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有我在,你會長命百歲
四月中旬的時候,聞冬從爸爸口中得知,媽媽下樓梯時滑了一跤,不慎跌傷了手臂,去醫院檢查才知道,是手骨粉碎性骨折。思兔sto55.com
「怎麼這麼不小心呢?那現在呢?已經打上石膏了嗎?醫生怎麼說?」聞冬在這頭急得團團轉。
爸爸趕忙安慰她:「已經沒事了,都是一周之前的事了。當時我在上課,你媽給我打電話,我也抽不開身。好在有小孟老師,我本來請他幫我代課,他卻讓我安心上課就好,當時就開車去接你媽上醫院了。」
「孟……孟平深?」
「是啊!小孟老師真是個好人!你媽媽說他非但把她送到醫院,還替她排隊掛號,又陪她去照CT,還陪著她打好石膏,又送她回家,全程都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後來你媽跟我說起來的時候才記起來,她居然連醫藥費都忘了給,全是小孟老師替她出的。」
說起這件事來,爸爸連連感嘆,再三強調,孟平深真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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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冬在這邊一下子沒了聲音。
「聞冬?聞冬?」爸爸還以為她是急壞了,還想要再安慰幾句。
聞冬卻一下子笑出了聲,然後慢慢地問了一個問題:「爸爸,如果我告訴你,我喜歡孟老師,你會同意我跟他在一起嗎?」
既然你說他這麼好。
既然你覺得他是個出色又善良的年輕人。
爸爸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天沒說話,再開口時卻是猶豫不決、吞吞吐吐。
「聞冬啊,不是爸爸不讓你跟他在一起。你要知道孟平深這人吧,雖說跟我共事,但畢竟不是吃這碗飯的人。他不是個普通的大學老師,他還在高新區任職,非但任職,還是個創意總監……他很有本事,情商、智商都很高,待人處事總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他——」爸爸停頓了又停頓。
聞冬說:「你覺得他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爸爸嘆口氣,說:「你喜歡他,我覺得一點也不稀奇。我只是擔心,擔心他這人太優秀了,你恐怕是一廂情願啊……」
聞冬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爸爸還在那頭嘮嘮叨叨地勸她:「女兒啊,爸爸當然也希望你能找一個像小孟老師這麼優秀的男朋友。但是咱們畢竟得量力而行。他太好啦,你要是跟了他,那可不就是倒貼?我可不願意將來我的女兒吃虧,被未來的丈夫吃得死死的,沒有經濟大權,也沒有話語權。我倒是寧願你找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只要他踏實,對你好……」
聞冬笑了又笑,最終打斷了爸爸的嘮叨。
「爸爸,孟平深,他不是這樣的人。」
爸爸一頓,納悶地問:「你怎麼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因為他對我很好,對你和媽媽也很好。這麼長時間,我相信你已經看到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了。」聞冬含笑說,「我也相信,未來他會一直對我好,不會出現你擔心的那些問題。」
電話那頭猛地消聲了,爸爸像是呆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再開口時,是一句斷句都斷不完整的話:「你……他……你們倆……你們已經……」
「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那頭是一片無聲的喧囂與吶喊。
聞冬說:「爸爸你放心吧!孟平深真的很好很好,我喜歡他那麼多年,不會看走眼的!」
她又說了好一會兒,最後把時間留給了爸爸,讓他自己去慢慢消化。
其實也並未在一起很長時間,也許放在別人身上,還不是時候告訴家人。可是孟平深不一樣,對於他,對於他們的未來,她很確定,也已下定決心。
窗外的星光很好,她拍下一張,用微信發給了那個喜歡多年的人。
沒一會兒收到了他的回覆,是一片同樣星光璀璨的夜空,外加一句簡短的話:「星星很亮,但是比不上小姑娘的眼睛。」
聞冬笑著再回:「這是在調戲小姑娘?」
「算是吧。」他大大方方地承認。
聞冬索性自拍一張,睜大了眼睛看著鏡頭,唇角是一抹笑意:「小姑娘的眼睛,送給你。」
那邊很快回復了一張自拍,是他的嘴唇特寫,嘴角上揚,潤澤好看,附加一句話:「朝這兒送。」
還真是,不要臉得無法無天了?
