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為了這一刻,我已等待良久
春節將至,京城的大街上張燈結彩,花團錦簇,處處都是中國紅。思兔閱讀sto55.com節日未到,過年的氣氛就以鋪天蓋地的姿態強勢來襲。
總算快放年假了,聞冬盼星星盼月亮才盼來的日子近在眼前,心情自然也跟著激動起來。
想著來北京好長時間了,還沒給父母買過什麼像樣的禮物,她拉著白楊要去逛街,想購置些有老北京特色的禮物,帶回C市給父母和奶奶。
說起來,聞冬的外公、外婆跟著大姨一起去了國外定居,爺爺是在聞冬出生前就去世了,家中的老人只剩下了奶奶。父母也曾多次勸說奶奶來與他們同住,但奶奶身子硬朗,脾氣也倔,說什麼也不願意離開居住多年的街區,閒來無事就喜歡跟院子裡的老太太們出門,散散步、曬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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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到奶奶的身體狀況也還允許,父母也就由著她去了,只在每周末帶著聞冬回去看看她,平日裡有事沒事都打電話問候下。
就這樣老人家還嫌煩,總在電話里不高興地說:「中央八台的電視劇開始了,別打擾我看電視,昨兒那個壞女人把厚朴給騙得好慘啊!」
厚朴是她新追的電視劇里的男主角。
聞冬很愛奶奶,挑選禮物時也格外用心。偏她不是北京人,對附近能購置禮品的店鋪也不甚熟悉,年關將至,白楊的「家傳KTV」生意也火爆得抽不開身。聞冬只得跑去請教同是北京人的徐嵐嵐。
徐嵐嵐一口答應:「行啊,買禮物嘛,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了。今晚下班的時候,你在樓下大廳等等我啊,我帶你去。」
聞冬連連道謝,徐嵐嵐卻捧著咖啡把嘴一撅:「誒,跟我還客氣什麼啊?你這麼見外,我都不想搭理你了。」
誰知道到了下班時間,聞冬準時踏出電梯,走進一樓大廳時,卻不見徐嵐嵐的人影。她左顧右盼,只看見程宋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她走了過去:「誒,看見徐嵐嵐了沒?」
程宋從報紙後面瞄她一眼:「沒看見。」
「噢。」她又站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地問,「都下班了,你不回家,坐在這兒幹什麼?」
「等人。」
她好奇地問:「等誰呀?」
「你。」
「……」
聞冬一時間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看他片刻。他把手裡的報紙合上,放在桌上,然後站起身來:「不是要買新年禮物嗎?」
「誒?對,可是……不是徐嵐嵐帶我去嗎?」
「徐嵐嵐她臨時有事,又因為答應了你,不想爽約,就拜託我幫忙。」程宋雙手插在衣兜里,漫不經心地往前走了兩步,沒聽見身後的動靜,又回頭看著站在原地呆呆愣愣的聞冬,「還傻站在那兒幹什麼?不走嗎?」
聞冬稀里糊塗上了程宋的車,低頭髮簡訊問徐嵐嵐:「你怎麼讓程宋來了?」
徐嵐嵐直接回了個電話給她,連連道歉:「不好意思啊聞冬!本來說好了帶你去買禮物的,結果我大姨忽然病倒了,家裡又沒人。我跟小白姐請了個假,就趕來醫院了。掛號、急診、檢查、輸液,忙到現在,也沒來得及跟你打個電話,實在是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你好好照顧大姨,買禮物倒是沒什麼要緊的,不急!」
徐嵐嵐笑了:「真的不好意思。當時請完假從辦公室出來,剛巧在走廊上碰到程宋,一想他也是北京人,你倆又這麼熟,我就直接拜託他幫忙啦。」
掛了電話,聞冬側頭瞄了眼正在開車的人,心想,咦,她怎麼就和程宋變得「這麼熟」了?
