舟抱著手臂,饒有興趣地看著前面女人清瘦的背影,他不說話,等著對方自己撞上來。

  不出意外,葉青沉回頭了。

  葉青沉頭皮發麻地說:「陸影帝,就這兒吧,您別往前走了。」

  陸行舟輕笑,眼神微微變化,有些逗弄意味,只是黑夜讓人察覺不了。

  他說:「都一起睡過了,怎麼還這麼生疏?」

  要說陸行舟有什麼愛好,那只可能是逗貓。尤其是,眼前這隻貓,似乎比他的英短更加有趣。

  一次兩次的說這種意思模糊的話,葉青沉忍不住憋氣:「陸影帝,陸前輩,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您應該比我更懂這個道理。」

  陸行舟挑眉,語氣有些愉悅:「我說的是睡在一間房,你在想什麼?」

  葉青沉頓時噎住:「……」

  她無話可說了,跟陸行舟永遠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您可以止步了。」

  陸行舟舉了舉手,不無遺憾地說:「好的。」

  葉青沉走一步,三回頭,就怕陸行舟再跟上來。

  好在陸行舟這回說話算話。

  在遠處上完廁所,葉青沉正往回走了幾步,忽然感覺四周靜得過分,人在面對危險時總會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直覺,就像此刻,她腳步一頓。

  瑩白的手機光打了幾轉,照著遠處,正對上一雙黑漆漆的、泛著潤澤的眸子。

  這瞬間,葉青沉心臟狂跳起來,連倒吸一口氣都做不到,冷汗唰地下來,恐懼達到頂峰,她無聲地往後退了幾步,幾乎跌坐在地,然後手忙腳亂地關掉了手機燈。

  那是一隻不知道什麼物種的野生動物,目測距離不超過十米,葉青沉感覺自己都能聽見它粗重的鼻息。

  勇氣這東西,在前天面對棕熊時就已經用完了。

  葉青沉坐在原地心想,以後一定聽金涵的,再也不接這種綜藝了。

  「葉青沉。」陸行舟的聲音忽然響起。

  這一刻,葉青沉感覺自己簡直像是聽到了天籟,也顧不得去想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陸行舟伸手,拉住她一邊的胳膊,把人拽了起來:「沒事的,別怕。」

  陸行舟說沒事,竟然真的沒事。

  等兩人走出一段路,身後都沒有別的動靜。也是這時候,葉青沉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緊緊抓著他的手。男人的手掌寬大,但手指骨節修長,皮肉緊實,在這泛著冷氣的夜裡包藏著溫暖。這一刻,仿佛艱難踏上的前路都有了支撐著的暖意。

  然而葉青沉忽然站住了,隨即不著痕跡地抽回手:「不對。」

  陸行舟手心一空,沒在意她的動作:「怎麼了?」

  葉青沉說:「我感覺它還在。」

  陸行舟竟然皺了皺眉,認真地說:「我希望你的感覺是錯的……」

  兩人像約定好似的慢慢回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鏡頭慢放。

  葉青沉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打開燈光時還是被嚇了一跳。

  果然,那隻大體型的動物依然離他們十來米,卻默默跟了一路。

  似乎察覺到了它沒有惡意,葉青沉腦海里忽然冒出一種荒唐的想法:「它……是不是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

  事實證明,葉青沉是對的。

  這是無人區最常見的野氂牛,但它落單了。

  兩人靠近後才發現氂牛的肚子很大,是要生產了,四五六月正是氂牛產犢時節,會遇上也不奇怪。但葉青沉瞬間慌張,面對一頭要生產的母氂牛手足無措:「現在怎麼辦?」

  陸行舟腦子轉得飛快,安慰道:「你先冷靜一下,以前演過接生的片子嗎?」

  「啊?」經他提醒,葉青沉混亂的腦子裡還真捕捉到了點什麼,急急忙忙地說,「演過,我演過一個婦產科醫生。」

  「好,你好好想想,你那時候是怎麼做的。」

  陸行舟的聲音始終不平不緩,穩定著她的情緒。

  就在這時,起夜時發現陸行舟房車門沒關的周至找了過來,他幾乎要泣血而亡:「你!你們在幹嗎?!」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們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葉青沉沒回復,儘量穩住聲音說:「周至,把人叫醒,讓他們開車過來!」

