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縣政府家屬樓里,各家關上門之後都在嘰嘰喳喳。思兔sto55.com
「你看到了嗎,今天趙處長帶了一個小姑娘回來了,還讓人家喊她外婆。」
「嘶,我聽說了……喊外婆,那是高玲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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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玲不是早就沒了嗎?」
「是啊,肯定是她以前養的,隔了幾年被趙處長帶回來,真是稀奇。」
「哎哎,那你看到那個小姑娘長得怎麼樣,跟高玲像不像?」
老高家,趙處長看著福寶與高玲極其相像的臉龐,不知不覺眼淚又滑落了下來。
「媽,你別這樣,我大外甥女都被你嚇住了。」高郵差把手帕遞給她,「多笑笑,要高興啊,這麼多年了,我們總算重逢了。」
「對,是喜事,喜事我不應該哭的。」趙處長接過手帕,慢慢地擦拭著淚水,她憐愛地看著福寶,「好孩子,這麼多年了,你一直在我們縣裡,怎麼就不過來找外婆外公,找舅舅呢?」
福寶坐在椅子上,腳尚且夠不到地面,只能垂在半空中一下一下的晃悠。
她眨巴著眼睛,歪著頭怯怯地看著趙處長:「我怕……」
怕什麼?
有什麼好怕的?
趙處長心一抽,就想起來高玲跳河的事情了:「好孩子,是我們對不住你,對不住你的媽媽。福寶,你叫福寶是不是……外婆會讓你成為一個有福氣的孩子的……」
在外面,趙處長是雷厲風行的女幹部,回到了家裡,她也是個想到女兒會傷心流淚夜不能寐的可憐母親。
福寶看著她,眼淚也下來了。
趙處長把她抱在懷裡,頭靠頭哭泣。各哭各的,卻又覺得內心無比貼近。
高郵差看到她們這副樣子,內心大慟,他用力地咬住腮幫子,去廚房倒了兩杯熱茶過來,放在茶几上。
「喝喝茶吧,福寶,舅舅看你嘴皮子都幹得翹起來了。」
「怎麼倒茶呢,兒子,你去拿麥乳精出來啊,給福寶沖了喝。」
趙處長摸著福寶的臉蛋,「可憐我大外孫女,本來可以養得更好的。」
高郵差:「……」
這倒不必。
福寶生的雪白,長得珠圓玉潤,臉上身上都肉乎乎的,很結實。趙處長都抱不動福寶,還是他這個當舅舅的把哭鬧不休跟姚靜上演生離死別的福寶抱出局子的。
想起來姚靜把福寶藏了三年多,高郵差就感到十分可恨。
但是看到福寶的模樣,連穿的衣裳上都沒有一塊補丁,高郵差內心又有一種非常複雜的感覺。
他默默轉過身,去拿麥乳精,臉上努力地笑:「我總是不在家,倒是忘記了家裡還有這樣的好東西。」
「我聽人說,大城市小孩子都喝牛奶,我馬上托人給我帶點奶粉回來,給我大外甥女補補。」高郵差積極道。
趙處長摸著福寶的頭髮,觸手濃密柔軟,烏黑髮亮。她垂下了眼瞼,那個女人對福寶很好,她心裡曉得這件事,她沒辦法昧著良心說福寶被偷走虐待了。
「福寶啊,告訴外婆,你這幾年怎麼過來的,喝的什麼吃的什麼?」
「我喝的很好,吃的也很好,有點心,有雞蛋。我的媽媽和奶奶都很喜歡我。」福寶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我也很喜歡我的媽媽和奶奶。」
趙處長的脊背都僵硬起來了,她的聲音繃得緊巴巴的。
「你的媽媽,早就跳河了!」
福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媽,你幹什麼呢,你跟小孩子說這些做什麼。姐出了事,福寶難道不難過嗎?」
高郵差匆匆過來,把沖還的麥乳精遞到福寶手裡,「乖,福寶,別哭了也別怕,外婆沒有跟你生氣。」
福寶把麥乳精捧在手裡,不敢喝,哭到打嗝。
「……造孽啊。」
趙處長撇過臉去,抹了一把,平復了一下才轉過身來,摸摸福寶的臉。
「福寶,對不起,外婆嚇到你啦。」
福寶打著哭嗝:「我要我媽媽……我要我媽媽!」
是個人都曉得,她這裡要的媽媽不是高玲。她要姚靜。
趙處長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午夜夢回的時候,她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姚靜是這輩子過來跟她要帳的。
她的女兒高玲,從小是被他們夫妻兩個當成男孩子養大的,還去軍隊裡面訓練過,她說她要當一個保家衛國的女兵。
結果高玲在高中的時候遇到了小學畢業、在鞋廠當工人的姚靜,一下子什麼都變了。這麼多年過去了,趙處長都想不明白怎麼就會變成這樣。
高玲天天往鞋廠跑,鬧得沸沸揚揚。起先他們都不知道這個事,有人旁敲側擊,他們也沒在意。
直到鞋廠的幹部在開會的時候忍不住跟他們抱怨,她和老高才知道事情不好。
大庭廣眾的親熱,說著那些駭人聽聞的語言——這些都是怎麼回事!