程宋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對北京這地段熟得不能再熟。
「買幾隻烤鴨吧,抽真空包裝,也算是地地道道的北京特色美食。」他把車停在一條小巷子口。
聞冬看了眼那家略顯寒酸的小店:「可是買烤鴨什麼的,難道不應該去全聚德?」
「全聚德是賣給外地人的,賣的是招牌和名氣,本地人幾乎沒人去吃那個。」程宋帶她走進店裡,「要吃真正的地道北京烤鴨,就要吃當地人吃的餐館,雖然看上去沒那麼高大上,但味道卻很正宗。」
聞冬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又說:「抽真空,包裝好了寄快遞迴家。」
「誒,別啊,我還想著親自拿回家,給他們一個驚喜。」
「驚喜?你一個人長了幾隻手?大包小包地坐飛機回家,還真當自己是女超人?」程宋瞥她。
……囧。
然後是商場。
媽媽愛漂亮,聞冬就精心挑選了一條素雅的羊毛披肩給她。
爸爸不愛打扮,聞冬就選了一雙手工皮鞋,簡單大方。他成日裡站在講台上授課,一站就是九十分鐘,課間頂多能歇上五分鐘,這還得排除同學們前來問題的可能性。
「鞋底夠軟嗎?」選好一雙,聞冬不確定地問店員。
「這款皮鞋的鞋底非常柔軟,彈性極佳。」店員笑著雙手握住皮鞋前後,通過彎曲來展示鞋子的柔軟度,「您看,軟吧?」
聞冬一看那鞋子幾乎被掰彎了,趕緊說:「軟,軟軟軟!你別太用力啊!一會兒該掰壞了!」
程宋在一旁笑出了聲:「她掰她的,掰壞了又不用你賠錢,你那麼緊張做什麼?」
店員也抿嘴笑,只有聞冬一個人臉上發燙。
替奶奶選禮物時,聞冬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打電話給爸爸,問他奶奶最近腰還疼嗎。
爸爸說:「下雨的時候還有點疼,上次我還替她揉了半天。」頓了頓,他問,「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聞冬說:「快過年了,這不是要回家了嗎?想給她買樣禮物。這兒有腰椎按摩器,奶奶正好用得上。」
爸爸一下子笑起來:「還是我們家聞冬好,知道心疼奶奶,不枉奶奶疼了你這麼多年。」
聞冬忍俊不禁。
「誒,就只給奶奶買禮物呀?我呢?你媽呢?我們倆沒有嗎?」爸爸忽然間吃起醋來。
「預算有限,只有奶奶的,沒有你和我媽的。」聞冬故意說。
爸爸在那頭哈哈直笑,邊笑邊說:「小孟老師,你看看,這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女兒,簡直太不知道心疼爸媽了!」
小……小孟老師?
聞冬一下子怔住了,所以,爸爸和孟平深在一起?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解釋說:「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當然有你和我媽的,怎麼可能不心疼你們啊!」
面上幾乎快滴出血來。
爸爸又笑著說:「哦,有我們的啊!那小孟老師也在這兒,人家前陣子還為你鞍前馬後地跑來給我做思想工作,你要不要見者有份,也給他買件禮物啊?」
這本是個不經思考的玩笑,卻讓聞冬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她面紅耳赤地站在偌大的商店裡,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電話那邊一片寧靜,她幾乎可以清晰地看到教師休息室里明亮的燈光,和燈光下捧著茶杯含笑喝茶的人。
就在這樣的想像中,她聽見耳邊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快過年了,春運擁堵,人又多又雜,您多提醒她一下,回家的時候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爸爸轉達了,末了還打趣說:「看看人家小孟老師多關心你,還不趕緊給人準備禮物去!」
聞冬低頭看著光亮乾淨的地板,輕聲說:「好,你替我謝謝孟老師。」
一直到掛斷電話後,她都紅著臉,唇角含笑地站在原地發呆。
幾步開外是原本正在看燈的程宋,不經意間側頭看到她接電話的樣子,覺得頗為有趣。你瞧她,垂著頭,紅著臉,眉眼間藏著一眼便知的驚喜與羞怯,腳尖還無意地在地上蹭著。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她走到程宋身旁,取下他面前那盞蘋果地燈,興致勃勃地看著:「誒,要不要買盞蘋果燈啊?這燈倒是可愛得很。」
程宋嘴角微揚:「還用買?」
「啊?」聞冬不解地抬頭。
下一刻,面頰被他伸手一捏:「這兒不是已經有兩盞了嗎?」
「……」聞冬的臉紅得更厲害了,伸手照著他手背上一拍,「神經病!」
