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銀色初冬,夜色溫柔
聞冬一直都沒有忘記三年前第一次遇見孟平深的那天。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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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星期三。
初冬,小雪,銀白色的世界。
她把自己裹成了北極熊,拎著保溫飯盒去辦公室給爸爸送飯。
和往常一樣,她氣喘吁吁地叫著爸爸推門沖了進去,猛地摘下了帽子,撅著嘴抱怨:「冷死了冷死了!你幹嗎不自己回家吃飯,非要我——」
話說到一半,她就愣住了。
因為教師休息室里並沒有她的父親,反倒是站在窗口的人被她驚動,很快回過頭來,正對上她頭髮凌亂、臃腫笨拙的樣子。
二十四五歲的男人身姿筆直地倚在窗口,眼神溫和明亮,唇邊有一抹慢慢展露的笑意。
白襯衣的衣領穿過黑色毛衣嶄露頭角,最外面的墨藍色大衣被熨得挺括整潔,沒有一絲皺褶。
聞冬至今都記得他那時候的樣子,從眼神到神情,從衣服到鞋子,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呆了好半天,她一臉窘迫地隨手揉了揉亂七八糟的頭髮,把飯盒放在桌子上,「那個,不好意思啊,我是來找聞老師的……」
她話音未落,身後的門咔嚓一聲開了。
聞爸爸搓搓手,從外面走進來,「廁所好冷啊!是該跟學校反映反映,安台空調了。」看見聞冬,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啊,有飯吃了!」
他坐在了沙發上,一邊開飯盒一邊介紹說:「孟老師,這是我女兒聞冬。聞冬,快叫孟老師!」
孟平深一邊笑著朝聞冬點頭,一邊忍俊不禁地跟聞爸爸說:「聞老師,如果廁所也安台空調,恐怕異味會把那裡變成全校師生最不想踏足的地方。」
後來聞冬才知道,孟平深是在美國讀的本科與碩士,主攻電子工程與信息專業,後來拒絕了美國政府提供的美國公民身份,堅持要回國,目前在市裡的高新科技區擔任技術總監,同時也被A大高薪聘請來擔任電信學院的教授。
她不是電信學院的學生,學的是播音主持,但也在他來的短短一周,就聽見身邊的人開始反覆提起他的名字。
印象最深的是室友白楊的評價:「啊,孟平深!他是程式設計師,也是工程師!是高新科技領域裡的顏值擔當,也是高顏值領域裡的才華擔當!啊,多麼才華橫溢又不自知的美男子!」
當時一寢室的人都笑得前仰後合,都吐槽白楊發花痴,半句也沒有反駁她話里的內容。
因為孟平深就是這麼優秀,他的課和他的人都讓電信學院的師生成了他的瘋狂粉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就連聞爸爸這種一向自詡甚高的老教授,也在提起他的時候讚不絕口。
所以聞冬一開始就比別的人更了解孟平深,這也多虧了聞爸爸在家裡無意中爆的料。
北京的隆冬不比南方,寒冷刺骨,毫不溫和。
每天早上從溫暖的公寓走出家門上班都是一件極其需要勇氣的事。
聞冬推推床上的白楊:「我去上班了,包子給你熱在電飯煲里,你起床端出來吃就行了。」
白楊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行行行,知道了。」片刻後又清醒了點,轉頭叮囑一句,「今天降溫,多穿件衣服。」
聞冬嘟囔:「都穿成北極熊了,還怎麼多穿一件?」
再看白楊裹在溫暖的被窩裡,不用出去擠地鐵,簡直氣得牙痒痒。
同為播音主持專業,白楊是北京本地人,家裡在中關村南大街開了家規模頗大的KTV,畢業以後她就直接「繼承家族企業」了。剛好聞冬從小到大都沒有離家很遠,簽約的公司卻在北京,原因也無非是白楊鼓動她趁年輕的時候出來拼一拼,兩人繼續當秤不離砣的連體嬰。
住的公寓是白楊她媽2005年買給她的,誰知道過了十年,房價漲得比火箭還厲害,連白楊都佩服她媽的火眼金睛,一有空就對著她媽唱:「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
巧的是她媽剛好姓孫,每次聽到這句,就隨手拿起掃把給她一下:「那你吃我老孫一棒!」
北京這座城市就是這樣,無數生活在這裡的人對其抱怨良多,但誰也不願離開,誰都想活得更精彩。
聞冬雖然也抱怨,但是同時也享受著這樣充滿活力的生活狀態。
當然,這種享受並不包括擠地鐵的時候。