聞冬笑得前仰後合,然後坦白承認:「我想你了,孟平深。」
「我也是。」
「對了,我今天還告訴我爸爸,我們在一起了。」
這一次,他回復得沒那麼快了,片刻後回了個電話過來,開口就是:「你爸爸說什麼了?」
「你猜。」
「……」男人沉默片刻,乾脆利落地拒絕,「我不猜,你告訴我。」
察覺到他的認真與急切,聞冬也不逗他了,便把和爸爸的談話內容告訴了他,末了反問一句:「你會一直對我好的,是吧?一輩子都像今天一樣對我好?」
回應她的是很篤定的一句:「我會。」
她無聲地咧嘴笑,卻聽見他再補充一句:「一輩子不夠。如果有來生,下輩子,下下輩子,今後所有的輪迴,都要遇見你——」
「然後我每一次都追你。」聞冬笑嘻嘻地接上。
「不用。」他再次拒絕,然後從容不迫地說,「下一次,換我來。」
「……」
一片靜默。她聽見他那邊有風聲,有輕微的蟬鳴,有很多細微的聲音,包括他的呼吸聲。
她笑著躺在被窩裡,對他說:「好,我不追,換你追我。最好別這麼遲鈍了,別磨磨蹭蹭,讓我等這麼久!說不定下輩子我沒這麼好的耐心,萬一被別人追走了,怎麼辦?」
他停頓半天,忽然冷聲問了一句:「誰敢?」
聞冬笑出了聲。
這樣無厘頭的對話結尾,她忽然輕聲說:「不要掛斷,陪我睡著。」
「好。」
於是萬籟俱寂的夜,唯有這動聽的樂章伴她入眠。她在他均勻的呼吸聲里陷入甜美的酣睡之中。而他安靜地聽著,便也覺得這樣的夜寧靜美好,恍若永恆。
六月一到,驕陽似火。北方的氣候乾燥,聞冬的皮膚跟著乾燥就算了,竟然還在某天中午吃飯時流鼻血了。
當時小白姐就坐在她的對面,正沒精打采地戳著餐盤裡的飯菜說沒胃口。聞冬覺得鼻子一熱,有什麼東西流了下來,低頭一看,白色的飯粒上已然出現了紅色的液體。
她手忙腳亂地伸手拿紙,堵住鼻子。
小白姐嚇了一大跳,趕忙也站起身來,叮囑她:「抬頭,快抬頭!把脖子仰著,別低下來!」
聞冬費力地仰著脖子,聽見小白姐在一旁說:「這陣子我覺得沒什麼精神,食慾也不好,還想著是不是操勞過度了,結果你倒是比我先見血。」
她捂著鼻子,嘟囔說:「流個鼻血而已,天氣太乾燥了。倒是你,這陣子瘦得這麼厲害,我真覺得你應該去醫院看看,要是有個三長——」
「三長什麼?你給我說出來試試!」小白姐啪的一下朝她後背一拍,「我才不上醫院!那些有病沒病的,還不都是一上醫院才出事的?我就知道好些人,平時看著健康得很,結果去了醫院,什麼大問題都出來了,活生生把人給嚇死,沒一會兒人就沒了。」
聞冬還欲爭辯,誰知道小白姐兇巴巴地扔下一句:「給我等著!我給你拿張濕毛巾來敷一下!」然後轉頭就走。
小白姐這陣子是真瘦得厲害。
她以前雖然也不胖,但看著至少很勻稱。自從年後上班以來,她又開始不要命地工作,成天加班。雖然說去年年底拿了個先進,卻是拿身體換來的,整個人一看就比以前瘦了一圈,連衣服都看著大了一號。
聞冬不止一次地對她說:「別這麼熬更守夜的了,台里又不是缺了你就撐不下去!你別這麼拼啊!看看,這下巴都尖了!」
小白姐總是一把拍開她摸上來的手:「你就明說吧,你是嫉妒我的瓜子臉。」
「這哪兒是瓜子臉?已經成黃鼠狼臉了,尖嘴猴腮的——啊!」腦門兒上被重重一拍。
小白姐小的時候家中條件不好,父母都是私人企業的員工,每天騎四五十分鐘的自行車去城的另一頭上班,風雨無阻,工資卻並不高。她靠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做事很拼,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
習慣一旦養成,就很難改掉。
她還因此得了偏頭疼,每次頭疼起來,整個人臉色都變了。同事勸她上醫院,她也總說一句:「老毛病。吃點藥,忍一忍就過了。」
晚上和孟平深打電話時,聞冬說了這件事,原以為孟平深會幫她出點主意,勸勸小白姐之類的。誰知道他聽完以後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反問一句:「你流鼻血了?」
