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她


  段程也原以為,丰南就是耍耍小性子。思兔閱讀520官網

  她從前宅,除了學校和江環外,她不太愛出門。

  她就愛圈在江環的畫室里,享受著她的一方天地。

  他自詡她離不開他的,過些日子順著她的毛捋一捋,哄一哄就能回到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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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一天又一天的等,卻一天又一天的再次失望。

  這一天接著一天的找尋,時光從夏天流轉到了深秋,大半年的光景就在這樣漫無結果的尋找中過去。

  11月的前南城開始飄起枯黃的銀杏葉,那隨著秋意凋落的殘葉落在人的肩頭竟也有些留戀的不舍離去。

  段程也沒有撣去發梢上的碎葉,他隨人流進了一家有大大落地窗的咖啡店。

  他坐在那咖啡店的高腳登上面對著外面的熙熙攘攘,這個位置最能清楚地看清走過的路人。

  來往的姑娘都偷偷回頭看他,也有裝模作樣在店裡拍照片想把他落入自己畫框的。

  他只要微微抬起頭,淡淡看一眼。

  都能引起一片竊竊私語。

  段程也經常來這裡,不僅因為這是前南城人流量最多的地方,還因為他打聽道,丰南學生時代曾在對面的畫室當過美術老師。

  只是畫室早已被轉讓,曾今的老闆也走了,那裡面的人都不知道丰南去了哪裡。

  不長不短半年裡,段程也滿前南城的找她。

  她的郵箱註銷了,微信也註銷了,號碼變成了空號。

  他甚至去她以前的學校,費勁心思地拿她的資料,也只是拿到一個她早已經註銷了的聯繫方式。

  前南城常駐人口1093萬,只要他有空,他都會來這裡,等一等這一千萬分之一。

  只是櫥窗里的商品換了兩季,街邊上的店鋪關了又開,來來往往的女孩子青春洋溢,他始終都沒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人生哪有這麼多巧合的相遇。

  若是一個人真心的躲著你,鐵了心的離開你。

  留給你就只能在記憶里存活。

  段程也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響了響,他抬起屏幕,是林起苼打來的電話。

  「程也,歐洲這邊都談完了,協議都簽了,恭喜。」

  段程也結了帳,把手機放入口袋。

  終於。

  他望著有些陰沉的的天空,冷空氣就要來了,段家的天,也該變一變了。

  公曆新年將至,大街小巷的各大媒體,都在轉播國內巨頭腕錶商的商業風雲。

  段氏集團二公子段程山涉及內幕交易私吞資產鋃鐺入獄,其父段紳利用關係周轉懈怠董事會以及股東大會選舉,段氏集團大公子段程也一己之力吃下歐洲市場,又藉此作為交換獲得公司老股東的一致支持,當選實際控制人。

  仿佛就在一夜之間,一個放浪形骸遊手好閒的紈絝痞少,轉身就變成了臥薪嘗膽、深藏不露的商業大佬。

  耐心蟄伏就為了這一天給對方的一擊斃命。

  世人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好像誰不知道這詭譎商場中的段家豪門狗血,誰就是趕不上資本風雲的井底之蛙。

  新年晚宴,段程也陪段老爺子在老宅吃飯。

  管家保姆旁邊站了一堆,可是桌子上就爺孫兩人。

  段老爺子安心養老,不管外面的商場詭譎,只是一家人最終弄的個這麼破碎的下場,他終究是不忍。

  他拔了幾口飯菜,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段程也。

  他如今倒是收起了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整日往公司跑,對段家原先的腕錶產業也很上心。

  只是整個人顯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冷靜,就連他這個做爺爺的,也不知道他的喜好,他的情緒。

  段老爺子正襟危坐,掀著眼皮打量段程也的表情,見他神色如常,他開了口。「程也,治理層和管理層,都是咱們祖輩闖江湖的時候留下的老將了,對公司業務熟悉,也算是幫得上手的老前輩了……」

