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兵荒馬亂的平安夜


  這是一個兵荒馬亂的平安夜。思兔閱讀520官網候機,登機,再到最後下機,踏上熟悉的沃土,聞冬心裡一直都焦急萬分。

  她從下機的第一刻起就開始不停地撥打孟平深的電話,可是沒有人接聽,電話里一直是一片冰冷的忙音。

  夜裡九點三十七分,她從機場打車,一路到了他家樓下。可是十三樓的窗戶里漆黑一片,門衛說孟平深一整天都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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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急匆匆地趕去學校,可是學校哪裡還有人?

  她心急如焚地打車到了醫院,從護士那裡得知老太太今天早晨去世以後,孟平深就離開了醫院,著手處理後事,再也沒有回來過。

  聞冬在冰冷的夜裡走出醫院大門,忽然之間一片茫然。

  她這麼千里迢迢地趕回來,一心一意地念著他,可是她根本找不到他。這麼趕回來又有什麼意義?

  不,不是這樣的。另一個聲音在腦子裡反覆提醒她。他活得那麼清心寡欲,活得那麼坦然自在,他沒有跟誰走得特別近,也沒有一個陪在身邊照顧他的人。她既然一心記掛著他,這種時候如果連她都不趕回來,他的身邊還有誰呢?

  聞冬望著燈火輝煌的馬路,忽然間靈光一閃,再一次急切地攔下一輛計程車:「去墓園!」

  司機一臉詫異地望著她:「這麼晚了,墓園都關門了吧?」

  「去墓園。」

  除了那裡,他還能在哪裡?

  只可惜計程車停在路邊,聞冬匆匆跑下去,卻發現緊閉的大門昭告著墓園已關,請隔日再來。

  這一次才真正地感到一陣絕望。

  她跑回來做什麼呢?不顧一切飛了回來,卻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

  絕望之極,她只能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認命地轉身離開。但在轉身的那刻,她忽然看見一旁的草坪里那一點若有似無的猩紅火光,心跳驟然停止。

  在墓園的旁邊是一片綠地,有草有樹,林中小徑直通長椅。

  沿著小路走了過去,聞冬像是做夢一般,終於在奔波很久以後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在漆黑的夜裡,他靜靜地坐在長椅上,手裡是一支快要燃盡的香菸。他的眉目在黑夜中模糊到看不清,身影也快要被夜色吞沒,只有那點火光鮮明耀眼,融不進這漆黑的夜色。

  「孟平深?」她走到他面前,聲音晦澀地叫他的名字。

  孟平深卻不說話。

  聞冬索性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卻由始至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安慰他。

  死亡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告別,卻需要用漫長的時光來追憶。她別無他法,只能選擇陪著他。

  隆冬的風吹在臉上冰冷刺骨,就在聞冬的手腳都快僵硬時,終於聽見他說話了:「我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從小只有母親。就連父親長什麼樣子,都已經記不清了。

  「母親事事要強,希望能夠保護我,不讓我受到任何傷害。出國以後,很多人認為我放棄了政府提供的美國國籍,選擇回國是很衝動的行為。可是他們不明白,對於一個在母親眼裡就是全世界的兒子來說,活在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哪裡。」

  嗚咽的風聲伴著他語焉不詳的敘述。

  孟平深抬頭看著遠方,輕聲說:「這座城市五光十色,萬家燈火,可笑的是,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一盞燈是為我而留。」

  聞冬看著他身旁的那盒長火柴,卻忽然伸手拿了過來,擦燃一根,捻在指間。

  「這一盞。」她定定地望著他,「至少這一盞是為你而留的。」

  孟平深也望著她,眼裡無波無瀾。

  「可它太年輕,太短暫,尚且不懂得一時的絢爛,是否是它真正想要的。」

  聞冬忽然笑起來,將那支熄滅的火柴放進他的手心裡,「它只知道如果一輩子能有一次機會為了照亮誰而燃燒一次,絢爛一次,就是拼了命也會不顧一切地試一次。」

  她笑得肆無忌憚,仿佛未來之事無可擔憂,仿佛天塌下來她也無所顧忌。

  孟平深忽然就說不出話來,手心裡那支帶著餘溫的火柴,仿佛忽然變成了小姑娘赤城坦蕩的心,她捧著它,將它親手交到他手裡。

  就連呼吸都停滯下來,全世界只剩下她眉梢眼角足以融化寒冬臘月的笑意,和手心裡那顆不辭冰雪千里而來的心。

  直到這一刻,孟平深才好像終於從那些冷冰冰的思緒里抽身而出。

  他看著昏黃燈光下小姑娘年輕卻堅定的面龐,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低聲叫她的名字:「聞冬。」