「對,流鼻血了。只是小問題,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白姐她——」話才說一半,就被電話那頭傳來的噼里啪啦的鍵盤聲打斷。
聞冬一頓,問他:「誒,孟平深,你在做什麼?」
「查資料。」
「查什麼資料?」
「流鼻血的原因。」
「……」
她正無語之際,卻聽見他一字一頓地念道:「鼻衄又稱鼻出血,是臨床常見症狀之一,多因鼻腔病變引起,也可由全身疾病所引起,偶有因鼻腔鄰近病變出血,經鼻腔流出者。」
「……」
下一秒,他的聲音變嚴肅了:「最近經常流鼻血嗎?」
聞冬立馬否認:「沒有,就今天。」
「有沒有流鼻涕?」
「沒有。」
「白眼球有沒有帶血絲?」
「……沒有。」
「那最近有沒有吃很多薯條、巧克力和餅乾之類的燥熱食物?」
聞冬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怎麼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改行做醫生了?是不是以後都不能再叫你孟老師,得改口叫孟醫生了?」
誰知道那頭的男人壓根不理會她的玩笑話,很不給面子地笑都沒笑,而是嚴格地下達了命令:「近期不能再吃垃圾食品了,餅乾、薯條之流一律遠離,每天起床喝一杯蜂蜜水,每隔兩小時必須喝300毫升的溫水,多吃綠色蔬菜,辛辣食物不許再吃。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嗎?——這可是教師的口頭禪之一。
聞冬囧囧有神地說:「你一口氣說那麼多,我哪裡記得住啊?」
話音剛落,只聽嘟的一聲。通話終止。
她心都提起來了,難道孟平深生氣了?
她正拿著手機不知所措時,沒一會兒,新的簡訊來了——
「1、拒絕垃圾食品;2、不吃燥熱食物;3、每天起床喝一杯蜂蜜水;4、每兩小時喝三百毫升溫水;5、多吃綠色蔬菜;6、飲食切忌辛辣。」
聞冬翻來覆去看著這條消息,慢慢地笑起來。
她回覆:「孟平深,你很怕我生病嗎?」
半分鐘後,他回答說:「不怕。」
她正想問:「不怕的話,幹嗎流個鼻血就這麼關心我?」
卻不料才打出幾個字,又一條簡訊如期而至:「有我看著你,你會一直健健康康。」
這個人……
她怔怔地看著屏幕,好半天才笑起來,慢慢地回復了一句:「那你千萬看好我,不然今後我要是生病了,都怪在你頭上。」
面對她的無理取鬧,孟平深卻只回了一個字:「好。」
這樣簡短,卻讓寒冬的枯木也開出溫軟的花來,霎時間春回大地,萬物復甦。
六月中旬的時候,因為老老實實按照孟平深的「旨意」規律飲食,調理身體,聞冬已經沒再上火了,嘴唇恢復了潤澤,也沒再流鼻血。
午間休息,她又一次端著水杯去茶水間接水,正和大劉閒聊,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譁聲。
「什麼事這麼大驚小怪啊?總不能是漲工資了吧?」大劉探個頭出去,玩笑的語氣戛然而止,「有人昏倒了!」
「啊?」聞冬還沒來得及反應,大劉已然將杯子往桌上一放,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茶水間。
聞冬回過神來,已經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走廊上已經有七八個人圍在了那裡,地上躺著個人,因為被人團團圍住的緣故,暫時看不清是誰。
聞冬跟在大劉身後扒拉開那幾人,終於看清了躺在地上的人是誰。
小白姐。
台里還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有人在走廊上忽然暈了過去,眾多的員工都從辦公室、格子間裡跑了出來,將小白姐圍作一團。
有人要打急救電話。大劉臨危不亂,抬手阻止:「別急!天氣太熱,說不定是中暑!先掐人中,喝點解暑藥!」
