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別人手中的棋子
某日,惜年和陶醉一同前往律師事務所處理項目相關的法律文件,交代完自己的事,惜年先行離開,陶醉則留下和邢律師繼續討論細節。思兔閱讀
惜年回到公司,接到葉南崢電話。
「聽說國泰華星的項目不讓你負責了,怎麼回事?」葉南崢從別人那裡聽到風聲,覺得這事蹊蹺。
「我也不清楚內幕,起初我以為是日本人在背後搗鬼,老溫說他初來乍到,不會是他。」惜年一直在暗中打聽這件事,可惜始終沒有找到有用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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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也要適當隱藏一下自己的鋒芒,除了溫從嘉,你也要多接觸接觸王莞,她的工作作風Frank非常欣賞。」葉南崢善意地提醒惜年。
王莞是溫從嘉的直接上級,IBD部三個ED(執行總裁)之一,在美銀工作十多年,一步步從最基層的分析師做起,直到成為高管。王莞是業內最頂尖的認股權證專家,曾經在美銀香港總部參與亞太區幾百支認股權證的發行,後來國家改革股市,不再發行高風險權證,王莞被調回內地工作,憑藉能力一步步成為葉南崢最得力的助手。當初葉南崢離職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王莞曾被公司上下視為葉南崢接班人的不二人選,哪知道集團總部直接空降了日本人三井真過來,令王莞黯然神傷了好些日子。
惜年平常和她接觸不多,都是找自己的頂頭上司溫從嘉匯報工作。和葉南崢一樣,王莞這個級別的高管不用坐班,為了洽談業務和籠絡客戶,經常全球各地飛,一個月能在公司看到她幾次就不錯了。
惜年請王莞的秘書Linda吃午餐,特意帶上一份小禮物,之前她去峇里島的時候在免稅店買了好幾瓶不同牌子的香水,分別送給公司里幾個處得不錯的女同事,在這方面她一向想得周到。
「我老闆和蘿蔔頭處得不怎麼樣,昨天晚上剛從新加坡出差回來,一大早就被蘿蔔頭叫到公司開會,氣都氣死了,怎麼可能跟他一條心啊。」Linda跟著王莞五年了,對她忠心耿耿,私下裡從來不叫三井真的名字,都是叫他蘿蔔頭。
「那她下午還在公司嗎,不回去休息一下?她也快四十了吧,又不是鐵打的。」惜年裝作無心地問。
「沒有四十,她三十六,工作狂一個,既然到公司來了,她不忙完了不會走的。你知道嗎,為了工作,她都這個年紀了,還沒要孩子,她老公都急死了,就差給她下最後通牒了。」Linda八卦兮兮地說。
惜年心念一動,說:「三十六也的確該考慮孩子的事了,已經是高齡產婦,再晚就危險了。我男朋友是醫生,他經常和我說,女人最好三十歲之前生孩子,不僅是最佳生育年齡,身材也容易恢復。」
Linda點點頭,「誰說不是呢,我也勸過她,可她總說太忙了再等等,一年又一年就這麼等過來了,其實她非常喜歡孩子,去國外出差經常給我兒子買玩具。」
一說起孩子的話題,Linda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不僅把自己兒子的照片給惜年看,還頗有興致的講述兒子的種種趣事。惜年心想,大概每個當媽的人都會經歷這樣的階段,把孩子當成自己最傑出的作品,喜歡展示喜歡炫耀,也特別希望自己孩子能獲得別人讚揚。
誇獎了Linda的兒子幾句,惜年把話題引向別處,「聽說本市好幾家公司都要增發新股,還有一家央企準備發行五十億中票,正在接洽承銷商,如果我們拿下這個項目,一季度的開門紅不成問題。」