逛了將近一個小時,還算是滿載而歸。大包小包都是程宋拎著的,聞冬拗不過他。所以飯點到了,程宋理所當然地要她請客吃飯。
聞冬說:「不是不想請。今天累了,腳都快斷了,改天吧。啊,改天把小白姐和徐嵐嵐一塊兒叫上,免得大家又誤會咱倆。」
「不成,就今天!」
「……你怕我不請?我聞冬說到做到,請你吃頓飯,這點錢還是有的。」
程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說聞冬,你今天打從一看見我就一副老大不開心的樣子,走在商場裡還跟我保持距離,戳戳你的臉你就打我。現在要你請客吃頓飯,你也這麼多廢話,你該不會是怕我想追你吧?」
聞冬一下子紅了臉,瞪他一眼:「請就請!」
飯是在商場頂樓吃的,川菜,乾鍋烤魚麻辣得讓人直呼過癮,吃得人直掉眼淚。
程宋遞紙巾給她,她搖頭,說:「自己來,自己來。」
替她倒飲料,她把酸梅汁的瓶子接了過去:「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程宋看她老半天,舊事重提:「一般的女人看我這麼紳士,都會心滿意足地接受這種殷勤,你怎麼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
聞冬想了想,點頭說:「對,我是真怕你追我。」
算是回答了先前那個問題。
「……」程宋黑了臉,「我好歹也是微博有眾多粉絲的當紅主播,要聲音有聲音,要顏值有顏值。別說我對你沒意思,我就是真追你了,難道你還覺得你吃虧了?」
「不是怕我吃虧,是怕你吃虧。」
聞冬跟他講了一件事。
讀高中的時候,她曾經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那個女孩子成績不錯,長相不俗,有不少男生喜歡她。
「那我就叫她小A好了。」她拿出播節目時的慣用化名手法。
小A有優越感,很享受眾人對她的追捧。而她的后座是個很普通的男生,沒有高大帥氣的外表,也沒有諸如籃球打得好之類的出類拔萃的特長。
但男生偏偏就喜歡上了她,並非因為她好看,而是因為她的刻意撒嬌。
她是個嬌滴滴的女孩子,會可愛地跟你說些笑話,會眉眼彎彎地找你借自動鉛筆,會小聲地跟你撒嬌:「這道題好難,我不會做,你能跟我講講嗎?」
當男生幫她一步一步解出題後,她就睜大了眼睛誇獎他:「你好厲害!」
從一個漂亮女生口中得來的讚美,總會讓青春期的男生雀躍歡喜。
「所以男生理所當然,慢慢地喜歡上了她,在他看來,小A也是喜歡他的,不然為什麼總對他撒嬌?於是他每天都會給她買早餐,五塊錢的麵包和四塊五的真果粒雖然沒多貴,一個月加在一起,也總有那麼好幾百了。去超市買零食,回到教室偷偷地放在她的抽屜里。她沒帶傘,發個簡訊撒個嬌,他就騎著自行車冒雨去送傘。傘是送到了,他自己的衣服卻濕透了,還只知道傻乎乎地笑。
「他對小A幾乎是無微不至地照顧,她需要什麼,他但凡能做到的,都會去做。就連我這個旁觀者都感動了。」
「可是後來他告白的那天,小A卻一臉吃驚的樣子說:『可是我不喜歡你啊。』不喜歡他,卻習慣性地撒嬌;不喜歡他,還肆無忌憚地接受他的好。那個男生很傷心,覺得自己的感情被玩弄了,高三那年轉學了。」
聞冬放下筷子,抬頭認真地看著他,「起初我只是覺得小A的做法很過分,很自私。直到後來,我也喜歡上了一個人,跟在他身後追逐仰望了整整三年,並且三年之後,也仍未停止。到那個時候我才深切地體會到那個男生的心情,才真正明白為什麼他會那麼傷心。」
「……」
「說到追人這種事,被人追當然是值得開心的,至少說明我有吸引別人的地方。可是我自己也追過人,明白那種一直追逐卻沒有結果的心酸,也就不能給他人無謂的希望。所以如果我打定了主意不會變心,也挪不出空間給對方,那就應該離得遠遠的,就不能夠理直氣壯地再隨便接受其他人對我的好,否則對我喜歡的人和喜歡我的人都是不公平的。」
程宋與她對視,看見她彎起嘴角笑了:「所以,我告訴自己,這輩子都不能做第二個小A。」
她是毫無隱瞞、坦坦蕩蕩地說出這番話的。
頭頂是明黃色的燈光,桌上是熱氣騰騰的烤魚與乾鍋。裝潢雅致的餐廳里,她抬頭認認真真地說著話,眼底是澄澈潺湲的清泉,一字一句,仿佛一顆一顆擲地有聲的雨點。
程宋原本還想多罵她兩句傲嬌又自戀的,卻不知為何,看見這樣的她,竟再也說不出那些輕浮的玩笑話。
原來不是傲嬌,也不是自戀。是認真,是負責。是善良到不願意因為自己的享受與虛榮去浪費他人的時間和精力。
他竟忽然之間有了種錯覺,仿佛她比頭頂這熾熱的燈光還要耀眼。
趕春運真的是一件麻煩事,哪怕聞冬坐的是飛機,不是火車和汽車,也還是被機場來來往往的人潮給擠得眼花繚亂。
白楊幫她拎著大包小包,程宋去VIP櫃檯幫她取票,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四處亂跑,以免失散。
「我已經快被擠成肉夾饃了!」白楊翻了翻白眼,轉身看不遠處正在取票的程宋,又垮著臉幽幽地嘆口氣,「一想到我的男神居然淪為了你的跑腿小天使,我這顆心就哎喲哎喲地疼。」
