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夜深人靜。思兔閱讀sto55.com
朦朧的月光宛若一層薄紗輕輕地籠罩在夜空下的建築上,標誌性的銀藍色不規則拉風造型,筆直地矗立在繁華的商業區的黃金地段。
這裡是獵人公會的總部,獵人公會在各大區都設有辦事中心,而總部正好位於C區。總部大廈的建築風格和其他幾個大區的辦事中心保持一致,令人一目了然,只是占地面積更廣,樓層更高,滿滿地彰顯出兩個字——「有錢」。
此時,大廈28層的某扇窗戶依然透著室內明亮的光線,熟悉這幢大廈的人都知道那是會長辦公室,只是由於會長大人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這間辦公室大部分時間都處於空置狀態,今晚難得亮起了燈光。
走廊上,一道人影從監控死角的陰影中探出腦袋,掃了眼天花板,右手五指輕輕一彈,幾個微型干擾器悄然貼上了周圍的幾處監控攝像頭。
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不知過了多久,伴隨著「咔嚓」一聲細微的響動,會長辦公室的門終於被打開,從裡面走出來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上的寂靜。
暗處潛伏的人就是在此時有了動作。
會長闔上門,剛轉過身就感到面前一陣疾風颳過,隨即臉上一涼,一直戴在臉上的面具冷不防被一隻斜里伸過來的手摘下,他心裡一突,本能地出手和來人過了一招。
來人穩穩地擋下了他的這一招攻擊,隨後出乎意料地收手後退兩步,在他正對面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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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明亮的燈光將對方的模樣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視野中——
女性,中等身高,穿著一套簡單的長袖長褲,勾勒出偏瘦的體型,長發在腦後紮成一束乾淨利落的馬尾,臉上蒙著一塊白色的面紗,只露出一雙黑色的眼睛。
他的眸光微微一動,那雙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帶著某種莫測的情緒凝視著他的臉,同時,當著他的面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捏住面紗的一邊,從左到右、緩緩地揭開了面紗。
面紗之下是一張熟悉的面容,小巧的臉型,乾淨秀氣的五官,膚色很白,是那種缺乏血色的白。
他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眼底划過一抹震驚之色。
女子,也即107神色平和地注視著面前這位一直被濃厚的神秘色彩所籠罩的傳說中的會長大人,和她猜測的一樣,這個人,就是顧謹。
那時,他借著拙劣的藉口接近她,偶爾會看著她出神,仿佛是在透過她看向記憶深處的某個人。
她猜到他應該是在尋找什麼人,而她身上一定有和那個人相似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只是那時的她完全沒有過去的記憶,無從確定任何事情。
原來,他的感覺是正確的。
「糰子哥哥,」她的嘴角勾起一絲極其清淺的弧度,輕聲開口,「好久不見。」
……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圓圓,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我啊,你是圓圓,那我當然就是團團啦,以後我就是你的糰子哥哥。】
……
他是顧謹,也是幾乎占據了她十歲之前記憶的全部色彩的小哥哥。
他們兩人從小一起在孤兒院長大,她十歲,他十四歲那年,他離開孤兒院出去闖蕩,對她說等他闖出一番成績後就回來接她,只是沒想到不久以後孤兒院就倒閉了,流落街頭的她被富商阮鄭業撿回家,成為組織的備選實驗品,兩人自此失去了聯繫。
「……圓圓!真的是你!」顧謹眼中的震驚已經化為了滿滿的喜悅,嗓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上前一步,仿佛看不夠似的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的面容。
107安靜地不說話,任他打量自己。過了好一會兒,顧謹才勉強從乍然重逢的激動中回過神來,返身重新打開辦公室的門,招呼她,「來來,進來說話。」
107朝門內望了一眼,依言從他身邊走進辦公室,鼻尖聞到一絲對方身上飄來的淡而清爽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顧謹在她之後走進來,回身關門的時候抬頭掃過走廊的天花板,視線準確無誤地落在那幾個被動過手腳的監控攝像頭上,不過什麼也沒說,伸手闔上房門。
會長辦公室很大很寬敞,目測足有一百個平米,帶一個獨立衛生間和供會長休息用的臥室。內部布置得和整幢大廈的風格一致,價格不菲的手工地毯、壁畫、擺件、真皮沙發……處處透著「高大上」、「有錢」的氣息。