消息是惜年從溫從嘉那裡聽來的,因為是王莞負責的項目,知道的人不多,但溫從嘉身為王莞最直接下屬,他的消息來源十分可靠。
「我老闆最近就在忙這事,聽說競爭激烈,國內外有實力的券商、投行都想分一杯羹,就看誰關係硬背景深了。」Linda說起這件事用詞十分謹慎。
惜年料想從她這裡打聽不到更多消息,也就不再追問。
回到公司,找溫從嘉匯報了這件事,溫從嘉略一思忖:「王莞對中建的項目非常重視,追葉老大一直追到新加坡,既然你已經把國泰華星的項目交了出去,可以去幫她打打下手。」
對惜年,溫從嘉一向十分信任,她年輕資歷淺,就算野心勃勃,也不是自己這種老江湖的對手,因此很大方地放手讓她去闖。
「想通過葉家出面斡旋?」惜年想,葉南崢家裡什麼背景在投行界不是秘密,總部又在北京,王莞飛去新加坡找他自然是有目的的。
「那裡內部機構複雜,各種關係根深蒂固,各方面勢力想滲透進去並不容易,除了自身過硬的實力,沒有相當的人脈是不可能拿下這個標的。」溫從嘉說。
惜年這才明白,日本人為什麼等王莞一從新加坡回來就找她開會,看來是急著聽取戰報,但是王莞可不傻,她不會把自己辛辛苦苦積攢的人脈和盤托出。
然而,還沒等惜年去找王莞,王莞自己主動找上惜年,並且她還神神秘秘的,約惜年下午在某個咖啡館見面。
惜年到的時候,王莞已經坐在沙發旁喝咖啡,看到惜年過來,按鈴叫服務生。
王莞是個幹練女子,一頭棕色長髮梳理地整整齊齊,做工考究的套裝穿在身上讓她看起來特別有職業女性氣質。惜年一看到她從容的坐姿,肅然起敬。
看惜年只點了一杯咖啡,王莞問她:「這家的甜品做得不錯,你要不要來點?」「不了,我每天去醫院陪我男朋友吃晚餐。」
自從和薛崇住在一起,惜年為了避免晚上加班,有什麼工作能在白天完成的都在白天完成。升職後她需要伏案的業務量大大減少,除了約見客戶,需要對著電腦的工作也就是寫報告和分析,因此節省了大量時間。
「感情真好,讓人羨慕。」王莞感慨了一句之後,忽然說,「Celine,你男朋友在哪家醫院工作?」
「在復旦大學附屬醫院。」惜年不知道她是隨口一問,還是有下文,沒有明說。
「復旦十六家附屬醫院,他具體在哪一個?」王莞進一步追問。惜年這才說了醫院的具體名字,問王莞:「怎麼,你有事情要找他?」
「我懷孕了……」
啊?惜年剛要恭喜,見王莞薄施脂粉的臉上略有些疲憊和沮喪,咽下到了嘴邊的話,轉而說:「懷孕是好事啊,怎麼你好像很焦慮?」
「醫生說,情況不是太好,除了因為我年紀大了,之前我還流過兩次產,所以子宮壁有點兒薄,不太容易保得住胎兒。」王莞惆悵地嘆了口氣。
年輕時為了拼事業短期內不想要孩子,先後流掉兩個,等到三十多再想要時,總也懷不上,好不容易懷上了,又怕保不住。旁人都以為她是不想生才不生,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想生生不了。
「那你這種情況要請假保胎啊,不能勞累的,你前幾天還出差,真是太危險啦。」惜年勸道。
「誰說不是呢,可我手裡的項目都在進行中,我哪裡請得了假。」王莞話鋒一轉,看著惜年,「Celine,我想請你男朋友幫忙找一位經驗豐富的婦科專家,替我制定保胎計劃,只要能幫我順利保住這一胎,費用多少都無所謂。」
惜年點點頭,「可以啊。我回去就跟他說,他以前在復旦念書的,認識學校很多有名的專家。」「那就謝謝啦,家裡有個醫生真是太方便了。」王莞由衷地說。
「如果醫生建議你住院保胎或者在家裡臥床休息幾個月,你的項目怎麼辦呀?」惜年試探地問。
王莞捋了捋頭髮,嘆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肯定要以孩子為重,畢竟我的生活不能只有工作,我又不是公司養的機器人,我和我老公等這個孩子等太久了,醫生讓我臥床的話,我肯定請假在家,溝通和聯絡也不是非得在公司坐班不可。」
