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她


  保安大叔一大早來開樓下大廳的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早早等在哪裡的段程也,他恐慌不及,也沒人通知他今天老闆要早來,好讓他早點來開門啊。思兔閱讀sto55.com

  下了一夜的雨,段程也進來的時候,身上還攜了晨間的朝露,他對保安連連的致歉倒是不在意,只是微微看向東方的天空。

  他手裡拿著那一束向日葵,這花顯然一副還沒有睡醒的樣子,懶懶地耷拉著個腦袋。

  他沒有一天像今日一樣,一顆心始終掛在天邊,摸著時間估摸著太陽到底什麼時候出來,畢竟他的世界裡,地球從來都是圍著他轉的。

  段程也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把百葉窗盡數拉開來,以方便他看到外面的情況。

  他抬了抬腕錶,距離大家上班還有半個小時。

  段程也去茶水間給自己沖了杯咖啡,他用手指挽著咖啡臂環,就杵在茶水間門口,面對著設計二部坐的員工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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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帆來的早,剛進來的時候,被悄無聲息站在那裡的段程也嚇了一大跳。

  她跟段程也打招呼,「早啊段總。」

  段程也微微頷首,他仍然站在那裡抿著咖啡。

  他記得陳帆跟丰南走的很近,猶豫了一下他開了口。

  「那個……陳帆,你是前南美院的?」

  陳帆微微訝異,段程也從來不跟他們這些基層員工說話的。

  她點點頭。

  段程也:「那你跟丰南私下有交情?」

  陳帆笑了笑,「我和她是來公司之後才認識的段總。」

  「那她這兩天有沒有聯繫你?」段程也繞了很久才繞到正題。

  陳帆搖頭,「沒有啊,我早上問她要不要給她帶早飯,她都沒有回我消息。」

  段程也看著杯里被他微微緊張的手顫出的水紋,不說話。

  辦公室里的人越來越多,大家看段程也在這裡,多少有些拘謹。

  本該是鬧哄哄分享周末見聞的周一,卻因為段程也的突然出現變得安安靜靜。

  段程也微微感受到了這種詭異的氣氛,他信步走進辦公司,但又想知道丰南到底來了沒有,於是來來回回地出來倒了好幾次咖啡。

  連秘書都看不下去了,以為是不是自己做了什麼惹老闆不開心的事情,連給他倒杯咖啡都不配了。

  九點一到,丰南的位置上還是空空如也。

  段程也抓了人力小穎讓她給她打電話。

  小穎慌忙掏出手機,她不知道丰南到底犯了什麼事,時針剛剛過了九點,就被老闆抓著遲到的辮子不放。

  她撥出了丰南的電話,段程也在一旁盯著她,絲毫沒有要走的樣子。

  電話已關機。

  小穎有些尷尬地回復,「段總,打不通。」

  段程也搶過她的電話,聽筒里果然是機械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段程也沒有說話。

  他有些用力地把手上的咖啡放在桌上,那咖啡底部陶瓷和玻璃材質的桌子之間發出刺耳的聲音。

  辦公室里的一群人大氣不敢出,只聽到他凝重凜冽的語氣,「誰能有辦法聯繫到丰南?」

  老闆親自抓遲到,看起來今天是有大動作了。

  眾人趕緊拿起手機,不管是電話微信,還是郵箱□□,甚至有人還嘗試把丰南的微博去翻出來。

  折騰了一上午,丰南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項好建議道,「陳帆,你知道丰南住哪兒嗎?」

