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外頭的姚靜內心好像被在油鍋里煎一樣。思兔閱讀
裡面的劉小麥他們不知道啊,張秀紅終於給她梳好頭了。
劉二柱把那堆碎布頭放回箱子裡,回頭瞅了瞅:「道姑頭?」
「去去去,不懂就不要瞎說。」張秀紅拍了一下他胳膊,「哪裡像道姑?哪裡像道姑?」
劉小麥照了照小圓鏡,很是驚奇:「丸子頭?」
「唉喲,這個名字好,小麥讀過書就是不一樣。」張秀紅笑道。
劉小麥摸了摸新鮮出爐的丸子頭,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出門了。
他們走了,姚靜卻一個人站在院子裡,一副無比糾結的樣子。
「媽媽。」福寶抱住她手,「媽媽別難過。」
好像都這樣,越是受過苦難的孩子越是有一顆敏感的心。
姚靜非常心疼地抱住她:「福寶,你說媽媽該怎麼辦呢?」
學劉二柱張秀紅那兩口子舉報嗎?
「媽,我要去看,劉小麥他們都走了!」
對面大房家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顯然又小幹了一場。
「看什麼熱鬧?你有什麼資格看人家熱鬧?」潘桃狠心把劉小勇按在了屋子裡,把門一摔「轟隆」,自個走了出來。
一出門就跟姚靜大眼瞪小眼了。
潘桃勉強笑了笑:「喲,靜子出來曬太陽了。」
姚靜說道:「我是打算去稻場那裡的。」
城裡人也看他們鄉下這種熱鬧?稀奇了,這簡直太稀奇了。
潘桃臉皮子誇張地抽了一下,就看到拿著根鉛筆在牆上塗塗畫畫的劉小軍扭頭看了她一眼,小聲嘀咕著。
「大壞蛋。」
姚靜立刻蹙眉,「小軍,不許沒禮貌。」
「呵呵,小孩子嘛,不懂事正常的正常的。」潘桃原本是不高興的,但看到劉小軍手上鉛筆時,突然就好聲好氣了。
姚靜抿唇,有點聽不慣潘桃這話,小軍怎麼就不懂事了?都是她教大的,能差到哪裡去哦。
卻聽見潘桃又說:「靜子啊,我記得你總是教你家兩個孩子念書呢,你帶了不少書回來的吧。那個……你也知道,我家小勇都上好久學了,什麼課本也沒有。」
她本來指望跟劉小麥借的,結果劉小麥那個孩子人小鬼大還摳門,硬是不借。
她從前是不好意思跟姚靜這個城裡妯娌開口,然而現在老劉家就剩她們兩個人當妯娌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哦。
潘桃把話說這麼明白了,姚靜還有什麼聽不懂的。
她面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我其實也沒帶兩本,平時在家小軍和福寶都要看呢。」
潘桃作為一個鄉下婦女,立刻拍著大腿叫嚷開了:「看什麼哦看什麼哦,他們兩個才多大,靜子,你現在教他們也太早了!還不如教他們挖挖野菜鏟鏟雞屎才是正理!」
話太粗了,姚靜聽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挖野菜鏟雞屎別說她自己尚且不會,就算她會了,她也不會教自己孩子做這些的。
「我那個都是舊課本,還是我弟弟以前上學用過了的。」姚靜語氣冷淡,說著就要轉身離開。
潘桃哪裡會放她走,大聲笑起來。
「那看來沒法子啦,我只能求三柱給我找書了,放在籃子裡拎回來!」
籃子籃子,又提籃子!