「那中建的項目呢?」惜年索性挑明了。
王莞淡淡一笑,用一種瞭然於心的目光看著她,「你有興趣?」惜年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
葉南崢既然在電話里叫她多接觸王莞,除了表達一種暗示,他和王莞之間應該也達成了某種默契,她去新加坡找葉南崢,搞不好就是為自己休保胎假做鋪墊,在這種聰明人面前躲躲藏藏反而顯得小家子氣。
「你不方便出差,我可以替你跑跑北京。」惜年主動說。
王莞順水推舟,「我也是這個意思,我負責聯絡和籌劃,具體面談由你代我出面,反正中建那邊會有人引薦你認識項目組負責人,你需要做的就是北京、上海兩地多跑跑。」
「這個沒問題的。」惜年見她應承,心裡非常高興。
和王莞告辭後,惜年匆匆趕往醫院和薛崇匯合,薛崇晚上要值班,只有一個小時時間吃飯。
兩人去醫院對面的湘菜館吃飯,因為湖南菜也很辣,怕薛崇吃不慣,惜年點的菜都是微辣的。
等菜的時候,惜年把上司王莞要找薛崇幫忙介紹醫生的事告訴他,問他認不認識合適的醫生。
「婦產科我們醫院不是特別突出,復旦的附屬醫院裡紅房子才是婦產科第一,那邊的教授里有好些在全國都能排得上號的婦產科專家,我可以幫忙聯繫一下。」
薛崇光顧著說話,冷不丁吃到一顆又麻又辣的花椒,惜年趕忙遞水給他。
「那你儘快聯繫啊,她剛懷一個月,聽說情況不太樂觀,可能要住院保胎。」惜年怕他忘了這件事,催促他記在心裡。
「沒有問題的,她要是嫌紅房子人太多,也可以在家裡保胎,醫生會指導她怎麼做,她只要遵醫囑就行。產婦三十六也還好啦,雖然算高齡,但比起過了四十的好多了。」薛崇吃完一碗米飯,又盛了一碗,他每天工作量很大,不多吃點維持體力不行。
「她要是休假了,我可能會接手一部分她的工作,要經常去北京出差。」惜年試探地把工作安排透露給薛崇,他一向抱怨她工作太忙沒時間陪他,得提前給他打個預防針。
果然,薛崇原本吃著飯的動作放慢了,抬頭不滿地看著惜年,「你也快三十的人了,不考慮結婚生孩子嗎?上司就是你前車之鑑,不早早生,熬到三十六,身體和心理都不再是最佳生育期。」
「我最近在公司有一點點不太順利,需要這個機會證明一下自己的實力,等王莞生了,項目也差不多結束了,到時候我們就結婚啊,正好有近一年可以籌備一下。」惜年忙安撫他。
不把他安撫好了,自己沒法放心去忙工作,他現在就是她小祖宗,她時時刻刻惦記他、想著他,他的工作又忙又累,讓她心疼都心疼不過來。
「你去北京可以,不許再和那個姓葉的男人見面,最好聯繫都不要跟他再聯繫。」薛崇提出自己的要求。
惜年一怔,「這怎麼可以?他是我師父,而且北京他人脈廣,我不找他幫忙是不可能的,我們這一行特別看重人脈,我這次要洽談的項目是大型央企,情況可想而知。」
不可能不和葉南崢見面,惜年不願說謊哄薛崇,說一個謊是容易的,難的是需要不斷圓謊,與其後期要用無數謊言去掩蓋最初的謊言,不如和他說開了,他的要求她無法答應。
「你不是說你要靠自己嗎,靠自己拼搏的話,幹嗎總依賴別人呢?人脈可以自己去建立,不然別人的人脈永遠也不會變成你的,北京又不是沒有朋友和同學,他們也能幫你啊,幹嗎非得去找那個姓葉的?」薛崇儘量心平氣和,不和她吵。
「他能量大呀,我要是在北京有比他能量還大的朋友,我自然也不會去找他。你這小東西永遠也改不了愛吃飛醋的毛病,上學時你就是個醋罈子,長大還這樣。」惜年伸手在薛崇額頭輕輕一彈。
「好吧,你這樣大度,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在醫院裡發展一個漂亮女同事當姐姐妹妹。」薛崇半調侃地說。