她和老高質問高玲,高玲跟他們大吵了一架。那一架吵的轟轟烈烈,吵的整個家屬樓都差不多聽見了。高玲要跟他們劃.清界.限,而老高搶先一步先把高玲弄到了遠方鄉下插隊。
老高始終捨不得讓自己的姑娘被貼大字.報、戴高帽子,再被拉著滿縣城遊街。
原本以為,等個幾年、等個幾年之後,高玲就能想明白了,家裡這邊的人也能淡忘這件事,他們就能再想想辦法,把高玲弄回來了。
可惜萬萬沒想到,送高玲上火車的那一面,居然就是他們和高玲見的最後一面。
結婚、生女、跳河。
她跟老高還沒反應過來,女兒已經沒了。
而姚靜,除了被批.鬥了一通,照樣結婚生子。現在還讓她姑娘生的女兒喊她「媽媽」!
有那麼一瞬間,趙處長感覺她的氣都喘不過來了。
「媽,媽你沒事吧?」高郵差焦急地喚她,對著她的肩膀捏捏打打。
「……外婆?」福寶止住了哭聲,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喊道。
「好……好。」趙處長帶了淚意微笑起來,「福寶,你是怎麼到我們縣裡來的,怎麼遇到……你現在的媽媽的?」
「媽媽教我坐車,教我去鞋廠,我找到了媽媽。」福寶啜泣道,「我看過媽媽照片。」
她說的顛三倒四,但是趙處長和高郵差都聽明白了,心底涼透了。
高玲情願讓孩子找姚靜,都不願意讓孩子找他們,是真的恨毒他們了啊。
趙處長受不住了,她捂著臉哭著去了屋裡,一下子倒在床上。
高郵差強顏歡笑,拉著福寶的手:「走,我們家裡有很多你媽媽的照片。福寶,舅舅帶你找了看去哦。」
福寶眼睛終於有了亮光:「好。」
書房裡,亮起來燈,暖融融的一片昏黃光暈。
光暈里,福寶坐在寫字檯前,寫字檯上展開著泛黃的相冊。高郵差站在她的身後,指著相冊上的照片給她看。
「這是你媽媽七歲的時候,比你現在還小呢。她穿著迷彩服,剪著小短髮,就像一個假小子。」
福寶「哇」了一聲:「媽媽真好看。」
「還有更好看的呢。」高郵差往後翻動相冊,「你看看這個,是她上初中的時候,留了長辮子,穿著布拉吉,還有漂亮的小皮鞋,她是他們班上最好看的姑娘。福寶啊,你長大了估計就是這樣樣子。」
福寶都看呆了:「我沒有見過這樣的媽媽。」
「因為她後來把頭髮又剪了啊,嫌穿著布拉吉不方便,她不喜歡穿這些了。」高郵差嘆息一聲,再往後翻,「這就是你媽媽上高中時候的樣子了,初中畢業那個暑假,你外公送她去軍隊鍛鍊了,她長高了曬黑了,好多人以為她就是男孩子。」
福寶又搖頭:「我還是沒有見過這樣的媽媽。」
「哦?」高郵差拉了一個凳子坐在她旁邊,溫和地問,「那你見到的媽媽,是什麼樣子呢?」
十年歲月,天人永隔,他這話說的平靜,內心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媽媽的頭髮到耳朵底下,烏黑烏黑的。」福寶比劃給他看,「媽媽說話的時候很好聽,一點也不像男孩子,媽媽喜歡抱著我說悄悄話,媽媽還會給我唱歌哄我睡覺。」
說著說著,福寶的聲音落下去了。
「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聽過媽媽唱的歌了,現在的媽媽也不會……」
「是嗎,福寶,你媽媽給你唱的歌是什麼樣子的,你跟舅舅說說看,舅舅說不定會唱呢。」高郵差輕聲問,摸了摸她的小辮子。
「真的嗎?」福寶眨巴著眼睛,把記憶深處的歌謠哼唱了出來。
另一邊的臥房內,趙處長躺在床上,不知何時有隱隱約約的熟悉歌謠傳入了她的耳畔,一行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下去,在枕頭上湮開。