「什麼叫哎喲哎喲地疼?」
「你能不能抓住重點?」白楊掐她一把。
「他只是好心幫忙,你別瞎想。」聞冬也看了程宋一眼,「前幾天他親口說的,像他這種要聲音有聲音、要顏值有顏值的當紅男主播,看上我是他吃了大虧。」
「你就沒想過,他可能真想吃這個虧?」
「……他心高氣傲,眼高於頂,圍著他轉的女人多了去了,不至於眼光差到看上我的地步。」
白楊語重心長地拍拍聞冬的肩膀:「你也別太妄自菲薄了!雖說他的的確確是我男神,如果真看上你,眼光也確實有點差。但俗話說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他流不到我這塊田,流進你那塊也是好的。」
聞冬想了想,弱弱地說:「是你措辭太有歧義了,還是怎麼的,流進來這種比喻,為什麼我聽起來總覺得有點黃……」
「……是你思想太污了,謝謝!」
上機前給爸爸打了個電話,爸爸說有課要上,不能開車來接她了。
「不用不用,我打個車回家就行。」聞冬神神秘秘地說,「我可帶了一大堆禮物回來,所以你今天上完課,早點回家。」
「一大堆禮物?除了奶奶,我,還有你媽,你還給別人買了禮物?」
聞冬理直氣壯地說:「不是你讓我給孟平深——孟老師買的禮物嗎?」
她在飛機上睡了一覺。一覺醒來,再往窗外看,就看見了家鄉的影子,密密麻麻像是玻璃箱子裡的微觀模型,忽然間就記起了讀書時讀到過的小林一茶的駢句。
故鄉啊,
挨著碰著,
都是帶刺的花。
那時候讀著只覺意境很美,如今想來,卻又有了更為切膚的體會。
C市的機場雖沒有首都機場那麼人滿為患,但也仍舊比平日裡擁堵很多。聞冬將託運的行李從傳送帶上費力地抱到地上,還沒直起腰來,就發現眼前多了一雙纖塵不染的皮鞋。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去,表情一下子怔住了。
「孟……孟……」嘴唇動了兩下,愣是沒把他的名字叫全。
孟平深接過她手中的行李,不緊不慢地問:「半個月之前才見了一面,怎麼記性這麼差勁,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聞冬忍不住彎起了唇角:「是是是,我記性差。可是你怎麼來了?」
「來拿禮物。」孟平深看了眼手裡的行李箱,「聽說有人受聞教授逼迫,不得已給我也帶了禮物,特地來看看。」
「才……才不是不得已……」她小聲嘀咕,面紅耳赤。
「什麼?」孟平深似乎沒聽清,微微低頭,靠近了些問道。
聞冬立馬大聲說:「知道是不得已就好。要不是我爸讓我做個知恩圖報的人,我才懶得大老遠給你帶禮物回來,勞神勞力!」
她卸下背包,拉開拉鏈,掏出一隻黑色的小禮盒:「喏,拿去!」
表情似乎很嫌棄。
孟平深接了過去,低頭看一眼,抿嘴微微一笑:「多謝。」
「反正要給我爸媽買禮物,順便就給你一起買了,所以不用謝。」聞冬努力表示出這禮物來得很容易,一點也沒有費心思的樣子。
孟平深也沒再說話,只是含笑看著她。奇怪的是,他越看她,她就越心虛,到後來竟然只能面上發燙地移開視線,左顧右盼。
奇了怪了,他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聞冬只能佯裝鎮定:「還等禮物呢,肯定是我爸指使你跑腿來了,是吧?」
「走吧。」孟平深笑而不答,拎著行李箱轉身往外走。
偏偏機場裡人來人往,聞冬個子又不高,被幾個人連續擋了擋,再一抬頭就找不著孟平深了。
她踮起腳在人群里四處張望,孟平深卻從身側拍拍她的肩,她轉頭看見他,頓時又放下心來。
「跟緊些!」他囑咐她。
聞冬點點頭,開始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他的背影修長挺拔,筆直如戈壁上的一株白楊,衣著總是簡單幹淨,因為穿的人氣質卓然,而變得出眾耀眼起來。
他替她拎著那隻粉紅色的波點行李箱,看上去像是完全不搭的人和物。可他不以為意,反倒把注意力放在了身後的人身上,不時回頭確認一眼她是否還小心地跟在他後面。
他是專程來接她的,想到這一點,她的嘴角像是受到牽引一般,止不住地向上翹。
聞冬的目光落在他空著的那隻手上,手指修長好看,在空中自然而然地彎成漂亮的弧度。她心下一頓,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慢慢地朝他的左手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還差一點點了。她心跳如雷。哪知道孟平深卻忽的回過頭來,再一次確認她沒有走丟。
聞冬的手還僵在半空離他咫尺之遙的地方,頓時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孟平深看看她,又看看那隻僵住的手,眉頭微揚。
她尷尬地解釋說:「那個,怕……怕走丟,所以……」
所以想牽你的手?