  段程也聽出了段老爺子的意思,他是怕他驕傲□□,炒了那幫老將。

  「爺爺,我需要他們,他們的位置,我不會動。」

  段老爺子夾菜的筷子一愣,也是,是他多慮了,知人善任的道理,他不會不懂。

  段老爺子繼而又想到了什麼,試探性地開了口,「程也,程山的事情當真沒有一點轉圜的餘地,他可是老段家的老么,再過個把月就是農曆新年了,大過年的蹲大牢怪受苦的……」

  段程也拿過段老爺子的碗,勺了一一勺長桌左上角的老鴨湯,遞給他,「爺爺,這事,您得問小叔,那是他兒子。」

  段老爺子用勺子舀著湯,嘆了口氣,「再怎麼說,他也是你小叔,你把他指派到外地的分公司,總是有些傷和氣的。」

  段程也沒把那些齷齪事跟段老爺子說。

  段程也父母的一場車禍讓段老爺子徹底失去了在商場牟利的興趣,手上的事業早早地就給了子孫輩,他知道豪門家族爭端是萬年不變的狗血恩怨,他也不願管。

  只是求別骨肉相殘,親人變仇人。

  「祖輩創業,是為了兒孫享福,程也啊,那些名啊利啊都不重要,你小叔的性子,我也知道,從小要強,只是……」

  「我從前是過於偏愛你父親了……」

  「爺爺。」段程也打斷段老爺子,「瞧您說的,底下分公司正缺人,小叔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不派他去我還能派誰去,況且他的薪酬待遇不降反升。」

  待遇不降反升,只不過再也不是段氏集團的股東了,再也不能拿著他不應得的股份構築他不切實際的商業夢了。

  段程也吃完了,把碗筷歸整地擱置在一旁,指間攜起餐布揩了揩嘴,「畢竟我們是一家人。」

  段老爺子心裡總歸不是滋味,段家是越來越冷清了,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他也放下了碗筷,「你忙,也不常來,那你讓你小叔多來看看我吧。」

