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阿膠蜜棗


  要說景逸和喬初熏從前也沒對這事做過交談,但此時聽得伊青宇這麼一說,兩人多少都明白過來一些。思兔閱讀

  幾個月前到孟氏山莊做客,那夫婦倆從頭到尾都盯著喬初熏打量,且那位孟夫人還總磨叨喬初熏面善,說好像在哪見過似的。一個多月前鬧出喬子安的事,雖然他最近一次進城的記錄是在年初五,但初安堂可是開了有段時日。再加上那位肖大夫以及管事都與孟氏夫婦頗為熟悉,想當然爾這兩位也與喬子安打過交道的。因此也便不難猜出,這兩人今日來道歉的緣故。

  景逸雖然在外人面前鮮少情緒外露,面上神情也總是偏冷漠,但無論是喬初熏還是伊青宇都看出他此時是不樂意到了極點。更別提跟在後面的高翎以及四名影衛,一齊垂首無聲為府里那兩位默哀,他們家主子若真動怒了,那可是相當恐怖的!

  喬初熏剛要開口,已經被景逸拉住手,轉身就往回走。伊青宇一見就急了,忙上前擋在二人面前,賠著笑臉低聲道:「侯爺息怒啊!下官也不知那孟莊主怎麼就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來了。可咱還是正事要緊不是?七笙教的案子可是上面整日耳提面命的,一刻都拖不得啊!」

  景逸一聽這話就笑了,神色慵懶睨了伊青宇一眼,緩聲道:「我不過一個被貶謫出京的侯爺,官不算官,朝奉減半,說到底,七笙教的事與我何干?」

  朝廷里那麼些人吃著俸祿鎮日無憂,人人提到七笙教都談之色變嗟嘆連連,卻鮮少真有人拿這事放在心上。真說起來,也就趙廷和周煜斐那幾人真把這事攬上身,其他各方官員,能不暗中勾搭抽取好處就很不錯了!

  伊青宇一聽這話也有些急,平日裡吊兒郎當的神色半點不見,臉色鐵青看著景逸:「侯爺這話可就說的過了。您不待見那兩人下官可以理解,說到底,喬小姐的事是與他們有些關聯,但人家當初確實沒有半點惡意,不小心將喬小姐的行蹤泄露給喬子安也是無心之失。」

  「而今聽聞喬子安的惡行,這不立時就上府衙來找我支招了麼。人提著大包小包都沒敢直接登門,為的是什麼,還不是怕小侯爺您心裡不痛快直接給人趕出去麼?孟夫人雖說是青樓出身,卻也正經仁義脾性,都快生了還挺著肚子跟著夫君一塊進城,不就想表明那份誠心麼?」

  「退一百步說,即便今日這兩人真有千般萬般的不是,侯爺也不應說出七笙教與你無關的話來。我自問從打出生那日起,除了五歲之前曾經崇拜我爹懂得將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銀子攬進家門,迄今為止就只佩服過侯爺一人。無論智謀膽識還是作風手腕,伊某都覺得侯爺在咱們大宋朝稱得上是這個……」

  伊青宇說著,豎了豎拇指,接著又冷笑一聲:「可而今,聽聞侯爺為了兒女私情說出這種話來,下官倒真覺得從前是瞎了眼,倒把頑石當璞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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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青宇這一番話說的著實有些重,尤其最後一句,根本已經不把景逸侯爺身份放在眼裡,恐怕即便是當今天子,也沒想過會把那般說辭套在景逸身上。身後幾名影衛都有些動怒,卻在高翎的制止下沒起動作,但明顯氣氛也已經劍拔弩張。

  景逸看著眼前氣的只喘氣的某位大人,半晌沒說話。待伊青宇恢復些理智,頓時恍覺自己剛才有好幾句話都說的頗為失儀,甚至很有冒犯皇家之嫌。可話一出口便是覆水難收,景逸若是藉此擼了他的官職甚至將他打入大牢,他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伊青宇面色青白,心中正自懊惱,卻聽對面男子已經輕笑出聲。猛地抬眼,就見景逸是真的在笑,不單唇角勾著,連帶眉眼都透出淺淺笑意。從兩人結識到現在,景逸還從未有過如此好顏色,一時間伊青宇都有些嚇呆了,這算什麼?臨死前給頓斷頭飯,臨算計人前贈予好顏色麼?