姚靜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我拿一年級的課本給你,大嫂,別說了。」
潘桃埋怨道:「這不就行了嗎,非得逼我舊事重提。」
姚靜的眼珠子動了一下,慢慢說道:「大嫂,我這裡有件事,想要請教你一下。」
潘桃狐疑地看著她。
姚靜就把她的「所見所聞」跟她一五一十地說了,潘桃聽著聽著,眼睛睜圓了,嘴巴長大了。
「真的?二柱能做出那種事,就二柱?」
「我可沒說必然是他做了那些事情,我希望二哥沒做過,一切就是個誤會。」姚靜嘆息,「我這個人嘴笨,跟二哥二嫂他們也不親近。要是想要說這個事,恐怕還得大嫂你去開口。」
潘桃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你要我開口說什麼啊?」
姚靜道:「就告訴二哥他們,真做了不好的事情,就去自首吧。不然暴露了我們老劉家都會被拖下水的,知錯能改組織會給他機會的。」
潘桃覷著眼。
這叫嘴笨?
姚靜這都打算好了啊,哪裡是請教她,這分明是在吩咐她啊。
潘桃覺得自己有點被看扁了。
「我想一下,我也有幾天沒跟紅子好好說話了。」她敷衍著。
姚靜在催:「這種事情還是要早點解決才好,不然總感覺是地雷,不知道什麼時候踩上就炸了。」
「知道了,知道了。」潘桃捏著姚靜給她的課本掉頭就回了自己屋。
……
夕陽銜遠山,倦鳥歸巢。
何在洲推開門,讓金黃的光暈傾入低矮潮濕的土胚房裡。
「媽媽,晚上吃湯飯好不好?」
安文玉坐在躺椅上,像個行將就木的老年人,慢吞吞地翻著手中書頁。
看著上面的字,她臉上洋溢起幸福的光。
「媽媽?」何在洲走到她身邊,耐心地又喚一遍。
「啊?」安文玉這才反應過來,抬起眼睛輕輕看他。
何在洲溫聲道:「媽媽吃不吃湯飯?」
「不吃,我不吃東西,小洲,媽媽不要你做飯!」安文玉突然激動起來了,把書一丟,抓住了何在洲的左手,那裡食指有一道已經閉合了的疤痕,是切菜切到的。
「小洲,你痛不痛呀,媽媽給你吹吹……」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何在洲手指,笨拙地吹氣。
「我沒事,早就不痛了。」何在洲低聲道。
已經好了啊。
安文玉抬頭,突然問:「小洲,你是不是想去看那個小姑娘啊?」
何在洲一臉坦然,矢口否認:「沒有,她在稻場那裡正高興呢,我去了反而讓別人不愉快。」
安文玉捂著嘴笑了起來:「我還沒說是哪個小姑娘呢,小洲啊,你怎麼就知道了?」
「我……」何在洲耳根燙了。
「你去吧,我想自己在家看書。」安文玉揮手趕他。
「雖然你遲早要跟我回海市去,但是,你在這裡也應該有朋友啊。」
他媽又開始胡言亂語了。
海市,海市。
何在洲扯了下唇角,不願意再想那些。
他熬好了湯飯,捧到安文玉旁邊,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飄往了大門外。
明明隔得很遠,稻場那邊的熱鬧之聲仿佛已經穿過來了。
……
確實如此,稻場完完全全熱鬧起來了。
台子後面掛了塊大紅的布,旁邊擺了好些新摘的花,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
婦聯的女同志先上去熱了個場,李主任都上台了,來了個轟轟烈烈的大合唱。
張秀紅一聽就舉起手毛遂自薦了,她也會!
既然是婦女同志們在歌唱,那別人行,她張秀紅也必須行。
哪裡有不同意的道理啊。
更何況正是從上回張秀紅同志唱東方紅那事上得到了靈感,李主任才組織婦女同志一起合唱有力量的歌曲的。
於是張秀紅同志空降台上,和李主任站在中央氣勢如虹高歌一曲。
劉二柱在台下頻頻鼓掌,左顧右盼跟人絮絮叨叨張秀紅的光輝往事。
「我家紅子,當姑娘的時候嗓子就好,在他們隊裡是頭一份,唱什麼歌她都站在最中間。」
怪不得啊!