  「那沒問題,爺爺想小叔了今晚我就讓他過來。」

  段程也說完把車鑰匙從兜里掏出來放在了雲石桌上,司機連忙上來接過,自知小少爺是要走了。

  「程也……」段程也聽到段老爺子在身後叫他,「我老了,老是傷春悲秋的,別讓我太擔心你們,人在一世,什麼都是空的,帶不來也帶不走。」

  段程也沒有回頭,在大門口等司機把車子從車庫裡開上來。

  冬日裡的風有些凜冽,前南城東邊地廣人稀的別墅圈,連窗燈星火都微弱依稀。

  段程也不知道段老爺子是不知道段紳以前做的事情,還是裝作不知道並且讓他也不要再計較。

  指尖夾著的半支煙在風裡迅速燃退,他盛了冬日裡滿身的冷風鑽進車裡,半靠著椅背側著臉,神色晦暗不明。

  「去看看小叔吧。」他對司機說。

  段紳成家之後從老宅搬了出去,有自己的一處宅院。

  只是段程也到了那處宅院的時候,卻發現偌大的宅院一處燈火也沒有,他摁了門鈴,沒人響應。

  段程也本要走,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

  他推開門,只看到落地窗邊那抹月光下,段紳燃著雪茄,坐在那裡安靜地大口大口吐著煙圈。

  他的義指已經卸下,只留下一個微微退化的畸形斷指。

  段程也在他對面坐下,沒有開燈,他只是微微前傾,狹長的眸子裡有幾分挑釁,「新年快樂啊小叔。」

  段紳沒有看他。

  段程也又繼續說道,「明天是探望程山的日子,替我這個哥哥問個好。」

  段紳突然被煙嗆了一下,他抓過嘴邊的眼在菸灰缸里擰了半天沒滅,索性直接丟在大理石地板上,用家居拖鞋踩著擰。

  段紳抬起頭,衣冠整齊的他連襯衫扣子上下都扣錯里,他眼裡有微微血絲,顯得憔悴又狼狽:「你比我狠。」

  「你根本就沒有失憶,你全是裝的,從十五歲開始你就裝。」

  段紳又沙又啞的嗓音摩擦著夜裡的寂靜。

  「什麼貪玩好色,什麼縱橫酒場,什麼不可雕琢,什麼無可救藥……全是裝的。」

  段程也站起來,半邊側靠著沙發,他用手摸了摸唇角,帶點邪邪的笑,「小叔這是在誇我?我只是同樣讓你做了個選擇題而已,我只想看看兒子和股權,你到底要哪一個?」

  段紳指著他,儒雅的姿態蕩然無存:「選擇題,那你告訴我,我現在有什麼?我有兒子還是有股權?程山才二十歲,在裡面待五年……」

  「父債子償,小叔從前不是也認這個理?」

  「況且——」段程也擰著手裡的火機,那藍色火焰一閃一閃地在夜裡吐著駭人的火星子。

  「那是小叔自己選的,你選了要股權,你就要承受這樣的結果,承受你在乎的人受到傷害,並且你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段程也有些激動地打斷了段紳,那種難過的滋味,失望的滋味,後悔的滋味,他也要讓他嘗嘗。

  「董事會那幫老狐狸,看到你拿了國外的代理權眼紅的不行,聯合你來絆倒我?段程也,你別做夢了,段氏集團沒我不行的。」

  「我爸那一套,你爸那一套,那都是故步自封,一隻腕錶,誰還在意它能用幾年,商業版圖不是靠死守那套古板的手藝理論就能行得通的,就應該像我提出的那樣儘可能地利用槓桿,去擴張,去融資!」

  段紳把茶几桌子拍的碰碰響,說起他的藍圖,是滿腔的熱忱和抱負。

  「你可以去跟你即將擁有的那十個下屬去好好說一說你的抱負。」

  段程也轉過身去,負手而立看向窗外,只是淡淡地這麼拋出一句,「走之前去看看爺爺——」

  「爺爺年紀大了,聽不得兄弟相殘、叔侄相鬥的故事。」

  段程也留下這麼一句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天空中下起了大大小小的雪花。

  新年的街道上,情人相擁互相道著對新的一年的期許和願望。

  段程也覺得自己的醉意上來了,他的眼睛裡有些晶瑩的東西,迷的他的眼前有些模糊。

  新的一年到了,南南,我自由了。

  我終於不用再去偽裝自己了。

  可是這樣開心的事情為什麼在這一刻我卻覺得有些難過。

  你在哪呢,你的城市下雪了嗎?

  段程也醉著上了樓,也把自己鎖在黑暗裡,他突然覺得,他跟段紳有些相像。

  落寞、孤獨,自以為機關算盡,到頭來卻失去了自己最看重和最留戀的東西。

  或是覺得心中煩悶,段程也在群里叫了何勉和林起苼出來喝酒。

  何勉一聽飛快的就攛掇了一個局。

  段程也許久不跟他們鬼混,何勉差點以為他要脫圈了。

  何勉仍然是忠實的啤酒愛好者,在兩人高腳杯的襯托下倒先的肆意和接地氣。

  段程也見何勉拿著個瓶子吹,好笑地問他,「這酒度數這麼淺,喝一箱都不會醉。」

  何勉嗆了他一句,「也哥,傷心的人才想醉,哥們這是出來尋歡的。」

  林起苼推開自己面前的紅酒杯,拿過櫃面上開瓶的啤酒,跟何勉輕輕碰了碰,意味深長地看著段程也,「叫我們出來尋歡,就光喝悶酒嗎?你那個丰南,找到了沒有?」

  未等段程也說話,何勉就接了話茬,酒漬還在嘴邊,他咬著個瓶子含糊不清地說:「苼哥你這就不懂了。」

  「正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都半年多了,找她做什麼。」

  「咱們都是些身不由己的主,玩歸玩,到了年紀家裡頭自然會張羅著門當戶對的姑娘,唉也哥,我怎麼聽人說你家老爺子有意向和沈家聯姻?」

  何勉最近家裡給他安排了一個做房地產的千金,他最近被管的嚴,身邊的鶯鶯燕燕都不敢帶,說起這種事情來頗有經驗。

  「這沈家名聲在外,眼光長遠,跟也哥的未來方向很匹配,我看就很好,只是據說這沈小姐養在深閨,不知好看不好看,不過這都不重要,誰TM還為了愛情呢……」

  何勉碎碎叨叨。

  林起苼拿起啤酒瓶蓋朝何勉丟過去,「你懂什麼?」

  何勉輕巧接過,一臉不服,「我比你懂!」

  他伸出半個頭,側著臉,煞有其事地朝著段程也,「也哥,弟弟幫你籌謀籌謀,站在利弊角度,這位於第一選擇的,就是沈家小姐,若是你是在沒感覺,你就選個你喜歡的,宋一凝總可以吧,你不周遊列國地追她嗎?」