上班高峰期,地鐵里是人擠人,擠死人。聞冬看到有個瘦瘦的姑娘在中途被擠下了車,還慶幸自己比她壯點時,她在下一站也被擠了出去。
又等了好半天,她終於擠上了下一趟,出地鐵站時已經快遲到了,只能加快腳步往台里沖。
大老遠就瞧見有電梯剛到一樓,聞冬衝到電梯門口,眼疾手快地伸手卡住了門,總算趕上了。
喘著大粗氣踏進去時,她心情愉悅地抬頭對身邊的人說:「早。」
順便側頭漫不經心地瞄了一眼。
只一眼,她渾身一僵,定在了原地。
「早。」那人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淺淺的笑意,「聞冬。」
這這這……
這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聞冬倏地轉過頭盯著他,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孟……孟老師?」
可是孟平深怎麼會在這裡?
她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孟平深解釋說:「我來北京出差,聽孟教授說你在這裡上班,還想著會不會碰見你,誰知道這麼巧。」
他輕輕笑了兩聲,宛若珠玉滾落玉盤之中。
「我,啊,對,在這兒上班。你,你你,哦哦,出差,出出出差——」聞冬猛地閉上了嘴,面部開始充血。
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可是孟平深,她竟然真的在北京見到了孟平深,活生生的孟平深!
她曾經以為畢業之後,也許就再也見不到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並且距離告白那天只隔了短短三個月。
一想到她還跟他告白了,聞冬簡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她又是驚喜又是尷尬,最後竟然拽著衣角,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在電梯停在十一樓時扔下一句「孟老師那我就先走了」,然後落荒而逃。
由始至終她都紅著臉,連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可是電梯門合上,她又忍不住回過頭再瞧一瞧,然而哪裡還有那個人的影子?
心裡頭霎時又空蕩蕩的。
與孟平深的偶遇像是一顆大石頭砸入心底,但沒有等聞冬回味片刻,又一塊大石頭砸了進來。
在這個周一的例會上,聞冬把上周與策劃大劉一起錄製好的備播節目匯報給組長小白姐,卻被與她同期進入電台實習的馮心悅打斷——
「這是你的節目嗎?是你的,還是你剽竊的?」
聞冬一怔,不解地望著她:「這怎麼不是我的節目了?」
這一期的節目是她和大劉搜集了半個月的資料,親自去夜市採訪才做出來的。前段時間微博上一對北京當地的奶茶夫婦忽然走紅,走紅的原因不單單是他們顏值高,還因為他們從三年異地戀一路走來,歷經挫折,終於修成正果。
不少網友直呼:「天哪,我又相信愛情了!」
聞冬與大劉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所以加班加點,利用周末和工作日晚上的時間進行了採訪,最終做出了這一期節目——「甜蜜滋味在舌尖」。
然而馮心悅把手裡的文件夾啪的一聲扔在桌上,冷冷地問她:「你什麼意思?你的節目?如果這是你的節目,那這又是什麼?」
攤開的文件夾里是馮心悅的行程安排,上面標註著一個月以前,她就已經安排好要採訪奶茶夫婦,做一期關於遠距離戀愛的節目了。
幾個節目組的人都坐在會議室里,面面相覷,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
馮心悅此人是大有來頭的。
據說她的父親是電台最大的贊助商之一,她的地位從進公司那天就已經比眾人高了不止一截,這點從她一進台里就接手了每周五的黃金時段情感節目也能看出來。
聞冬一向不愛惹事,但有時候你不惹事,卻有事惹你。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打從進了台,馮心悅就看不慣她。不管是她懂禮貌、對前輩謙恭,還是勤奮做事、與同事相處愉快,馮心悅通通看不慣。有一次去茶水間倒水時,她甚至聽見馮心悅在裡面對同節目組的一名編輯說:「我就覺得那個聞冬一身白蓮花的氣質。裝什麼清純呢?該她不該她做的事都任勞任怨地做了,這是想襯托我是多麼懶嗎?」
聞冬就不明白了,為什麼你就是什麼差錯也不出,也照樣有人不喜歡你?
