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3
非傳統幸福家庭里的親情關係中,大多數子女對父母抱有的感情都是複雜的。思兔sto55.com他們一方面憎惡怨恨,另一方面又抑制不住內心深處濃烈的依賴與眷戀,後者這種情感當事人本身都覺得排斥又噁心。
梁以霜則是如此。
沈辭遠出事後的這些年,她沒有一刻不是怨恨梁淑玉的,可她又不可避免地依賴她,甚至打算不出意外的話,和她相依相伴一輩子。
如果接下來的人生中始終有陸嘉時作伴,她可能會覺得未來更加有所期待。
可惜在今天這個碎裂的夜晚,一切都像被洗牌一樣打亂,梁淑玉拋出這根威力巨大的「稻草」之後,客廳里一片死寂,三個人誰也不再作聲。
那一瞬間裡,梁淑玉是憤怒的,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女兒仍舊在被死去多年的沈辭遠影響,甚至想要跟擁有這張一雙時而好像沈辭遠再世的陸嘉時共度餘生;
梁以霜暫停住哭泣,滿心希望破滅。她獨自守護與塵封這麼多年的秘密,尤其是耗盡心思地隱瞞陸嘉時,先是在一個和他爭吵的夜晚道破沈辭遠的死,又在今天被梁淑玉撕破沈辭遠因自己而死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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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嘉時早已經不是十八歲天真的少年,她明確知道,她可能就要在下一秒失去他。
陸嘉時呢,陸嘉時滿心震爍,仿佛被這個訊息所附帶的法力打得倒在地上半天也站不起來。
如果非要細數那時候的情緒,應該是沮喪的。
回想起來齊韻和老陸在他和陸嘉見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離婚,他跟隨母親搬出去住之後還是在上海讀書,齊韻的生意主要在京津一帶發展,雖然經常出差,但從來沒落下對陸嘉時的教育。
和享樂派的老陸教出來的兒子也同樣會享受不同,陸嘉時是低調得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一類,又因為在校期間成績始終名列前茅,無形之中增加了另一種光環,更加無人追究他的出身。
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面對情緒皆已失控的母女,陸嘉時想到了自己中學時候追公交的日子。
打小就故作老成、不苟言笑的少年,在經歷第一次、第二次即將抵達公交車站時發現要坐的那班公交車已經到達,他選擇加緊腳步快跑,可抵達站點的一瞬間,公交車開走了,徒留他在原地小聲低喘、額前髮絲被吹亂,還明顯感覺得到周圍人不太低調的視線打量。
第三次面臨這種情況的時候,他就不追了。
有些不逢時的公交是一輩子都趕不上的。
即便你為了追它追到那麼狼狽,箇中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梁以霜不敢看陸嘉時,她為與他對視而羞愧,可左手又緊緊地攥住他的一隻手臂,仿佛拽住挽救自己的最後一根繩子,下定決心絕對不會撒開。
陸嘉時輕輕掙扎了下,感覺到了她的執念,又覺得這份執念來得太晚,他第一次生出了退縮。
攥住活人的胳膊總還是可以扯開的,死人的則要另當別論。