開什麼國際玩笑!
這因果關係未免也太牽強了好嗎?
她囁嚅著,開始在心裡咆哮自己做什麼不好,非要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去拉他的手。還好沒拉到,這萬一要真拉到了,那……那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聞冬紅著臉不吭聲了。
孟平深卻不動聲色地把空出來的左手遞給她:「牽著吧。」
機場嘈雜的人群里,他一動不動地把手伸在半空中,安靜地等待著她的手。
誒?
誒誒誒?!
聞冬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卻見他理所當然地反問一句:「不是怕走丟嗎?這樣就不會走丟了。」
是那種完全正直無辜、毫無邪念的眼神。
聞冬迷迷糊糊地把手放進了他的手心,溫熱乾燥,寬厚踏實的手心。
心跳的速度開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大廳外是晴朗的天空,金色的陽光遍灑一地,仿佛一地跳躍的碎金。而她的身前是安靜溫和的男人,漆黑的發梢經陽光一照,仿佛也籠上了一層溫柔的薄紗。
咦,怎麼像是走在雲上?軟綿綿,輕飄飄的。
她低頭看著那兩隻交握在一起的手,心臟像是熱氣球,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只可惜走出大廳,人潮不再擁擠,孟平深也鬆開了手。
「到了。」他停在車前,打開車門,回過頭來,便看見表情略低落的她,眼裡帶上了些許笑意,「怎麼了,不高興?」
「哪……哪有?」她迅速打開車門,鑽進車裡,收起那副失望的表情。
孟平深唇角微彎,不動聲色地也坐進車裡,發動汽車。
聞冬一直以為他會送她回家,卻不料汽車最終竟停在了他家樓下。
「誒,怎麼不是我家?」她後知後覺地問。
孟平深卻說:「肚子餓了,開不動車了。」
「……」
「吃了午飯再走吧!」他很誠懇的表情。
「你請客?」
「我請客。」
聞冬欣然同意——既然他請客,不吃白不吃。
哪知道他卻帶她往家的方向走去。
「誒,不是要請我吃飯嗎?」她忽然頓住腳步,「怎麼是去你家?」
孟平深鎮定地說:「你好不容易回來,吃頓家常便飯,豈不是更溫馨?」
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的樣子,聞冬也就不反駁了。她第二次踏進他的家門,還未來得及多打量打量這屋裡有什麼變化,就見孟平深換好鞋子,踏進餐廳,打開冰箱,拿出西紅柿和雞蛋。
她油然而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別告訴我你打算請我吃——」
「西紅柿雞蛋面。」他好心地幫她補充完整。
聞冬臉上一黑:「孟平深,你是不是也太小氣了點?說好請我吃飯,家常便飯就算了,到頭來居然只有一碗麵條?」
「最近課多,這幾天都沒抽出時間買菜,家裡存貨不多,就剩下這兩樣了。」他把手裡的東西朝她遞來,微微一笑,「湊合一下吧!」
聞冬震驚地看著他遞來的食材:「所以你不光摳門,還無恥到要客人親自下廚伺候你的地步?」
「不是無恥,是用心良苦。聞教授常常擔心你離家在外,照顧不好自己。我為了讓他放心,幫他磨練磨練你的廚藝,提高你獨立生活的能力。」
這人到底還是不是孟平深?