  「……」她也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那雙眼睛太過明亮,也太過坦蕩,這樣看著,竟叫孟平深說不出話來。他熄滅了手中的煙,起身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後回過身來,把手遞給她:「走吧。」

  拉她起身時才發現她的手涼得嚇人,再一看,她居然穿得這麼少?一件大衣,裡面是禮服裙,腳下是薄薄的長襪與高跟鞋……就算有溫室效應,冬天也不至於暖成這樣吧?

  「你從哪裡過來的?」孟平深問她。

  聞冬站起身來,低聲說:「北京。」

  北京?

  孟平深的眉頭倏地皺了起來:「你從北京回來的?今晚?連夜趕回來的?」

  聞冬靜靜地望著他,點頭坦誠:「連夜趕回來的。」

  「為了我的事?」

  「為了你。」

  她答得坦蕩,他卻茫然無措起來,好半天都說不出話,最後也只能問出一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找遍了你家,找遍了醫院,找遍了學校,你都不在。」

  「……」孟平深徹底失去話語權。

  他從未想過,聞冬會把他當成這麼重要的人。在這一刻,在他以為痛失全世界的時刻,她卻把他當成她的全世界,千里迢迢趕到他身旁。

  很久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他幾乎是有些迷茫地看著這個小她好幾歲的小姑娘,昔日他是師,她為生,他在台上指引方向,台下的她總用熱切而崇敬的目光望著他。

  可是今日,在他茫然無措的這一刻,卻是她無比堅定、無比清晰地站在他面前,像是一盞小小的燈塔。

  竟叫他有些克制不住那滾燙的眼眶。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感受著心頭那些從未有過的迷茫與慌張,忽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幼稚又可笑。可是幼稚可笑的同時,他卻覺得也許這樣的自己才是真實的。

  他這輩子從未有過這樣一刻,在一個小姑娘面前紅了眼,羞愧的同時卻又無處遁形,也不想遁形,不想再去顧忌老師的身份和長輩的地位。

  這一刻的他,只想做孟平深。

  冷風呼呼地掛著,他一言不發地脫下大衣,搭在她的肩上,然後沉聲說:「回家去,聞冬。」

  「沒法回去。」聞冬苦笑兩聲,「我是連夜趕回來的,父母並不知道。要是回去了,又穿成這個樣子,我爸又該以為我受人欺負,逃跑回了家,恐怕我要再想回北京就難了。」

  孟平深沉默片刻,低頭看著她單薄的衣衫,最後只能做出決定:「那,先去我家吧。」

  孟平深的住處並非什麼高檔小區,也不在繁華地段,對於他這種收入層次的人來說,反倒略顯寒酸。

  房子是老房子,七層高,家家戶戶的衣服都晾在陽台上,花花綠綠,迎風飛舞。房屋與房屋之間距離很近,沒有什麼綠化,也沒有裝飾性的建築。甚至因為房屋老舊,連路燈也稀稀拉拉,好些燈還壞了,夜色沉沉,若是一個人走在路上還怪嚇人的。

  聞冬雖然沒問,他卻像知道她心裡的疑惑似的,主動解釋說:「這是我從小到大居住的房子。在我出生以前,家裡的條件不太好,這房子還是我母親的單位分配的。」

  聞冬點點頭,提到他母親,她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孟平深低聲笑了,說:「我讀書的時候,因為房子太舊,地段交通也不方便,母親多次感慨,要是能買新房就好了。後來我畢業工作了,有工資了,興致勃勃地提出買新房,她卻說人上了年紀,反倒對新東西沒那麼多期待了,房子舊是舊了點,但住久了,也有感情了,輕易是割捨不下的。」

