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我的未來里有你
晚自習的時候,教物理的老太太拿著教案從外面進來,對大家說:「你們班主任楚老師晚上臨時有事,今天的晚自習我來上。思兔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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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520,楚老師是不是有男朋友了?」一個好事的男生叫嚷道。其他人頓時跟著起鬨,紛紛附和他。
——楚老師的男朋友是誰?
——楚老師的男朋友帥不帥?
——楚老師的男朋友是不是江醫生?我在食堂看過他倆坐在一起吃飯。
眼看著原本安靜的教室里亂成一團,物理老太太只得擺了擺手,示意大家不要吵鬧,聽她說話。
「你們猜得沒錯,楚老師的男朋友就是江醫生,他倆準備國慶節結婚,期末考試你們班總成績要是能考到全年級第一,就是給楚老師最好的賀禮。」
說起江醫生和楚老師,那是全校公認的男才女貌,學生們聽說他倆終於在一起了,都很高興,拍課桌慶祝的聲音把物理老太太說話的聲音都蓋了過去。
「好了好了,大家控制一下,不要影響別的班級同學上自習,離期末考試還有一個多月,你們還有時間準備給楚老師的賀禮。」物理老太太再次示意眾人少安毋躁。
教室里安靜下來,惜年下意識看了史小沫一眼,見她低著頭暗自抽泣,心裡不是滋味,寫了一張紙條給她。
「不要難過,你喜歡的人得到幸福,你也會幸福。」
史小沫看著紙上的字,心中感動,側過臉跟惜年笑了笑。惜年暗自發誓,一定要查出小賣部聽到的傳言是誰散播出去的,源頭的始作俑者是誰,一定要給那人好看。
新發下來的物理習題冊大多數人還沒開始做,薛崇用了一晚上時間做了好幾個單元,快下課的時候,忽然想起來口袋裡惜年給自己那個盒子,還沒打開看過。
低頭把盒子掏出來,薛崇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見裡面是個很可愛的塑料小花盒,手忍不住點了一下機關,哪知道忽然從盒子裡跳出來一隻黃色小雞,不僅把他嚇了一跳,還把全班人都嚇了一跳。
「大吉大利,晚上吃雞,大吉大利,晚上吃雞。」
小花盒裡跳出來的那隻小黃雞不斷發出怪叫聲,薛崇手一哆嗦,差點兒把盒子丟到地上,趕忙把它按回盒子裡,埋頭趴在課桌上裝死。
眾人先是面面相覷,隨即鬨笑一陣。物理老太太抬起頭,透過老花鏡尋覓著聲音的來源,看到薛崇趴在課桌上,一副欲蓋彌彰的樣子,忍不住微微一笑。
「個別同學不要在上課時玩遊戲打擾大家。」物理老太太以為薛崇在偷偷玩遊戲,玩得太嗨了以至於忘記關掉音量,尖著細嗓子提醒他。哪怕他是班裡最聰明的學生,該遵守課堂紀律的時候也要遵守。
阿東早笑得直不起腰,把頭也埋在課桌下悄悄問薛崇:「喂,你幹嗎呢?自習課吃什麼雞啊?」「遭人暗算,你就別問了,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薛崇對剛才的事也是既懊惱又好笑。
「能暗算你的女子,全班只有一個……嗯,全世界也可能只有她一個。」阿東壞笑著說。
兩人趴在課桌下歪著腦袋,臉對臉,看著對方悶聲發笑。孟展眉回頭看到他倆的怪樣子,忍不住說:「你倆這麼歪著頭,不怕把脖子扭了?」
物理老太太眼見離下課還有十分鐘,原本良好的自習秩序也被突如其來的「吃雞」打亂了,索性把薛崇叫起來調節一下氣氛,「薛崇,談一談你對費米悖論的看法。」
