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老去與死亡也帶不走的我愛你
晚飯以後,已經十一點了。思兔閱讀孟平深收拾好了客房,讓聞冬去睡覺。
聞冬磨蹭了一會兒,賴在客廳里不肯走,只說沒有睡意,時間還早。
孟平深把電視打開,特別有家長范地板著臉囑咐她:「那就看會兒電視,半個小時,不能再多了!」
她挺直了腰,響亮地答了聲:「遵命!」
那張之前還一本正經的臉頓時就繃不住了。
遙控器掌握在聞冬手裡,孟平深坐在一旁陪著。她調來調去,最後停在了一個外國頻道,原因無他,只是因為電影中的畫面色彩清新,風格明麗,光是看著都很適合她這種小清新。
卻沒想到一開始的打發時間之舉,到後來竟變成了全心全意的沉迷。
電影是法國家庭喜劇片,題材並不出眾,還有程式化之嫌。但這就好像蛋炒飯與泡菜的經典搭配,哪怕常見,也叫人忍不住多吃兩碗。
故事講述了一對聾啞夫婦經營著家庭農場,但生下的大女兒卻能說會道,還有著令人驚訝的天籟之音。女孩的音樂老師如同伯樂一般提攜她、培養她,鼓勵她前往巴黎追求音樂夢想。女孩一面拋棄不下家庭的重擔與責任,一面憧憬著夢想和遠方。
父母起初無法接受女兒的選擇,因為她是家中唯一的正常人,她的到來給家人的生活帶來了很大幫助,也讓他們能夠與他人進行溝通了。若是她離開,對全家人來說,簡直是個巨大的災難。
當然,喜劇片就該有喜劇片的結局,最後父親還是開車帶女兒去參加比賽了。在舞台之上,有些自卑的小姑娘看著後排的父母,唱著唱著,忽然比起了手語。
他們雖然聽不見,但看得到。
那首歌的名字叫做《遠走高飛》。
親愛的父母,我要走了。
我很愛你們,但我還是要走了。
今晚開始你們將沒有孩子,但我不是逃避,而是飛翔。
請明白我是為了飛翔。
沒有煙也沒有酒,只是飛翔。飛翔。
那是一首法語歌,女孩對父母比劃著名手語,看哭了他們,也讓聞冬熱淚盈眶。
她側過頭去看著孟平深,卻猛然間發現他同樣是濕漉漉的眼眶,這才驚覺自己忽略了什麼,竟然在這個晚上挑了一部家庭喜劇,讓他去看別的家庭是如何溫暖如何美好。
她如同啞掉了一般,定定地坐在那裡看著他,瞬間從電影裡抽身而出。
孟平深對上她的視線,問她:「怎麼了,聞冬?」
她手忙腳亂地去拿茶几上的遙控器,慌亂地調到了其他頻道,語無倫次地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著看著就忘了,忘了你母親——我,我……」
孟平深笑了。
聞冬忘了說話,愣愣地抬頭看著他,直到他從她手裡接過遙控器,把頻道又調了回去。
在悅耳的旋律中,聞冬聽見孟平深平靜地說:「她去世前的一個月里,已經沒辦法安穩地度過一天,每一天都要不停地輸液、吃藥,每一天都會不斷地咳嗽、嘔吐。病痛折磨她很多年,我寧願相信死亡不是最終的結束,而是遠走高飛,就像這首歌一樣。」
不是逃避,而是飛翔。
女孩的歌聲還在繼續:「親愛的父母,我要走了。我很愛你們,但我還是要走了。」
他含笑看著聞冬,哪怕眼眶裡有深深淺淺的淚光,卻仍然笑著說:「人雖然不在了,時間也回不去了,但是有的東西,哪怕是老去與死亡也無法帶走的。我知道雖然她走了,但她仍然很愛我。」
這一刻,聞冬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抬頭望著他。
他的聲音像是這個漆黑深夜裡唯一的星火,璀璨耀眼,動人之極。
這樣好的孟平深,她又怎麼可能不喜歡?