  「老人家都是這樣的。」聞冬側頭看著他,聲音很輕,「我奶奶也是,什麼東西都捨不得扔。舊的家具,舊的衣服,那些鍋碗瓢盆都癟的癟壞的壞,她還是不肯扔。有一次我和我媽好不容易瞞著她,把她那堆舊東西拾掇拾掇後扔掉了。結果她氣壞了,黑著臉又跑到樓下,從垃圾桶里翻了出來,還放話說,以後誰敢亂動她的東西,她就要誰吃不了兜著走。」

  聞冬還揚起手來,學著奶奶的模樣,好似在揮舞一把鍋鏟。

  孟平深低低地笑出了聲來,夜色岑寂,這點笑聲像是空曠山谷里迴蕩的潺潺水聲,溫柔低沉,不緊不慢。

  聞冬又再接再厲地繼續說:「還有啊,我奶奶可固執了,但凡她認定的事兒,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我小的時候,她不讓我和男孩子一起出去玩,有一次我們小學的男孩子一起來我家找我,她居然拿著掃把趕他們走,一邊趕,還一邊嚷嚷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我又好氣又好笑。」

  那陣潺潺水聲有逐漸加快的趨勢,水流歡快地奔騰著,不再低沉緩慢。

  聞冬的心裡像是有一團亂糟糟的線,好不容易拾起一根線頭,她欣喜若狂地順著它飛快地跑起來。

  「還有還有啊!我吃魚的時候,被魚刺卡住了,怎麼都弄不出來,結果她不讓我上醫院,非得讓我打電話給遠房親戚,一個什麼什麼大師。聽說每次有人被魚刺卡住,只要打電話給他,按照他的囑咐端碗水,把筷子合成十字型,擺在上面,什麼左轉幾圈右轉幾圈,然後喝掉,魚刺就下去了。」

  她絞盡腦汁地搜索著那些好笑的事情,然後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講下去,心裡頭巴望他能多笑一點,哪怕她這種話嘮模式很可笑、很幼稚,那也不要緊。

  「還有一次,我在書房裡聽英語聽力,她看見了,非說我在聽音樂,我——」

  「聞冬。」孟平深輕聲叫她。

  聞冬頓了頓,卻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我當然不承認了,就把耳機遞給她,讓她自己聽聽,結果她——」

  「聞冬。」孟平深的聲音加重了幾分,像是一聲語焉不詳的嘆息,「可以了。」

  她終於沉默下來,片刻後低聲說:「我不懂得怎麼去安慰別人。好聽的話誰都會說,可是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我怕我說什麼都很蒼白無力,都無濟於事。」

  所以只好像個話嘮一樣,哇啦哇啦地說著那些有的沒的,盼著我夠滑稽,能夠博你一笑。

  聞冬有些沮喪地呼出一口氣,那些無奈化作氤氳的霧氣,散落在寒冷的夜裡。

  孟平深卻忽然笑起來,替她把披在肩上的那件松松垮垮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含笑地說:「謝謝你,我心裡好受多了。」

  哎?

  聞冬愣愣地轉過頭去,看著他,卻只看見漆黑的夜裡那雙透亮的眼睛,靜靜地,靜靜地注視著她。

  她收回目光,面上忽然燙了幾分。

  他……他會讀心術嗎?怎麼這麼輕易就看穿了她的意圖?

  屋子內部其實比外表看上去要好很多,雖然家具擺設也都看得出歲月的痕跡,但總歸乾乾淨淨,很有一種家的氣息。

  孟平深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嶄新的棉拖鞋,擺在聞冬面前:「穿這個。」

  她反倒局促不安起來,總覺得像他這樣高高在上的人,是不應該輕易彎腰替她服務的。她趕緊也跟著彎下腰來:「我來我來,我自己來就行。」

  結果孟平深恰好直起身來,兩人一個彎腰,一個起身,一下子撞在了一起。聞冬的下巴撞上孟平深的額頭,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後,她只能捂著下巴淚眼汪汪地看著他。