白楊聽了以後呸了一聲:「說誰白蓮花呢?她還一蛇精呢!黑心胚子,還以為人人都像她那樣拼爹就成了。你當時就該衝進去,潑她一臉杯子裡的綠茶!」
總而言之,這一次終於起了正面衝突。
馮心悅的節目策劃上簡短地寫著:12月,可以採訪夜市有名的奶茶夫婦,節目內容為「遠距離戀愛」,或者「高顏值就業趨勢」。
聞冬再看一眼馮心悅那短短數字的節目計劃,從容地說:「這對夫婦最近在微博上很紅,想採訪他們的人也不是一個兩個,思路撞車了也很正常。」
她頓了頓,把大劉的計劃書與她的錄音筆放在桌上,「只是我事先也並不知道你有這個計劃,所以我和大劉有了想法之後,就立馬去做了。周六晚上我們已經做完了採訪,整個節目流程也都安排好了。」
「你的意思就是,現在剽竊創意也光明正大?你把節目策劃做出來了,就活該我沒有節目做了,是吧?」馮心悅咄咄逼人。
大劉倚在靠背上,眉頭一皺,「你那個是什麼創意啊?隨便寫個行程計劃,幾個字就叫做創意了?我們做的策劃,除去GG和音樂時間,一共五十三分鐘,這五十三分鐘有哪一分哪一秒是抄襲你的創意了?你說話注意點兒行不行?」
馮心悅又氣勢洶洶地反駁了幾句,一時間,會議室里陷入了僵持。
聞冬看向小白姐,沒有再說話。
小白姐是負責人,也是最終的決定人。
小白姐拿過聞冬的策劃書又看了片刻,短暫的沉默之後,她摘下眼鏡,「既然是心悅先安排的內容,聞冬,你和大劉就先放一放吧!」
聞冬的心頓時沉了下來。
馮心悅彎起嘴角,「還是小白姐最公平。」
「不過聞冬和大劉也做了這麼多,這些材料先留著吧。心悅做過她的那期節目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再過一段時間,聞冬你再做也行。」
如果有機會的話?
同樣的題材在同一個台里做兩次……機會有多大?
聞冬捏緊了手。
她還想說什麼,馮心悅卻開心地拿回了自己的策劃書,開始說起自己這周的節目策劃。
聞冬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一直等到會議結束,所有人都走了,就剩下她和大劉坐在空空蕩蕩的會議室里。
大劉無精打采地說:「看吧,我就說昨晚是空歡喜,高興得太早了。」
聞冬頓了頓,猛地從桌上奪過策劃書,追出了會議室。
她在十一樓的辦公室門口截住了小白姐,氣息不穩地說:「我還有話想說!」
小白姐停住腳步,轉過頭來看著她,「如果是策劃書的事情,就不必多說了。」
「可是——」
「聞冬。」小白姐透過眼鏡看著她,「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馮心悅是誰?她有什麼特權?你比我更清楚。」
她並不清楚。
她不知道原來只要有個背景強大的父親,就可以為所欲為,否定別人半個月以來的努力。
職場險惡她早有耳聞,可此刻是真的不甘心。
聞冬急切地解釋著:「為了這次節目,我和大劉討論了整整一周,周六晚上主動加班,去夜市採訪了很久。周日一整天,大劉坐在電腦前面沒挪過腳步,晚上又和我討論了將近兩個小時,逐字逐句地修改策劃——」
「聞冬!」小白姐低聲打斷了她。
可是聞冬不肯放棄,繼續說下去:「我知道馮心悅有很多特權,可是我們努力了這麼多,一點機會也不能給我們嗎?就因為她那短短几個字的根本算不上策劃的策劃,我們的努力就全部化為烏有,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公平可言?我——」
「到此為止,聞冬!」這一次,小白姐一字一句打斷了她,不再讓她繼續說下去。
小白姐背過身去,抱著一摞文件夾走進了辦公室,頭也不回地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你跟我講公平,我去跟誰講公平?」
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