  何勉腦子缺根筋,他只知道段程也從前全城皆知地追宋一凝,場場電影首映包場,回回機場接機,卻不知從前段程也做這些事情的原因。

  「至於丰南,那就是露水情緣,你真以為演電視劇啊,霸道總裁能愛上平凡少女,你當年不就是看著她有幾分像宋一凝才讓她留在身邊的嘛?」

  何勉越說越起勁,眉飛色舞地在那裡分析的頭頭是道。

  林起苼已經給他很多次眼神了,可是他還是在作死的邊緣反覆試探。

  段程也也拿了一瓶啤酒,仰頭倒,隨著喉結一滾一滾地全數落入,一晃眼功夫那半瓶酒就見底了。

  他側過臉,眼裡看不出神色,他只是淡淡問他,「何勉,我們認識多久了?」

  何勉摸著自己的後腦勺,真心地想了想,「五年了,也哥,你二十歲生日的時候咱倆打了一架認識的,哎呦媽呀我當時都被你打到腦震盪,說起來還挺中二的……」

  段程也用一根手指頭把酒瓶子推向他,眉宇間有些不悅,「五年的感情換你一個說那番話的機會。」

  說罷,拿了椅子靠背上的風衣外套就要走。

  何勉眉心皺在一起,他倒著個腦袋仔細琢磨剛剛那話的意思,「苼哥,也哥這話什麼意思啊,我聽這意思是要跟我絕交?」

  林起苼腳踩著高腳凳打著節拍,冷漠的臉上難得有幾絲笑容,他酌了口酒,點了點頭,「對的,就是這個意思。」

  「霧草,怎麼就絕交了,我說錯什麼了我,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啊,沒我們哥三這種關係我都不稀罕說,也哥……」

  何勉看著沒入人海中的段程也,有些懊悔。

  他現在在想,沈家小姐,宋一凝和丰南,他到底說錯了哪一個?

  宋一凝和宋伶坐在一旁的沙發聽的清清楚楚。

  項好一直在調查遊戲發布會的時候鳳凰神的展示出現意外的那件事。

  雖然帽子的確抱著私心做了那一段動畫模型片段,但是他不會蠢到在這個時候把自己私下做的東西放出來,這裡面一定還有其他的人在從中作梗。

  監控只拍下了來後台換動畫的人手肘上有一截粉白色的手鍊。

  這截手鍊,他知道,是那個特招進來的「優等生」宋伶的。

  公司里的女孩子大多都低調簡樸,就她天天炫耀自己有這個牌子的手鍊,除了她以外,沒人有這個東西。

  項好把證據交給了段程也,段程也一聽,直接就在遊戲公告全網下架了宋伶設計的遊戲人物。

  對外指名道姓地宣稱設計師人品有問題,所設計的東西更不配在遊戲埠出現。

  一時間全公司上上下下才知道,這宋伶根本就不是什麼關係戶,還跟老闆心上人作對,這不是明白著找死嗎。

  由於改變遊戲人物給公司帶來的全部損失,段程也直接讓林起笙一張狀紙遞到了她面前。

  宋伶拿著那賠償條約,試過很多種辦法想要段程也高抬貴手放她一條生路,到最後直得到一句話。

  她當初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就應該想過後果。

  更何況,還動的是丰南的東西。

  宋伶咬著牙賠了,想著大不了從頭來過,看著段程也的樣子,她在邊沿網絡也沒有好日子過了,沒想到被邊沿網絡趕出大門之後才發現自己走投無路,原畫師行當忌憚著段家的財力和段程也計較的品性,誰也不敢再收她。