啊?薛崇沒想到物理老太太會忽然點自己的名,趕緊把頭從課桌下抬起來,看見老師跟自己笑眯眯的,惜年也扭頭關注著自己,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我覺得費米悖論和外星生命的存在並不矛盾。」薛崇稍微穩定了一下情緒,「根據羅賓漢森的大過濾器理論,生命體從形成到擴張成星際文明,需要經過九個階段考驗,任何一個階段出現問題,都可能阻礙這種文明的延續,能通過大過濾器篩選進而探索宇宙的文明至少是恆星級文明,地球目前的科技水平只能發射和接收光速脈衝信號,恆星級別的信號我們根本就收不到。」
同學們聽到這個話題,全都放下手裡的書本和筆,能考上師大附中坐在這個教室里學習的,全都是全市各個初中的優等生,如果老師讓他們討論諸如克卜勒三大定律、阿基米德原理、萬有引力和能量守恆這些考試經常考到的知識點他們不會有什麼興趣,但是費米悖論這樣不屬於高中考試範疇,而屬於興趣範疇的天文學知識,他們很有興趣。
王俏扭過頭插話:「人類目前對外星生命的探索和研究都是基於對碳基生命的認知,而外星生命不一定是碳基生命,也有可能是矽基生命,不需要陽光和水,而僅僅是一束電磁波、能量場或者其他生命形式,就像宇宙中大量存在的現代科學還無法探知的暗物質,一切皆有可能。」
很多同學聽到這裡不禁贊同地點了點頭,七嘴八舌地說,外星人也可能是變形金剛那樣的矽基生命。
薛崇瞥了王俏一眼,說:「這種可能性不大,宇宙中的元素只有那一百多種,生命體基於碳和水是由物理化學性質和在宇宙中的豐度決定的,除了碳很難形成大分子化合物,而水在宇宙中廣泛分布又是良好的溶劑,容易形成大分子化合物。稀有元素都是恆星核聚變產生的,生命不太可能由並不廣泛存在的稀有元素組成,碳基生命理論上具有普遍性。」
「但你還是沒有解釋,為什麼宇宙存在了一百三十七億年,有無數像太陽系這樣的恆星系和類星體,地球人始終沒有捕捉到外星文明存在的證據?哪怕是一點點蛛絲馬跡。」王俏說。
她的提問引起了很多人共鳴,大家踴躍發言,辯論得十分激烈,但是誰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討論過後漸漸平靜下來,想聽聽薛崇會做怎樣的總結。
惜年崇拜地看著薛崇,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薛崇身上、沒有人會注意到自己時悄悄向他豎起大拇指。薛崇看到她的小動作,抿嘴笑了笑,胳膊肘捅了捅阿東。
阿東會意,笑著對王俏說:「薛崇之前不是說了,地球目前的科技還很落後,連可控核聚變這一關還沒過去,需要大量能源支持的星際航行就無法實現,一個連自己母星都飛不出去的文明,更高等級的文明是不屑來探索的,就算他們發出了信號,地球科技也無法接收和分辨。所以你看不到外星人不奇怪,根據超弦理論,歸零者那樣的大神文明,能在十一個維度間自由行走,三維空間的人類觀察不到人家很正常,哪天你變成居里夫人那樣偉大的物理學家,發明了曲率引擎超光速飛船去了太空,你說不定能見到他們。」
眾人哄堂大笑,大家不約而同地想,阿東挖苦人的本領真是絕了。
「可是——」王俏難得有這樣露臉的機會,本想再說點什麼,無奈下課鈴一響,薛崇和阿東立刻收拾東西走人,讓她不由得有些掃興。
回男生宿舍的路上,阿東說:「怪不得你晚自習前忽然跑去小賣部,是有人在那兒等你吧?」「你什麼都不要說。」薛崇囑咐他。
「怎麼了?」阿東不解。學校里偷偷談戀愛的學生又不是一對兒兩對兒,幾乎每個班都有好幾對兒,還有跨班級跨年級的組合,他為什麼要藏著?