她覺得自己感動得喉頭都有些哽咽,可是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只能忽然探過身去,給了他一個很用力很用力的擁抱,以示安慰。
孟平深起初還怔了片刻,片刻後感覺到她在用手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背,這才明白她的用意。哪怕這種安慰人的姿勢讓他覺得,自己被當成了一個小孩子,可她的用心與勇敢卻好像連同這個擁抱一起傳遞到了他的身體裡。
他僵在半空的手停頓片刻,最終輕輕地擁住了她。
「謝謝你,聞冬。」
接下來,他們完完整整地看完了這部電影,除了聞冬擱在茶几上的、沒一會兒忽然震動起來的手機。她拿起來看了一下,很快開啟靜音模式,又放回茶几上,由始至終都沒有接起來。
十來分鐘的時間裡,手機屏幕一直不停地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孟平深的目光落在手機上,看清了屏幕上的三個字——小白姐。
他記得上次去北京的時候,聞冬說起電台里的事情,曾經提到過這個人,似乎是她的組長,台里的負責人之一。
孟平深不動聲色地側頭問她:「明天不用上班嗎?你今天連夜趕回來,不會影響工作?」
「不會,就當提前放年假。」她面不改色地撒謊。
孟平深沒有再說話,只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看著那隻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電影結束,他與她輕聲道晚安,各自回房安睡。
站在客房門口時,她關門以前回過頭來看著他,還是說了一句:「睡個好覺,孟平深。」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低頭看她,將她的關切與擔憂盡收眼底,也沒說別的,只是給了她一個安穩平和的笑:「我會的。」
結果說這話的是聞冬,睡不好的也是聞冬。
並不是床不舒服,事實上客房的布置和外面一樣簡潔大方,被子和床單是孟平深在她洗澡時鋪好的,乾淨整潔,一塵不染。只是聞冬躺在上面,還是忍不住去想隔壁屋子裡的人在做什麼,是不是在一個人黯然神傷。
如果是她的父母出了什麼變故,她一定會崩潰,會大哭,會不知所措得像只無頭蒼蠅,會一蹶不振。她曾經夢見父母去世,哭著嚇醒,下半夜都沒能睡好,這種事情她連想都不敢想,又談什麼親身經歷呢?
迷迷糊糊睡過去時已經是凌晨了,再醒過來,窗外天都亮了。
有人在敲客房的門,她睜眼後失神片刻,下意識地問了句:「誰?」
門外的人停止了敲門:「是我,孟平深。」
聞冬總算清醒過來,看清楚了自己在什麼地方,有些尷尬地坐起身來,罵自己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身在人家家裡,居然問了這麼個蠢問題。
孟平深接著說:「該起床了,早餐已經做好了。」
她胡亂應了兩聲,很快穿好前一夜的家居服,理了理頭髮,開門走了出去。
空氣里是一股培根和煎蛋的香氣,孟平深站在餐桌旁擺碗筷。她探過去一看,發現桌上有一鍋皮蛋瘦肉粥,還有一盤培根煎蛋吐司,都很可口的樣子。
她開心地跑進浴室洗漱,抬頭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眉飛色舞、眼波明亮,又興高采烈地跑回餐桌邊,端端正正地坐下來準備吃早飯。
這是孟平深親手做的早飯。
親手做給,她的,第一頓,早飯。
斷句必須注意。
咬一口,鄭重其事。
喝一勺,一絲不苟。
孟平深被她這如臨大敵的樣子逗樂了,喝了一口粥,好笑地問她:「吃個早飯而已,正襟危坐地幹什麼?還吃得這么小心翼翼?懷疑我下了毒藥?」
聞冬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放下碗,噌噌噌地跑進臥室拿手機,然後又跑回來拍照留念,發朋友圈。
孟平深湊過去看,她又飛快地把手機收了起來,神秘兮兮的。
吃著吃著,她又忍不住抬頭打量他,沒有黑眼圈,精神看上去也很不錯,還是那個英俊好看的孟平深——他沒有一蹶不振,這一點讓她很開心,也很欣慰。
只可惜這種喜悅的情緒沒能持續太久,就在她快把粥喝完的時候,忽然聽到孟平深說:「吃完飯就去把衣服換了吧!」
聞冬一怔:「要出門嗎?」
「嗯。」孟平深吃完了,擱下碗,把那碟下飯的鹹菜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我送你去機場。」
上一秒還忙忙碌碌的筷子,頓時就被停在空中不動了。
聞冬抬頭看他:「送我去機場?」