  周至:「?」

  陸行舟言簡意賅:「去。」

  周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哦。」

  一分鐘不到,四五輛改裝房車開了過來,團團圍住葉青沉和陸行舟,眾人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葉青沉在中央大喊:「毛巾!熱水!把我那件破了的衝鋒衣也拿來!」

  事到臨頭她還想著不能弄髒影帝的衣服。

  人群當中,一雙手穩穩地把東西遞給了她。

  葉青沉抬眼,正跟陸行舟對上,誰也沒有躲閃。

  葉青沉有些猶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短短几秒,陸行舟沖她笑了笑說:「葉青沉,你可以的。」

  葉青沉幾乎立刻點點頭:「嗯!」

  母牛持續痛苦地喘息著,泛著潤色的眼睛裡閃著乞求,淚水瑩瑩將要落下。所有人都能從它嘶啞的叫聲中感受到這一行為的驚險。

  沒有一個人說話,眾人全都擋在外圍,眼錯不眨地盯著葉青沉的動作。

  葉青沉大氣也不敢喘,精神高度集中,努力回想著曾經扮演產科醫生時拍過的鏡頭。

  房車遮擋,避免賊風吹入損傷母體。

  她洗淨雙手,深入產道掐住牛犢胎頭下頜。

  用力要輕要緩,避免傷害母體和牛犢。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還有什麼?

  這時,陸行舟忽然靠近小聲說:「葉青沉,水箱裡沒水了。」

  葉青沉正在專心拉出小牛犢,她下頜繃得很緊,線條格外冷硬,幾乎能感覺到她咬緊了牙關在說話:「沒關係,有剪刀嗎?」

  杜若立刻說:「有,為了方便隨時修改衣服,我們一直帶著的。」

  葉青沉托著牛犢,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的血腥味:「陸行舟,你來剪臍帶吧。」

  強烈的緊張過後,她現在已經沒有勁兒了,連微笑都是強撐著的。

  陸行舟看著她疲憊的臉,點了點頭:「剪多少?」

  葉青沉聲音很啞,她滿手是血說:「留大約六厘米。」

  陸行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嗯。」

  剪刀觸及臍帶的瞬間,母牛忽然顫動了一下。

  而陸行舟也忽然發現,這是葉青沉第一次叫他。之前幾次想要靠言語來刺激她換個不那麼官方的稱呼,都被她化解了,現在這可真是……

  足足四十分鐘,小牛犢終於完美落地。

  不止葉青沉和陸行舟,周圍眾人也都在這一刻鬆了口氣,像是一起披甲上陣,經過長時間的廝殺最後打了一場勝仗。沒有硝煙,感受卻格外真實。

  葉青沉給血水消盡的臍帶頂端消完毒後,整個人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太累了,比演戲累多了。這瞬間,她抬眼,幾乎立刻落進陸行舟深邃的眸子裡,她怔了怔,只見陸行舟彎了彎眼睛,伸手放在她頭頂揉了揉,說:「你真棒,真厲害。」

  完全一副哄人的語氣,葉青沉卻格外適用,連表情都軟了下來。

  她長到這麼大,沒有父母,沒有朋友,踽踽獨行在這路上,從沒有聽人這樣真心誇過自己,說她很棒,很厲害,此時竟然覺得有點鼻酸。

  她仰頭沖陸行舟笑了笑,一向警惕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卸掉防備之後柔軟的傻氣。

  陸行舟幾乎瞬間意識到:這是她面對自己露出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微笑。

  隔天葉青沉一覺睡到了上午十點,醒過來後才發現其他人都坐在空地上聊天。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心想:好在昨天白天拍攝就已經全部完畢了,今天返回城市,即使水箱沒有水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她一下車,聊天的人全都停止動作,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這場面著實有點嚇人,葉青沉平地趔趄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陸行舟在一群人當中帶頭鼓掌:「歡迎接生英雄——葉青沉!」

  他一帶頭,潮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葉青沉簡直尷尬到後背起雞皮疙瘩,心想:原來影帝的人設是這樣嗎?