「我那兒有藿香正氣液!」徐嵐嵐快步跑回自己的格子間,從抽屜里拿了一整盒藿香正氣液回來。
聞冬蹲在地上抱著小白姐,看著大劉給她掐人中。
大劉說:「我小時候可調皮了,不管春夏秋冬都愛在外面跑,有時候大熱天的,我曬出渾身汗,回家就頭疼,暈在那裡半天爬不起來。我奶奶就一邊罵我貪玩,一邊給我掐人中、掐虎口,最後灌上一瓶藿香正氣液,一下子就把暑氣解了。」
聞冬怦怦跳的心稍微平復了一點,但仍然有些不放心地問:「真是中暑?」
「信我的,肯定是。」大劉信心滿滿。
卻不料人中、虎口都掐了個遍,小白姐仍然未曾醒來。
徐嵐嵐捧著那盒藿香正氣液問:「怎麼還沒醒啊?人都沒醒,這藥也沒法喝了。」
又掐了一陣,地上的人依然沒反應。大劉的臉色漸漸變了,一擦額頭上的汗,回頭對先前要打電話那人喊:「再打120!」
走廊上的騷亂把盡頭辦公室的副台長和程宋也給引來了。
救護車在十分鐘內趕到,是程宋親自把小白姐抱下樓的。副台長回頭阻止了想要跟上去的眾人,說:「大家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
聞冬眼睜睜地看著程宋抱著小白姐消失在電梯前,終於止住了腳步。
右眼跳個不停,她不迷信,此刻卻不知為何,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但願小白姐沒事。
但願真的只是中暑這樣的小問題。
然而那天下午,小白姐一直沒從醫院回來,聞冬打過她的電話,無人接聽。
趁著休息時間,她又去走廊盡頭的兩間辦公室門口繞了繞,發現大門緊閉,程宋與副台長也沒有回來過。
偶爾能聽見有同事在格子間裡探頭探腦地討論小白姐的事,諸多猜測只會讓人更加擔心。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在踏出大樓的第一刻給程宋打了電話。
響了好一陣,對方才接聽。
「喂,程宋。」她不安地說,「我是聞冬。」
卻不敢再問出下一句。
程宋停頓片刻,才說:「我知道。你是想問小白姐的情況,對吧?」
「對。」
程宋思忖了幾秒鐘,沒有多說,而是告訴聞冬:「我在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神經外科十四樓,重症監護室。」
「神經外科,重症監護室?」聞冬重複了一遍,心懸得更厲害了,「小……小白姐出什麼事了嗎?」
「來了再說吧。」程宋的語氣聽上去前所未有地凝重,褪去了往日的嬉皮笑臉,卻反而讓人更加不安,更加心慌。
聞冬叫上了大劉,兩人慌慌張張地趕到醫院,卻無論如何不敢相信程宋口中的消息。
小白姐被檢查出了腦癌。
醫生說腦癌是指生長在顱腔的新生物,又稱顱內腫瘤,可起源於腦、腦膜、神經、血管及腦附件,或由身體的其他組織或臟器轉移侵入顱內形成,大都會產生頭痛、顱內高壓及局灶性症狀。
一個平日裡風風火火的人因此一病不起,並且因顱內壓急速增高而昏迷不醒。
她的家人遠在甘肅老家,如今正在趕來北京的路上,程宋與副台長,連同其他幾名台里的領導守在醫院。
隔著那道厚重的玻璃,聞冬呆呆地站在走廊上,看著一片潔白的重症監護室內,那個熟悉的人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戴著那些複雜冰冷的儀器,一動不動,了無生氣。
她不敢相信一個活蹦亂跳的人,前一天還在她流鼻血時一邊罵她不注意身體,一邊拍她腦門兒,短短一天以後,就忽然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一動不動地躺在重症監護室里,被冠上了「腦癌患者」這樣的字眼。
小白姐的家人在傍晚時乘坐飛機趕到北京,又風風火火地趕到了醫院。
她的父母都很年邁,光從面上也看得出歲月給他們的磨礪。黝黑的皮膚、粗糙的手掌都昭告著這對農村夫婦早年生活的不易。
哭著簽完手術同意書,他們目送女兒被推入了手術室。