聞冬回過頭,就看見會議室門口的大劉遠遠地望著她,兩隻烏青的黑眼圈格外可笑。
但她笑不出來,她只覺得心在往下沉。
大劉對她搖搖頭,無精打采地走遠了。
聞冬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抱著那摞已經失去意義的採訪資料往電梯跑去。失望與不甘沉沉地壓在心上,她不服氣,卻又找不到一個宣洩口。
直到轉角處副台長辦公室的門忽然打開,她又因為奔跑的速度太快,沒來得及停住腳,竟然一下子撞上了剛好走出門來的那個人。
手裡的資料落了一地。
「你在幹什麼?跑那麼快,不要命了?」副台長的聲音威嚴又生氣,卻並不是從她的頭頂傳來,「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啊,孟總監!應該是台里的新人,做事情這麼莽莽撞撞的,實在是太過分了!回頭我一定好好批評她,讓她——」
「沒事。」被她撞到的人總算出聲了,卻並沒有責怪她,而是伸頭點了點她略微泛紅的額頭,問了句,「怎麼樣,撞痛了沒?」
孟平深!
又是他!
聞冬沒敢看他,只能姿態狼狽地一個勁鞠躬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在走廊上橫衝直撞。撞到您,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孟平深正欲說什麼,身旁卻忽然有人蹲下身來,拾撿那些散落一地的資料。
副台長一臉錯愕地跟著彎下腰來撿:「哎呀,程宋你這是在幹什麼?這些事情讓聞……聞什麼?」他仔細瞧了一眼聞冬胸前的工作牌,「這些事情讓聞冬自己來做就好了啊!你何必——」
「這是什麼?」與孟平深和副台長一同走出來的第三個人膽大得很,也沒理會副台長在說什麼,笑著從手裡的一摞資料里抽出一張,然後念了出來,「……也曾經遇到過很多挫折,很多時候想過乾脆放棄好了。距離那麼遙遠,世界上也真沒有『天涯若比鄰』這回事,我又在堅持些什麼呢?」
這個男人聞冬在走廊上撞見過,但次數加起來也不超過三次。
年紀比她大不了多少,略微上挑的桃花眼天然含笑,嘴角一彎,還會露出兩隻淺淺的梨渦。
第一次見面時,她曾經因為這雙桃花眼仔細看了好一會兒,回家以後就跟白楊吹噓,說原來世界上真的有第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天性風流的人。
好看是好看,但骨子裡就是透著一種不是良家婦男的味道。
眼下聽到副台長言語之間這麼客氣,聞冬弄不清他究竟是什麼人了。
念完紙上的那句話後,程宋抬頭朝她笑:「這是節目內容?」
聞冬尷尬地點頭。
他輕笑起來,將那摞資料遞還給她,唇角彎彎地說:「聞冬是吧?下次別這麼莽撞了!人長得小巧玲瓏的,做起事來倒是風風火火。」
還挺自來熟?幾句話便化解了她的尷尬,副台長也不便再說什麼。
聞冬低頭道謝,接過了資料,無可避免地看見了白紙上的那些訪談內容。
「理智告訴我應該放棄,可是沒有人告訴過我該怎樣放棄,那麼長的時光里,因為放不下,所以我只能堅持。」
「三年很長,可是走過那段自以為很痛苦的歲月以後,回頭再看,才發現點點滴滴都刻骨銘心,點點滴滴都是青春……」在夜市採訪的那些日子,她一邊跺腳哈手,一邊仔細地聽著那對年輕夫妻的各自講述。愛情是如此奇妙的東西,哪怕發生在與你素不相識的人身上,卻也能產生感同身受的效果。
聞冬渴望這份愛情被人們所熟知,渴望這樣一期連她自己也感動不已的節目能被聽見。
不只是因為它很美,更因為那些文字里也藏著她的感情,她的夢。
她再三道謝,然後匆匆跑進電梯。
剩下副台長還在一個勁地跟孟平深解釋:「所以說新人難帶!做事情這麼沒分寸,孟總監您千萬別見怪……」
孟平深聽進去了,又好像沒聽進去,眼前似乎還浮動著方才聞冬離去前的匆匆一瞥,小姑娘眼眶又紅了……
這是受什麼委屈了?
