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黃粱一夢


  「縱有千種多情淚,十娘恩愛為誰生?痴情化水心血盡,淚水流干氣填膺!蒼天哪……」悽厲、幽怨、哀傷的聲音,在入了夜安靜空無一人的劇組響起。思兔閱讀

  「又來了,就是這個聲音,顧大師,你聽聽,現在每到了晚上,這裡面就會響起這個聲音,聽她唱的好像是《杜十娘》,這不會是杜十娘的鬼魂在裡面吧?」知道吊死鬼把顧琬請來了,劇組的導演也跟著一道的陪同,主要是想和顧琬拉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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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顧琬從走近片場,就隱約感覺到了一股陰氣。

  現在大晚上的,又有這麼一個詭異的唱戲的聲音,導演是真的不想進去,但是又想弄清楚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最好跟在顧琬和吊死鬼的後邊,弓著背,縮著腦袋,還緊緊地把吊死鬼的袖子拉著。

  不過,若是他知道,他拉著的這個袖子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厲鬼,導演估計會兩眼一翻,直接撅過去。

  好在吊死鬼修行的上百年,別的本事沒有,維持人形還是可以做到的。

  只要不是靠的太近,湊到他的鼻子和胸膛上,是不會感覺到他異於活人。

  片場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這個地方的布置導演和其餘的工作人員可是費了好大一番的心思,處處都還原了民國那個時代的建築文化,就連隨處擺著的一個花瓶,就算是假貨,也要到達以假亂真的地步。

  這些仿古的民國建築,最靠里的右手邊,是作為女一號的閨房。

  隨著他們越走越近,聲音越來越清晰,可以聽到幽怨的女子唱戲的聲音就是從這間房間裡傳出來的。

  吊死鬼本來就是鬼怪,對同類的感覺靈敏,這時候也感覺到了一股同類的氣息。

  但是,沒過多久,這股氣息就沒了。

  吊死鬼一把的推開了房門,裡面空無一人,除了擺放的家具之外,根本沒有哪裡能夠躲藏的下一個人。

  可是之前聲音就是從這裡面傳來的,這間房子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也只有一扇大門,他們是從正門進來,那人又或者是那鬼難不成還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不見。

  「顧大師,你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吊死鬼摸不著頭腦。

  若說剛才在外面,他還能夠感覺到一點同類的氣息,等真走進了這裡面,反而什麼氣息都感覺不到,就算是有,也只有殘存的人息。

  因為白日裡,才在這間房子裡取過景。

  顧琬打量著屋子裡的景象,屋子用一道帘子隔開,分為里外兩間,外間一個茶桌,幾張板凳,還有一些裝飾,一眼就能夠看盡。

  裡間同樣沒有多少東西,一張秀床,一個實木的衣櫃,裡面還掛著數件旗袍,旁邊放著一個梳妝檯,梳妝檯上是一把老式的銅鏡。

  顧琬看到這把銅鏡,然後慢慢的走了過去。

  「這鏡子是哪裡來的?」

  這鏡子導演有印象,真說起來,這還是他親自淘回來的:「就是我前段時間,去舊貨市場看到的,覺得和現在這部電影的主題還有點符合,就放在了這裡。」

  導演想到顧琬不會無緣無故的問一枚鏡子:「難道是這鏡子有問題?」

  顧琬意味深長的回答:「有沒有古怪,要進去看了才知道?」

  「進去,進哪裡?」導演滿頭的問號。

  顧琬纖長如玉,細膩白嫩的手指在鏡面上點了點。

  「這鏡子……」導演話還沒有說完,卻看見鏡面出現了另一個空間,竟然把顧琬放在上面的手指收了進去。

  「我先進去看看,你們在外面等著,最好把門窗都鎖好,不要叫那東西給跑了。」說著,顧琬不怎麼信任他兩個,導演別看是拍恐怖電影的,要真見著了鬼,鐵定第一個嚇暈,至於吊死鬼,白瞎了上百年的修為,也是個不頂用的。