半晌,她抬起眼帘,坐了起來,下了床走到窗邊,把窗簾一拉,看向樓下。
高縣長在抽著煙,他其實很少抽菸的,也不怎麼會抽。
一口煙吸下去,高縣長正在咳嗽,捂著心口窩咳得撕心裂肺。
似有所感,他抬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了趙處長的目光。
「我……」
他動了一下口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頹然地把香菸往地上一丟,用腳碾滅,他平時挺得筆直的腰明顯地佝僂下去,準備上樓。
趙處長麻木地自言自語:「我還當他不敢回來。」
「高縣長——」
一聲破鑼嗓子一樣的吶喊從遠方而來,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個小老太太已經衝過來了,朝地上一趴,一把抱住高縣長的大腿,然後就開始又哭又鬧,唱戲一樣求饒。
「我們錯了,高縣長,我們真的錯了!」
「其實不是我們錯啊,是我那個三兒媳婦做錯了,我們不曉得,我們完完全全不曉得。我們要是曉得,哪裡敢把您外孫女扣在我們家裡呢,那不是耽誤人家嗎是不是?」
「高縣長啊,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們吧!我們都以為我那個三兒媳婦是做好人好事的,她說她是收養的沒人要的孩子,我們是真不知道福寶有來歷啊。」
「我真是苦命哦,我怎麼就攤上這樣的事情啊……」
劉老太噼里啪啦,唱念作打一樣不落,把高縣長直接沖暈了。
樓上的趙處長也直接看暈了。
書房裡,福寶聽見聲音了。她一下子下了凳子,要往外跑:「奶奶!」
高郵差一把抱住她:「福寶,你要去哪裡啊?」
「我要找我奶奶,我奶奶來了!」
福寶急得不得了,可是高郵差就是不讓她走。
「帶好孩子。」趙處長鐵青著臉,吩咐高郵差一句後,徑直下了樓。
樓下,劉四柱總算趕來了,他也沒想到他媽關鍵時候搞得跟脫韁野馬一樣。
「高、高縣長。」他跑得氣喘吁吁,主要是心裡十分害怕,說起話來磕磕碰碰的的,「我、我們是來道、道歉的。」
「雖然不知者無、無罪,但是我三嫂確、確實過了。」
劉四柱越急越結巴,這也是應該的,他畢竟是個家庭婦男,這輩子都沒想過能跟縣長說話。
親娘喲,怎麼就這樣了,天老爺這不是難為他嗎。
劉四柱說著說著都想哭了。
劉老太大為嫌棄,覺得這個兒子果然不中用,這磕磕碰碰的實在上不了台面,不愧是能當人家上門女婿的人。
她手忙腳亂爬起來,接過劉四柱手裡的籃子:「高縣長,你看,你快看看,這都是我種的菜,可新鮮了,才給你摘的,還水靈靈的呢,底下還有大雞蛋,這都是我自己養的雞,雞子吃蟲子生的蛋,特別好,福寶就是吃我這個蛋才長這麼好的。」
說著說著,劉老太悲從中來,號哭起來:「我們對福寶,那可是真心的啊,是掏心掏肺的!」
「高縣長,你到我們松梗大隊問問,你就隨便拉個人問問,問他們劉老太是不是偏心福寶,那肯定是啊。我疼福寶,我只疼福寶一個,我親孫子親孫女,我都不疼的啊!」
這是真的,高縣長聽得卻直皺眉。
劉四柱暗道不好,連他都知道家醜不可外揚呢,怎麼媽突然就跟失心瘋了一樣,在樓底下把人家高縣長家裡的醜事都說出來了啊,還這麼大聲,一副生怕別人聽不到的樣子。
他一個眼神掃上去,果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樓上的窗子都打開了,家家戶戶都擺出了吃瓜的姿態。
……涼了啊!