  旁邊喬初熏卻是看出些端倪來,先抬首看了景逸一眼,才輕聲道:「伊大人莫要吃心,公子剛那番話並非出自真心,應該……是試探大人的。」

  伊青宇神情更呆,「誒」了一聲,仍舊回不過神。

  景逸攥了攥喬初熏的手,嗤笑一聲,神色鄙夷的乜了伊青宇一眼:「畢竟是你管轄的地方連連出事,眼下又跑了個至關重要的嫌犯,本侯爺位居當朝一品,因為有所懷疑稍作試探,不行麼?」

  伊青宇張口結舌,面色由青轉紅,撓著後腦勺,訥訥道:「行,行……那個,小侯爺,我剛剛……」

  景逸微微一笑,輕飄飄丟下一句「口才不錯」,便拉著喬初熏轉身往裡去了。

  伊青宇面上一陣紅一陣白,顏色變得比六月天景還快,拍著額頭喃喃道:「爹喂,您教了兒子這麼多年韜光養晦,都在今日一半天還回去了!」被小侯爺算計的把真面目揭了出來,以後再想裝傻充愣混吃混喝,可不太容易了哪……

  進到主屋,果不其然,孟氏夫婦已經在內等候多時。那孟莊主原本在屋子裡踱來踱去連連搓手,轉身瞧見景逸與喬初熏一齊走進屋,先是一愣,接著便漸漸漲紅了臉,踟躕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句:「景公子,這回的事當真是孟某對不住了……」

  說完便拱手長作一揖。孟莊主不在官場作為多年,讀書人那一套也早就生疏了,再加上人到中年身子多少有些發福,這一揖手做的既彆扭又吃力,身後那孟夫人「噗嗤」一聲就笑出了聲。

  景逸牽著喬初熏的手走到跟前,伸手一扶,神色淡然卻並未顯出半分慍怒:「孟莊主哪的話。」

  那孟莊主站直身子還欲解釋,景逸微一抬手示意他勿須多言:「既是伊大人的朋友,又有同桌飲酒之誼,孟莊主的為人,我還是信得過。」

  此時孟夫人也由丫鬟扶著緩步走到跟前,挽著自家夫君的手臂道:「讓景公子見笑了。這次的事,說到底還是妾身的不是,我家老爺這也是帶我給二位賠罪。」

  孟莊主打從女子行到身邊,便忙探出手臂攬著她腰身,像是想幫她減輕一點腰腹處的重量。雖然仍繫著薄披風,依舊可以看到高高隆起的肚子,看樣子足有七八個月了。

  女子看了喬初熏一眼,嬌艷面容上露出幾許歉疚:「姑娘,這事說起來,還是壞在我這張嘴上。當初你跟著景公子來我們家做客,我不是總說覺著你面善麼?那日你走了之後,我才想起來,我從前確實見過你的。」

  喬初熏一聽這話頓時睜大了眼,怎麼可能!她去年夏末才跟隨景逸等人到越州,從前在汴京時更是鮮少有機會出門,平日裡若見過什麼生面孔,是絕不可能忘的。

  女子微微一笑,撫著肚子道:「不是真人。我是在一張畫上見過姑娘。」

  伊青宇此時也進了屋,一見眾人都在門邊談話,孟夫人又挺著大肚子頗為吃力,便出聲讓人奉茶,並端些點心過來,同時將眾人請到一旁坐下講話。

  那女子非要挨著喬初熏坐,偏屋子裡椅子一邊只擺了三把。無奈只得景逸和孟莊主坐一邊,孟夫人與喬初熏並坐一邊,伊青宇坐正位,高翎幾人都站在靠門位置。

  那女子繼續之前的話道:「那喬子安,去年入秋的時候便來過我們莊上,說是過些時日打算在越州府開處藥堂,與周邊州府幾家一樣,都是喬家藥堂的買賣。我家老爺向來好結交朋友,又覺得開藥堂這種生意,卻是比別樣生意來的好,除了能賺銀子,還能幫助不少人,也算為我這未出世的孩兒積些德行。」

  女子說到這,朝對面孟莊主嬌甜一笑,又挽著喬初熏的手道:「也因此那喬子安在我家住了不少時日,並說為我介紹了一位大夫,就是後來你們見過那個,姓肖的那個混蛋。」

  女子喘了口氣,似是一提起這人就忒來氣:「他在我家住著的時候,我不只一次看到他總在看一幅畫。後來有一日,也不知是說起什麼,他就挺大方將那幅畫給我和老爺看了。那上面畫的人,正是姑娘你。」

  喬初熏半垂著眼默然不語,背脊卻驟然行起一陣寒顫。喬子安何時對她懷了這麼深的心思,她竟然一點都不知曉,最後竟還想將她記憶悉數抹去,強行占有。婆婆曾經讓她遠離這人,又說這人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良善,難道兩人相識這許多年,她竟從未將人看清麼?