聞冬忽然很想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搖晃,把這個附身在孟老師身上的奇怪靈魂晃走,還她一個溫柔正經的孟平深。
可她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接過食材,一邊念叨他太無恥,一邊動手下廚,還不忘兇巴巴地回頭命令他:「別傻站著,過來打下手!」
於是——
「西紅柿,洗乾淨!」
「雞蛋攪勻!」
「誒誒誒,燒水啊,別偷懶!」
「看我幹什麼?動手呀!」
廚房裡是她一個人嘰嘰喳喳的聲音,不耐煩,兇狠,趾高氣昂,毛毛躁躁。她一邊支使著他,一邊專心致志地下面,放調料,有條不紊地忙活著。
這樣忙著忙著,再一回頭,才發現已經閒下來的男人就站在離她幾步開外的地方,含笑注視她拿著筷子在鍋里攪拌的模樣。那眼神專注,柔和,仿若有星輝盛放。
面上又忽然一紅。聞冬有些慌,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只能又兇巴巴地沖他說:「幹嗎呢幹嗎呢?沒見面快熟了嗎?拿碗呀,盛面啊!」
孟平深仍是帶著笑意,從櫥櫃裡將空碗遞來。她低頭撈麵,也不知是水蒸氣,還是溫度太高,面上越來越燙,像是也和鍋里的麵條一樣被煮沸了。
兩人在餐桌上對坐著,低頭吃麵,頭頂是明黃色的燈,照得室內有一種溫暖宜人的感覺,就和上一次的場景一模一樣。
聞冬低頭吃麵,暖意順著麵湯一起入了胃,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夾起一根麵條,也沒抬頭,小聲說:「你是故意的吧……」
沒頭沒尾的一句,連他故意做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孟平深卻彎起嘴角,坦然承認:「對,我是故意的。」
她更加不敢抬頭了,只是戳著那根麵條,再問:「為什麼?」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抬頭看著眉眼低垂的她:「這屋子太空了,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吃飯,連食慾也沒有了。」
「……」
「這樣感覺好多了。」他輕笑兩聲,「有你陪著吃頓飯,西紅柿雞蛋面也好像變豐盛了。」
聞冬的臉上像是有杏色的油墨緩緩暈開,沒一會兒就爬遍了面頰,抵達耳朵。她想笑,又拼命克制住,只哼了一聲說:「那是因為我秀色可餐。」
孟平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險些把麵湯嗆進氣管了,趕緊深呼吸,穩住笑意。
聞冬怒道:「你……你這是什麼反應?」
他好不容易把呼吸調整過來,邊笑邊說:「抱歉,抱歉,生理反應,不好控制。下次我注意。」
聞冬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擱,惱羞成怒地轉身往客廳走。可是她走到電視機前面,卻發現原本放有裝飾物的電視柜上變得空空蕩蕩的。咦,這裡之前好像不是這樣的啊……
她腳下一頓,忽然間記起來了,這裡原本放著一隻相框,相框裡是孟平深與前女友、母親三人的合照。
怎麼會不見了?
她呆呆地站了片刻,直到孟平深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在看什麼?」
「這裡。這裡之前……」她忘了生氣,只是疑惑地回頭看他。
卻見他把目光投向她,漆黑透亮的眼眸好似一片深海。片刻後,他嘴唇輕啟:「有的東西一直放在這裡,很容易叫人忘了它的存在。但上一次有人提醒了我,過去的事,留在過去就好,不必帶在生活里。」
聞冬呆呆地看著他,慢慢地追問一句:「東西是收起來了,心裡呢?」
如果心裡還是滿滿當當的,光是收起物質上的東西,又有什麼用?
片刻的沉默。
一秒,兩秒,也許過去了更多秒。
聞冬的心裡像是有千萬隻蝴蝶在飛舞,惴惴不安,難以平息。直到孟平深緩緩開口,字句清晰地說:「這裡也已收拾妥當,正虛位以待。」
那一萬隻飛舞不定的蝴蝶剎那間齊齊頓住,定格在心臟之中,動彈不得。
他說什麼?