陸嘉時率先打破沉默,盯著不肯給他視線的梁以霜說:「我先走行不行?」
脆弱的時刻,她敏感地覺察到了他問的是「行不行」,而不是「好不好」,二者有很大分別。
她語氣帶著濃烈的哭意,鼻子好像感冒時塞住,聲音低啞,「你不能走,你帶我一起走……」
陸嘉時搖頭,又想到梁以霜看不到,「我回我自己那,你今天就……」
他本想說讓梁以霜留在梁淑玉這兒,母女兩個應當在今夜把話從頭到尾聊開來,或者說比之梁以霜和陸嘉時相處,還不如梁以霜和梁淑玉相處更好。
她哭聲漸起,胡亂地搖頭拒絕,攥住他手臂的動作更狠,「不行,我說不行。陸嘉時,我……你……你是不是怪我沒告訴你?不是的……」
陸嘉時看她語無倫次的樣子也心疼,可此時內心打翻了五味瓶,更迫切的需要是各自冷靜,或者也可以說他實在是難挨,渴望落荒而逃。
他緘默著立在那,半天不知道開口說什麼,客廳里只聽得到梁以霜隱忍的哭聲,直到梁淑玉忍無可忍。
她總覺得這種小情侶依依不捨地拉扯作別的場景眼熟,多年前她不就親眼目睹過梁以霜和沈辭遠這樣?彼此相愛的情侶互動,擦肩而過的路人甲都感覺得到其中濃重的愛意。
可梁淑玉並不會像別的路人那樣抱著艷羨和祝福的心態,一個沈辭遠年紀輕輕就拐帶她的女兒回家過夜,一個陸嘉時長了雙和他一樣的眼睛,她都不喜歡。
梁淑玉說:「你有什麼好哭的?那個男生死了多少年了,我說過了跟你沒關係,你自己非要背著個罪過,你才多大,活得跟七老八十的人一樣,動不動大半夜發瘋還要氣我……」
梁以霜不敢看陸嘉時不代表不敢看梁淑玉,她惡狠狠地盯著她,梁淑玉一瞬間也有些震驚和恐懼,「你能不能不要再說了!你有沒有良心,沒有他我早就死了,我只後悔當初死的為什麼不是我自己!」
梁淑玉明知她說氣話,還是忍不住窩火,「你是恨死的為什麼不是我吧?你巴不得非要死一個人的話讓我去死,你好趕緊未婚先孕嫁進去給他們沈家生兒子,我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去作踐自己的?」
多年解不開的結會越纏越死,就像放棄了和梁淑玉開誠布公地溝通,她也放棄了解釋當初那個夜晚和沈辭遠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發生。
守不住戒律的和尚總會覺得所有人都和他一樣偷偷破戒。
梁以霜冷笑,「是啊,你少說這種話膈應我,是你當初沒生個兒子所以耿耿於懷二十來年吧?你放心,不管是小遠還是沈叔,都更喜歡女兒,你算盤打錯了!」
她還在說氣話,氣的不只是梁淑玉,同樣讓陸嘉時心碎。
梁淑玉憋了半天,好不容易重振旗鼓,「你少說這些氣我!我就告訴你,你不正經找個對象今後就別帶回來給我看,你也別想結婚,大不了跟我過一輩子!」
陸嘉時剛想動手去掙脫梁以霜的桎梏,只聽她聲音驟降,語氣哀淒,帶著抑制不住的哭腔質問梁淑玉:「你要逼死我是嗎?你要我做的我做不到。」
好像憋悶已久的情緒爆發,梁以霜不再和她爭執,而是抒發自己的苦悶。
「你自己年輕時犯過錯,就認定我也犯錯。我後悔當初帶他一起去西郊水庫,因為我跟你吵架,我心情不好。如果那天不去西郊,他一定會平平安安到現在。
「我一直告訴自己,小遠的死跟你沒關係,你做錯的就只是沒讓我見他最後一面,我因為這一件事記恨你就夠了。我再恨你的時候也沒想過讓你代替他去死,因為小遠肯定不希望我是那種心思邪惡的人。
「我以為我一輩子就要這樣下去了,可嘉時不一樣,我們相愛很久了。不管怎樣你都是我媽媽,我唯一的親人,我帶他回來見你,我也想有自己的家,這很難理解嗎?