薛崇下巴一抬,示意他看前面。阿東一看,林司嶠在前面邊走邊打電話。
阿東嘆息一聲,「為什麼你倆偏偏是兄弟?為什麼兄弟倆偏偏喜歡上同一個人?問蒼茫大地,這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我哪知道。」薛崇沒好氣地說。
「那,可愛的『女豬腳』,她宣的究竟是哪一個『男豬腳』?還是兩個『男豬腳』她都宣?」阿東特別可惡地跟薛崇擠眉弄眼。
「宣你。」薛崇回他。
「我?」阿東大驚小怪。
「宣你個頭。」薛崇開玩笑地拍了一下他腦袋。
「她要是真宣我,就沒你倆什麼事了,我會告訴她,我也宣她。」阿東大笑著說。
「你真的假的?」薛崇關心則亂,竟沒分辨出他是說真話還是在開玩笑。
「當然是假的啦,她都給你吃雞了,旁人還能怎樣?你小子桃花運真是不錯,初中開始就不斷有女生喜歡你,高中還是這麼多人喜歡你。」阿東羨慕地說。
「那又怎麼樣?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薛崇淡淡地說。
「得,這種蓋棺定論的話不宜說得過早,免得日後啪啪打臉。」阿東非要拉著薛崇再去小賣部買一根烤腸吃。
惜年和史小沫回到宿舍,其他幾個女生早已經回來了,一看到她倆進來,全都不自然地假裝去做自己的事,惜年從她們的表情上看出來,她們剛才不是在說史小沫,就是在說自己。
史小沫等所有人都洗漱過後,才最後一個去洗澡,自從那件事發生,她每天洗澡的時間大大延長,經常一洗就是一兩個鐘頭,除了惜年,別的女生都對她有意見,覺得她洗澡會發出聲音耽誤她們睡覺。
「史小沫,你能不能別再洗了,現在又沒到夏天,用得著天天洗嗎?」王俏拍著浴室的門,想叫史小沫快點出來。
「這就好了。」史小沫在浴室里說。很快,披著濕淋淋的頭髮出來了。
看到幾個女生表情各異,惜年主動替史小沫出頭,「洗就洗唄,又沒用你家的水,該交的水費也沒少交,你還管得著人家洗澡嗎?」
「可是她洗澡時間那麼長,影響別人睡覺。」王俏想起晚自習前那檔子事就一肚子怨氣,史小沫的事正好給她借題發揮發泄怨氣的機會。她精心準備的禮物,林司嶠不當回事,尹惜年看都不看他,他卻當成寶。
「你戴著耳機聽英語,也能聽到洗手間的流水聲,你的耳朵也太靈了吧。」惜年和她針鋒相對。明明就是她沒事找事。
另一個女生怕她倆吵起來,當起了和事佬:「小沫洗就洗吧,反正我們也不是回來就睡,九點鐘下晚自習,十點半才熄燈,她十點半之前洗完就行。」
王俏見沒人幫自己,數落那個女生:「你們還有沒有點立場,剛才是誰抱怨來著,說史小沫洗澡的水聲影響自己背單詞。」
「都少說兩句,又不是多大的事。」孟展眉及時阻止這場紛爭,跟史小沫說:「以後你洗澡時間儘量縮短一點,不要拖太久。」
史小沫不敢多說,默默點了點頭。惜年見她也不吹乾頭髮就直接鑽進被子裡,似乎心事重重,擔心是不是因為江淮和楚歌的事受到刺激,心裡很不是滋味,自己該說的也說了,想不想得通就得看她自己了。
這些日子以來,史小沫表面上看起來情緒像是好了很多,但是惜年細心觀察還是能發現她不對的地方,她不怎麼笑,走路的時候也常常神經質般停下來回頭去看,怕有人跟蹤自己,漫畫畫得很少,就算偶爾畫上幾張,也都是很悲戚的內容。家長會過後,她沒回過家,學校仿佛成了她的避風港,唯一讓她覺得安全的地方。
嘆了口氣,惜年也躺到床上,由史小沫想起自身,學校何嘗不是她的避風港?家裡的事自不必說,從來就沒好過,媽媽整天為生計愁眉不展,爸爸那一邊也沒好到哪裡去。
從歐洲回來以後,日子又回到從前,李玉茹還是整天疑神疑鬼,和尹岳慶的關係也越來越緊張,有一次惜年回家過周末,半夜被他倆吵架的聲音吵醒,甚至聽到離婚兩個字,讓她渾身一哆嗦。
離婚?他們還要離婚?子女都好幾個了,他們還不安穩地過日子,整天折騰,這樣鬧下去,除了兩敗俱傷,能有什麼好處?
婚姻這回事,讓人看不清又摸不透,貧賤夫妻百事哀,媽媽和張土根經常為了錢吵吵鬧鬧。惜年常常想,如果他倆手頭寬裕,矛盾應該會少很多,但現在看來,有錢也未必就能解決一切,尹岳慶有的是錢,他的婚姻依然不順心。
有時候,惜年又想,離婚就離婚,讓李玉茹和毛毛、囡囡也嘗嘗被丈夫和父親拋棄的滋味,惡人就該有惡報。
一想到家裡這些事,矛盾就在心中掙扎,惜年很怕自己再這樣下去,會變成精神分裂。在善與惡的邊緣徘徊,在良心和惡意中艱難選擇,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對是錯,從沒有人告訴她對錯,所有人,包括父母,只會告訴她,學生的本分就是好好學習,其他的事不用去想,可是一個人如果只關心學習,生活中只有學習,那這個人和機器人又有什麼分別?