「無聊,有孟展眉整天盯著你還不夠?」
「她調走了,我沒告訴你?」
惜年搖了搖頭,「不知道,她去哪兒了?」薛崇告訴她,自從他倆公開關係,孟展眉就沒再理過他,兩個星期前辦妥手續,去了市里另一家醫院。
「我不同情她,一點兒也不,她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自找的,當年小沫的死,她和王俏都脫不了干係。」惜年對史小沫的早逝始終耿耿於懷。
如果不是當年那些別有用心的流言蜚語,一個年輕的生命何至於在如花的年紀隕落。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自己過得好,希望別人永遠不能超過自己;自己要是過得不順心,就希望別人過得更不好。
孟展眉對自己的仇恨和敵意尚有來處,王俏那種人才是莫名其妙,活該當年她半路休學,惜年一想起這些心情就特別不愉快。
薛崇看出來她去情緒波動,安慰她:「好了,別再想過去的事了,我同意你去北京出差行了吧,不過你自己也要把握分寸,那個姓葉的男人和咱們不是一個階層,你就算有求於他,也最好和他保持適當距離。」
「我知道,親愛的,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最愛的薛喵喵,沒有人能和你比的。」惜年開玩笑地說。
這還差不多,薛崇點了點頭。
在薛崇的安排下,王莞和紅房子醫院的一位婦產科專家見了面,專家看了王莞的體檢結果後建議她臥床休息兩個月保胎,胎兒滿三個月後按時到醫院產檢。
王莞想請專家和薛崇吃飯,被他倆婉拒了,這讓王莞非常不好意思,主動請惜年吃飯,在她面前對薛崇讚不絕口。
「你男朋友真是個蠻好的小伙子,長得又帥,對人又有禮貌,一看就是特別有教養的人家教育出來的,你將來嫁給他肯定很有福氣。」
別人夸薛崇,惜年心裡很高興,「我跟他是高中同學。」
「學生時代青梅竹馬的感情還是不一樣的,我跟我老公是大學同學,在一起十幾年,結婚也快十年了。這樣的感情可遇不可求,遇到了就要珍惜。」
一說起自己老公,王莞眉梢眼角都是幸福。惜年「嗯」了一聲,「我把我要經常出差去北京的事跟他說了,他還不太高興呢,他工作特別忙,所以不喜歡我也忙。」
「男人都是這樣的,自己一心撲在事業上,卻希望女人能多顧顧家。」王莞話鋒一轉,以過來人的姿態勸解惜年,「他說歸他說,你不要因為這個和他鬧彆扭,那不值得,兩個人相處只要不是原則問題,沒必要槓,你平時多關心關心他,出差在外也不要忘記打電話噓寒問暖,他自然會理解你的。這個社會對女人要求太高了,當個職業女性不容易,既要把工作做好,又要照顧家庭。」
「所以我特別佩服你,能把工作和家庭兼顧得這麼好,現在又快有寶寶了,更幸福了。」惜年適時地恭維上司。
王莞淡淡一笑,「你可不要學我,熬到這個年紀才懷寶寶,你要懷就早點懷,寶寶可以讓父母和保姆帶,年紀大了再要就會像我這樣,戰戰兢兢,生怕保不住胎。」
「可是如果我懷了寶寶,至少一兩年不能出差,公司就沒法把重要項目交給我了。」惜年也有自己的顧慮。這也是大多數投行女性員工的顧慮,怕生育耽誤工作,甚至影響自己升遷。
「沒有關係的,現在通訊這麼發達,也不一定事事都要親力親為,我們這樣美資公司對女員工的生育和休假福利都很到位,像我現在休保胎假,別說公司行政干涉不了,就算是Frank,也沒有任何理由干涉,不然就違反了人權條例。」王莞寬慰惜年。
惜年點了點頭,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她和薛崇已經談婚論嫁,婚後生兒育女是不能迴避的話題,早早打算也好。