大家都懂了。
難怪張秀紅張口就能唱出來,他們本來以為是她這個人性格強,天生不怯場,原來是早有經驗,是老手了。
劉二柱繼續吹捧:「紅子會唱得歌多呢,就算之前沒唱過,讓她聽一遍,她肯定會。沒有紅子不會的!」
慕了慕了。
張秀紅還有這種本事?那必然的,看劉二柱這個老實巴交的樣子,就知道他不是個瞎講的。不少人都把這件事記到心裡了。
「媽媽,媽媽!好聽!」
劉小豆和劉小虎舞著手臂在台下為張秀紅歡呼吶喊。
氣氛不是熱了,這簡直是發燙了。
然而這都是開胃菜啊,主菜還沒上呢。眼看著婦聯有一首接一首唱下去的打算,吳國安連忙拿著個喇叭上去阻止:「可以了,可以了,各位同志辛苦了,下去歇歇吧。接下來讓我們鼓掌歡迎劉小麥同學給我們念文章!」
女歌唱家張秀紅才下了台,又開始了。
「小麥加油!」
「大姐加油!大姐加油!」劉小豆和劉小虎爭先恐後叫著。
劉二柱難得中氣七八分足:「麥啊,別緊張!」
扎丸子頭別小髮夾的劉小麥昂首挺胸走上台,開始了她的表演。
何在洲悄悄過來的時候,台子底下的人已經哭倒一片了。
文章里那個小女孩太悲慘了,饑寒交迫,險些被賣,只能在絕望之中劃開了一根火柴,從那抹微光中她仿佛看到了生前的爺爺。
哭了半天,才想起來,那個小女孩不就是劉小麥嗎?
劉小麥這麼慘?
好像真的有這麼慘過,不然的話她怎麼寫出來這麼戳心的事呢?
連劉老太都迷糊了,她家老頭子死得早,死之前……死之前劉小麥還沒出生呢!
劉小麥看到個屁啊,老頭子真來了她也不認識啊。
可惜別人都被感動了,劉老太有再大質疑也不敢說,她現在學乖了。
於是在別人都抹眼淚的時候,劉老太……擤了把鼻涕甩了。
台上的劉小麥還在繼續聲情並茂念文章。
她沒有等到爺爺接走她,但是她等來了婦聯李主任。李主任教導她那受苦受累的媽媽勇敢站起來,教導她那不想做人的奶奶好好做人,給她家指了一條光明的道路。
李主任一聽自己也被寫進去了,立刻挺起胸脯,笑容滿面。
她就知道她做得對,小劉家都是知道感恩的人啊。
一臉憂鬱的吳國安:「……」
好在馬上劉小麥就念到屬於他的戲份了!
組織的力量是無比強大的。太陽光尚且不能照到每一處縫隙,但組織的光輝可以!救苦救難的吳大隊長來松梗大隊普度眾生,做主讓他們分家了,小劉家可以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了。這都得感謝吳大隊長感謝組織,讓他們真真正正的成為了新社會的主人!
……雖然看不出來,但是吳國安的那張黑臉確確實實地紅起來了。
吳國安甚至心裡有些愧疚了,他其實也沒做什麼,甚至一度覺得老劉家沒事找事。然而在劉小麥的文章里,他的形象是那樣的高大,那樣的正直。
以後還是要力所能及多給劉小麥家一點幫助啊。
劉小麥的文章還沒念完呢,她現在在歌頌人民群眾的力量偉大了。
他們大隊的鄉親們都是嫉惡如仇的,每一次都在他們一家遭受迫害的時候堅定圍上來,對著惡勢力群起而攻!這使得他們大隊根本就沒有作惡的土壤,他們一家再難還能生活,最終等來了組織的解救。
前惡勢力劉老太面色如土。
而松梗大隊的老老少少都震驚了、激動了、慶祝起來了!
他們居然也上報紙了,雖然名字沒有出現,但那確確實實就是他們每一個人啊。
劉小麥那個孩子真不錯,以後肯定有出息!