  她只得求著宋一凝,看看她還有沒有說的上話的機會,知道他們三個聚在這裡,連忙帶著宋一凝就坐在不遠處看著這裡的動靜。

  宋伶仍然替宋一凝張羅著,心懷不軌地好幾次都慫恿宋一凝,「姐,程也哥現在正是需要關懷的時候,你可不能慫啊。」

  宋一凝不是那種毫無腦子的人,她知道之前段程也轟動娛樂圈地追求她到底是為了什麼,也知道自己在段程也心中的位置,所以當時她很聰明地把眼光放在段紳身上。

  那個時候,段紳才是段家最有話語權的人。

  只是當她以為能背靠大樹好乘涼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並不是段紳的對手。

  如今段程也絆倒了段紳,她的確是想再上段家的船。

  他追她去歐洲的那段時間,他帶她去看電影,他給她定了豪華遊輪,他買下了樂園裡只為她綻放一晚的煙花。

  她知道那些都是給狗仔看的戲碼,可是她還是沉迷在這虛假的溫柔中。

  她壓了壓自己的帽檐,扶了扶鼻樑上的墨鏡,低調地跟著段程也出了門。

  段程也站在外面的巷子口吹冷風,他捻著火機芯,幾次都打不著火。

  他佇立在那,眼前出現了一隻微微半曲的手,幫他攏著火。

  段程也抬頭,那一瞬間,他覺得他身邊的景物像是電影裡的特效一樣,迅速展開、聚攏、重疊……

  眼前的姑娘帶著個黑色的鴨舌帽,臉上的墨鏡遮去了大半個臉,側著頭幫他攏著火。

  段程也望著那半邊側臉出神,這個角度的下顎線真的太像了。

  他舔了舔自己乾澀的唇角,失神地叫出了聲,「南南……」

  宋一凝心中苦澀,攏火的手被燙到了才回過神來,她摘了墨鏡,掩去了面色上的失落,「也哥,是我。」

  段程也這才看清楚帽檐下的那雙眼睛,不是丰南那雙乾淨的眼睛。

  丰南的眼睛在光影下有星河疊影,有一種直達眼底的堅韌和篤定。

  和一雙眼完全不一樣。

  段程也眼裡徒然升起的光一閃而過,他下意識地退了兩步,話語裡的失落都來不及隱藏,「是你。」

  巷子口的風有點大,宋一凝下意識地裹緊自己,她抬眼看著默不作聲的段程也,提了提聲線,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悅耳動聽,「也哥,恭喜你。」

  「拿回控制權,也不枉我們當時苦肉計一場。」宋一凝伸出手,做握手狀。

  段程也本能性地逃避回憶那天他的選擇。

  「那不是最好的選擇。」段程也說。

  那時的他覺得自己多年的布局不能功虧一簣。

  「人生就是那些無數讓你分不清是不是最好的選擇堆積而成的,就像你和我的關係,你說對不對。」

  宋一凝上前一步接著說,「也哥,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我想把經紀合同轉回邊沿,也哥,現在我不需要你砸錢捧我了,這半年來,我拿了兩個獎,身價已經水漲船高了,我能給公司帶來更多的收入。」

  段程也滅了煙,雙手插在口袋,他只是隨意地把眼神落在地上,淡淡地說,「那我也恭喜你,只是——」

  「我不簽你了,邊沿娛樂我準備賣了,我對娛樂圈一點都不感興趣。我利用你,你也利用我,我們就是這樣的合作關係,現在互不相欠,我也不需要你了。」

  段程也說這樣的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倒是像在進行一場權衡利弊商業談判。

  「正是因為我們誰也不欠誰了,我們才有新的可能性。

  「沒有什麼可能性。」段程也打斷他,他轉身欲走。

  「即便你要找一個人捧,為什麼不是別人,偏偏是我,你選擇我,說明我在你心裡,終究是不一樣的。如果你真的厭惡我,那你怎麼能忍受跟我同行,與我有緋聞……」

  宋一凝跟上段程也,她的語速很快,想要在段程也消失之前把這些話說完。

  段程也原地站住,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鼻尖輕輕傳來一聲嘲弄,「我為什麼選擇你?倒不如問問你是怎麼讓我選擇你的?