發了條微信給薛崇,惜年問他:「你在不在?」
「在的,親。」薛崇回得很快。
不知道是受了阿東的影響,還是他本來就是這種調皮的性格,惜年覺得自從自己跟他走得比較近,他越來越皮了。
惜年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心事只想跟他說,於是發微信說:「我想跟你聊聊。」
「想聊什麼?」薛崇收起了調侃語氣。
「有時候,我特別不想長大,害怕長大,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我沒有這種心理,你這是彼得潘綜合徵,長大沒什麼不好,可以自由安排生活,不必讓家長和老師管這管那,可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可以……」
惜年看到他最後這串省略號,莫名有點兒臉紅,總覺得他在表達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情緒,可是又不得不贊同他的一部分觀點。
沈從文說,在二十歲之前,生命是沉睡著的,在人生浪濤里沉浮,不曾想到自主,也無從自主。
只能一年一年默默等待自己長大,長大就能自立了,就能自由支配自己的金錢和時間,包括選擇什麼職業,過哪一種生活;愛什麼人,不愛什麼人;和什麼人一起生活,和什麼人老死不相往來。長大,意味著可以有更多的選擇權。
「可是長大了,就再也沒有不堅強起來的理由,再也不能活在象牙塔里不問世事,我不喜歡成年人的世界。」惜年字字斟酌,輸入一行心聲。
「我也不喜歡,可是成長就像歷史的車輪,不隨人的意志停留或者改變,除非活成只會依賴父母的巨嬰,不然人不可能一輩子躲在象牙塔里。」
惜年心想,難怪他政治學得好,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老師們要是聽到了,一定會誇他政治正確、品學兼優,這樣的學生在學校里想不成為風雲人物都難。
「我不想聽你說大道理,你又不是政治老師,不要給我上政治課。」惜年抗議地發了一條微信給他。
薛崇這才收起那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回覆:「我想長大,當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用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生活,照顧我喜歡的人,長大有什麼不好?」
「你這麼一說,還是有點兒美好的。」惜年看到他這句話里的幾個字,心裡暖暖的。發現自己在意的人,他的人生規劃里有自己一席之地,是件多麼美妙的事。
「你現在已經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和價值了?」薛崇笑著問。惜年反問他:「難道你沒有想過?」
「我當然想過。」薛崇說,「在我們這個年紀,思考這種行為本身的價值比思考出來的結果更重要,一個人學會了思考,說明心智在不斷增長。」
惜年很贊同他的話,但是她更佩服他思考問題的方式,人的優秀不僅僅在於成績,還在于思想。
討論完自己的事,惜年又想到另外一件事,那件事的主人公之一,也常常令她牽腸掛肚。
「江醫生不是一直不接受楚老師嗎,為什麼又突然接受她了?而且還連婚期都定了,男人是不是都這麼隨便?」惜年試探地問薛崇,明知道他也不可能給出什麼合理答案,就是想問問他。
薛崇自然聽不得她這種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話,很多女人一說起兩性關係,最擅長的就是地圖炮式攻擊。「男人都是大豬蹄子」「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好像她們已經閱盡千帆,把全世界的男人都經歷過了似的,不然怎麼能以偏概全用個「都」字?