怎麼連續兩次見到他,她都像是被欺負了似的?
因為剛才程宋的打岔,他沒有機會和聞冬說上話。他有些放心不下,於是打斷了滔滔不絕的副台長:「抱歉,忽然有點急事要去處理一下,合同的事情我們稍後再談。」
緊跟著,他按下了鄰座的電梯。
副台長愣了愣,這才轉過頭對程宋嘆氣:「怎麼一點兒沒有領導架子啊?你爸把你交給我好幾年了,就想把你往這個行業培養。他可是很看好你,一心想讓你成大器的。」
程宋笑了笑,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毫不在意地往樓梯走,頭也不回地說:「一堆破規矩,一堆濫人情,我倒是對在這地方成大器沒什麼興趣。」
副台長氣得直皺眉,卻只能急匆匆地朝那個馬上就要消失的背影大聲叫道:「阿宋,你別忘了你爸為你花費的心血,你——」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了。
天是陰的,灰濛濛的,好像隨時會下起雪來。
聞冬抱著一摞資料走出大廈,被風吹得不停地哆嗦。她站在街邊想打車,可是一輛接一輛都是載著乘客的,並沒有空車。
一旁掃地的老人熱心腸地操著一口京腔勸她:「小姑娘,這兒不好打車。您去天橋對面吧,那兒的人少。」
聞冬道了謝,正準備上橋,卻忽然被人捉住了手肘。
她一回頭,孟平深正站在她身後,一身菸灰色大衣厚重又溫暖,一如他面上關切的神情。
「跟我來。」他鬆開手,從她懷裡將資料接過,注意到她的雙手被凍得通紅,又把大衣口袋裡的手套遞給她,「戴上。」
聞冬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一路走進了不遠處的星巴克里。
孟平深開門見山地問她:「發生什麼事了?」
告白失敗,她本該是和他保持距離,這時候最好說一句:「關你什麼事?」
可是抬頭看到他那雙明亮溫和的眼眸,她卻又生生咽回了這句話。
「聞冬。」他開口叫她,聲音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模一樣,帶著關切,帶著無限的溫柔,只是這一次多了幾分催促的意味。
聞冬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他一句:「孟老師,你知道嗎?其實你是個暖男。」
孟平深有些訝異地看著她,眉梢微微上揚。
「所謂暖男,就是中央空調,男人中的綠茶X。」聞冬解釋說,「對誰都好,哪怕其實根本沒必要。」
這一次孟平深明白她的意思了,她覺得他根本沒有必要對她好。
他又好氣又好笑地說:「我並不覺得這是沒有必要的。我和聞教授是同事,三年來看著你慢慢成長起來。對我來說,你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遇到了什麼事情,無依無靠的時候,我有義務,也有責任站出來幫助你。」
「所以幫我只是因為這是責任,是義務?」她問得尖銳。
孟平深卻忽然笑了,搖搖頭,嘴唇輕啟,吐出溫潤動聽的六個字:「因為你是聞冬。」
簡短的六個字,讓聞冬的堡壘全面塌陷。
她把奶茶夫婦的愛情講了出來,把和馮心悅的衝突全盤托出。她以為他該理解她的,因為他在聽的過程中那麼好脾氣地點著頭,眼裡是洞悉一切的星輝。
可是到頭來他卻只是反問她:「那你打算怎麼做呢?和同事繼續爭執下去,堅持與組長抗爭,一定要爭取到這期節目?」
聞冬握緊了拳頭:「不然呢?難道我要就這麼收手,然後任人宰割?看著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為所欲為?我做不到!」
孟平深皺眉,批評她:「聞冬,你這是意氣用事,很不理智。」