王莞休假後,惜年接手她手裡那個中建集團的項目,為了順利中標,溫從嘉和她一起去北京出差,接觸中建方面的項目組成員。
和客戶開完會,惜年趁著去洗手間的機會,打電話給葉南崢,告訴他自己到北京來出差。
「王莞休假了?你和溫從嘉一起過來的?」葉南崢似乎對這件事並不意外。王莞休假前早就安排好一切,包括項目的具體執行人。
「嗯,老溫不放心,要親自把把關,沒有他也不行,跟客戶吃飯,他們都特別能喝酒。」惜年雖然早已習慣生意場上的酒桌文化,她自己酒量也不差,但在外面能不喝就不喝。
兩人閒聊幾句,葉南崢說:「明天晚上我約了一個局,有幾位特別重要的人出席,你和溫從嘉也過來吧,回頭我給他打個電話。」
「是什麼樣的局?需要準備嗎?」惜年聽他說得鄭重,心裡有些忐忑。葉南崢淺笑,片刻之後才說:「不需要,你說不上話的,跟著來就行。」
他這麼一說,惜年就明白了,他要約的客人不但非富則貴,很可能還是名頭很響的人物,讓自己跟著溫從嘉過去參加,不過是跟著見見世面,長點兒見識罷了。
惜年等溫從嘉從會議室出來,趕緊把這件事向他匯報。溫從嘉微微一笑,笑得很有幾分曖昧,「我還用得著跟著去嗎?」
「你不去難道我一個人去啊,葉老大說那個場合我都說不上話的,我一個人去豈不是像個傻子。」惜年不大喜歡他笑容里的曖昧,這種曖昧讓她覺得自己受到了鄙視,他愛去不去,何必這麼話裡有話呢。
「你快結婚了吧?」溫從嘉大概瞧出來惜年不大高興,收斂了一點兒。
「怎樣,你有話直說,別繞彎子。」惜年有些疑惑,一向深沉的溫從嘉很少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很有些耐人尋味。
「沒別的意思,你別誤會,葉老大的局能讓我們過去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是——」溫從嘉似乎欲言又止,最終他輕聲說,「京城的關係網太深了,不要抱太大希望。」
難得他這個深沉的人也有感性的時候,惜年有些感動,輕輕點頭,「多謝提醒,國泰的項目我做得不夠好,中建這次機會我一定要把握住。」
「國泰……你很快就會明白其中的原因。」溫從嘉說了這句話就沒再說什麼。惜年沒聽明白,但是很聰明地沒有再追問。
因為有葉南崢之前的提示,惜年沒有花心思打扮,臉上化了淡妝,穿一套西裝長褲的職業裝就出門了。只是別有心機的,她加了一對閃閃發亮的黑色流蘇耳環。
葉南崢的飯局安排在京城一家高檔會所,遠離中心城區,周圍依山傍水,環境非常清幽,很符合他的身份,低調內斂又不失大氣。
惜年和溫從嘉跟著服務生穿過華麗的大廳和長廊,走進一間裝修高雅的包間,葉南崢看到他倆進來,站起來把他倆介紹給他的幾位客人。惜年留意到,他沒有介紹那幾個客人的身份,甚至連真名都沒說,只用了張總、王總這樣的稱呼。
那幾個不知道真實身份的張總、王總們一看氣質和風度就不像普通商人,他們衣著簡樸,說話聲調不高卻不怒而威,對惜年這樣美貌的女人似乎也不怎麼看在眼裡,甚至有種不太想理會的傲慢,只是因為她也是葉南崢請來的客人,不得不禮貌地和她打招呼。
在這種氛圍里,葉南崢卻應對得遊刃有餘,從小在官宦家庭耳濡目染的世家子弟,他見多了這樣的場合,因此哪怕幾位客人都很嚴肅,場面也沒有冷下來。
酒酣耳熱之際,溫從嘉裝作隨意,在惜年耳邊低語,把客人的真實身份一一告訴她,讓惜年想不到的是,這桌貴客的身份一個比一個高,難怪他們不願透露身份,想來彼此也都是知道對方身份的,酒桌上不必再客套介紹。
葉家少爺的局,貴客們都很給面子,他們交談的時候,惜年只能老老實實在一旁聽著,一句話也不敢多說,這樣的場合,她一個美銀的小小VP,的確是沒有她說話的份兒,但是從他們的話里行間,惜年還是聽出點門道。