  孟平深也下意識地去揉額頭,揉著揉著,又看見聞冬泛著熱淚的眼眶,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拂開她捂著下巴的手,仔細查看了片刻:「沒事吧?」

  聞冬一邊搖頭,一邊努力把熱淚收回去。

  這模樣把孟平深逗樂了,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聞冬看著他平和喜樂的樣子,忽然間覺得下巴就不痛了。如果這樣痛一下,就能換來他不痛,那她再多撞幾下也是不要緊的。

  孟平深看她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出聲詢問:「在想什麼?」

  聞冬想得出神,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在想要不要多撞幾下,這樣你就會開心很多。」

  孟平深笑出了聲:「多撞幾下?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他走進客廳,把空調打開,回過頭來看著她單薄的衣衫,眉眼溫和了很多:「去沖個熱水澡吧,今晚大概凍壞了!」

  聞冬點頭,有些遲疑地說:「那……那毛巾那些……」

  「家裡有新的。」他笑著往屋裡走,不一會兒捧出一條新的毛巾、一套乾淨的家居服,解釋說,「你那身衣服也不好睡覺,先穿這套吧。」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這是我的,洗乾淨了,還望你別嫌棄!」

  聞冬抬頭,目光亮晶晶地盯著他:「你覺得我會嫌棄?」

  「……」

  她笑嘻嘻地把衣服接過去,如獲至寶,一本正經地說:「我巴不得你沒洗乾淨。」

  「……」

  她看孟平深一臉「我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給你跪了」的表情,竊喜自己居然調戲了男神。聞冬抱著毛巾和衣服歡天喜地地往浴室跑,卻又被一隻從身後伸來的手拽住了。

  「那裡是廚房,浴室在這邊。」

  她「哦」了一聲,一臉尷尬地轉過頭來,又灰溜溜地往浴室的方向走。

  她卻不知在她身後,孟平深靜靜地站在那裡,忽然間為自己把她帶回家中的決定而欣慰不已。其實是有第二個選擇的,如果把她送去酒店住一夜,會得體得多,於他於她都有好處。可他偏偏沒有那麼做,話到嘴邊了,又咽了下去。

  潛意識裡,連他自己也不知為何,就是這樣衝動又不計後果地把她帶回了家。

  可是如今看著她生動的模樣,他忽然覺得這個空空蕩蕩的家可以不再冷清,這種踏實的感覺真的太好太難得。

  莫名的,他開始盼著這一夜漫長一點,再長一點。

  聞冬從浴室出來時,屋子裡燈火通明,空空蕩蕩。

  她疑惑地擦著頭髮,穿著那套大得過分的家居服走進客廳,四處搜尋著孟平深的身影。最後她在茶几上發現了他留下來的字條:「出門買點必需品。吹風機在浴室頂櫃裡。飲水機里有熱水。茶几上的籃子裡有一些餅乾,如果餓了可以先墊一墊,飛機餐畢竟不好吃,等我回來再做點吃的。」

  幾乎略顯囉唆。清雋飄逸的字體塞滿了整張便利貼,真是嘮叨。

  聞冬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忍不住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折了起來,放進隨身攜帶的包里,嘴角是一點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唉,這個一絲不苟的老男人……

  可是真的好喜歡!

  趁著孟平深不在,聞冬打開冰箱看了看,大概是這段時間他都在醫院的緣故,食材很少,只有一些可以長期儲存的培根和雞蛋之類的。她看見頂層有兩隻有點蔫的西紅柿,不確定地拿下來捏了捏,發現還能吃,於是決定煮點兒西紅柿雞蛋面。