  沒接觸陸行舟時,葉青沉對他的了解是「高冷低調有內涵」,畢竟他每次出境,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可近距離接觸過後,她發現陸行舟和這行字相差甚遠,高倒是挺高,一米八幾的個子,但冷卻是一點也不冷,平易近人得根本不像是個影帝。於是她對他的感覺也從高在雲端的謫仙,變成了大千世界的煙火。

  其實仔細想想,這不也是因為她其實並不了解陸行舟嗎?

  正因為不了解,她對陸行舟的認知便只停留在網絡上流出的視頻中。可所見所聽不一定真實,每個人都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單面體,人的構造很複雜,通過隻言片語了解到的人,並不是完整的一個人。

  掌聲慢慢淡下來了,杜若宣布這次意義獨特的拍攝活動終於告終。

  似乎每個人都有些感慨,葉青沉尤甚。她隨便找了個角落坐著,還沒坐熱,只見周至扭扭捏捏地蹭過來了,外表粗獷的大小伙子第一次露出羞愧的神色:「那什麼,葉小姐,之前是我狹隘了,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最主要是昨晚葉青沉那一手秀翻天的操作,周至心裡算是把她洗白了。

  葉青沉明白,點點頭:「沒事兒,習慣了。」

  周至不好意思地問:「你昨晚,不怕嗎?」

  比人壯實好幾倍的野氂牛躺在跟前,她愣是一步也沒退。

  葉青沉笑了下:「怕啊,但是有時候,人還不如動物。」

  周至愣了,想起網上的東西,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葉青沉。」陸行舟正好從旁邊走過來,兜頭又把她昨晚換下來的那件外套扔給她,外套上殘留著清淺的香氣,十分好聞。

  「啊,謝謝。」葉青沉身上穿著單薄的衛衣,髒了的衝鋒衣已經扔掉了,這會兒被人提醒覺得有點冷。她穿好衣服,正好瞥見陸行舟開了一個肉罐頭,暗紅的顏色撞進眼底,幾乎瞬間她就想起昨晚的血跡斑斑,一股若有似無的鐵鏽味飄進鼻腔和喉嚨,噁心的感覺終於遲鈍地涌了上來。

  葉青沉看著陸行舟的臉,忽然:「嘔——」

  陸行舟握著罐頭,表情變了:「……」

  無人機在葉青沉沒睡醒的這天早晨終於帶回來一個好消息,找到綜藝節目組了。

  收拾完後,在無人機的引導下,陸行舟方的車隊跨越了一整片濕地,終於和節目組會合。

  晴光大好的日子,風也溫柔不少。

  葉青沉坐在副駕駛上,開了半面窗,看著荒原和濕地掠過眼底,直到視野里出現代表節目組的綠色旗幟。本來也不覺得有什麼,可看著那旗幟飄啊飄啊,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車子緩緩停下,葉青沉才剛下車,就又被韓小童一個虎撲撲在了座椅上。

  韓小童聲淚俱下,整張臉皺巴成一團,蘿莉臉上一雙眼睛比兔子眼還通紅:「姐姐,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都找了你三天了!」