  他又對段程也說,「段總,您要真有急事找她,直接去她住的地方看看?」

  陳帆搖搖頭。

  段程也不語,虧的陳帆不知道,不然這會就是一大群人上他家要人去了。

  「算了,大家工作吧。」段程也見大家忙活了一早上也沒把丰南找出來,自己進了辦公室。

  他對著窗外發呆,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聯繫上她。

  忽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讓人把法務部和人力部門的幾個主管叫過來。

  一行人站的老老實實的,等著背對著他們的段程也發話。

  那頭的人下了指使。

  「丰南曠工,不管用什麼方式,給她發消息,通知到她,她是正式員工,要走必須提前一個月通知,不提辭呈就走,不符合規矩。」

  人力主管點頭,這樣的事情她有經驗,若對方實在是要走,她可以用本月已上班薪水不發放作為她不辭而別對公司的賠償。

  「還有——」段程也看向法務主管,他淡淡開了口,「讓她賠,數額儘可能大。」

  他就不信丰南不出現調解。

  「這……」法務有些為難,「段總,這個崗位是基礎崗位,要從擅自離職對公司造成的影響程度來衡量給公司帶來的賠償,賠不了多少錢。」

  段程也對這個完全摸不透他心思的古板主管氣不打一出來,他拿了一旁的雜誌就要丟過去,「我是真讓人賠?」

  「那也不能瞎寫,都是有法律效應的段總……」

  段程也不想再跟他扯,他拿起內線電話把樓上的林起苼叫了下來。

  林起苼風淡雲輕地翹著個二郎腿,「程也,你這不是為難我們法務部的人嘛。」

  他把手上的咖啡放在桌子上,直了直身子,敲著桌子對段程也說:「你這是恐嚇。」

  段程也看看窗邊那束還是耷拉著的向日葵,眼裡竟然有幾分疲憊,「你覺得我還有其他辦法嗎?」

  林起苼把段程也剛剛砸他手底下的人的雜誌收起來,放在一旁的書架上,「行,我這就讓他們去通知。」

  段程也桌面上放著幾份秘書送上來的合同,簽字卻遲遲落不下去。

  他現在根本沒有心思看這些東西。

  她是不要他了,也不要工作了嗎?

  法務部緊趕慢趕擬了個通知發給了丰南的私人郵箱,至於她看不看,回不回那就只能完全憑運氣了。

  段程也問林起苼要了公司法務郵箱地址,他蹲在後台,每過半個小時刷新一次。

  法務部大大小小的郵件他都過了一遍,看的眼花繚亂。

  直到快下班的時候,收件箱裡出現了署名為丰南的郵件,段程握著滑鼠的掌心裡感覺有種上下起伏的觸動。

  郵件正文,就五個字:

  賠償款已打。

  附上一條十萬的轉帳記錄,直接到邊沿網絡的公司財務帳號。

  段程也的滑鼠放在落筆的那個系統生成的署名上,久久挪不開眼。

  隔著電腦屏幕,他能想到她回復消息時的果斷和冷靜。

  還有,毫不在意。

  傻瓜,我是真讓你賠嗎?

  他按照法務部的口吻再擬了一封郵件過去,查了一下郵箱的存續情況,卻發現丰南發完郵件之後,連郵箱都註銷了。

  果真是決絕果斷。

  他一出神,隨手一動滑鼠,不小心劃到了一旁的拿鐵,咖啡漬盡數落在白紙黑字的合同上。

  那杯子掉在地上,晃蕩了幾圈,跟著大理石一碰,盡數碎了。

  段程也試圖思考過,是不是讓她冷靜幾天,他不去找她,過些天她想明白了或許耳根子軟,能夠哄的回來,回到他身邊來。

  前提也得是他能夠聯繫上她呀。

  段程也不死心,他順著郵件查了IP,顯示是在前南城發出的。

  還好,她還在這座城市。

  段程也在心裡安慰自己,至少。

  這座城市不大,他能吹到吹過她的風,她能走到她可能去往過的地方。

  可能在某個街道拐角,或許他就能重新遇見她。

  床邊的那一抹向日葵的黃綠刺痛了他的眼。

  段程也讓財務部把錢又打回丰南的卡里,可是財務卻說卡已經註銷了。

  他有些後悔。

  今日陰天,太陽始終沒有出來,向日葵始終都沒有綻放。

  她剛剛畢業,手上應當沒什麼積蓄,他瞅准了這點賭丰南會出來跟公司談判。

  只是她的性子,他又什麼時候賭對過呢?

  如今她還拿出來十萬,她要怎麼生活呢。

  如今連最後的勞動關係都不存在了……

  對了,勞動關係?