劉四柱眼前一黑,恨不得表演一個當場去世。
「你們這是在說什麼?」趙處長終於趕到了,她疾言厲色道,「你們講的我一句都聽不懂!」
劉四柱心如死灰,什麼都不想說了。
劉老太倒是臉皮有城牆厚,拿著籃子顛顛過去:「縣長夫人……噢噢,不是,趙處長,這是我給你們帶過來的菜和蛋。」
趙處長抬頭也往樓上家家戶戶掃了一眼,然後肉眼可見神色更難看了幾分。
「有什麼話不要在這裡說,走,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
家屬院一個安靜的小亭子裡,四個人坐下了。
高縣長的臉皮子八風不動,趙處長一臉的不高興,劉四柱坐立難安,只有劉老太舔著老臉陪著笑。
「你們究竟是來幹什麼的?」趙處長並不想聽她的長篇大論。
劉老太立刻又把她的無辜說了一遍,說著說著就開始老淚縱橫。
「行,你不知情,我曉得了。」
趙處長準備起身,劉老太又攔下她,「還有呢,還有呢。」
接著劉老太把她對福寶怎麼掏心掏肺事無巨細說了一遍。
「行,我記著你的好。」
趙處長抬腳要走,哪知道劉老太跟神經病發作一樣,依然不讓她走。
趙處長抬眼看向她。
劉老太一臉的羞臊:「趙處長,哪裡用你記著我的好,你說這樣的話,就是折煞我了。」
趙處長繼續看著她。
果然,劉老太開始說「但是」了,「但是高縣長、趙處長,我這裡有個問題……你們能不能不記我們老劉家的仇啊。姚靜現在都到局子裡去了,我們一家子其他人是無辜的啊,我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們真的都是好人啊!」
趙處長掀起嘴皮子:「老太太,哪個說我們要記你們家的仇?」
荒謬不荒謬啊,倘若老高家真是這種人,這麼多年怎麼會任由姚靜順風順水。
橋歸橋路歸路,他們從來不是公報私仇的人,何況根本談不上私仇。
從頭到尾都是高玲的選擇,真有罪孽,也是她跟老高這兩口子的罪孽。
劉老太不知道啊。
她反手一指:「是我這個小兒子說的。」
劉四柱:「……」
啊啊啊啊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劉老太還要補充:「但是他現在不算我小兒子了,他是人家的上門女婿,不算我們老劉家的人。高縣長,趙處長,他說的話不關我們的事啊!」
劉四柱:「……」
活到今天他也沒弄明白,他怎麼就有了這樣的媽,別人家的媽怎麼不這樣啊?
「你們放心回去吧,東西也帶回去。以後就不必來了,等我們調整好了,說不定會帶福寶回去感謝你們的照顧。」趙處長的聲音平平靜靜。
「那、那敢情好。」劉老太麻麻地吐出這句話。
半晌過去了,高縣長和趙處長都離開了。
劉老太還沒走、也沒動。
「天都黑了,媽,你今天晚上是去哪兒住啊。我先說了,你不能去老葉家,我都沒告訴他們我們家的事情。」劉四柱問。
風裡傳來哭泣的聲音。
劉四柱愣了一下:「媽,你怎麼了?」
劉老太再也繃不住了,像個孩子那樣哇哇大哭。
「我想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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