和她想像的差不多,不愧是出了名的「土豪公會」。
107收回環顧的視線,在辦公桌前的扶手椅上坐下。
顧謹繞過辦公桌走到她對面,一邊打開裝在壁櫃裡的小冰箱一邊問她:「要喝點什麼嗎?我這裡有咖啡、牛奶、果汁、茶和紅酒。」
她搖搖頭,「不用了,謝謝。」
「跟糰子哥哥說什麼謝謝,生分了啊。」顧謹向她投以一個不贊同的眼神。
最後他倒了兩杯白開水放在兩人面前的桌上,拉開她對面的老闆椅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流連在她的臉上。
「圓圓,」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仿佛是在舌尖上滾了好幾圈才極其珍重地說出口,「這些年你過得好嗎?孤兒院倒閉以後你去了哪裡?」
「我——」107的眼神輕輕閃爍了一下,迎上對方充滿關切和疼惜的目光,含糊地回答,「還好,孤兒院倒閉後我被一個富商帶回家,在他家裡做了兩年幫傭的工作,後來……做任務賺錢。」
可不是幫組織做任務賺錢嗎?她低下頭,注視面前還在冒熱氣的白開水,心裡難得帶點兒諷刺意味地想道。
聞言,顧謹眼底的心疼之意多得仿佛要滿溢出來。雖然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隨便想想也知道,當年才十歲的她就去給有錢人家做傭人,過得一定很辛苦,說不定還會經常遭到主人的打罵。
「以後糰子哥哥不會再讓你吃一點苦。」他語氣堅定地、好似宣誓一般地看著她說。
107沒有回應他的這句承諾,轉過話頭,「你呢?」
「離開孤兒院以後,我的父親找到了我。」顧謹緩緩地講述自己這些年的經歷,「我一直以為當年是他不要我的,原來他並不知情,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夫人背著他做的。」
夫人?107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疑問。
「我媽媽……是他犯的一個錯誤,而我則是這個錯誤的產物。」顧謹看懂了她的眼神,解釋道。說這句話時,他的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諷刺之意和一絲隱隱的厭惡,不知道厭惡的究竟是誰。
男人啊……107有些感慨。
「大概是想要彌補我這麼多年缺失的父愛吧,他找到我以後對我特別好,」顧謹收起負面情緒,繼續說,「我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顧誠,比我大六歲,我原以為他會和他的媽媽一樣討厭我,沒想到……」他頓了頓,由衷地感嘆,「他是個好哥哥。」
「所以你回了顧家?」她問。
「當然不,」顧謹豎起食指搖了搖,「雖然我父親和哥哥對我很好,但那個家裡還有不歡迎我的人——」
107一想就知道他指的是那位夫人。
「——我可不想回去看她的臉色,再說,我哥對我那麼好,我也不打算回去和他分顧家的財產,那位夫人擔心的不就是這個嘛。」說到這兒,他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她其實也挺可憐的,和自己有過海誓山盟的丈夫出軌背叛了自己,是個女人都無法忍受吧。」這大概就叫做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吧。
男人啊……作為聆聽者的改造人少女第二次在心裡發出相同的感慨。她看向停下說話的顧謹,不知道是不是燈光反射造成的錯覺,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沉,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她的心底划過了一絲微妙的感覺。
兩人又敘舊了一會兒,大部分時間都是顧謹在說,107一貫少言寡語,加上心裡裝著一些事情,問到她時她就簡單地回答兩句。
「噹噹當——」
牆上疑似古董的掛鍾連著敲響了幾下,提醒二人時間已晚。
107瞟了一眼掛鐘上顯示的時間,主動起身告辭。
顧謹意猶未盡地止住話頭,跟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我送你回去吧,你現在住在哪裡?」
「不用了,我還有些事情要辦,不太方便。」
她都這麼說了,他當然不好再堅持,壓下心頭的遺憾,「好吧,那你路上小心。」
「嗯,再見。」107走到門口,伸手搭上門把手——卻沒有立刻轉動,長睫低垂,在她的眼下投射出兩片扇形的陰影,背對著某人輕輕啟唇:
「嚴夜大人。」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迴蕩在安靜的辦公室中。話音剛落她就回過頭,恰好捕捉到顧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突變的神色。
——已經說明了一切。
儘管早有猜測,這一刻,她的心臟還是無法抑制地沉了沉,她一瞬不瞬地緊盯住顧謹,一字一句地、用無比肯定的語氣陳述道:「你就是組織里的嚴夜大人。」
一切都太過巧合。
阮鄭業說,嚴夜大人出事的時間是去年的九、十月份,而她正是在去年十月的時候在她租的那個小房子門口撿到了被人重傷的顧謹。
而且「嚴夜」這兩個字的發音正好和顧謹這個名字中「顧」字的頁字旁、「謹」字的言字旁倒過來重合。