「還是你怪我當初反對你和王叔叔,你現在反過來為難我。可他好不好你自己心裡有數,這幾年我跟你真的也累了,你到底還想讓我怎麼做?事情就是已經發生,我沒辦法跨越過去裝作不存在啊,媽媽。」
梁淑玉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不知道什麼時候扭回去頭,大半個背影看起來頹敗又倔強。
陸嘉時無聲嘆氣,他再一次把自己的心傷放在一邊,徒手給她擦眼淚。
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和梁淑玉吐露這一大段心聲的時候也在逐漸收回哭意,可陸嘉時一伸過手來,輕而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眼淚又止不住,臉上的妝徹底花掉,慶幸今天回來見梁淑玉只化了淡妝。
不知道怎樣結束的這場尷尬的會面,梁以霜不等梁淑玉的回應,拉著陸嘉時到門口換鞋,隨後防盜門被打開又關上,一聲不輕不重的響,整個房子裡又只剩梁淑玉一個人。
她好像在哭,聲音太小,聽得不確切,依舊只有一個瘦弱的背影,好像逐漸年邁的老人身軀也隨著歲月萎縮。
她迴避好久的關於那個溽暑的過往,在這個夜裡不情願地回放於腦海中。
出事的那天她趕忙前往西郊水庫,暮色四合之中滿目的群眾聚集在一起圍觀,有大人、有小孩,也有維護秩序的警察,和附近趕來的救援隊。
以及地方電視台的記者,正在忙碌地調試設備。
當她眼神捕獲到那個渾身濕透了的女孩後,確定是梁以霜,再看遠處水面忙碌而緊張的搜救,她下意識想逃,帶著梁以霜一起,頭也不回,悄然離開。
後來她又做過兩次類似的事情。
一次是拒絕主動上門找她想要進行採訪的記者,她的反應可以算是像潑婦一樣嚴厲拒絕,甚至在對方挽留哀求下破口大罵,以此來掩飾內心的逃避。
另一次是戴梅,情況恰恰相反,身為大學教授且從小接受良好教育的戴梅成為了撒潑者,梁淑玉如同啞巴一樣沉默,任戴梅在小區樓下把對梁以霜的怨恨發泄在自己身上。
不出一個月梁以霜開學,她們就搬家了。
梁淑玉想,她是知道自己做錯了的。
可她對梁以霜、陸嘉時、或者沈辭遠,都講不出一聲抱歉與對不起,她說不出口,也不想說。
半輩子走過的人對前路抱著沮喪又疲累的態度,總是想人生就已經是這樣了,何必再去做改變。
她的人生從十八歲就寫下了悲劇,她女兒的十八歲居然也同樣不幸,梁淑玉想不通,為什麼上天對她這麼不公。
這個夜晚註定孤獨又難眠。
陸嘉時例行開車回到梁以霜那裡,他租了個車位,可今天卻沒有開進停車場。
車子在路邊停下,梁以霜心下一沉,直覺還是走到了死路的盡頭,餘光瞥了他一眼,只看到眼鏡框的寒光。
她佯裝輕鬆問他:「你不和我一起上樓嗎?」
陸嘉時臉色陰沉,明顯看得出來情緒不高,「我想回自己家。」
「哦。」她深吸一口氣,拿出自己一貫的直白,「所以嘉時,我們又要重來一遍兩年前的夏天那樣,是嗎?」
陸嘉時沉默許久,淡淡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只是想靜一靜,他獨自一個人較勁,花了那麼久時間才消化掉沈辭遠的死,又要花多長時間去接受沈辭遠為她而死?
車內一片闃靜,她微微低著頭,在陸嘉時想要催她上樓的前一秒開口,充滿著絕望。
她像一隻窮途末路的小獸,即將被內心的魔鬼吞噬,又強忍著不發出求救的信號。
「我承認,我就是放不下他啊,我真的很愛他。就像你眼鏡壞了也會想配一副一樣的,這種心理很難理解嗎?我想跟你好好的,我也很愛你,只是、只是先愛他而已。」
人真的不能同時愛著兩個人嗎?梁以霜在心裡問自己,可話說到這裡又忽然頓悟。
「我知道了,現在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了,是你不想了,對嗎,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