  顧琬手上拋出兩道符紙,分別貼在門窗上。

  做好後續工作後,顧琬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進入了鏡中的世界。

  「你害得我呀——茫茫天地無處歸。我這漁家女與你這貴公子難以匹配。怨只怨蒼天不公實可悲。可嘆這人世間情義如水,十娘我百年長恨訴與誰、我把你這狠心的賊(呀)!」

  戲台子上,女戲子身段妖嬈,一雙如水的眸子,含情脈脈,如煙的黛眉含著那麼一絲絲的哀怨,悠揚的聲音,婉轉的曲調,看的台下的看客們紛紛叫好。

  一段《杜十娘》唱畢,女戲子朝著台下拋了拋水袖,帶著芳香的袖子從最前面的一位看客懷中滑過,叫那人直接跟瘋魔了一般,撲到戲台的邊緣。

  「芳菱,我愛你,我想娶你,嫁給我……」瘋狂的嘶吼聲,並沒有讓台上的女人有片刻的停留。

  女人嘴角揚起輕蔑不屑一顧的笑,慢滋滋的轉身,妖嬈的身段轉眼就沒了蹤影。

  顧琬穿過一群瘋狂的戲迷,追著那個女人的身影,進了後台。

  化妝間裡,女人正在慢條斯理的卸妝,一個擦著粉嘴唇塗的很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興高采烈的走到女人的身邊,伏地做小:「芳菱,李老爺想邀你一起出去吃一頓飯,還有張公子想請你一同郊遊,另外還有趙縣長,這金元寶就是趙縣長送來的,說是想請你去他家唱一段《杜十娘》。」

  芳菱看也未看男人手上的拿著的那些東西,包括那兩個分量很足的金元寶,隨意的說了一句:「都推了吧!」

  「芳菱,這不好吧,這些可都是你的老顧客,尤其是趙縣長那邊,我這裡也不好交代。」男人猶豫不決。

  芳菱嘴角噙著笑,慢條斯理的看了他一眼:「有什麼不好拒絕的,班主,我芳菱是誰都能夠去陪的嗎?你要是拒絕不了,就儘管拿我的名義去拒絕,我倒想瞧瞧他們誰會讓我不好交代。」

  「行,行,小姑奶奶,都聽你的。」戲班的班主扭不過她,還是點頭同意了。

  隨著眼前的芳菱卸好妝,換了身明艷的旗袍,又拎好一個精緻的包包,朝門外走去,眼前的景象黑了下來。

  一個聲音突然的響起,帶著懷念和憧憬,又含著幾分不屑:「你看我那時候多風光,我芳菱可是當時紅極一時,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捧的花旦。」

  顧琬並沒有仔細去聽這個聲音是位於哪個方位,甚至沒有回頭,而只是簡單的問了一句:「後來呢?」

  「後來?」這個聲音開始冷笑,「那就是個傻女人,明明可以把這些男人玩弄於鼓掌之中,偏偏還是要去信那些甜言蜜語。」

  隨著這個聲音的落下,眼前的景象又變了一番風貌。

  風情萬種的芳菱依舊在戲台上唱著《杜十娘》,而上面的看客位於最前面的一排,出現了一位唇紅齒白,玉樹臨風的富家公子。

  這位富家公子不像是芳菱以前的那些追求者,一個個迫不及待,恨不得能夠直接把芳菱拉出去,反而有禮貌極了。

  據說他是縣裡一位大戶人家剛剛留學歸來的大公子,又有文采,又有見識,喜歡聽戲,所以經常來給芳菱捧場。

  每一回就坐在台下最靠前的位置,聽完戲就走,也不過多的打擾芳菱。

  這樣的做派,反倒是讓芳菱對這位富家公子有了些好奇。

  難道還真有人來她這裡只是簡簡單單的聽戲,對她沒有別的打算?

  一天,芳菱主動的留下了這個男人,並且單獨的為他唱了一段《杜十娘》。

  男人看過來的目光叫她舒服極了,裡面帶著欣賞帶著純粹的愛慕。

  第二天,男人給芳菱送來了一份禮物,不是多麼名貴的金銀珠寶,而是有一幅油畫。

  畫像上的芳菱栩栩如生,定是用了心思時才能夠畫出如此逼真的油畫。

  芳菱是真的有些心動了,開始拒絕以往的那些客人,只和這個男人交往。

  情到深處,芳菱也知道她的身份,是配不上一個大家公子的,她本來想要的也就是一段露水情緣。

  可是這個男人卻向她許諾,一定會明媒正娶,迎她過門。

  芳菱信了她的話,一個月後,男人真的來娶她了,她穿著紅色的嫁衣,頂著紅蓋頭,歡歡喜喜的坐著轎子,但是最後,卻是從一扇小門進去。

  「你說過要娶我當正妻的,為什麼我嫁進來後卻成了你的妾?」新婚之夜,芳菱深感被欺騙,如果不是門外伺候的丫鬟叫了她一聲姨太太,恐怕她現在都還沉浸在歡喜當中。

  男人無奈地向她解釋:「芳菱,我也想娶你當我的正妻,可是我父母說什麼也不同意,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的身邊永遠只有你一個女人,你既是我的姨太太也是我的妻子。」