也已收拾妥當,正虛位以待……
聞冬的大腦已然不聽使喚,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看著那雙寧靜柔和,仿佛黑曜石一般淬了光的眼睛。
「什……什麼意思?」她磕磕巴巴地問出一句,不敢想太多,卻又不得不想太多。
孟平深卻笑而不語,只是繞過她,從書櫃裡拿出一張碟片,遞給她。
她低頭一看,法語電影,看不懂……於是仍然只能呆呆地抬頭看著他,一臉茫然。
「不是說回來以後想再來找我一次,吃頓飯,看個電影嗎?」他從她手裡拿回碟片,取出光碟,放入DVD之中。
聞冬看著他蹲下身去忙活,這才似乎會意過來。上次離開C市去北京的時候,她曾眼巴巴地望著他,問他下一次還能不能再找他,像老朋友一樣吃頓飯,看看電影。所以他……他是在踐行上一次許下的諾言。
然而接下來的時間裡,她絲毫沒有把電影看進去,所有的感官都被坐在身側的人攫住。
他笑了,身體微微顫動,笑聲輕快愉悅。
他皺眉了,不過一個細微的動作,卻被他做得煞是好看,叫人也忍不住跟著提起了心。
他放鬆地坐在她旁邊,毫無顧慮,沒有防備,表情輕鬆自然,卸下了講台上的嚴師形象,儼然一派居家男士的溫和模樣。
聞冬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下來,把自己投入到他親自挑選的電影之中,跟他一起開懷大笑。
吶,這是她喜歡的人。
曾經的她被他的正直、嚴謹、溫和、英俊所吸引,而今他以這樣隨意的姿態坐在她身側,褪去了往日的光芒,顯露出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子形象。他也會皺眉,也會大笑,也會為一部喜劇片樂不可支。
可這樣的他卻更加真實,更加可親。
電影結束的那一刻,她忽然間側過頭去,輕聲說:「孟平深,讀書的時候喜歡你三年,對關於你的任何事情都倍加關注。但如今看來,那漫長的三年卻好像也不及這短短三個月里,對你的了解更深。」
他也看著她,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原本以為他該問她一句,「你都了解了些什麼」。
在電影潺湲舒緩的結束曲中,孟平深微笑著坦然地望進她眼底。
我當然知道,因為那是我刻意為之。
他知道聞冬不會明白其間的深意,也並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昨夜與闊別多年、重回C市的摯友見面,酒過三巡,朋友問起那個他在電話里反覆提到過的學生。
「所以那個小姑娘現在還惦記著你嗎?」
「大概是。」
「誒,上次給你出的主意不管用?」陳遇然放下酒瓶,「不應該啊!不是讓你在她面前放下老師的架子嗎?讓她看到你不是那什麼高高在上的教授,離開了你擅長的知識領域,你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男人,吃喝拉撒,愛幹啥幹啥……按理說,她也該認清你不是她想像中那個完美教授了。怎麼,她居然還惦記著你?」
孟平深低頭笑了:「是啊,她居然還惦記著我。」
本意是想讓她知道,那個她喜歡了三年的人並不是真實的他,是她根據他的片面表現所幻想出來的人。真實的他,遇到傷心事也會一蹶不振,偶爾還會起了孩童心性與人拌嘴,他並不是永遠像在講台上那般清風霽月,更不是整日一絲不苟、嚴肅認真。
可她竟然還惦記著他。
陳遇然啞然,半天才撇嘴說:「那怎麼辦啊?沒能幫你讓她死心,哥的諸葛然稱號也枉費了。得得得,要殺要剮,你吱一聲,我考慮考慮要不要同意。」
「不殺不剮,恕你無罪。」孟平深喝下那杯酒,像是想起了什麼,眼裡慢慢浮起一抹笑意,「這結局雖然出乎意料了一點,但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陳遇然一驚,專心地掰著他的下巴左看右看,最後得出結論,「我的個神獸,看來這次不光是人家妹子惦記你了,我們的孟大禽獸也惦記上人家了。」
惦記上她了?
