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那人就站在辦公室的門口,面朝著門外和她相對而視,加上他剛才說的那句話,顯然是早就知道她會來,一直在這裡「守株待兔」。思兔閱讀520官網

  顧謹背叛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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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認知在107的腦海中一晃而過,她並沒有感到多意外,真正令她意外的是面前的這個人——

  身形高瘦的男人,面容清俊而斯文,外罩一件慣常穿的整潔的白大褂,高挺的鼻樑上夾著一副無框眼鏡。

  凌陽!竟然是凌陽!

  她的眸光因為震驚而閃爍。

  實驗室爆炸那天,她明明親眼看見他被坍塌的走廊所埋沒,加上連續爆炸引發的大火,那樣嚴峻的情況之下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但此時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個活生生的凌陽,外貌、氣質、聲音、表情都證明了是他本人無疑。

  這一刻,她突然體會到了當初張峰等人見到「死而復生」的自己時的心情。不過,還是有區別的。

  對她而言,凌陽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在她剛成為改造人的那段懵懂無知的時期,是他像一位父親一樣耐心教導她所有的知識和技能,幫助她迅速成長,使她得以在各種殘酷的任務中生存下來。

  她知道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僅僅是出於教導員的職責,他對其他人都是冷冷淡淡的,唯獨在她面前會流露出幾分溫柔。在她失去作為零的記憶成為107以後,雖然他總是表現出一副好像很討厭她的樣子,說話犀利刻薄不留情面,實際卻依然在不著痕跡地對她好。

  如果不是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點見到他,她只會由衷地為他還活著這件事感到喜悅。

  可偏偏是在這裡。

  她的視線穿過敞開的大門投向他身後的辦公室,室內沒有開燈,光線顯得有些暗淡,給整個房間賦予了一絲神秘的色彩,一如該房間的主人。

  其實仔細想想,她對凌陽的了解真的很少,從前她只知道他是實驗室的最高負責人,可他為什麼會坐上這個位子、他的真實身份等等她一概不知。

  107的大腦飛快地轉動著,臉上卻已恢復了平靜,她盯著凌陽,開門見山地問:「你是『主人』嗎?」

  「如果我說是,你打算怎麼做?」凌陽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饒是107這樣擅長捕捉細節的人,也無法從他的臉上看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殺了我?」

  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凌陽在她心中是亦師亦友的存在,他還救過她一命,實驗室爆炸那天如果不是他奮不顧身地推開她,被埋在廢墟之下的就該是她了。

  可是,組織的「主人」是她必須復仇的對象。她會成為註定活不過二十五歲的改造人、阿悅姐姐的死、所有實驗品——無論成功還是失敗的悲慘命運都是由那人為了一己私利一手造成的。

  凌陽的視線緩緩掃過她的臉龐,雖然她什麼也沒說,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呵……」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絲帶著諷刺意味的弧度。

  你看,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她對你多狠心,一旦你做錯事,她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殺你。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還是不忍心傷害她,他有多麼唾棄這樣的自己。

  107覺得凌陽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她不明所以地皺了皺眉,正要再次開口,就聽他極輕地發出了一絲意味不明的嘆息:

  「既然已經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呢?」

  心臟陡然一突,危險的預感好似一條嘶嘶吐著信子的毒蛇瞬間纏繞而上。

  她猛地轉過身,急速地向外掠去,可還是慢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前方的走廊上瞬間降下一排金屬欄杆阻斷了自己的去路,與此同時,後方也傳來同樣的金屬欄杆落地的動靜。

  兩排金屬欄杆眨眼間就將她所在的這一段走廊變成了一個牢籠。

  107眯了眯眼,腳步不停,同時雙手向前伸出,打算用蠻力將其中的兩根金屬欄杆拗出一段能夠容自己通過的間距。

  「停下!」身後傳來凌陽的大喊。

  她充耳不聞,下一秒,指尖觸及金屬欄杆的表面,整排金屬欄杆驟然亮起藍紫色的電光,噼里啪啦的電流從她的指尖瞬間延向四肢百骸,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被這股詭異的電流所纏繞。

  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不是尋常的觸電的感覺……這種藍紫色的電光竟然能夠侵蝕她的精神力,遠勝於對□□的損傷,大腦出現短暫的空白,靈魂撕裂般地劇痛,哀鳴著仿佛要脫離身體。