  他忙了一整天,心情又那麼沉重,大概也沒吃什麼東西。她雖是客人,但也不能在他這麼難過的時候,還要他事事親力親為照料她。

  聞冬拿著雞蛋、西紅柿和麵條走進廚房,洗鍋,點火,燒水,一氣呵成。

  趁著燒水的間隙,她參觀了一圈這套房子。

  客廳不大,但乾淨明亮,布藝沙發上鋪著暖黃色的墊子,茶几上的桌布是一塵不染的白色,還帶著精緻的蕾絲花邊。

  沙發的一角放了只籃子,裡面是灰色的毛線球和一件差點織完的毛衣,聞冬愣了愣,把毛衣拿起來,展開一看……很明顯是男士的。她一下子猜到,大概是孟媽媽織給孟平深的。

  生怕他一會兒回來會觸景生情,想起不開心的事情,聞冬胡亂地把毛衣塞回籃子裡,轉身往廚房走。沒走上兩步,又後悔了,趕緊回過頭來,把籃子往沙發後面放……擋住擋住,這樣他就看不見了。

  她回過身往廚房走,沒走上兩步她再次後悔,又從沙發後面把籃子扒拉出來,將那件未完工的毛衣與剩下的線團小心翼翼地折好,然後一點一點塞進了自己的包包里。最後她把籃子給藏在了沙發後面,還特別注意地用腳把它挪到了最裡面,這樣孟平深就找不著了。

  收好毛衣後,她在客廳里環視一圈,目光落在了電視機旁的相框上。

  相框裡有三個人,孟平深、孟母,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事實上照片裡的孟平深比現在要稚氣很多,大概是讀大學時候的模樣,有幾分青澀,笑起來也要陽光很多。

  三個人笑容滿面地站在一起,孟母在中間,兩個年輕人分處兩側。

  聞冬一愣,不知怎麼就想起上次參加婚禮的時候學院老師八卦的那件事,關於孟平深被談婚論嫁的女友拋棄……

  就是她嗎?

  她定定地看著那個女人,很快下了判斷:妝化得不錯,皮膚挺白,穿得很洋氣,氣質也挺好。

  也就這樣啊,別的沒什麼特殊之處了啊!

  可是心裡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冷笑:這些還不夠嗎?不是已經足夠了嗎?甩你幾條街,你還在得意個什麼勁?

  她拿起相框細細地看了片刻,又賭氣似的把它放了回去,走了幾步,回頭看,照片上的女人還在燦爛地朝她笑——笑笑笑,笑個鬼啊!誰稀罕他似的!

  聞冬又幾步走了回去,把相框啪嗒一聲埋了下去,眼不見心不煩。

  咔嚓,門開了。

  孟平深進屋時,聞見了空氣里漂浮著的香氣,是很熟悉的西紅柿雞蛋面的味道。他頓了頓,將手裡的塑膠袋子擱在鞋柜上,換好拖鞋,朝廚房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安安靜靜地看著廚房裡的那一幕。

  因為抽油煙機呼呼地轉著,鍋里的水在沸騰,聞冬並沒有聽見外面的動靜,只是自顧自地忙著。她已經撈起了一碗麵,見湯不夠,於是用勺子給碗裡再添一勺。趁著沒人在,她還偷偷用筷子夾了一小簇,送進嘴裡嘗嘗味道。

  誰知道面太燙了,她才剛送入口,就燙得齜牙咧嘴,伸手不停地在嘴邊扇啊扇,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有低笑聲從身後傳來。

  她還沒來得及直起腰,就猛然僵在原地。

  下一刻,她呆呆地轉過頭來,看著倚在廚房門口的人,眼裡尚且帶著被燙出來的眼淚,面上紅得能滴出血來。

  「孟……孟平深……」她窘迫得直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了。

  「這麼心急做什麼?」他含笑問她,聲音輕得像是雨後落下屋檐的雨滴,擲地有聲。走到聞冬身旁,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啊。」

  很簡短的一聲命令。

  聞冬下意識地張開了嘴,片刻後又反應過來,猛地把嘴合上。

  孟平深問她:「這麼快合上做什麼?我看看有沒有燙傷。」

  聞冬頭搖得似撥浪鼓:「我吃了東西還沒刷牙,不知道有沒有蔥啊葉子之類的?」

  孟平深覺得好笑,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忍不住反問:「我又不跟你接吻,你嘴裡有沒有蔥和葉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聞冬的臉刷的一下紅得更厲害了。一把拍開他的手,她像個氣急敗壞的孩子,端著面往外走,振振有詞:「就好像誰想跟你接吻似的!虧我還多給你煮了一碗麵,真是吃飽了撐的!」