聞冬和大劉一直沒有離開,默不作聲地看著這對夫婦在手術室外痛哭失聲,對視時,也都從彼此的眼眶裡看到了濕意。
其實聞冬對小白姐懷有很複雜的感情。
從大四實習開始,她就一直跟著小白姐。起初是怕,怕這個要求嚴格、動輒呵斥她的黑面領導;後來慢慢的就沒那麼怕了,因為她發現這人只是表面上凶,實際上心腸很軟,是個不折不扣的刀子嘴豆腐心。
某天因為台本老出錯,聞冬被小白姐當著全組人的面罵了個狗血淋頭,還得硬著頭皮留下來加班加點完成台本。她忍著眼淚坐回桌前,一忙就忙到了七點半。
天已經黑了,她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委屈難當時,卻忽然聞見一陣烤鴨的香氣。
再抬頭時,她看見小白姐拎著只盒子站在旁邊,隨手拿起她修改得差不多的台本仔細看了一陣子,又放下了:「你看,只要你用心,沒有什麼是做不好的。」
聞冬沒吭聲。
小白姐眯眼問她:「誒,還在氣我今天當眾罵你的事?」
她繼續不吭聲。
「我訓你也是為你好。你要知道,在這種地方做事,你做的事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做錯了,全組人都要跟著擔責任。擔責任也就算了,全國的聽眾都會聽到我們的錯誤,這是擔責任也解決不了的問題。」
聞冬垂著頭,依然沒說話。
「好了好了,是我一時情急,沒顧著你的心情,也忘了你是小姑娘家家,臉皮薄,初出社會,還經不起這種打擊。」小白姐嘆口氣,把那隻盒子朝她桌上一放,「這隻烤鴨和你一起分享,當做是我的賠罪禮物。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計較了,行嗎?」
聞冬本意是不願就這麼妥協的,可是誰知道肚子忽然咕咕叫起來。尷尬難當之際,她抬頭去看小白姐的表情,最後卻和她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一場矛盾煙消雲散,最後她們竟變成兩個毫無吃相的女漢子,坐在一起搶烤鴨吃。
後來小白姐幫了她許多,教她在複雜的職場中如何求生,如何為人處世,如何自保,如何爭取應有的榮譽。就算她和馮心悅的關係一度惡化時,小白姐表面上成全了馮心悅,沒幫她,暗地裡也耐心地勸過她一次又一次,生怕她和馮心悅起了正面衝突,會吃虧。
這些,她全知道。
按理說馮心悅那種有後台有背景的人,小白姐若是拉攏,對她而言才最有好處。可她偏偏放心不下聞冬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新人,總是替她操心,為她盤算,苦口婆心地一次又一次地教她。
於聞冬而言,小白姐是師,是友,是同事,更是親人。
可是這個像姐姐的一樣的人,一夕之間被檢查出了腦癌,就這麼被送進了手術室,只剩下一盞觸目驚心的紅燈伴著眾人。一室沉默。
手術在七小時後結束,顱內的腫瘤順利切除,切下來的組織被送去進行活檢,小白姐又一次進了重症監護室。
除了她的家人,其餘人都因時間太晚,而不得不趕回家。
聞冬站在臥室的窗前給孟平深打電話,一幕一幕,都是平日裡與小白姐相處時的場景。
孟平深對她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力無法左右的事,我們就算悲痛欲絕,也仍然無法改變什麼。而這個時候,悲痛欲絕是最浪費時間、浪費精力的做法。」
「我知道。我只是難以接受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每天生龍活虎、催著我加班、做事的人忽然就這麼倒下了。她明明前些日子還跟我坐在一起吃飯,還罵我飲食不規律才會流鼻血,還去網上找了一大堆去火的食療配方。——可是今天她就這麼倒下了,又突然得了腦癌……」
聞冬有些不受控制,就連聲音都在發抖。
一年多的相處,就是草木也便親切了,何況還是個活生生的人呢!