「大假之前,哪家公司這麼大方給員工提前放年假?」孟平深看她兩眼,不動聲色地說,「聞冬,你在這時候趕回來安慰我,我很感激。但是如果因為我,你耽誤了工作,我也會於心不安。」
「是因為昨晚的電話——」聞冬會意了,他一定是看到小白姐的連環催命call了。
「是因為你必須回去了。之前我跟聞教授談到你的事情,還親口告訴他你的夢想在北京,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你前進。話剛說出來多久,你就為了我的事情耽誤工作,連夜趕回來。」
他抬手看了眼表,「還有兩個小時,你吃完了我們就趕去機場,我送你回去。」
剛才還好得能吞下一頭牛的食慾頓時沒有了,剩下的清粥小菜忽然變得難以下咽起來。
聞冬想執拗地留在這裡,多陪他兩天,多待片刻。可他不容拒絕地看著她,不給她任何轉圜的餘地。
她心有不甘,戳著碗裡的米粒,心情頓時變得不美妙。
可下意識又覺得,這樣一本正經有責任有擔當的他,才是她印象中那個閃閃發光的孟平深……她果然是病入膏肓,居然覺得他這種一臉嚴肅的樣子,也萌得不要不要的。
臨行的前一刻,她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里,看著他排隊取票,然後朝她走來。
孟平深穿著黑色大衣,圍著灰色圍巾,乾淨好看得像是行走的雕塑。他走到她面前,把機票和證件遞給她,然後囑咐她坐在那裡等一等。
聞冬疑惑地看著他匆匆消失在人群里,正擔心他會不會就這麼一走了之時,他又回來了,手裡拎著一隻袋子。
是女孩子愛吃的零食,有話梅,有瓜子,有薯片,還有奧利奧軟香小點。
聞冬接過去,剎那間又有些喜上眉梢,可是很快又被離別的愁緒沖淡了。
這麼一走,不知道又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看見他了,唉!
她拎著那隻口袋,站在原地沒有動,低著腦袋一聲不吭。
孟平深催促她:「是時候過安檢了。」
她還是沒動。
孟平深看著她片刻,莫名覺得這種孩子氣的樣子,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小了一點,當真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執拗得可愛。可就是這樣一個柔弱的小姑娘,卻從遙遠的地方千里迢迢地趕回他的身旁,只為笨拙地陪他一晚,安慰他幾句。
他忽然很想給她一個擁抱,但遲疑片刻,又覺得有些不妥,最後只是拍拍她的肩:「聽話,聞冬!」
她情緒低落地一手拎著袋子,一手捏著機票,悶不做聲地轉頭往安檢的地方走。快到安檢了,她才終於忍不住回頭去看,人潮里,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地注視著她,像是在等待她的道別。
眼眶忽然就有些發熱。
等了他這麼多年,一直奢望著有朝一日他能回頭看她一眼,而今她要走了,回頭才發現他也在等她。
她忍不住又撥開人群,一路飛奔到他面前,在他詫異的眼神里氣喘吁吁地仰頭說:「我春節會回家,到那個時候,我可以來找你嗎,像昨晚一樣?」
像熟識多年的舊友,像心有靈犀的戀人,而非師生。
他忍不住笑了:「一路跑回來,就為了問這個?」
「就為了問這個。」她煞有介事地點頭肯定,小臉還紅撲撲的,氣息都有些不均勻。
他點頭,配合她的鄭重其事,含笑答應她:「好。等你回來,再看一次電影。」
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他看見面前的小姑娘因為這樣一句簡單的話語,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寒冬里的兩盞小燈籠,暖融融的,叫人忍不住想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終於還是送別了她,看著她過了安檢,在轉角處留戀地回頭跟他揮手,最後消失在視線里。片刻後,孟平深才發現自己還揚著手,維持著和她揮別的姿勢,只能啞然失笑,又縮回手來。
他獨自一人回到家中,廚房裡沒人在忙碌,沙發上也沒人正襟危坐地看電影,空蕩蕩的屋子有些冷清。
他嘆口氣,搖搖頭。
才來了一次,人一走,他居然有些不習慣了。
走到客廳里才發現,電視柜上的相框被人扣了下去。他愣了愣,拿起相框,照片上的三個人笑得一臉燦爛。他的視線並未在年輕女人的面上多作停留,只是在母親的面容上失神片刻,最後他把柜子拉開,將照片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