  宋一凝沒說完的話噎在喉口,莫不是當初的事情他知道?

  段程也要走,宋一凝有些急,她大著膽子小跑步跟上去,一把抓住段程也放在口袋裡的右手,「也哥,她不會回來了,你看看我,你是因為我,才會對她多看幾眼,現在你可以擁有我,你別再找她了。」

  她用一隻手環過他,試圖踮起腳尖湊到他的面前,他的喉結性感又好看,嘴唇薄涼抿成一條直線,那是最誘惑的地方。

  前南城有多少姑娘,想看他笑一笑,摸一摸他的唇角。

  只是還未靠近,她的脖頸就被一隻大手掐住,宋一凝沒有心理準備,當下被掐的喘不上氣來。

  只見原來還在燈光下淡漠的男子現在正用虎口死死地鉗制住她,那翻湧而上的怒意直達他的眼底,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是該看看你,當初要不是你,丰南就不會走,她走了,你留在這裡幹什麼,你應該消失。」

  他試圖回憶很多次,那天夜裡丰南半跪在地上,她的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

  他想不起來,因為他當時根本不敢看她。

  只記得宋一凝在一旁喊著救救她。

  為什麼丰南卻一句話都不說,為什麼不說救救她。

  段程也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眼前的人臉色漲紅,難受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才放開她。

  宋一凝得了喘氣的空間,猛烈地咳嗽起來,窒息的感覺讓她嗆出了眼淚,即便如此,她還是咧著嘴,那丹鳳眼微微向上抬著,笑的猙獰,「要不是我?」

  「段程也,選擇我不選擇她的人是你,要事業不要她的人是你,傷她的人是你,與我有什麼干係。」

  「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懂愛人,從頭到尾你只愛你自己。」

  段程也沒什麼耐心聽她講下去,他徑直離去消失在巷子口。

  她忍著巨大的不舒服把後面那句話說完,「丰南不會回來的,哪怕回來了,我也不會讓你見到她,你也只配跟我在一起。」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段程也都讓江伏把他的行程安排的滿滿當當的。

  他下飛機之後是接連不斷的幾個會議,參加完會議之後又是日夜連軸的應酬。

  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疲憊。

  江伏好心提醒他注意身體,段程也都不以為意。

  他只是坐在后座上偶爾閉著眼睛休息,任江伏載著他在城市裡像一個幽魂一樣飄蕩。

  江伏也只能專心地開著車,看著前方。

  「停車、停車!」

  江伏聽到段程也突然慌亂的聲音,他連忙踩了剎車。

  段程也飛快地打開門,連門都來不及關的跑了出去,江伏停好車,連忙跟了出去。

  等他趕上段程也的時候,才發現他有些失神地站在一個畫展面前。

  那裡有許多年輕的學生背著帆布包在畫畫。

  江伏走上前去,試探地開了口,「少爺?」

  段程也回過神來,他連忙指的畫展面前最大的那副向日葵說,「快把這幅畫買下來,南南一定喜歡的。」

  江伏深深嘆了口氣。

  這都多少次了,每次看到這樣的畫,段程也都會讓他買下來。

  他說南小姐會回來。

  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他就是在自欺欺人。

  在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他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走近了一步,微微提醒到,「少爺,南小姐已經走了,一年了。」

  「你買回去堆在江環的畫室里,都快放不下了。」

  「走了就走了吧,少爺,別再為難自己了。」

  「她若是真想見你,你又怎麼會找遍前南城的找不到她呢?」

  「少爺……我們要趕不上下一個會議了。」

  段程也站在原地,那些話一句一句都進了他的心底。

  他負手而立,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學生,忙碌又自由。

  他心中不由地一陣苦悶.