這讓惜年有點兒不知所措,原來她以為上頭讓她交出國泰的項目是有人看不慣她,要整她,誰知道人家反而是在救她。葉南崢早已離開美銀,不見得會親自出面處理這事,多半還是通過王莞,王莞知道中建的項目需要用人,也知道國泰出了事,所以及時甩鍋出去,果然朝中有人好辦事。
忽然就理解了前一天溫從嘉聽自己說起葉南崢要請客的事,他那種奇怪的表情,原本對她和葉南崢亦師亦友的關係,溫從嘉是很坦蕩接受並且利用的,現在看來,他有了別的想法。
惜年悄悄打量葉南崢一眼,他那種從容淡定范兒和當初並無不同,可不知為什麼,這一晚的他讓惜年有些害怕,他什麼都知道,並且操控一切,自己和周圍的人就像被他利用的棋子,想擺到哪兒就擺到哪兒,哪怕他人已經不在美銀,但是他的影響力一直在,並且在這個圈子裡,他的影響力不僅沒有減退,反而在增長,別說王莞離不開這個合作多年的上司,自己一樣離不開。
離不開就意味著永遠會為他所用,溫從嘉是個聰明而且有野心的人,他一直試圖擺脫葉南崢的影響,看起來效果並不怎麼樣,所以導致他和大老闆Frank關係緊張。
惜年又看了葉南崢一眼,卻不料和他的目光相觸,他淡然一笑,不露痕跡地轉移了視線,惜年自己反而有點兒窘澀,酒桌上的氣氛叫她喘不過氣來。
好在酒局散得早,惜年倉皇地拉著溫從嘉離開,差點兒就要拔腿跑起來。溫從嘉叫道:「你是被誰踩了尾巴了,都沒跟葉老大打招呼就跑?」
「不用打招呼啦,咱們快走吧,我快受不了了。」惜年好不容易從壓抑的氛圍里逃出來,一點兒也不想再回去。
兩人坐上車,溫從嘉問:「感受到了嗎?」惜年一愣,「什麼?」
「差距。」
惜年點點頭,「感受到了,非常深刻,他比我們層次高太多。我坐在那個酒桌上,一句話都不敢說,生怕說錯話給他丟臉。」
「他讓你去參加已經不錯了。」溫從嘉正說話,聽到手機響,拿出來看看,對惜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惜年看到溫從嘉的表情漸漸凝重,甚至他用餘光瞥了惜年一眼。這一眼讓惜年非常不安,然而只要溫從嘉不掛電話,她就沒法追問他出了什麼事。
這通電話打了快半個小時,溫從嘉放下電話以後,兀自發愣好幾秒鐘才告訴惜年,「出事了——」
「什麼事?嚴重嗎?」惜年陡然緊張起來。
「有人匿名向證監會提交了國泰華星的一些材料,正好這段時間證監會的監察組在國泰華星調查,國泰方面非常生氣,向Frank施壓,讓你先停職。」
惜年一聽就急了,「可我早就把項目交出去了呀,我手裡那些材料,又不是只有我接觸過,陶醉那裡也有,怎麼就讓我一個人停職呢?」
「有一份材料的複印件上有你簽名。」
「這麼明顯的栽贓陷害,Frank為什麼要相信呢?我怎麼可能去舉報客戶,我在這一行不想混了?」惜年委屈無比。
溫從嘉深吸一口氣,勸她少安毋躁,「事情還沒到那個地步,Frank不會聽信一面之詞的,但是你被項目組安排調離,旁人很可能誤會你會因此懷恨在心,再加上有心人從中挑唆,國泰方面才會在情急之下懷疑你。」
「誰會挑唆啊?」惜年覺得自己在公司已經夠低調了,能不樹敵就不樹敵。
「妹妹,你傻不傻,公司里派系那麼多,你我都是王莞的下屬,你知道王莞有多少死對頭嗎?就算你再敬小慎微,也總會有看不慣你的人。」
出了這樣的事,溫從嘉也氣惱,公司里人事就是這麼複雜,稍微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人使了絆子。惜年並非不謹慎的人,但是再謹慎的人,也難保會被有心人故意陷害。他自己剛入職場的時候就被同部門的同事坑過,從那以後就對所有人都保持著戒心。
「會不會是陶醉啊,可我和他無冤無仇,他又是接手我項目的人,就算是為了避開瓜田李下之嫌,也不會是他啊。」惜年想不通誰這麼恨自己。