「謝謝,謝謝大家。」張秀紅和劉二柱都在台下發表獲獎感言了,「小麥再有出息也是我們松梗大隊的孩子,那也是我們松梗大隊有出息。我們松梗大隊有出息了,那以後家家戶戶的孩子肯定也能出息的!」
是這個理,是這個理啊。
不知道誰開的頭,大家都在問吳國安:「我們松梗大隊什麼時候能有小學啊?」
萬事俱備,只欠識字了。
他們家孩子能不能出息就看什麼時候建小學了。
「已經打上報告遞到公社了,就等公社批准。」吳國安也很著急的呀。
他走過去問劉小麥:「你怎麼沒在報紙上署名我們松梗大隊呢?」
問出來了,終於問出來了,吳國安雙目炯炯看劉小麥。
結果劉小麥一臉的迷茫:「因為我是壩子小學劉小麥啊,我總不能在壩子小學前面加松梗大隊,那樣不通順。」
「小麥也不容易啊。」劉二柱長吁短嘆,「說來說去,得怪我們松梗沒有小學。」
「二柱說得在理。」大家都在點頭,然後用幽怨的小眼神瞧著吳國安。
都是大隊長你忙晚了,才讓我們松梗這麼好的苗子去了壩子小學,讓人壩子大隊白占了這份便宜。大隊長,你要好好反思了。
吳國安:「……」
是他的問題嗎,是嗎?
搞得他都不好再問劉小麥,為什麼嫌不通順就省了松梗大隊,而不是省壩子小學了。
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太悲劇了,擁有自家的小學迫在眉睫。
吳國安決定明天就去公社催去。
「為了表彰劉小麥再接再厲,為我們松梗大隊爭光,隊裡決定獎勵她一隻瓷水杯,大家鼓掌!」
還有獎勵!
劉二柱和張秀紅都眼前一亮,大力拍起手來。
「大隊長,我有一件事情不知道當說不當說。」一道女人的聲音破開人群熙攘聲。
大家看過去,居然是潘桃。
劉大柱一下子急了,去拽她膀子。
「你幾歲了當說不當說你曉得?給小麥獎勵呢,你在這裡掃興什麼?真有什麼事結束後找大隊長不行?」
潘桃一讓,劉大柱拽了個空。
她盯著台上,「大隊長,我必須說,遲了就是真遲了,那時候說不定才是真真正正的讓大家下不了台來。」
都必須說了,還問什麼當說不當說啊。
吳國安眉頭一皺:「潘桃同志,你既然這樣著急,那就說吧。」
邊上的姚靜也有點不踏實的感覺。
潘桃只不過是聽了她幾句話,這就要舉報了嗎?會不會太倉促了。
福寶突然抱緊她:「媽媽,我們回家吧……」
已經遲了,話語未落潘桃就是一指,直突突指向姚靜。
「大隊長,我家老三媳婦想跟你舉報,舉報的就是劉二柱和張秀紅。她說劉二柱與壞分子勾結,在黑市上弄到了不少錢和票,就藏在他們小劉家的柜子里!」
「轟」一下——
人群炸開了。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一時間大家也不知道看向哪個人,從哪邊開始吃瓜。
劉大柱臉色一變:「潘桃,你瘋了!關老三媳婦什麼事?」
劉老太整個人都不好了,對著潘桃大喊:「你扯謊——你扯謊——」
姚靜孑然而立。
仿佛淤泥中的一朵皎潔小蓮花。
她的目光震驚中帶著十足的無辜。
她確實是無辜的呀!
她說了,她也不希望真相是那樣,她只是推測。更何況,她根本沒提要舉報,她只是想讓潘桃去勸劉二柱自首。
世上怎麼會有潘桃這種顛倒黑白的人?
掀起風暴的潘桃巋然不動:「大隊長,靜子是城裡人麵皮薄,之前又被你批評過,所以不好意思親自跟你說。現在老劉家就我跟她是親妯娌,就托我開這個口了。」
說著她又摸著心口窩:「說句實在話,我是萬萬不相信二柱會做那種事的。但是靜子十分肯定,我也只能替她出這個頭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
感謝苗卡su_、斤斤計較軍軍、Osow冬果投餵地雷,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