  沒有人注意到,那條被她戴在右手腕上的細鏈子中間的白色寶石忽地亮了一下,就像是被電流激活了一般。

  詭異的藍紫電流帶著一股吸力,107用力收回手,後退兩步,倚靠在一側冰涼的牆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耳邊充斥著嗡嗡的轟鳴聲,心跳如擂鼓,仿佛下一刻就會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金屬欄杆上躍動的電光在她的指尖離開的那一刻就消失了,恢復成一開始烏沉沉的樣子,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過,任誰也看不出這些看似平凡無奇的金屬欄杆竟然隱藏著這樣的危險。她的反應很快,所以只是被電了一下,然而只這一下就已經足夠讓她領教它的威力。

  看來,對方為了對付她還真是下了一番功夫。

  「啪、啪、啪!」

  不疾不徐的掌聲在身後響起,顯示出鼓掌之人悠閒愜意的心情。

  「怎麼樣?感覺不錯吧?這可是我專門為你定製的哦。」

  這個聲音……不是凌陽。

  107緩緩地站直,轉過身,看著說話的人步履悠然地從辦公室裡面走出來,在距離金屬欄杆一米開外的地方停下,那張不久之前剛見過的面容清晰地呈現在她的眼中。

  意料之中的人,熟悉而又陌生。

  「看起來,你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對方饒有興致地透過欄杆的間隙打量著她,見她的表情毫無波瀾,不由得挑了挑眉,這個動作由現在的他做出來,和以前這張臉做出相同的表情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從前是瀟灑,現在是邪氣。

  「也對,」他笑了笑,「畢竟你已經知道我背叛了你。」

  果然,不再是同一個人了啊……107心想,沉默地望著幾步之外的這個人,這張臉,這張——屬於顧謹的臉。

  「讓我猜猜,你現在對我是什麼樣的心情呢?失望?憤怒?還是——恨?」顧謹伸出手指輕點眉心,故意流露出一絲苦惱的神情,「啊~還真是難猜啊,這張面無表情的臉,和凌陽一樣無趣。」他說著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凌陽。

  後者沒有對這句評價做出任何反應,始終低垂著眼眸站在那裡,反光的鏡片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令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自從顧謹出現以後,他就靜靜地退到了一邊,顯示出鮮明的尊卑上下級的關係。

  107一直清楚地記得那次無意中聽到凌陽和嚴夜大人通話時、他那種恭敬中壓抑著一絲忌憚的語氣,所以她始終對他是主人這個可能持懷疑態度。

  顯然,顧謹、或者說嚴夜大人才是真正的「主人」。

  而這一切——從看似「被動」地給她提供總部的信息引誘她前來、百分百的正確率讓她得以順利走到這一層、到將她困入這一預先布置好的「牢籠」,都是對方精心設計的一個請君入甕的局。

  「你不是顧謹。」她淡淡地開口,語氣無比肯定。

  早在那晚在獵人公會總部和他接觸以後,她就發現了這一點。

  雖然當時他演得很到位,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分情感都流露得恰到好處,但只要是演戲,就會有破綻。而且他為了取信於她主動提及的那些「敘舊」的內容里,沒有一件是只有她和真正的顧謹兩個人知道的秘密,他說的那些內容只要有心,以組織的勢力並不難查到。

  況且在那之前,她已經從黑晶那裡得知了一個秘密。

  ……

  【說起來——那位會長有些古怪。】

  【怎麼說?】

  【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我的異能是可以通過皮膚接觸聞到他人靈魂的味道?我和他接觸的那兩次,第一次他體內只有一個味道,這很正常,可最近這一次,我和他握手的時候竟然發現他的體內多出了一個新的味道。】

  【所以那位會長現在的身體裡有兩個靈魂?你確定嗎?】

  【確定。】

  【你和他接觸的那兩次分別是什麼時候?】

  【第一次是今年三月份,第二次是八月末。】

  ……

  今年三月……八月……

  她是去年十月份在租的小房子門口撿到重傷的顧謹,也就是說那時她遇到的還是顧謹本人。

  復古豪華遊輪旅行是在今年四月初,跟她一起參加那趟旅行的顧謹給她的感覺沒有什麼異常,應該也是他本人。

  五月,她在前往N029補給點的獵人公會飛艇上收到顧謹發來的消息說要外出辦事,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和她聯繫過,八月份他的身體裡已經多出了一個靈魂……

  原本她以為他可能是因為出門在外不方便給她發消息,但照這樣看來……或許就是在他失聯的那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導致那個新的靈魂占據了他的身體。