「看上頭調查結果吧,你現在問我我也不知道,公司讓你立刻回去,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和中建的人繼續談項目。」溫從嘉讓惜年先訂機票。
事業一再受挫,惜年心情無比沮喪,第二天下午飛回上海,看著偌大的候機大廳,人潮來往,孤獨感油然而生,忍不住打電話給薛崇。
「寶寶,我在機場,你來接我好不好?」
「你到機場了?不是說還有兩天才能會來嗎?」薛崇記得惜年的行程。她每次出差,不拖延就不錯了,很少提前返回。
「我有點兒事情,提前回來了。」惜年聽到男朋友溫暖的聲音,沒有控制住,哭出來,「老公,你來接我。」
「好好,我馬上就到,你在機場等我,乖,別哭。」薛崇趕忙和人換了班,脫掉白大褂離開醫院。
趕到機場,薛崇焦急地四處張望,看到惜年一人坐在牆角的行李箱上,心頓時柔軟了,向她跑過去,惜年看到他也站起來跑向他,在他懷裡嗚嗚咽咽哭起來。
「怎麼了,你哭什麼?」薛崇不知所措。惜年很少在他面前哭,她一向倔強又堅強。惜年靠在他心口,「沒什麼,我就是心裡難受。」
回家路上,惜年把自己的遭遇告訴薛崇,「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這段時間工作特別不順,不是這事就是那事,我都快撐不住了。」
「撐不住你就休息一段時間,就當是調劑一下。你整天拼命工作,我都怕你身體會受不了。」薛崇穩穩把著方向盤,關切地看了看惜年。
「嗯,既然他們讓我停職,那我就休息一段時間。」惜年想好了,這回的事一定要調查得水落石出,她不能蒙受不白之冤。
回到家裡,看到惜年疲倦地躺在沙發上,薛崇問她晚上想吃點什麼。
「蛋炒飯,親愛的,你上回給我炒的蛋炒飯特別好吃。」惜年雖然滿心煩惱,但是看到薛崇,心情就會好很多,他就是她的底氣、她的退路,她的避風港。
「這個簡單,我這就給你做。」薛崇去了廚房。
薛崇的拿手菜不少,尤其是蛋炒飯,更是一絕。蒸好的香腸和土豆切成一個個小塊,加上新鮮蝦仁、玉米粒和乾貝,把飯粒炒到呈現金黃色,吃起來顆顆飽滿、鬆軟可口,讓人回味無窮。
油鹽下鍋的聲音讓惜年睜開疲憊的眼睛,看著溫暖燈光下那個精心為她準備食物的身影,無論什麼時候,只要看到他,她心裡就會有一股力量。
薛崇炒好了蛋炒飯,又做了一道湯,叫惜年過來吃。惜年說:「以後我也每天給你做飯。」薛崇跟她笑笑。
摟住她,薛崇低頭在她脖子上輕撮一口。惜年推搡,「飯還沒吃完呢。」
「一會兒再吃。」
他從來不會只鬧一會兒,惜年知道他,笑道:「飯涼了不好吃。」
「涼了我給你熱熱,你出差好幾天不在家,一回來就讓我給你做飯,大晚上的,吃那麼多幹嗎,半飽就得了,讓我先吃。」
薛崇把她抱起來,自己坐下,解開她褲子。惜年摟住他脖子,任由他擺布,腦子裡儘量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寶寶,你還記得我們上學時候的事嗎?」惜年忽然在薛崇耳邊問。
「記得,怎麼了?」
「有一回咱倆坐地鐵,你也這樣抱著我……」惜年格格嬌笑。
「你知道啊?你怎麼知道的?」薛崇有點兒意外,倒也不覺得不好意思,他以為他隱藏得很好,她不會知道呢。
「那時候你太緊張了,我都能感覺你在發抖,而且你摸我的背摸到內衣,就跟觸電了一樣,但是你始終不放開我,我就知道了。」惜年含笑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兩個人的小日子,只要彼此情投意合,怎麼過都甜蜜,一鍋蛋炒飯互相餵來餵去,吃了一個多小時,把飯都吃涼了,熱情嬉鬧、大汗淋漓,雙雙去浴室洗澡,又鬧得到處都是水,直到躺在床上,才感覺到筋疲力盡。