  「走吧,江伏。」

  段程也離開了那個畫展,江伏跟著他上車。

  深夜。

  他打開音響,慣例是丰南最愛的那首歌。

  那個女聲低低的嗓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歌詞有些模糊,聽不大真切。

  他打開手機,搜索這首歌。

  卻意外的發現,這首歌在社交媒體上,非常的紅。

  歌詞直擊人心,大概說的是一個愛而不得的心碎故事。

  歌詞下面有上萬條留言。

  段程也習慣地往下翻,從前不恥於傷春悲月的他看著屏幕里那些愛而不得,失去故人的故事,覺得有幾分概況。

  沒滑多久,他的手指凝固在半空中。

  有一條評論靜靜地躺在那裡。

  段程也看了看留言的時間,那是一年前的時光了。

  有個ID在下面留言。

  「丰南一直在這裡等段程也,也哥,等你愛我。」

  段程也頓時覺得一股酸意湧上大腦,眼眶裡有些濕熱。

  他像是一個行走在黑夜裡的人終於找到了方向,慌忙進入那個帳號。

  事實卻是,已註銷。

  她註銷了,留言卻還在。

  那些她愛過他的痕跡,留存在數據里,留存在他的心裡,留存在過去。

  唯一不留存在,就是在現在。

  屋子裡是機械走動的聲音,齒輪傳動發出的摩擦聲像是沙啞到無法發聲的八音盒。

  段程也擰開錶冠,轉動調節螺母,那鐘錶盤顯示的是一年前的時間。

  是丰南走的那一天。

  可惜鐘錶上的時間能倒退,現實中的時光卻不能改變。

  段程也放下了手中的器皿,他把鐘錶修復台搬到了江環。

  就放在丰南的畫室里。

  畫室廢紙簍里的畫稿,他沒有丟,畫室里的模型器具,他沒有動。

  他只是有時候會習慣性地坐到丰南常坐的那個落地窗前,他想坐在哪兒,看看她曾經看過的風景。

  那個位置看過去,恰好能看到即將落山的太陽,懶懶地趴在地平線上。

  那車流在夕陽的餘暉里,靜止成線條,交錯勾勒出江水的粼粼波光。

  只是沒過多久,那夕陽就沒到人頭涌涌的凡塵俗世中。

  從前段程也經常看著丰南畫畫,她畫些什麼,他好像不太在意。

  他就喜歡看她專注的樣子,那個時候他很羨慕她,能夠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做一件自己樂在其中的事情,大概是段程也這十年來想都不敢想的奢侈願望。