小女生更不應該學大人語氣用這種不合邏輯的論調,薛崇立刻反駁她:「這怎麼能叫隨便?他是大人了,有自己的判斷力和選擇,他之前不接受楚老師又不是因為不喜歡她。」
「那是因為什麼?」惜年不解。
「他放棄了大好前途,隱居在我們學校,不想耽誤楚老師也放棄前途,而且他以為楚老師堅持不了多久就會回北京去,哪知道楚老師非常堅定,就是要永遠陪在他身邊,他意識到這一點,覺得自己不能再辜負楚老師,所以決定和她結婚,這是他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慎之又慎的選擇,不是隨隨便便就結個婚。」
出乎惜年意料,薛崇給了一個非常合理有說服力的解釋,惜年看到這個解釋,心裡百感交集,覺得他下午主動要禮物的幼稚行為也沒那麼幼稚了,他簡直不能更棒。
「這些是江醫生告訴你的?」
「沒有,都是我自己的觀察和總結,偶爾和他談話,他的隻字片語裡也能聽出來一些。」薛崇對自己敏銳的觀察力很有些得意,畫蛇添足般加了一句,「小妞,是不是對小爺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惜年看他前半句還很像句人話,後半句又開始翹尾巴,忍不住揶揄他:「看來吃雞對你增長智商還是有好處的。」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不和你說了,我要睡了,祝你做個好夢,夢裡多吃幾隻雞。」
薛崇發了條微信叫她先別睡,半天她也沒回,猜到她關掉了手機,腹誹片刻,她老是這樣,說完自己的事就下線,也不聽聽別人有沒有想和她說的話。
和薛崇聊過以後,惜年心裡舒服了許多,很快就進入夢鄉。
次日,午休過後,惜年和史小沫一起從宿舍回到教室上課,剛坐下,伸手想從課桌里找出下午上課用的書,一個東西「嘩啦」一聲從課桌里滑出來落到地上。
低頭撿起來一看,是用包裝紙包起來的禮物,方方正正的,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惜年撕開包裝紙,發現裡面除了《沈從文散文集》和《沈從文小說選集》兩本書,還有一串紫色丁香花。
書里夾著一張卡片,沒有落款,只畫了一個Q版男生的頭像,史小沫腦袋湊過來看,低聲說:「這誰畫的?水平不怎麼樣,有點兒像林司嶠,又有點兒像薛崇。」
肯定是薛崇,惜年心裡想,自己只告訴過他一個人,她喜歡沈從文的書,而且也只有他會這麼自戀,落款用頭像。
拿起筆,惜年小心翼翼地給卡片上的Q版男生畫上貓耳朵和尾巴,讓他看起來更像一隻貓。她一直覺得他身上有很多貓的特質,一樣喜歡用傲嬌的目光蔑視周圍的一切,發脾氣的時候一樣喜歡用毛茸茸的小爪子撓人。
那束丁香花一看就是在學校花園裡摘的,散發著淡淡幽香。男生很少喜歡花,也幾乎不會關注花,薛崇似乎是個例外,他不僅知道校園裡有丁香花,也知道她喜歡丁香花,只是不知道他偷偷跑去摘花時是什麼表情?
丁香花淡淡的香氣繚繞,惜年一整天心情都很美麗。
進入六月,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學生們換上了夏季校服,男生是短袖、長褲,女生是短袖、短裙,看起來朝氣蓬勃又不失可愛。
為了洗頭方便,惜年把頭髮剪短了不少,看起來清新、簡潔,可薛崇卻說沒有長發看著順眼,讓她以後不要再隨便剪頭髮。
離期末考還有十幾天,因為是學年結束的大考,人人都非常重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爭分奪秒地複習,即便是課間,也幾乎沒有人閒聊。
每天課間操後的二十分鐘大課間是上午最愜意的時候,薛崇剛點開手機里的視頻網站想看NBA總決賽,楚歌就拿著一摞表格走進教室,示意眾人安靜,她有重要事情宣布。
「期末考過後,你們的高一學年就結束了,高二文理要分科,從現在開始你們可以根據自身優勢和興趣考慮選擇學文科還是學理科。大家回去和家長商議一下,期末考結束那天把分科表填好了交到我這裡。」
楚歌話音未落,學生們就開始躁動不安,當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接連不斷的大考小考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高一學年就這麼倉促地結束了,高二分科後,接踵而至的會考和高考將會把所有人趕上一條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黑色之路。
楚歌把表格交給各個小組組長發下去,惜年看到分科表上還有家長簽字那一欄,心裡有些猶豫,是把表拿給她爸爸簽字還是拿給她媽媽。
史小沫悄悄問惜年,「你學文科還是理科?」
「我還沒想好。」惜年想學理科,理科將來考大學可選擇的專業多,但是理科對她來說學起來比文科吃力也是真的。
整整一天,班裡都在討論這件事,大部分男生會選擇理科,就像大部分女生會選擇文科一樣。誰該選哪一科,其實大家心裡早就對自己有了定位。學習好的人對分科無所謂,不管學什麼成績都拔尖,學習差的也無所謂,能考上師大附中的學生,就算成績墊底也能有大學上;只有那些半瓶子醋,對自己沒有信心才會「咣里咣當」,不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也說不清自己具體有哪些劣勢。
傍晚,惜年和史小沫、喬鈺在食堂吃晚飯,林司嶠端著餐盤過來,坐在她們對面。喬鈺向史小沫使了個眼色,史小沫會意,找了個理由和喬鈺一起離開。
惜年直起身子,剛想叫她們等等自己,林司嶠說:「你先別走,我有事情想和你說。」惜年這才「哦」了一聲,坐著沒動。
「我想學文科,你呢?」林司嶠開門見山地問。
惜年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他明明理科學得那麼好,怎麼會學文科呢?