  那一晚她去獵人公會總部找會長,一是為了確認會長是不是顧謹,二就是為了確認目前掌控顧謹身體的到底是哪個靈魂。

  而結果,很顯然。

  所以當「顧謹」告訴她他有組織總部的地圖和守衛分布圖時,她很清楚他是在設計自己,這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

  然而她正好需要入這個瓮,於是便將計就計。

  再聯繫阮鄭業曾經告訴她的組織的嚴夜大人在去年九、十月份出事這條信息,令她生出了一個猜想——嚴夜大人的身體應該已經在那次事故中死亡,所以需要為自己的靈魂找一個新的「容器」,而顧謹就是他相中的容器。她撿到顧謹的那個雨夜,他那一身的傷也許就是拜嚴夜大人派來搶奪容器的手下所賜。

  於是這裡有一個關鍵點——為什麼嚴夜大人不簡單去找一個沒身份沒背景的「容器」,反而執著於顧謹這個難抓的獵人公會會長?

  她想,這也許是因為,靈魂轉移對容器是有要求的,並非隨便什麼容器都可以,而綜合結果來看,這個要求很有可能是——

  血緣。

  而且關係越近越好。

  「你是顧誠。」

  顧誠,顧謹同父異母的親哥哥。

  「誠」字也是言字旁,和「顧」字的頁字旁組合起來,同樣讀作「嚴夜」。

  所以顧誠才是真正的嚴夜大人。而作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和他毫無感情可言的顧謹,在他急需一個血緣關係親近的「容器」的情況下當然是最好的選擇。

  顧謹,不,應該說是顧誠,聞言愣了一下,眼中划過一絲意外。

  「你還真是……讓我驚訝。」停頓片刻,他緩緩地以一種詠嘆的調子開口,雙眼微微發亮,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寶貝,「不愧是實驗室最出色的作品,不枉我特意為你設計了這麼一場美妙的遊戲。」

  「你想做什麼?」107冷靜地問。

  「這是個好問題。」顧誠微笑起來,一邊不緊不慢地在金屬欄杆前來回踱步,一邊回答,「按理說,像你這樣不聽話的改造人——叛逃了兩次,今天還想來要我的命,我應該殺掉你的。可你這麼出色,又是組織第一件成功的實驗品,每個人對『第一』總會有一份特殊的情感,我實在是有些捨不得。那晚你來獵人公會總部找我,我就在想啊,與其殺了你,不如——讓你自投羅網,重新為我所用。」

  「你應該感謝我的,零,這個世界上已經很少有像我這麼寬宏大量的主人了,我不但寬恕你所有的過錯,還允許你重新為我效命,你該覺得榮幸才對。」

  「是嗎?」107輕輕地說,語氣中透出一絲淡淡的嘲諷,「可惜你這個願望註定無法實現。」

  顧誠腳步一頓,皺眉看向她。

  「在我來這裡之前,我還通知了其他人。」她的耳朵動了動,「他們已經到了。」

  改造人的聽力遠勝一般人,所以顧誠目前還沒有聽到什麼,但他知道她說的是真話,不過那又怎麼樣?

  「他們?」他的眼底流露出一絲輕蔑,「你能求助的不過就是一個宋祈還有疾風傭兵團。一個宋家,加上一個小小的傭兵團,你以為這樣就能和我抗衡了嗎?哦對了,忘了告訴你,」他的臉上浮起一抹愉悅的神情,「多虧上回你的這些朋友幫忙炸毀了實驗室,正好讓我把那些聽話的改造人都召來了這裡,零,作為改造人的你應該很清楚你的同胞們的戰鬥力哦?」

  107神色不變,「那如果再加上A區的姜家和趙家,以及——」她頓了頓,看著面前之人原本成竹在胸的表情隨著她的話漸漸地消失,「兩百名頂級獵人呢?」

  顧謹給她的那個獵人帳號應該是會長專用號,能夠發布最高級別的白金級任務,面向所有身份清白的頂級獵人,包括一些成名已久的、因為疏於做任務而退出了獵人排行榜的前輩們,這裡的身份清白主要指的是不屬於任何利益集團的獨立人。