  芳菱在男人深情的眼神下還是妥協了,甚至還自欺欺人的對自己說,只要他身邊只有她一個,是妻是妾又有什麼區別。

  可是這種自欺欺人帶來的黃粱一夢終究是會醒的,不過三月,院裡又一次掛上了紅燈籠,處處披紅掛彩。

  來往的丫鬟小廝都在討論,說這回大公子要娶正妻了,未來的夫人是趙縣長的親閨女,和大公子一起去外國留過學。

  而且這一回新人們還要辦一種西式的婚禮,說是要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裝和白色的婚紗。

  丫鬟們都羨慕的說著,什麼是婚紗,白色的婚紗又是什麼樣子?

  站在屋子裡的芳菱把這一切都聽在了耳朵里。

  昔日的承諾猶在耳邊,良人卻早已變心,這一回她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變為黑暗,生前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杜十娘》是我的成名戲,可是我從來都看不起她。杜十娘以前多風光,多少男人是她的裙下臣,可偏偏要看上一個負心郎,最後帶著百寶箱沉了河,男人有什麼用,還不如自己瀟灑自在。」

  「可你還不如她。」顧琬轉過頭,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芳菱,準確說是她的鬼魂。

  「對啊!」芳菱仰起頭,悽厲的聲音大笑,「哈哈,我還不如她。」

  眼前的場景再次一遍,富家公子迎娶了正妻,成婚當晚,芳菱在坐在梳妝檯前割腕自殺,血液染紅了上面放著的銅鏡。

  第二天,芳菱自殺的消息傳到了富家公子的耳朵里,卻只得到了一句:「真是晦氣,隨便找個地方埋了。」

  一卷草蓆裹住這個生前風華一時的名憐,草草的埋進了土裡,甚至連塊碑都沒有立。

  芳菱的屍身被送出了宅院,可她的鬼魂卻並沒有離開,她時時刻刻的纏在富家公子身邊。

  厲鬼的陰氣怨氣,對於活人來講,比砒霜還要毒,而且這還是一個漫長的折磨過程。

  風流的富家公子,很快便病倒了,人一日比一日憔悴,沒有熬過那一年的冬天,便因曾經欠下的風流債,一命嗚呼。

  但是,芳菱的鬼魂卻沒有就此解脫,而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被困在生前經常把玩的銅鏡里。

  直到一個月前,這枚銅鏡被劇組的導演看上,買了回來。

  「你既然已經報了仇,為何還要執著的留戀不去?」顧琬問芳菱。

  芳菱甩著水袖,在她面前轉了一圈:「我走不了,我弄死了那個男人,他的父母為了報復我,把我的魂魄封印在銅鏡里,要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被困在一面鏡子裡,困了數百年,可是問她後不後悔,芳菱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後悔。

  芳菱最初只想要一份露水情緣的時候,是那個男人先許諾要娶她為妻,偷走了她的一顆真心。

  既然男人先變心,那她就要了他的命。

  顧琬又道:「你是被困住的,又為何現在會出現在片場,並且夜夜唱戲,還害得之前的女一號進了醫院?」

  芳菱蹙著繡眉:「我也不知道我為何能夠出來,我只是太想再唱幾次戲,生前的時候唱厭煩了,這會兒倒是想多唱一唱《杜十娘》,至於那個女演員,我確實附身在她身上唱過兩回戲,可是我並沒有害過她?」

  「你確定你沒有害人?」顧琬雙眼微眯,問。

  芳菱身體有些僵硬,感受到自顧琬身上傳來的威壓,又點了點頭:「大師,我只殺過那個男人一個人,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害過人,我被關押在這銅鏡里數百年我也認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是誰把我放出來的?還有那個女演員,雖然我附過她的身,可我保證絕沒有對她的身體造成過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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