喝多了,腦袋有些沉。
孟平深閉眼,恍惚中看見了母親入土的那個夜裡,寒風入骨,她穿著裙子從草坪上跑來,遠遠地叫了一聲:「孟平深?」
他抬頭,看見她透亮的眼睛,像星星。
她擦燃一根火柴,告訴他,這世上總有什麼是為他而閃耀,萬家燈火里雖沒有留給他的那一盞,但她卻心甘情願做丹麥童話中的小女孩手中的那支火柴,為他照亮一個令人欣羨的美夢。
她不會知道那一刻她的孤勇,即使帶著孩子氣,也給了他走出悲痛的力量。
也是從那一夜起,他才知道這世上其實沒有什麼絕對的一見鍾情或是日久生情,不過是在最恰當的時刻,看見了那個恰當的人。即使她沒說什麼,只要默默地站在那裡,一個眼神便能令人刻骨銘心。
就好像泰戈爾寫的那樣:「你微微笑著,不同我說什麼話。而我卻覺得,為了這一刻,我已等待良久。」
電影看完,也該送她回家了。
這一路上兩人都陷入一片奇異的沉默之中,只有車內的電台輕聲放著舒緩的音樂。車窗外是已然顯露出節日氛圍的熟悉街景,聞冬側頭看著這座生她養她的城市,有一種終於回家了的欣慰感。
車停在聞冬家的樓下,孟平深從后座幫她把行李箱搬出來。聞冬說放在這兒就好,爸爸一會兒出來幫她拎回家。
孟平深徑直拎著箱子往樓道里走:「還是送佛送到西吧。」
他一路送她到家門口。聞冬開了門,回頭問:「要不要進來坐坐?」
「不用了,下午有課,我直接去學校。」孟平深看她片刻,唇角微揚,「再見,聞冬。」
他轉身離開,很快消失在樓道里。
聞冬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蹲下身去拉行李箱,四處翻找著什麼。終於找到了,她一把抓起那東西,也顧不得關上行李箱,便朝著樓下飛奔而去。
「孟平深!」她跑出樓道,氣喘吁吁地在十米開外追上了他,對上他回過頭來詫異的目光,她顧不得許多,只把手裡的東西朝他一遞,「這個,這個忘了給你。」
午後的小區寧靜安謐,只有眼前的小姑娘一路風風火火地追上了他,面頰因劇烈運動而染上了些許鮮艷的色澤。
孟平深低頭看著她緊緊攥在手裡的那件東西,忽然間怔住了。
那是一件灰色毛衣,上一次見到它已是好多個月前,母親還未去世的時候。那時候母親一邊織著它,一邊含笑叫他到她跟前去,方便她拿著半成品在他身上比比劃劃,看看尺寸是否合適。
可如今……
他緩緩地伸手接過了那件毛衣,許久都未曾開口。
反倒是聞冬有些尷尬地低頭說:「上次……上次去你家看見這件毛衣,想著還沒織完,就這麼浪費了也怪可惜的,所以就自作主張,偷偷帶走了。不知道你會不會介意,不好意思……」
沒聽到他的回應,大概是真的不高興她的自作主張,聞冬面上越來越燙,開始垂頭喪氣地懊悔起來。
「對不起!我就是一時衝動,想著阿姨大概也會惦記著這毛衣,就想幫她完成這個念想,也算是給你留點屬於她的東西……對不起!真的不好意思!是我太——」
「謝謝你。」
誒?
聞冬不確定地抬頭看他,只望進一片明亮的深海之中。
孟平深慢慢地收攏了手指,將毛衣牢牢地握住,好似握住了什麼至關重要的回憶。
他的呼吸都有些沉,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只感覺到胸腔里沉甸甸的重量,將心臟都充盈得膨脹而潮濕。
而聞冬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忐忑不定地仰頭看著他,怕他生氣,又想看出那平靜的表面下是否藏著些別的情緒。
孟平深就這樣看出了她一覽無餘的情感,看著她明亮澄澈的眼,和她略顯孩子氣的秀氣面龐。
這個小姑娘!
顧不得那麼多了,他忽然間上前一步,伸手在她背上輕輕一帶,單手將她攏入懷中。在仍舊寒冷的空氣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霧氤氳。
那是一個動作很輕、但異常用力的擁抱。
聞冬渾身一僵,猝不及防地被擁入懷裡,大腦幾乎呆滯了。好半天她才慢慢回過神來,雙手都不知往哪兒放,只能揪著衣角,聽著心臟狂跳的聲音。
這樣靜默很久。就在心臟一路以火箭發射的能量叫囂著要衝出天際時,她終於聽見孟平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謝謝你,聞冬。」
她的腦袋縮在他的胸口,不敢抬頭,怕一抬頭就會泄露出這一臉痴漢的表情,只能埋頭悶聲悶氣地答道:「不,不客氣!小事一樁!小事一樁……」
他低聲笑起來,身體也隨之微微顫動,像是枝頭簌簌落下的輕軟白雪。
「對我來說,並非小事。」
「……」
「我媽要是知道她的心血有人替她完成了,也一定會感謝你。」
聞冬緊張得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呆呆地又回答說:「那……那你幫我告訴她不客氣,舉手之勞,應該的。」
那陣白雪顫動得更加厲害了,笑聲也輕快悅耳。
孟平深笑了片刻,含笑輕聲說:「好,我會告訴她不用客氣。應該的。」
最後三個字咬得清晰明快,仿佛別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