  組織的存在對於人類聚居地的某些利益集團來說其實並不是什麼秘密。組織維持正常的運作需要大量的資金,當然不能只出不進坐吃山空,這些年一直都在暗地裡和某些利益集團、比如一些家族、發生交易往來,雙方各取所需,為了利益心照不宣地維護著這一見不得光的秘密。所以她發布的任務清除組織的任務當然不能讓這些利益集團知道,以防他們為了遮掩自身的黑歷史而與組織聯起手來對付她。

  她的話音剛落下沒多久,隱隱約約的嘈雜從外頭傳來,以顧誠和凌陽的耳力此時也已經能夠聽見這動靜,是戰鬥的聲音。

  顧誠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意料之外的巨大打擊使得那張屬於顧謹的臉上的神情一陣翻滾變幻,強烈的情緒微微扭曲了原本俊逸的五官,顯得有幾分面目猙獰。

  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終於接受了現實,臉上的神情緩緩地穩定下來。

  「倒是小看了你。」他對著她露出一個令人汗毛倒豎的陰測測的笑容,「不過,很不幸的是,你好像忘了自己的處境。」

  他的語氣充滿了惡意,一字一頓地說:

  「你,還在我手上。」

  說完,他舉起右手,手中出現了一個類似車鑰匙一樣小巧的遙控器,上面有三個不同形狀的按鈕,從上到下排成一列。他將遙控器感應的一頭對準金屬欄杆的方向,大拇指指腹不疾不徐地移到中間那個圓形的黑色按鈕上。

  107盯著他的動作,眸光輕輕閃爍了一下,預感到對方接下來要做的事。背在身後的五指微微曲起成爪狀,異能在體內縱橫交錯的血管和經脈中涌動。

  「你說,如果你的那些朋友上來以後見到的是你的屍體,他們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呀?我聽說宋家主的精神狀態好像不是很穩定,他一定會瘋的吧?想想真是令人期待啊~」

  顧誠扭曲地微笑著,輕柔的嗓音好似在和心愛的人訴說甜言蜜語,然而言辭中卻滿是殘忍的意味。

  既然她毀了他這麼多年的心血,那他就毀了她。

  「好好享受我為你準備的盛宴吧。」他最後說,大拇指就要用力按下那個按鈕——

  電光火石之間,一直站在一旁充當透明人的凌陽突然出手朝他攻來,目標直指他手中的遙控器。

  顧誠臉色一變,倉促地接下對方的攻擊。

  兩人你來我往快如閃電,在金屬欄杆和辦公室之前的空地上展開了激烈的打鬥。

  「凌陽!你也要背叛我?」顧誠氣急敗壞地吼道,「難道你不想要你父母的命了嗎?!」

  凌陽不語,反倒加快了攻擊的速度和力量,冷淡的嘴角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

  幾個呼吸過後——

  「啪!」

  無框眼鏡掉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一道清脆的響聲,蜘蛛網狀的裂痕瞬間爬上鏡片。

  同一時刻,打鬥的兩人分開而立,一左一右,面對面地站在走廊的兩側,那個小巧的遙控器赫然已經轉移到了凌陽的手中。

  「把東西還給我,」顧誠死死地盯著對方,臉色陰沉無比,「否則我現在就讓人殺了你的父母。」

  「他們早就已經不在了吧。」凌陽冷冷地直視他。

  顧誠的表情一頓。

  果然……凌陽的面色變得更加冰冷,垂在身側的一隻手緊握成拳,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其實他早就有所察覺,只是感情上一直不願意承認,而現在,顧誠的反應終於證實了這個殘酷的答案,令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107望著前方對峙的兩人,心頭划過一絲瞭然,她想起顧誠偽裝成顧謹和自己「敘舊」的那個晚上,當她問及他為什麼要加入組織時,他給自己的回答,原來凌陽是那個因為親人被抓而不得不為組織效力的人,想必組織里應該還有不少和他一樣的情況。

  在顧誠暴怒得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中,凌陽穩穩地按下了遙控器上的第一個按鈕——

  機關轉動,困住107的兩排特製金屬欄杆飛快地升起,重新隱入天花板。

  ……

  顧誠大勢已去,以他的身手對上凌陽一人本就勉強,更別提多了一個武力值開掛的改造人少女,被兩人打暈後毫不客氣地丟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

  「你來動手,還是我來?」凌陽神色冰冷地俯視著躺在地板上的人,狹長的丹鳳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107也低頭盯著人事不知的顧誠,想了想,正要回答,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兩人立刻警惕地抬起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就見辦公室正對大門的那面牆上忽然開了道小門,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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