  如今他不用再隱藏,他可以在畫室里待一天,研究著那鐘錶微細到毫米的零件。

  他一坐下來,時間就過得越來越慢。

  段爺爺總說,段家人,要對時間有敬畏之心,否則會困縮於時空的摺疊和歲月的變遷中。

  段程也從前不懂。

  一個人,應當掌握時間,操縱時間,怎麼會被時間所困。

  如今,他覺得,這大概就是對過去的一種詛咒,對失去的時光的一種掛念。

  好像他坐著那裡,衡量著錶盤的准芯,這一輩子,就能平鋪直敘地到頭。

  他困在一年前的時間了,困在跟丰南相處的時光里,困在她走的那一天裡。

  他跟那鐘錶里的秒針一樣,機械地把自己做到最好,沒什麼失誤,成為人人口中的標杆和衡量尺度。

  至於他自己空蕩蕩的內心,他實在是找不到什麼東西可以填滿它。

  他拼命地工作,麻痹自己。

  邊沿網絡的遊戲幾個月前正式上線,各個角色都做了幾個版本的整改。

  匠心巨作,口耳相傳。

  市場反響良好。

  只是有一點,玩家普遍反應,那個叫鳳歌的NPC實在是太過簡樸。

  項好日日盯著產品組反饋過來的客戶意見頭疼不已,不是他不想改。

  只是這鳳歌的角色設定,上頭不讓改。

  不管角色設計師改了多少個版本,鳳歌的遊戲角色設定,就是不讓改。

  不讓改也就算了,就連這個角色的日常代碼運行,上頭都要日日看著。

  就這種新玩家進來帶著他們看看地圖,送送補給的NPC的遊戲腳步運行,隨便找個實習生就能做完的事情,項好實在是不明白段程也為什麼非要親自上陣。

  他已經不止一次聽到後台小哥說老闆又頂了鳳歌的後台運行帳號。

  不僅如此,項好看了看空置了一年的丰南那個座位,搖搖頭。

  也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連這個座位都不讓別人坐,就這麼冷冷清清的空了一年多。

  關鍵還天天讓他擦的一乾二淨。

  前沿網絡的遊戲除了在國內上市以外,在東南亞市場也上線的如火如荼。

  段程也帶了自己的核心研發團隊前往越南參加越南的首次發布會。

  越南的合作商很是友好,火熱的市場給他們帶來了可見的高額利潤,發布會結束一定要以後帶著段程也逛逛,說讓他領略領略別樣的風土人情。

  會展中心很大,分了好幾個演播廳、會議廳和展位廳,段程也沒走幾步就看到一個會場外面,圍著一大群人。

  他被那裡的幾幅畫吸引。

  或是從前的習慣作祟,他雖不知道丰南喜歡什麼樣的畫,但出差路過畫室,總歸想著回帶些畫冊、手稿之類的。

  越南友商見他頻頻回頭,立刻看出他的心思,他招呼道,「段先生有興趣看看,能在這裡開畫展的,都是大家。」

  段程也對著那幅畫出神,不過她都離開了,他買這些有什麼用呢。

  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他都沒有找到她,她大概是不會再出現了。

  或許真像別人說的那樣,她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

  「不了。」段程也禮貌笑笑,「我不懂畫作,還是不要附庸風雅了。」

  越南友商也不再力薦,一行人離開了畫展。

  畫展內,一個身形修長的女子落在在一幅還未完成的水彩前,她手上拿著畫筆,靈活幾轉,高低深淺的色塊在紙上匯聚成江海和夕陽。

  旁邊圍著里三層外三層的遊客,他們都駐足開始欣賞眼前這個異國姑娘的魅力。

  旁邊的越南畫家讚嘆不已,「Iris,想不到你的現場畫作也能那麼出彩。」

  一旁有生意頭腦的收藏家趕緊發問,「這現場畫的畫作,也賣嗎?」

  「賣。今天所有的畫作都賣,而且今天我們的所得,會在公證處的公證下盡數給婦女保護聯合基金會,作為我們對全球女性保護的一些支持。」

  眾人把目光落在說話的這個男人身上,他身形修長,濃眉星目,架著一幅淡金色邊框眼睛,頭髮微長到脖間,穿著一件長款的黑色暗條風衣。

  眼見的幾位行家認出來這個帥氣的男人,「自凡老師,您真的來了,我還以為今天見到您的畫作已經很榮幸了,沒想到還能見到你真人。」

  戚自凡禮貌笑笑,又把眼神落在剛剛那個在作畫的姑娘身上,他溫潤的聲音響起,「我徒弟在越南開的第一次畫展,我哪有不來的道理。」

  眾人瞭然,原來那仙女是自凡大師的徒弟,難怪手藝非凡,畫作傳神。

  那姑娘畫好了最後一筆,拿著畫筆轉過身來,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淺眉如青黛,杏眼如春波。

  飽滿的額頭連接高挺的鼻峰。

  精緻的鼻尖下面是微微上翹的唇峰,她見來人,莞爾一笑,像是從畫作下復刻下來的人,看的眾生顛倒。

  「師傅,你又來看我笑話了。」丰南笑笑。

  *

  段程也上了回前南城的飛機,旅途勞累,他有些疲憊。

  他把自己陷在黑暗裡,久久沒有力氣。

  段程也第二天照常打開鳳歌的後台,他按照往日的操作流程上去檢查了一遍,卻偶爾發現昨天凌晨一點,IP顯示後台帳號異地登錄。

  他翻了前幾個月的登錄日誌,卻發現每隔一段時間,這個IP位址總會出現。

  段程也的心咯噔了一下,誰會莫名其妙黑一個NPC的後台,

  遊戲是邊沿做的,查到具體的登錄地點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當他看到項好給他發來的郵件,告訴他查出來的地址是寧東鎮的時候,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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