  于思源也跟著撲過來,他看著憔悴了不少,眼看就要加入痛哭大軍,結果跑到一半被陸行舟一把拽住了手臂:「你上去湊什麼熱鬧?」

  于思源淚眼矇矓,哭得直打嗝兒還要大聲說:「這可是我親姐!」

  葉青沉終於安撫好了自己的老媽子,轉頭看見于思源,又忍不住再說一遍:「我真的沒事,思源,別擔心。」

  思源。陸行舟心裡慢慢咀嚼著這兩個字。

  很好。他忽然喊:「葉青沉。」

  葉青沉臉上的笑還沒消,扭頭看他:「怎麼了?」

  陸影帝神情自然地說:「你沒叫我。」

  葉青沉的笑容漸漸淡了:「啊?」

  陸行舟換個方式問:「你該叫我什麼?」

  葉青沉幾乎立刻:「陸影帝啊。」

  這是什麼奇奇怪怪的問題?影帝果然跟傳言裡的高冷矜貴不一樣。

  陸行舟哽住:「……」

  才一個晚上而已,又變回去了,還真是用完了就丟。

  她才不是家裡那只可可愛愛的英短,她是只專門來氣人的貓,她得叫加菲!

  葉青沉並不理解他在這方面的執著,眼神迷茫地問:「不對嗎?」

  《跟著我們去探險》的導演叫李林,聽說救了葉青沉的是陸行舟,當即就誠惶誠恐地過來了。像他們這樣的小人物,別說請陸行舟上節目了,就連見都難見他一面,這會兒不僅能見面,還能吩咐攝影師拍下這一幕,心裡別提多美了。話題女王葉青沉加神壇影帝陸行舟,他已經預料到這一期一定能大爆一場了。

  懷著激動的心情,李林伸出手:「陸影帝,您好。」

  陸行舟微微一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逢場作戲偏偏沒幾個人能看出來:「您好。」

  李林笑容滿面卻越來越僵硬,明明比陸行舟多出十幾歲的年紀和閱歷,卻莫名覺得自己比他矮了一頭。陸行舟身上那冷淡的氣質讓人看著都發怵,更別說要和他提一嘴剪幾個鏡頭進去,話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的,怪難受。

  葉青沉終於從節目組嘉賓和工作人員的包圍圈中脫身,她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受歡迎的時候就是現在,幾乎每個人都要湊上來問候幾句,儘管大家可能只是為了營造出這種相互友愛的氛圍,好讓攝影師鏡頭裡的自己更完美一些。

  葉青沉走到陸行舟身邊,笑著說:「導演,陸影帝還趕著回北都,咱們就別拖著了,免得耽誤他的事兒。」

  陸行舟奇怪地看著她。她對別人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笑容得體,言辭懇切,但在自己面前,各種情緒輪番上演。所以,到底是她有問題,還是自己有問題?

  可葉青沉的出現正好於無形之中緩解了李林的尷尬,他連忙應和:「對對對,那您忙。」說完轉身就走。

  葉青沉目送導演離開好幾米才發現陸行舟一直盯著她,半天還摸著下巴問:「葉青沉,你是不是從沒關注過我?」

  讓影帝主動開口問這個問題,原本是有些微妙尷尬的,畢竟自己的咖位擺在那兒,按理來說,同行之間或多或少會傳播一些他的情況吧,比如說自己剛回國那陣,幾個熟人立刻就發來了微信問候。然而,眼前這個後輩卻仿佛真的對他毫無了解。

  陸行舟說:「我近期回國是為了專心養傷,所以這段時間會是我幾年來最閒的時候。」

  為了好好養傷,除了實在不好推拒的邀約,其餘的他都讓周至直接拒絕了,這幾個月行程很空,所以根本沒有「忙」這一說法。雖說葉青沉可能是好意,不想讓他和導演糾纏,但他莫名就有點不開心。

  葉青沉有點迷惑:「是嗎?」

  陸行舟頓時無言。

  不過陸行舟雖然閒著,杜若卻忙得不行,這邊剛拍完,那邊就要準備舉辦國際大秀,耽誤不了多久就催著人回程。

  臨走前,陸行舟面對著葉青沉,認真地說:「下次再見。」

  似乎篤定了下次還能再見的樣子。

  葉青沉假意笑了下:「下次再見。」

  其實她心裡清楚,沒有下次了。等陸行舟回去,他們橋歸橋,路歸路,又會像兩條平行線,永不會相交。這樣就很好。陸行舟讓人本能地覺得危險,就好像所有假裝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而且他們的距離,似乎有點近了。這真是個危險的信號。