「我爸希望我學法律,子承父業,我自己也挺喜歡法律的,當律師特別有感覺。」林司嶠看著她的疑問,主動解釋。
惜年點了點頭,這個理由相當充分,有家業要繼承的人到底不一樣,將來的路家裡人早就規劃好了。林律師再怎麼無私,對薛崇這個繼子再怎麼好,傳家業的時候還是想傳給自己親兒子,所以薛崇明知這一點,也不會去和林司嶠爭。
「我還沒想好學什麼。」惜年咬著嘴唇,想起薛崇那時說的話,兩人一起考醫學院,不是沒有憧憬過。醫生是個好職業,專業人士、收入還高,最重要的是,大學還能繼續和他在一起。
「按你這半年月考的成績,我覺得你文科幾門優勢比理科要明顯,如果你學了理科,將來物理和數學可能會拖後腿,物理是理綜里最難的一門。」林司嶠客觀地指出惜年的劣勢。
惜年沒想到他竟然一直關注著自己的月考成績,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她和薛崇的事,他似乎一直都不知道,這讓她非常困惑,不知道自己是該當面拒絕還是想別的委婉一點兒的辦法。
見惜年半天不說話,餐盤裡的飯菜都涼了也不動筷子,林司嶠以為她是真的還沒有想好文理分科的事,溫和地說:「粥涼了,我去給你換一碗。」
他走開的時候,惜年的目光茫然地落在前方,卻不料和薛崇的目光相遇。他那兩道並不善意的目光充分表達了他此刻內心的情緒,嫉妒、氣憤,或者還有些別的什麼,總之他在向她表達了他的不滿之後,飯也不吃就氣呼呼地站起身離開了。
惜年思忖了兩秒鐘,在林司嶠端著米粥回來之前,也離開了食堂。
薛崇早已跑得不知方向,惜年張望了半天,也沒有發現他蹤跡,只得回教室去找喬鈺和史小沫。
一連兩天,薛崇沒有和惜年說話,就算在走廊上遇到,他也看都不看她,默默然和她擦肩而過,惜年對他的任性早已見怪不怪,不想慣著他,也對他不理不睬。
誰還不是個寶寶!
周六惜年上舞蹈課,還沒下課就看到薛崇從外面進來。舞蹈班的女孩子們看到這個又高又帥的男孩子站在門口,紛紛回頭去看。
「對不起,我們這裡是私人教學,非學員不能參觀。」舞蹈老師也看到薛崇,禮貌地想把他請出去。
「我等人,尹惜年。」薛崇大大方方地說。
原來是惜年的小男朋友,舞蹈老師這才點了點頭,督促正在練舞的女孩子們不要分心,繼續訓練。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薛崇的目光永遠只追隨著一個身影,她細長的手臂和雙腿,動作優雅柔美,那種沉醉在光影和舞蹈中的表情,讓人想起《美國往事》里的少女黛博拉,美得驚心動魄。
下課後,惜年看到薛崇雙手抱臂倚在牆邊的把杆上,走到他面前,「你怎麼來了?」薛崇懶洋洋地笑,露出小虎牙:「等你啊。」
惜年本想說,我還沒原諒你,可是這樣乾淨的笑容配上一句等你,讓她想不原諒也難,只是,女孩子的面子終究還是要顧及一下的,不能被糖衣炮彈輕易擊中。
「你不是不想理我嗎?不是見了我就走嗎?」惜年眼神上揚,有點兒俏皮有點兒挑釁。
「你梳這種丸子頭真好看。」薛崇答非所問,否認自己前兩天的冷暴力。
切!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只會避重就輕,惜年瞟了他一眼,沒再理他,去更衣室洗澡換衣服。十幾分鐘後等她吹乾了頭髮出來,看到薛崇還站在那裡,但是身邊還站著兩個舞蹈班的女孩子,三個人拿著手機像是在互加微信。
惜年背著包離開舞蹈教室,薛崇趕緊跟上去,惜年匆匆下樓不想理他,薛崇一把抓住她的包帶,試圖阻止她的步伐。
「天快黑了,我帶你去吃飯。」薛崇不由分說,把背包從惜年肩上搶過去,手也不自覺地握住她的手,強迫她和自己一起走。
惜年甩開他的手,卻默默跟在他身邊。