  段程也挪開凳子,大步走向人力資源部。

  段程也讓人力資源部門把丰南的入職登記表翻了出來。

  小穎從檔案室搬過來一堆陳舊文件,開始一張一張的翻。段程也嫌棄她手腳慢,拉著箱子過來埋頭找。

  人力部門主管走過來,見往日清冷疏離的老闆,這會半蹲在地上,挽著袖子找這些陳舊文件,當即就覺得是有重要信息要協助尋找。

  她問小穎,「這是在幹什麼?」

  小穎小心翼翼地說,「老闆要找丰南的入職登記表。」

  主管連忙半蹲下,斟酌了一下詞句開了口,「老闆,其實……員工的信息我登錄一下內網就能查到,不用這樣找。」

  段程也的手剛捻著半沓古早的登記表,聽她這麼一說,他鬆了手,手裡的紙張飄然落下。

  段程也從地上站起來,半插個口袋,「那你還等什麼?」

  主管連忙打開電腦,輸入丰南的員工編號。

  聯繫方式那一欄,是她那個打不通的手機號碼。

  家庭情況那一欄,她沒有寫,邊沿網絡對這一塊倒也無所謂。

  段程也讓她下拉到緊急聯繫人那一欄。

  為今之計,只有這個緊急聯繫人,尚且還有聯繫上她的幾絲希望。

  段程也看到丰南在緊急聯繫人那欄看到的號碼的時候,他胸腔里傳來心臟跳動帶來的震感,幾絲苦澀泛上他的舌尖,好似黑夜行船的人丟了岸邊傳來的光影和寄掛。

  飄飄蕩蕩的海獵,縱有滿船的收穫,卻都因為她的離開失去了意義。

  丰南的緊急聯繫人,寫的是段程也的號碼。

  她最信任的人,是他。

  她潛意識裡把他當做是所有為難之際、關鍵之時第一個能得知她消息和了解她境況的人。

  她視他為她的腹背軟肋,她也把他當做是她的金盔犀甲。

  而他,卻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時候,選擇別人,選擇利益……

  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切。

  段程也想起他剛剛遇到她那一會,她還是個剛剛滿大三的學生。

  她穿著樸素簡單的白裙子,混在那一堆老道熟練的平面模特中間,眼裡沒有不適和不安的打量,而是低著頭接著一杯又一杯的酒。

  那是他一個稀鬆平常的酒局,娛樂經紀公司初有起色,想要籠絡和兼併他的人比比皆是。

  酒桌上有些女生,都是見怪不怪的事情。

  幾杯黃粱下肚,幾個經紀巨頭開始玩些猜拳喝酒甚至有些尺度的大冒險。

  段程也眯著眼睛看他們玩,這種揩油三流的遊戲,他不屑。

  行內人知道他的規矩,沒敢拉著他。

  丰南就是在那個時候猜拳輸了,她必須要在酒桌上選擇一個人,親一下他的臉頰。

  她紅著臉,劉海下的淺色瞳孔淡淡地看著桌上的人。

  段程也通過指尖裊裊的青煙掠過她的側臉,她根本就不是這個場子的人,划拳的動作青澀,喝酒的樣子彆扭。

  她穿著條白裙子,額間劉海厚重,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段程也清楚,自從他給大家演了一場豪門少爺揮斥千金追星的戲碼之後,便以為宋一凝這樣的是他的喜好,好多人借著跟她有些相像,排著隊給他送。

  為的就是追求自己各種各樣的別有用心。

  這,或許就是有一個複製品,只是她的別有用心更為拙劣。

  段程也坐在那兒看著窘迫的丰南,只見她原本微垂的睫毛動了動,抬起手,指著段程也。

  她說,「我想親他。」

  座上的人都笑了,段程也也笑了。

  這是多麼天真並且大膽的笑話。

  哪怕是炒的火熱的緋聞女友宋一凝,段程也都沒有帶她出席過任何私下聚會,更別說當著眾人的面跟她有任何身體接觸。

  眼前的小姑娘卻說要親他,眾人都紛紛覺得荒誕卻好笑,抱著手看好戲等著段程也的反應。

  按照他的性子,這個小姑娘等會估計就要羞惱拂袖回去哭鼻子了。

  段程也也覺得好笑,尋常人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會覺得帶有幾分勾引和挑釁的味道。

  只是她說的認真並且誠懇,好像今天晚上在這裡努力融進這個跟她一點都不搭的場子裡,是真的為了來親他一口。

  像一個最虔誠的教徒在奢求她的願望能夠成真。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來。

  那一瞬間,他特別想知道,她這樣的「別有用心」,在親了他之後,是什麼樣的表情。

  段程也走到她的身邊,微微彎下腰,他真的把臉貼過去,想賭賭看她敢不敢。

  臉上一燙,溫熱的感覺從心底傳來。

  段程也有些怔住,她還真這麼做了。

  他低頭,她就這麼看著他,眼裡帶了很多的情意,像是塵封了多年的心事突然有了宣洩口。

  酒局結束,他拉了她在後門,他不讓她走,他十倍百倍地親回來了。

  而後,回家,順利成章。

  彼此的第一次,有些狼狽和青澀。

  那是他第一次親一個女生,那種帶了一點□□的征服感和控制感,讓他覺得他的世界裡,不再是孤身一人。

  如溺水的人得了喘息的空隙,迷失的人有了回歸的方向。

  她不太表達太多,他也不太表達太多。

  「老闆?老闆?」

  人力主管的幾句話語把段程也拉回現實,她指著屏幕上丰南的資地看著他問,「還要看嗎?」

  「不了。」段程也喉間發出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轉身微微蹲下,繼續在那個廢紙簍里翻動起來。

  他想要找到丰南的入職登記表。

  見字如面。

  他想問問她,她能去哪?

  今天是陰天,早上的太陽始終都沒有升起來。

  那束他買給丰南的向日葵,始終沒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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