孟平深沉默片刻,才輕聲說:「聞冬,我母親也是這麼走的。」
「……」她霎時間就說不出話來,方才還有些不受控制的心跳,驟然平靜起來。
孟平深說:「那時候我也想不明白。我的母親一生吃苦,年輕時是因為貧窮,年老後是因為疾病。她明明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為什麼偏偏得了不治之症?這世界上那麼多作惡多端的壞人都在逍遙法外,偏偏我的母親要被迫受這種苦。我想了很久,始終覺得命運不公。」
「……」
「可是後來,我在醫院裡看見了那些因為車禍或是意外事故突然去世的人,又沒辦法再抱怨什麼了。因為我的母親雖是病了,但至少留給我足夠的時間送她離開,去好好道別。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沒做完的事,我至少都有一個期限去完成,讓她的離開也變得不那麼遺憾。而那些不聲不響就去世的人呢?他們的離開,給親人帶來的是無法彌補的遺憾,是連一句再見也未能說出口的痛苦。和他們相比,我難道不是幸運得多嗎?」
盛夏的樹陰里有蟬鳴。那些小生物不知疲憊地歌頌著夏日,歌頌著生命,仿佛無時無刻不處於歡樂的節奏里。
聞冬仰頭看著星辰寥寥的夜空,耳邊是在蟬鳴之中顯得更加低沉、溫和的話語,忽然就泄了氣。
「孟平深,你明明比我也大不了多少,怎麼總像是比我多經歷了幾十年的光陰呢?為什麼那些我想不通的問題,你卻好像都懂?我跨不過的坎,你卻好像都能輕而易舉地跨過去?」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他的幾聲笑,不疾不徐,像是溫軟的春風。
「這樣不好嗎?」他含笑說,「我比你年長,比你經歷得更多,將來你遭受了挫折,有我陪伴;你的成長與收穫,有我見證;你的迷茫與恐懼,有我幫忙克服;而我所有的過去與未來,都會毫無保留地和你分享、分擔。你只需要放心大膽地走下去,過得瀟灑些、放肆些,也沒關係。」
在長長的沉默里,聞冬的眼眶驟然間多出了些晶瑩透亮的東西,就連呼吸都沉重不少。
她低聲說:「不帶這麼煽情的!你這樣,我會覺得我上輩子不知道是做了什麼好事,救了多少人命,這輩子才遇見一個你。」
孟平深笑起來:「大概是拯救了一個銀河系?」
「多老的梗了,你還拿來說。」聞冬破涕為笑。
「沒辦法。為師老了,沒有小姑娘這麼與時俱進,但願今後別被你拍死在沙灘上就好。」
「這個梗更老了……」
小白姐在手術後醒了,但是活檢結果並不好,她的腦癌已經不是早期,而是中晚期。醫生要求她定期化療,按時作息,也不能用腦過度,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沒命地工作了。
短期內,她沒有辦法回台里了。
聞冬幾乎每隔一兩天都會去醫院陪她。她起初還擔心她會想不開,誰知道她剃著光頭坐在床上笑哈哈的,還故作輕鬆地說:「以前忙得要命,成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如今總算偷了個清閒,再也沒人敢罵我偷懶了。」
聞冬跟著她一起笑,趁她不注意,又拼命揉揉泛紅的眼睛。
「誒,你可不許偷懶!沒了你,我們就沒了主心骨,成天跟些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你得趕緊把病養好,回來帶領我們組走向更加光明的未來!」
小白姐只是笑,並不回答。
也許她也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就在聞冬因為小白姐的病情無法全心投入工作中時,台里又傳來了更加令人難以忍受的消息,身為組長的小白姐未來都要長期待在醫院治療,馮心悅竟然成為了新的臨時組長。
新官上任三把火。馮心悅當上組長的第一件事,就是開會「整頓紀律」。
踏著那雙旁人光是看著都怕戳到自己身上來的10CM高跟,馮心悅趾高氣揚地來到會議室,笑容里有難以掩飾的滿足。
她說:「白晨曦因為生病的緣故,這段時間對工作也沒那麼得心應手,以至於我們組紀律散漫,遊手好閒的人鑽了空子——」視線從眾人面上掠過,最後停在聞冬那裡,「從今天開始,我要重點整頓紀律,今後凡是在工作上偷奸耍滑、敷衍了事的人,被我發現,嚴肅處理!」
小白姐一卸任,她便開始直呼其名,這點多多少少讓聞冬覺得膈應。
而更讓人膈應的是,從那天開始,她果然開始在紀律問題上的「嚴肅處理」之路。