「我只是不甘心。」
「但你要知道你是在和誰打交道,職場不比大學校園,不是你有能力就一定能成功。」頓了頓,他說出了和小白姐一模一樣的話,「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強求公平是不明智的行為。」
聞冬大失所望。
在她的印象里,這絕對不是孟平深會說的話。
認識他的三年裡,她一直有意無意地搜集一切與他有關的信息:他的課表安排,他的過去,他在校外的工作,他課上提到的課餘讀物……
他從沒有給她上過一堂課,但她卻在潛意識裡把他當成了前進的動力,試圖把他融入生活的每一個隙縫。
在她的印象里,他應當是縷縷清風落落餘暉的存在,他理應代表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公正最充滿陽光的一面。
可是如今,他勸她不要這麼天真。
聞冬不可置信地問他:「所以你希望我不了了之,就這麼算了?」
孟平深平靜地點頭,「這是最成熟的做法,你——」
不待他說完話,聞冬忽然間站起身來,將殘有餘溫的手套放在桌上,然後一字一句地說:「謝謝你,孟老師。如果這就是你想要告訴我的,那麼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轉身離開以前,她的失望溢於言表。
「我以為你該是懂我的,你鼓勵我人生中最要緊的不是成不成功,而是有沒有膽量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可我這樣去做了,你卻又告訴我,不是我喜歡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的……」
她還想數落他,指責他的善變,可是看見那雙眼睛,她卻又什麼也說不出。
巨大的失落感重重襲來,她終於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回家的路上,她的眼前一幕一幕都是曾經的畫面。
記得有一個周三給爸爸送飯,爸爸急著去教室修改下節課要用的課件,教師休息室里就只剩下她和孟平深。
大門微微敞開,有風從門縫裡溜進來。
她局促不安地坐在那裡,心跳得很快。
孟平深倚在窗邊,溫和地問她在哪個學院,得知她是播音主持專業的學生,竟然饒有興致地從桌上遞給她一本書,「能念上一段嗎?」
聞冬面上一紅,「念……念一段?」
他點頭,眼神明亮如春日陽光下的湖水,有風拂來,波光粼粼。
聞冬從小沒有太多的愛好,唯獨喜愛唱歌和朗誦,因此大學選擇了播音主持專業,朝著自己為數不多的愛好前進。
她從來沒有雄心勃勃地想要成為什麼名嘴,什麼著名播音主持,但是這一刻,她是真的無比慶幸自己還有這一樣可以信手拈來的特長。
她接過了孟平深遞來的書,目光落在了他翻到的那一頁之上。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個接一個的文字上,努力提醒自己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不要念錯,不要念漏。
她想要讓他聽見最好的自己。
這樣念著,就連她自己也記不清前一秒落下帷幕的句子是什麼了,直到念到了這樣一句——
「她微笑著,不過是一個孩童般的動人微笑,卻像是全世界的青春都迷失在了那個微笑里。」
聞冬停了下來。
抬頭再看時,窗邊的人正目光明亮地注視著她,眉眼間帶著些許笑意。
如此應景,如此貼切。于是之後的很多年裡,當她回想起這樣的場景時,會覺得她的青春也一併迷失在了孟平深的微笑里。
那時候他又是怎麼做的呢?