  聞言,陸行舟又看了葉青沉一眼。他覺得葉青沉面對外人時總戴著一張堅硬的殼子,而他有信心,讓那張殼子在自己面前慢慢打開。

  葉青沉,我們來日方長。

  因為事故耽誤了三天的拍攝進度,節目組不得不在今天開始補拍後續的鏡頭。

  自從葉青沉失蹤,李林就緊急聯繫了警方,也多虧了錄製開始前就已經跟警方接洽過,出警速度倒也快。如今人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可以說是皆大歡喜。

  等整一期節目內容錄製完畢,已經是四天後的事情了。

  離開羌塘無人區的這天,雲很淡,風也輕。

  葉青沉坐在寬敞的專車上,看著身邊的景物飛速往後掠去。

  這一路,有過驚心動魄,也有過溫情長流,經歷過生死一瞬,更能看清前路。如果能擁有重新選擇的機會,葉青沉想,她願意再經歷一次。

  這四天的拍攝很累,葉青沉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一不小心就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忽然聽見身邊的于思源說:「咱們的車後面是不是有什麼在跟著啊?」

  眾人全都往後看,只見一頭氂牛追著趕著往前跑,全都驚呼出聲。

  韓小童後怕地拉著葉青沉的手臂,生怕她再一次不見了。

  葉青沉被嘉賓們此起彼伏的呼聲吵醒了,睜開眼往後看了看。

  氂牛忽然叫了一聲,瑩潤的眼睛裡盛著一汪水。

  除葉青沉外,其餘人都是一抖,似乎又回到了被野獸支配的那天。

  葉青沉卻怔了怔,忽然說:「停一下。」

  司機手臂僵硬,方向盤打得飛快:「葉老師,現在可不能停啊!後頭有東西追著呢!」

  葉青沉低聲說:「沒事的,我認識它。」

  司機下意識地踩了一腳剎車:「啊?」

  葉青沉記得那頭氂牛,因為它的頭部有一撮暗黃色的毛,很容易區分。她開門下車,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視線中往後走了幾步。

  氂牛也停下了腳步,定定看著她,原地打了幾轉,好幾秒時間過去,它忽然從腳邊的荒地上用嘴拱下一朵黃色的花,叼著慢慢往前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視著這令人驚奇的一幕。

  攝影師顫抖地用手將鏡頭從窗外的風景挪到了葉青沉身上,透過鏡頭,他看到野氂牛將那朵小黃花送到了葉青沉手裡。

  不光車上眾人震驚了,連葉青沉本人也愣了幾秒。

  這一刻,她想到了一句話:萬物皆有靈。

  送完花,野氂牛深深看她一眼,猶似不舍,好半晌,才終於掉頭往荒原更荒處走遠。

  不遠處,它的身後,全員注目。

  葉青沉重新回到座位上,發現嘉賓們的目光里全都有點肅然起敬的意思。

  于思源率先發問:「青沉姐,怎麼回事啊?」

  話剛說完,無數雙耳朵都支棱起來,準備聽一聽八卦。

  其實葉青沉知道,大部分人更感興趣的是影帝怎麼會送她回來,而不是這頭氂牛為什麼出現。畢竟從回來到現在她都沒有主動說過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總有人旁敲側擊想知道點內幕,但都被葉青沉轉移話題一筆帶過,大家早就好奇得不行了。

  葉青沉打心底里討厭這樣的行為,這會兒也只對著于思源笑了下,省略自己和陸行舟之間發生的事情,簡單道:「它難產,是我接的生。」

  「啊……」于思源發出思索的聲音,忽然嗓門一大,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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