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舟上閒說渡海潮


  循著歌聲,那一葉扁舟已經到了蘇幕遮的眼前。

  唱歌之人忽的一怔,很是喜慶的圓臉看向蘇幕遮這裡,一雙眼幾乎眯成了縫。

  只是這一照面,歌唱之人便讓人心生善意。

  那人輕輕撫著船舷站正,遙遙朝著蘇幕遮這裡一拜,雙手互掐,捏子午陰陽訣,淳厚的聲音將蘇幕遮自愣怔中驚醒過來。

  「嗬!敢問是哪一界幽冥府君當面?這是要往何處去?」

  聞言時,蘇幕遮臉上卻儘是茫然。

  混沌之炁的侵蝕太可怕了。

  已經讓蘇幕遮忘卻逝去多少時間,又經歷過多少事情,甚至忘卻了出身來歷,忘卻了自己。

  看著蘇幕遮愣怔茫然的表情,那道人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難怪,原來小友非是府君,是我看差了,你只是有著與幽冥府君相似的法與炁,也罷,小友如何稱呼?」

  

  聽見這話的時候,蘇幕遮遲滯的臉上像是終於有了表情,他忽的輕輕咧嘴,竟也學著那道人的動作,雙手互掐,捏起子午陰陽訣,朝著道人遙遙一拜。

  「我……我號太元……」

  「唔,元是太元子小友當面,這是從何處來?」

  「吾……吾不知……」

  「那,太元小友是要往何處去?」

  「吾……亦不知……」

  蘇幕遮蒼白的臉上,眉宇間漸漸皺起。

  他似乎很困惑。

  困惑四方的混沌之炁,困惑自己緣何存在,困惑於當面道人的種種疑問。

  他恍若徹底失去了過去,也再難看見未來。

  蘇幕遮這般接連回答了道人數問之後,那圓臉胖道人便只是凝眸端詳著蘇幕遮,似要從這具蒼老的身軀上看出花兒來。

  兩人便這般沉默下來。

  約莫四五息的時間,蘇幕遮忽的抬頭,看向圓臉胖道人。

  「小友如何稱呼?」

  聞言,那道人啞然,蘇幕遮所言,分明是自己先前所問。

  道人大笑一聲,繼而說道:「我非小友,花開花敗,潮起潮落,一界生,一界滅,旁人說是一會元,我來觀時卻道是一歲罷了,這般算起,我已七十七歲,你怎麼也要喚我一聲道兄的。」

  蘇幕遮聞言,只是木然的點點頭,他仿佛已經徹底痴傻,真切的忘了許多事情。

  「那……道兄如何稱呼?」

  「吾名七桑子。」

  「道兄從何處來?」

  「貧道自大羅法域而來。」

  「道兄要往何處去?」

  「貧道去尋一失蹤不見的凡塵陽世。」

  「哦。」

  如是三問,與七桑子先前所問如出一轍。

  蘇幕遮像是在學習,在模仿。

  一切戛然而止,蘇幕遮又愣怔在原地,不言不語。

  那七桑子只是大笑。

  「小友,吾還有事,就此別過,漫漫長途,若是覺得無趣了,何不坐而垂釣,也平添些閒情雅致啊!」

  七桑子的話語之中似是蘊含著某種道韻一般,聞言的瞬間,蘇幕遮便下意識的反問道:

  「這莽莽混沌,無上下之別,無宇宙之分,何來海潮,何來釣竿,使我垂釣?」

  「哈哈哈!」七桑子撫掌而笑,捏著摺扇朝著蘇幕遮身前一指,「太元小友,你再去看!」

  最後四字說出口時,忽的如雷霆一般自混沌之中炸響,又如洪鐘大呂,一字一顫,狠狠敲入蘇幕遮心頭。

  四字回音緩緩消弭之時,蘇幕遮便聽到了綿綿海浪之音,再抬眼看時,濃重的混沌之炁,如海潮之上綿延不絕的水汽一般氤氳在四維。

  再低頭看去,不知何時,蘇幕遮手中,已經握著一桿釣竿,有時恍惚之間看去,那釣竿又像是浮塵。

  看看手中釣竿,再看看飛仙舟下的綿綿海潮。

  蘇幕遮忽的咧嘴笑了。

  「善!既如此,有海潮,有釣竿,當使我來垂釣!」

  說話間,蘇幕遮便已經坐在飛仙舟的舟頭,灰色的釣絲垂下,落入海面上,盪起點點漣漪。

  「哈哈哈!有趣!有趣!我記住你啦!去休!去休!」

  那一葉扁舟漸漸離開了蘇幕遮身旁。

  那道人捧著摺扇,清亮的歌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直到最後徹底無法聽到。

  「行醫的能忍救死扶傷,懸壺這個濟世歲歲長,任他做官多高的位,鍘仙草,寫藥方,丸散膏丹您了先嘗,郎中他讓你向東你不敢奔西方啊!

  做鬼魂能忍自在逍遙,你本是人間看透才把命來消,任生前奸猾多取巧,森羅殿,奈何橋,黃泉路上就無有老少,無非是油鍋鐵索斬人的刀啊!

  做神仙能忍紫氣東來,凌霄寶殿大門朝南開,本無凡間愁人的事,當天兵,做如來,端茶倒水也有苦差呀,都是這壽高百歲哪有什麼成敗!

  ……」

  眼前分離開來的混沌之炁漸漸又合攏在一起。

  蘇幕遮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坐在舟頭,似是眼眉之中,只有身前的一汪海水。

  也正因著這一汪海水,莽莽混沌之中,忽的有了上下高低,有了宇宙往來!

  灰色的釣絲忽的輕輕顫抖起來。

  那是一縷灰色的炁。

  恍若灰魚一般被蘇幕遮吊起,沿著釣竿追溯而上,輕輕沒入蘇幕遮的眉心。

  「這……這是……」

  蘇幕遮的神魂在不斷的悸動。

  他忘卻的事情越來越多了。

  甚至他已經無法記清,有一位叫做七桑子的人,離開多久了。

  但是直覺告訴蘇幕遮,這縷灰色的炁,這條灰色的魚,蘊含著自己很熟悉很熟悉的氣息。

  「這是——歲月!」

  話音落時,平靜的海面頓生波濤!

  別駕歸山避世囂,閒將丹灶自煅燒。

  修成羽翼超三界,煉就陰陽越九霄。

  兩耳怕聞金紫貴,一身離卻是非朝。

  逍遙不問人間事,任爾滄桑化海潮。

  那雙渾濁而遲滯的眼眸里有了些許靈動的神色。

  任眼前海潮滔滔,蘇幕遮卻靜靜的端坐在舟頭巍然不動,甚至連那灰色的釣絲也靜靜的垂在海面下。

  唰——!唰——!唰——!

  濤聲陣陣,蘇幕遮這般坐在飛仙舟上,被海潮推動著,朝混沌深處疾馳而去。

  「哦?」

  手中的釣竿忽的一顫。

  蘇幕遮凝神看去。

  這次釣上來的,不是灰魚,而是一個道人的身影。

  一輪玉鏡載著那道人,漂浮在海潮當中。

  道人披明黃色道袍,其上繡著紫金紋,如今已經在歲月的銷蝕下斑駁不堪。

  他披著頭,散著發,跪倒在玉鏡上,不斷的猙獰呢喃著。

  「我是誰?誰是無心真人?」

  「我是誰?誰是無心真人?」

  「我是誰?誰是無心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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