兩人走進一家小餐館,薛崇問服務生有沒有包間,服務生把他倆帶到二樓包間。進去一看,所謂包間其實和隔壁也只隔著一道竹籬笆,好在有落地窗,庭院裡的小橋流水看起來倒也很有意境。
「你吃什麼?」薛崇把菜單遞給惜年。
「我還不太餓。」惜年說。
「那先點些簡單的,我們說說話,餓了再點別的。」薛崇叫來服務員,點了一壺烏龍茶和兩份小點心。
「那天林司嶠找你,是不是說分科的事?」薛崇給惜年倒了一杯茶,遞到她手邊。惜年正欣賞著窗外的風景,冷不丁被他一攪和,看風景的心情瞬間沒了,嘀咕:「能不能別提這個了,煩不煩。」
「我將來要考醫學院,肯定要學理科,林司嶠定下來學文科,你選哪個?」薛崇下決心要把這個問題搞清楚,文理分科,對惜年來說,並不是二選一那麼簡單。
「我爸想讓我學國際金融,文理科都能報考,但是我理綜那幾門成績並不突出。」惜年回家和尹岳慶說起這件事,尹岳慶還是堅持以前的觀點,讓她考復旦學國際金融。
「那你是想學文科了?」
「也不一定。」
「既然國際金融文理科都能報,你還是學理科吧,咱倆還一個班,理綜也就物理難一點兒,你不會的,我可以教你。」薛崇一心想說服惜年。
惜年沒有立刻回答,想起史小沫頭一天和自己說的話,她成績不行,數理化尤其差,學理科肯定一塌糊塗,只能學文科,惜年要是學了理科,就不能和她分在一個班了。文科班女生多,她那種孤僻又自卑的性格,很容易被班裡人孤立,不知道會不會產生更嚴重的心理問題。
可是……惜年感覺到手上一熱,低頭看才發現薛崇正抓著她雙手,把臉貼在她手上,小奶狗一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於是就配合地揉揉他的頭。
一向桀驁不馴的少年,很少看到他流露出這麼溫順的目光,惜年的少女心「怦怦怦」跳得厲害,沒法拒絕這樣純粹又可愛的表達方式,有點兒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薛崇微微一笑,坐起來握緊她雙手。惜年也跟他笑,彼此像是達成了一個默契,一個只屬於他倆的秘密,為了這個默契,他們都沉浸在興奮的情緒里。
「咱倆一定要在一個班,不分開。」薛崇認真地說。惜年點點頭,習慣性地撓了撓他下巴。
「你為什麼總是撓我下巴?像逗貓一樣。」薛崇抗議。
惜年又撓了兩下,笑著看他:「你和貓有什麼不同嗎?喜歡撒嬌、動不動就吃醋,心比天高還總是亂發脾氣。」
「亂講。」
惜年沒反駁他,拿起手機想給家裡打個電話,薛崇故意和她作對,把她手機搶過來看看,看到自己在通訊錄的名字和本名一樣,氣道:「為什麼阿東、大喬你都是標註暱稱,我卻是名字?」
「因為你就叫薛崇啊。」惜年不知道這有什麼好計較的。
「不行,你給別人用暱稱,給我用本名就不行,必須給我換一個。」
薛崇較真的時候,惜年拿他無可奈何,靈機一動,把通訊錄里他的名字和微信里的備註名全換了。
「薛喵喵——」薛崇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改成這樣的暱稱,非讓她換一個,惜年堅持不換,他也就隨她去了。
點的冬陰功肥牛鍋和響油鱔絲面端上來以後,心情愉快的兩人吃得不亦樂乎,你給我夾一點兒我給你夾一點兒,熱氣蒸騰,飲食男女才是人生最真切的模樣。
「這好像是我和你第一次單獨吃飯。」惜年望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少年,覺得他吃東西的樣子無比可愛。
「以後會有很多機會的。」薛崇把自己碗裡的滷蛋夾給惜年。看得出來,她喜歡吃滷蛋。
難得有這樣獨處的機會,就算不說話,光是這麼靜靜坐在一起,互相依偎著玩手機,也能玩一晚上。
「小哥哥,幫我玩一下這個,我卡在三十五關一整天了。」惜年打了個飽嗝,把手機給薛崇,吃得太多她只想舒舒服服地癱坐著。