聞冬的節目台本多次被打回來重寫,批語很簡單,要麼是「主題不合適」,要麼是「節目沒新意」。而聞冬和大劉是搭檔,台本多次被打回來,也就意味著大劉不得不多次操刀重新策劃。
不止如此。聞冬的節目多次在會上被點名批評,明明收聽率和好評率都很不錯,卻偏偏在馮心悅口中成了「拉低組裡檔次的低水平節目」。
馮心悅說:「有的人別以為自己以前有特殊關係,被照顧著,就習慣得過且過、敷衍了事了。現如今我當了組長,就絕對不允許我的組員渾天度日!那些有自知之明的,就趁早收拾好東西,該上哪兒上哪兒去,別占著茅坑不拉屎,耽誤了自己,又耽誤別人。」
多次的找茬,多次的衝突,大劉終於在一次小組會議上拍桌而起,將那份刪改整整四次的台本,往馮心悅的臉上砸去。
馮心悅下意識地偏頭,台本擦著她的耳朵飛到牆上,啪的一聲,像飛鳥一般落地。
她勃然大怒,質問大劉:「你要幹什麼?」
「我要幹什麼?」大劉冷笑一聲,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他媽自己就是靠著走後門、特殊關係進來的。沒有自知之明,夾著尾巴做人就算了,還真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能一手遮天了?無緣無故把台本打回來,三番兩次地否定別人的勞動成果,還理直氣壯地站在這裡說別人得過且過、敷衍了事!姓馮的,你爸媽沒教過你做人要講良心嗎?」
馮心悅氣得臉都白了,指著大門怒斥:「愛干不干,不干就走!在這兒說三道四倒是挺厲害,怎麼沒見你寫個像樣的台本出來,一次過關?自己工作做不好還有理了?到底誰沒良心?」
大劉從脖子上一把扯下工作證,啪的一聲摔在地上:「這慫活兒老子還真不幹了!你以為誰想成天在這兒受你的窩囊氣?我告訴你,馮心悅,有你這種爛人在這兒,我看這電台早晚得因為一顆老鼠屎倒閉!」
聞冬拉都沒拉住他,大劉憤然離席,奪門而去。
馮心悅還在氣頭上,對著追至門邊的聞冬就是一句:「你也要走?要走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我看你倆就是我們組裡最大的兩顆老鼠屎,要走一起走,讓我們早點解脫!」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
聞冬慢慢地回過身來,冷冷地看了看馮心悅,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工作證還在脖子上。她踏進電梯時,一直死死地拽著那張薄薄的牌子,想扯下來,卻又捨不得。
堅持了那麼久的夢,一下子親手毀掉,能不痛嗎?
從大樓離開,聞冬遲疑片刻,默默地坐上了計程車,去了醫院。
小白姐坐在病床上削蘋果,見她來了,把那個剛削好的蘋果遞來:「喏,吃一個。」
聞冬默默地接了過來,啃了一口,嘆口氣。
「怎麼了?班也不上,這個點兒跑到我這兒來……」小白姐看她兩眼,唇角微揚,「和馮心悅吵架了?」
「你怎麼知道?」
「她當上組長這事兒我又不是沒聽說。別以為我人不在電台里,人脈也就沒了。」小白姐從她手裡又拿回了那隻只啃了一口的蘋果,「不吃就給我,別浪費了。」
聞冬坐在那裡沒吭聲。
小白姐多看她兩眼,問她:「我知道馮心悅看你不順眼,以前就針對你。如今她當上組長了,還不把你往死里整?那你有什麼打算?」
「……」
「辭職,忍氣吞聲繼續干,還是什麼?」
「……」聞冬低頭看著脖子上掛著的工作證,慢慢地嘆了口氣,「我不知道。」
「那就好好想想。」小白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過去我總是勸你忍氣吞聲,只要日子能過,就沒必要起什麼衝突,爭一時之氣。可是現在我算是想明白了,人就一輩子能活,工作可以換,理想可以變,唯獨人生過了就是過了,再也沒辦法重新來過。我不希望將來你回想過去的日子,發現自己全是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犧牲了大把時光。」
聞冬抬頭看著她,那張下巴尖尖、氣血不足的臉透著不健康的神采,可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白晨曦說:「聞冬,人生只有一次,隨著自己的心意去做吧!別再束手束腳、擔驚受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