「我爸快過生日了,整六十,你好好準備一下。」薛崇想起這件事,手指纏繞著惜年的頭髮玩兒。
「好,我會準備禮物給林爸爸的,反正我現在是閒人。」惜年輕撫著薛崇的脖子,怎麼看他都順眼。
薛崇把手放在惜年平坦的小腹上,像摩挲著珍貴的瓷器一樣摩挲著她,「最好的禮物在這裡呢,假如有一個小小的胚胎開始孕育,我爸爸媽媽一定很高興。」
真不愧是個醫生,觸摸人體時眼睛會變得很亮,獸類才會有這樣的目光,使得惜年相信,薛崇喜歡當醫生並不是像他自己以前說的那樣,覺得救死扶傷很高尚,他就是喜歡研究人體,結構、組織、肌體紋理,惜年見過他殺雞、宰魚、切牛排時的刀法,穩准狠,料想在手術台上也是這樣,毫不留情剔除病變組織。
「那你努力啊,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惜年笑著用手指撫過他俊朗的眉眼。
「真的?」薛崇眼睛更亮了,「我們可以開始備孕了?」
「一直都可以啊,我從來沒說不生寶寶。」惜年自從聽了王莞的話,覺得要孩子還是越早越好,年紀大了不容易懷上不說,高齡孕婦生產也危險。
還有什麼比創造生命更令人興奮和激動的呢,薛崇忙了半天,說口渴,讓惜年去給他倒水,他喜歡喝茶,尤其是把上好的綠茶放涼了喝,能讓他一晚上都睡得很好,別人喝茶睡不著,他喝茶助眠。
惜年穿上新買的睡裙去給薛崇倒茶,發舊的海棠紅,穿在身上卻有一種古老悠遠之感,仿佛秘境中的一抹曖昧,在臥室的朦朧燈光下,襯得肌膚晶瑩如雪。
光著腳跑回來把茶水端給薛崇,薛崇喝了一口,水溫正合適,一口氣喝了一大杯,愜意地躺回枕頭上,看到惜年墨玉一般的長髮散落在雪白肩頭,握住她肩膀,「裙子新買的?以前沒見過。」
「在北京買的,本來想挑個好日子再穿,沒想到今天就是良辰美景,提前穿給你看了。」惜年抬手把滑落的肩帶拉起來。
薛崇又給拉下去,眼波瀲灩,「這樣才好呢。」惜年笑著在他臉上親了親,把燈關了。
還是摟著自己男人睡覺踏實,惜年心裡忽然就沒有了往日的雄心萬丈,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萌生退意,覺得自己怎麼可勁兒折騰也折騰不過別人,尤其是見過了葉南崢的局,自己一輩子玩兒命工作也達不到人家的高度,三下兩下的,就能被人攆回家來閉門思過。
她不甘心就這麼蒙受不白之冤,可抱著薛崇的時候,感受到自己被他的體溫包圍,又讓她覺得世間的一切都是浮雲,只有眼前的幸福才叫幸福,真真切切的,暖著身體暖著心。
朦朦朧朧中,找到他的嘴巴,惜年湊過去和他接吻,這是她最喜歡的,他的口中有淡淡的茶葉清香,他是雨後春茶一樣脆嫩清爽的男人,心如冰雪,永遠美好、安詳。
早上,惜年悄悄掀開被子一角坐起來,拿起擱在床邊的睡袍穿在身上,正要系腰帶,一隻手伸過來,握住她手腕。
「這麼早起來?」睡眼惺忪的男人懵懵懂懂中睜開眼睛。
「你再睡會,我去給你做早餐。」惜年俯身在他額頭吻了吻,看著他閉上眼睛才離去。
廚房裡,她精心準備的早餐端上桌的時候,薛崇已經洗漱好出來,往餐桌旁一坐,對她招了招手。
惜年走過去,「不合胃口嗎?」薛崇把她拉過來,「你坐我腿上,咱倆一起吃。」「坐腿上怎麼吃啊?」惜年笑著抗議。
「能吃,你餵我呀。」薛崇指了指盤子裡煎得酥酥嫩嫩的溏心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惜年輕拍他的臉,「薛醫生,你莫不是吃錯藥返老還童了,自己不能吃飯嗎,讓我餵你?」
「童樣痴呆,姐姐喂,啊——」薛崇張開嘴。
惜年笑得不行,只得把火腿煎蛋一口口餵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