  「後來的事,想必你二位也猜到一些了。」女子說著,輕嘆了一口氣:「快過年那時,他又來到莊上,說那姓肖的做的事他全然不知情,跟我們倆又是道歉又是作揖的,還差點給我跪下來,我當時也一時心軟,也便沒多責怪他什麼。後來說到當日吃那藥險些小產的事,我便提起了姑娘,他當時很是激動,直說要看姑娘當時吩咐管家寫的那張藥方……」

  「我若知道這喬子安是這樣的人,便是打死我也不會透露姑娘半句行蹤的!」女子說著話也有些急了,一邊拉著喬初熏的手,同時轉過臉看向景逸,「那喬子安被捕的事我們也是近日才聽說,雖然外頭傳言並未說明那女子是誰,可我們也猜到一些,前日又給伊大人遞了封信求證……累得姑娘遭這一番罪,險些毀了一樁大好姻緣,真是罪過……」

  女子將整件事解釋清楚,伊青宇便接過話打圓場,孟氏夫婦倆又頗為歉疚的說了不少話兒,旁邊桌子上也擺了好幾摞各樣補品,顯然為這次致歉可是做足了準備。

  眼見話也說的差不多,景逸跟伊青宇遞個眼色,朝孟莊主一頷首,便領著高翎幾人出了屋子,留下伊青宇繼續與這夫婦倆周旋,並且顧好喬初熏。

  茶水走了三巡,那孟夫人精神卻愈發的好,拉著喬初熏從喬子安一路罵到喬家藥堂,從今日天候說到城北某家飯莊熬的滋補藥膳。另一邊孟莊主見景逸未多苛責,心下一松的同時也來了聊天的興致,拉著伊青宇聊起了年初城裡的各家生意。

  兩邊都聊是一方聊的熱切,另一方連連微笑點頭稱是。那孟夫人咽下最後一口丫鬟剛從隔壁街上買的首烏銀耳紅棗羹,拿出帕子拭了拭唇角。接著從丫鬟手裡接過一隻油紙小包,朝喬初熏眨了眨眼,唇畔綻出一抹嬌甜笑渦:「姑娘,來來,這個可是好東西……」

  油紙包打開之後,就見裡面是一小撮暗紅微黑的棗子,質地剔透光亮,且透出一股頗為濃郁的藥香味。喬初熏被人一迭聲的勸著,也不好推拒,況且也認出這確實是好東西,便輕聲道了謝,伸指拈起一顆送入口中。

  阿膠蜜棗或許聽著並不新鮮,但真正的阿膠棗,著實不多見。最重要的要原料上乘,好多所謂的阿膠棗,不過是加了別種藥材替代的蜜棗,並非採用真正的阿膠,更別提是否質地上乘了。

  都說「日食三棗,長生不老」,而阿膠棗更是滋補養生的絕佳食物,不僅滋陰潤燥,益氣養腎,且能改變體虛貧血的體質,更是養顏抗衰的佳品,因此對女子來說確是再好不過了。

  這孟夫人也確實是個懂得養生的主兒,只吃了三顆,便不再碰了。畢竟是懷著身子,阿膠補血也活血,所以孕婦不宜多食。

  因此喝了口水漱漱嗓子,便開始拿這阿膠棗跟喬初熏打趣,湊在她耳邊輕聲言笑:「這女人啊,一定要注重保養!姑娘雖然底子不錯,可當不住你家公子那兒要的狠哪!你不也懂些醫術的麼,這銀耳啊首烏啊阿膠啊平時可不能省,該吃就吃。不然眼下雖然鮮嫩,過個三五七年,定要被男人嫌棄的……」

  這孟夫人原就是青樓出身,一說到男女之事上,不單言辭比一般已婚夫人露骨的多,而且還越說越來勁兒。沒出三句話喬初熏就被她說的耳根子通紅,又不好即時站起身或者走開,只能咬著唇在那兒裝聾作啞的挨著。

  那女子嘰里呱啦說了好一陣,末了拍拍她的手臂,頗豪氣的道:「別的咱不敢誇口,單就這方面,姑娘若是有什麼疑問,日後儘管問。包管將你家那口子治的服服帖帖,一日都離不了你!」

  喬初熏咬唇點了點頭,垂著眼皮兒道了聲謝,多餘一句話都講不出。

  「哎,姑娘,這阿膠棗我那還有一些,這包你便拿著去吃吧。」旁邊小丫鬟也很有眼色,聽到這話便上前幫忙將東西包好,放到喬初熏手邊。

  喬初熏推辭幾句,也說不過這位孟夫人,便唯唯收了下來,面上紅暈卻不曾消減半分。

  直到景逸再次進屋,走到跟前拉起人慾走,就見喬初熏雙目低垂兩腮桃粉,手裡捧著也不知是什麼,一臉不勝嬌羞的模樣。見到是他,還匆忙躲了開去,也不讓他牽,匆匆忙跟伊青宇以及孟莊主行了個禮,就邁著小碎步快步出了屋。

  景逸也有些懵,先看了伊青宇一眼,伊青宇一臉吃了苦瓜的神情,又用眼角掃了旁邊孟莊主一眼,示意自己從他走了就沒挪過窩。景逸又轉過臉看向掩唇藏笑的孟夫人,後者眼波流轉,吃吃笑了幾聲,又側過身吃起了蜜餞果子。

  景逸只得跟伊青宇點了點頭,說了句明早過來,便大步朝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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