他彎起唇角,誇獎她:「很好聽。」
短短三個字讓聞冬的面頰燙得像是被火燒過一般,幾乎快要冒煙。
那天之後,她記住了那本書的名字——《夜色溫柔》。
所以一年以後,當菲茨傑拉德的代表作《了不起的蓋茨比》又一次被翻拍,哪怕男主角是她曾經看一次哭一次的《鐵達尼號》中的深情傑克,哪怕全世界都在注目這部電影,她卻依然鍾情於菲茨傑拉德的另一本沒這麼著名的小說。
《夜色溫柔》。
哪怕故事與孟平深半點關係都沒有,但她就是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直到每個情節都歷歷在目,每一段對話都耳熟能詳。
就好像那句最打動她的句子一樣,當孟平深微笑著,雖然只是一個孩子般的動人微笑,卻好像全世界的青春都迷失在了那裡。
這些青春里,也包括聞冬的。
而她更加銘記於心的,是在她說著自己從小到大沒有什麼擅長的事,唯有朗誦與播音是她所享受的時,孟平深笑著對她說:「其實人活一輩子,哪裡需要多麼輝煌的成功?只要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活出自己喜歡的那個樣子,在我看來,就已經是最大的成功了。」
可是三年後的今天,在她一直朝著這個目標堅定不移地走著的今天,孟平深卻又忽然告訴她命運也有殘酷的一面,不是你喜歡做什麼,你就能做什麼。
聞冬失魂落魄。
白楊半夜三更從KTV回來時,看見聞冬居然還沒睡,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美劇,嚇了一跳。
「大姐,這都幾點了?你明天還上不上班了?」
聞冬整個人縮在被子裡,答非所問:「我今天看見孟老師了。」
白楊沒反應過來:「孟老師?哪個孟老師?」
「我喜歡的那一個。」
白楊一下子來了精神,鑽進她的被子,就要她老實交代,聽到事情的始末後簡直捶胸頓足:「你就這麼放他走了?你居然就這麼瀟瀟灑灑地轉身走了?哎喲我的媽!人家好心好意照顧你一個不懂事的小年輕,想讓你認識到社會的殘酷面,讓你長點心,你居然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指責他不懂你?」
白楊開始表演胸口碎大石,一捶一個「我的媽」。
聞冬從白天的失望里慢慢抽身而出,狐疑地問:「我真的很過分?可當初鼓勵我追求夢想的也是他,今天讓我不要天真的也是他——」
「當你滿懷夢想的時候,不鼓勵你勇於追夢,難道潑你一盆冷水嗎?在你見識到社會陰暗面的時候,不教會你從容面對,難道還鼓吹辭職、追求公平一說嗎?」白楊一臉絕望,「我拜託你了大姐,平時你那個聰明勁兒都哪兒去了?面對孟老師的時候就都被狗吃了?這點基本常識你都沒有意識到,你談什麼愛,暗什麼戀啊?你難道不應該哭哭啼啼地趁機鑽進他的懷裡尋求安慰,然後順理成章安慰到床上去,生米煮成熟飯嗎?再不濟摸摸胸肌也是好的啊……」
越說越不像話。
被白楊折騰到夜深人靜,聞冬終於因為倦意而沉沉睡去。
可是不管前一天失望也好,一時衝動也好,當她第二天醒過來,就開始後悔自己撇下孟平深一個人轉身走了。
曾經以為再也見不到面了,好不容易再見面,他關心她,她卻因為他不理解她而負氣離去。衝動之下,她並沒有想過也許這一次才是真正的訣別,也許這一次才是真的再也見不了面了。
聞冬心慌了,大清早穿好大衣,匆匆忙忙地往公司趕。可是電梯裡再也沒有孟平深微笑著對她說:「早,聞冬。」十一樓的轉角處再也沒有那個俯身戳戳她泛紅的額頭,問她痛不痛的人了。
她心急火燎地跑去問小白姐:「昨天從C市來談合同的那個孟總監住哪間酒店啊?我有事想找他。」
得到的回答卻是:「哦,孟總監啊?他昨天下午簽好合約就飛回去了。怎麼?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很久以後,聞冬才艱難地搖搖頭,「沒事。」
可是這一次,她終於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失魂落魄。
因為她的任性,她真的錯過了孟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