  「既然吃飽了撐著了,那這碗面還是給我好了。」孟平深要伸手去接,卻被聞冬側身閃開了。

  「喂,鍋里還有,你自己盛!」她面紅耳赤,氣急敗壞,但眼波如水,有星光萬千。

  孟平深不逗她了,轉過身來把鍋里剩下的麵條往碗裡盛,一邊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氤氳熱氣,一邊在溫暖的空氣里陷入了靜默之中。

  他進屋那刻聞見熟悉的味道時,竟然覺得心臟被人攥住了,有些喘不過氣來。就好像從前每一次回家時,他都會聞見母親做菜的味道,她會在廚房裡高聲問他:「平深,你回來啦?」

  他含笑應聲,走入廚房,會看見她回過頭來溫暖的笑容。

  千金不換。

  他捧著手心裡熱騰騰的麵條,走出廚房時,看見坐在餐桌旁等他吃麵的聞冬,忽然間覺得這一刻,寧靜悠遠。

  吃麵時,聞冬還是忍不住抬頭問他:「那個,味道怎麼樣?」

  他覺得好笑,從他夾起第一根麵條起,面前的小姑娘就一臉忐忑地望著他。他吞下了那口面,不緊不慢地抬頭對她說:「只是吃麵而已,你沒有必要拿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聞冬趕緊伸手摸臉,像是在檢查自己是否真的如他所說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

  孟平深被她逗樂了,一下子笑出聲來,幫她摘下那兩隻膽戰心驚的手,說:「很好吃。」

  他就這樣眉眼含笑地望著她,兩人之間只隔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氤氳的霧氣像是冉冉升起的童話里的煙霧,而他的眼裡有星光,有大海,還有她的倒影。

  聞冬一下子失了神,怔怔地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孟平深也頓了頓,卻只是低頭吃麵,然後反問她一句:「還不吃麼?一會兒該涼了。」

  她於是又慌慌張張地低頭吃麵,卻連自己的廚藝也沒品嘗出來,滿心都惦記著他剛才的那一個微笑。

  幾乎是麵條都快吃完時,孟平深才瞥見她過分寬大的家居服,還是忍不住伸手替她把衣袖挽了上去,一邊挽,還一邊數落她:「衣服大了也不知道挽一挽,蹭來蹭去的,很方便嗎?」

  聞冬低頭看著他修長好看的手指,看著他姿態靈活地替她挽衣袖,忍不住就彎起了嘴角。

  「哎,孟平深。」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回她一個單音,手上還在忙,頭也沒抬。

  她從高他一點的地方看見了他垂下的眼,和那些覆在眼瞼處的長長的睫毛。睫毛投下了一圈淺淺的陰影,讓他看上去更溫柔了。

  說來也奇怪,三年來她從來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與他面對面相處,一同做點親密的事情,又或者只是談笑風生。可是今日她不僅與他面對面地坐著,還一同吃著她親手做的面,看他替她挽衣袖,自然隨意。

  聞冬彎著嘴角,小聲問他:「哎,你覺不覺得,我們現在很像老夫老妻啊?」

  孟平深手上的動作一滯,抬手就朝她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哎哎哎,你打我做什麼?」聞冬控訴地嚷嚷著。

  「打你是因為你成天就知道胡思亂想,浮想聯翩。」孟平深沒好氣地瞪她一眼,端起空碗往廚房走。

  身後傳來小姑娘嘀嘀咕咕的聲音:「就是陳述一下事實啊,還不許人家想像力豐富了?」

  他沒吭聲,片刻後一本正經地說:「趕緊吃你的面,吃完了我好洗碗。」

  她悶悶地應了一聲,卻不知道水槽邊的他莫名其妙笑得難以克制。

  這種情況。

  他一邊笑,一邊覺得莫名其妙。

  這種情況真的很神奇,就好像不知不覺就想發笑,不知不覺就把那些傷春悲秋的情緒拋在了腦後。

  他覺得血液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燒,在跳,一路叫囂著奔向某個地方,伸手一摸,才發現跳得厲害的是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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