薛崇接過去一看是經典小遊戲《魔塔》,忍不住笑:「你玩這個?弱爆了。」
遊戲大神自然看不上女生玩的小遊戲,惜年撒嬌地捶他一拳,下巴靠在他肩頭,看到遊戲裡的主人公在他的操縱下於魔塔各樓層之間上下穿梭,不斷打怪升級、獲得鑰匙爬新樓層,直看得眼花繚亂,一路物理攻擊、不停打打打,趣味性不是很大,但也是很費腦筋的。
僅僅十幾分鐘,他就闖過去十關,惜年簡直看傻了,一點兒也跟不上他思維的速度,嚷嚷:「你慢點你慢點,讓我看看怎麼過關的。」
薛崇放慢速度,笑說:「這遊戲我小學六年級就能玩通關,沒什麼技巧,就是耗時間。」
惜年又捶了薛崇一拳,不僅在學習上碾壓別人,就連玩個遊戲,他都要碾壓一下她的智商,這情商真是沒治了,注孤生。
「你從頭玩的話最快要多長時間能玩通關?」
「兩個多小時吧,最慢三個小時。」薛崇思索著,手指不停操縱著遊戲。
哼,惜年悻悻然做了個鬼臉,把手機從他手裡奪過去,抬手看表,已經快九點了,再不回家有點兒不像話,催促薛崇找服務生結帳。
夏天的傍晚連風都是暖烘烘的,馬路上很熱鬧,到處都能看到行人,薛崇習慣性地掛著耳機雙手插兜,惜年怕和他走散了,挽著他胳膊。
一陣耀眼的燈光閃過,緊跟著是大馬力引擎聲,惜年下意識駐足觀望,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騎在黑色哈雷摩托車上,炫酷的摩托車疾馳而去,她的心猛然抽搐。
「怎麼了?」薛崇摘掉耳機問她。惜年抬頭看著他,表情早已恢復如常,「沒什麼。」
看著她長長卷卷的睫毛和小鹿一樣聰明機靈的眼睛,薛崇覺得心滿意足,自然不會在意她表情之下可能隱藏的秘密。路過冷飲店買了兩隻冰激凌,給她一隻。
地鐵里人很多,兩人不得不緊緊貼在一起。夏天穿得少,惜年有點兒拘束,弓著背想和薛崇保持一定距離,但是擁擠的人潮不斷把她推向薛崇,不貼著他,就得貼著別人,她不願和別人貼著,只得把身體更傾向他一點。
和她相比,薛崇的膽量明顯大多了,雙手摟住她的腰,以一個呵護的姿勢把她圈在懷裡。這是他們相識以來,他對她做過的最親昵的動作,周圍全是陌生人,無須顧及誰的眼光,不像在學校里,到處都有不安分的眼睛盯著。
肌膚相觸,彼此都有一種觸電似的酥麻,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生怕自己「撲通撲通」跳得飛快的心跳聲被對方聽到。
臉上發燙,惜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悄悄瞥了薛崇一眼,卻見他像個戰士一樣眉頭深鎖,冷峻的目光、嘴唇緊緊抿住,整個人的狀態嚴肅而又緊繃得像是隨時都要上戰場,不由得覺得他有些好笑。
「唉,你這麼嚴肅幹什麼?」惜年悄聲問薛崇,想讓他放鬆一點。
薛崇沒法告訴她,她柔軟的身體讓他有了奇怪的反應,垂著頭把臉貼在她頭頂,嘴唇依戀地蹭著她額角。惜年的心再次被他溫柔的小動作擊中,情不自禁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腰。
然而,她的這個動作並沒有保持多久,地鐵就到站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車廂,像是剛才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矜持地保持著安全距離。
把惜年送到家,薛崇打車走了。一路上他心裡美滋滋的,比考了年級第一,得了奧物金牌還高興,搞定惜年這樣的女孩子,可比學習難多了,他夠聰明、夠努力,學習總會有回報,女孩子就不一樣了,不但要用魅力去征服,還得弄懂對方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