加上黑晶告訴她的公會會長的古怪之處。
種種巧合都指向了同一個答案。
顧謹滿目震驚,他動了動唇,好半天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麼會、怎麼會知道……組織?」
「我剛才說的那個富商名叫阮鄭業,是組織的外圍人員,負責替組織收集合適的實驗品。」107語氣淡淡地說。
顧謹臉色一白,他已經想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我是初代改造人。」
初代改造人……顧謹仿佛站立不穩似的微微一晃,眼底湧起深深的痛色,作為組織的成員,他當然清楚改造人是什麼樣的存在。
「組織……」他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從來不讓我接觸改造人實驗,我一直不知道你竟然被他們……」剩下的幾個字哽在他的喉頭,他用力閉了閉眼,垂在身側的雙拳攥得死緊,血色盡褪的臉上寫滿了後悔和自責,「對不起,當年我要是不離開孤兒院就好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這不是你的錯,」107搖搖頭,頓了頓,又說,「我已經叛逃了組織。」
顧謹聞言又是一驚,「是……實驗室爆炸那天?」
實驗室被炸這件大事組織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隱約聽聞有改造人趁機叛逃了組織,但具體情況他並不清楚,組織的每個成員分工明確,不屬於自己負責範圍內的事務組織是不會讓他們知曉的。
作為獵人公會的會長,人類聚居地出了名的富有機構的當家人,他主要負責為組織的活動提供經濟支持,以及通過發布賞金任務來獲取組織需要的實驗材料。
「嗯。」107點頭。
顧謹從震驚的情緒中反應過來,臉上的神情變得凝重,一疊聲地問:「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你住的地方安全嗎?需不需要我幫你找個地方?」
「你不打算把我交給組織嗎?」
「怎麼會,」顧謹深深地凝視她,眼神悔痛,充滿了對她的心疼,「我已經很後悔當初沒有保護好你,讓你經歷了這些。你放心,」他下定決心似的說,「我一定會盡我所能,絕不讓你再受制於組織。」
「那你呢?」107問他,「你為什麼會加入組織?」
從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中,她獲得了兩點信息:第一,顧謹,也即組織的重要人物嚴夜大人,並不是組織幕後的最高掌權者;第二,聽他的語氣,他似乎並不是心甘情願為組織做事。
顧謹嘆了一口氣,「組織抓了我的父親和哥哥,用他們來威脅我替組織做事。」
「原來是這樣。」她輕聲說。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重。
「對了,你今晚來找我,」顧謹緩了緩心緒,冷靜下來後想想她今晚的舉動,以他的智慧立刻意識到了什麼,「應該不只是為了確認我的身份吧?」
沒錯,確認他的身份只是她這次的目的之一,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你知不知道組織總部的位置?」
聞言,顧謹的眼神輕輕一閃,「你要做什麼?」他緊張地問。
107沉默片刻,只說了五個字:「做該做的事。」
說完,她定定地同顧謹對視,後者在她眼中看出了堅定不移的決心,於是他明白無論自己說什麼也無法勸阻她。
「我知道,」半晌,他妥協地嘆道,「我還有總部的守衛分布圖,是我自己偷偷觀察繪製的,準確率應該能夠達到百分之九十八。我可以把這些都告訴你,不過你要答應我,千萬別衝動。」
「我答應你。」107認真地保證。
……
神秘的組織總部原來坐落在荒無人煙的野外,整個建築藏在一座大山里,通過只有內部人員知道的地下通道進出。不得不說這個地點選得很聰明,最大程度地減小了被外人發現的可能性。
107的身影宛若一道幽靈,悄然穿梭在寬敞的建築物內。
那晚顧謹將組織總部的地形圖、守衛分布和換班時間、監控攝像頭的位置等他所掌握的全部信息都告訴了她,根據她的親身驗證,他自稱的百分之九十八的準確率實際有些謙虛了,至少到目前為止她沒有發現一處錯誤,她直覺地感到他給自己的其實是百分百正確的信息。
有了顧謹提供的地圖和通行證,她十分順利地潛入了總部,按照國際慣例先去監控室解決了裡面的值班人員順帶毀掉監控設備,隨後前往她此行的目的地——位於這幢建築最高一層的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那是所有組織成員口中神秘而強大的「主人」、也即組織的真正掌權人的辦公室。
除了有要事外,組織的成員平時很少會上到最高層,因此107到達這一層時,感受到的是一片空闊的寂靜,通往「主人」辦公室的走廊上只有她一個人小心掩藏的身影。
她將自己融入這片安靜之中,腳步好似貓科動物一般悄然無聲,漸漸地靠近盡頭的那間房。
就在此時,面前白色的金屬雙門突然向兩邊移開,一道熟悉的聲音淡淡地從裡面傳了出來:
「你來了。」
這個聲音……
她停住腳步,瞳孔猛地一縮。
與此同時,隨著房門的開啟,門內那人的模樣逐漸呈現在她的視野中,在她的心頭掀起一片震驚的浪潮。
怎麼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