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江懷玉視線順著夜幕落在建築菱角上,黑暗中,建築菱角在他眼裡開始變形,有個巨大漩渦,絞住建築菱角,把建築菱角扭成了「十」字。思兔sto55.com

  「十」字上面出現了倒計時[00:26:46]

  時間在不停流逝[00:26:45][00:26:44][00:26:43][00:26:42][00:26:41]……

  江懷玉盯著快速流失分時間,有種失力感,他想趕緊做出抉擇,卻仿佛陷入泥潭沼澤,整個人都在往下沉,先是被淹沒雙腳,然後是腰,再然後是肩膀、鼻子、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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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淹沒到眼睛時,江懷玉覺得眼睛酸痛,他抬頭一摸。

  溫熱。

  是眼淚。

  ……

  江懷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按理說,他應該放棄謝眠,謝眠的分量是比不上姥爺,他只是另一個世界,有過親密接觸的徒弟,僅此而已。

  可是,為什麼,想到就捨不得?

  捨不得他被鎮壓於魔淵,捨不得再見不到。

  這種捨不得的感情,跟他對姥爺的依賴不同,好像……是……

  溫熱在指尖變冷,冷意通過傳入神經末端刺激著大腦,江懷玉放下手,想像不出是什麼感情,極度低沉、混亂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刻意忽視抉擇,江懷玉逆著深秋寒風,狂奔回種有梧桐的老家。

  回到家,燈已經熄了。

  江懷玉放輕了聲音,他走過書房,推開姥爺的臥室。推開後,他沒開燈,只是站在門口,看著昏暗的臥室。

  倒計時依然在進行,此時倒計時時間為[00:17:59]。

  江懷玉視線透過橫在門口,極細的白色倒計時數字,失神的看著臥室中的一切,即便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他腦海已經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想什麼,只能看著。

  「啪嗒」一聲,明亮的白熾燈燈光瞬間照亮整個臥室,江懷玉不適應地抬手遮了下刺來的光。

  「說是關火,人跑哪裡去了?」江程安打開了床頭的燈,他從床上坐起,伸手拿過床頭柜上的老花眼鏡。

  明亮白熾燈燈光碟機散了深秋的寒冷,江懷玉感覺到一絲溫度,他從失神狀態回神,勉強扯起一個笑容。

  「還沒睡?」

  「整理了下書,還沒睡。」

  江懷玉看到臥室里,教輔書被找出三本,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柜上,想來是打算明天一早就拿給需要它們的人。

  江程安戴起老花眼鏡,鏡片反射著光,他看向江懷玉,江懷玉神色疲倦,像是耗空了力氣,眼眶細看之下,有些紅。

  「你小子去哪裡了?這麼晚了。」江程安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

  「去網吧了,工作上有些事。」

  「工作不順心?我看你從回家後就一直不在狀態。」江程安道,「是被開除了?還是說……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就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家裡不少你一口飯。」

  江程安的聲音渾濁穩重,一字一句都踩在江懷玉心上,踩得江懷玉眼眶發酸。

  系統背後存在跟他說的話,再次浮現在他腦海,如洶湧海潮,淹沒了他。

  是不顧一起,留下姥爺還是拒絕同意,回到那個世界,回到謝眠身邊。

  江懷玉頭一次碰到這麼艱難的選擇,他極力壓制自己情緒,低下頭,避免自己哭出來。

  「沒被開除,也沒出……」什麼事三個字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

  江懷玉眼淚不受控制的大滴大滴滴在地面,暈開一團濕痕,他從來不知道,原來面對依賴的長輩,一個會這麼容易崩潰,短短几句話就崩得徹底。

  「我…不想你走。」

  江程安渾濁不清的老眼裡有些不解江懷玉為什麼說不想他走,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站起身,從抽紙盒裡抽出兩張紙遞給江懷玉,以一種絕對冷靜的姿態看著這個自己教育大的孩子。

  江懷玉沒接紙巾,他依然低著頭,眼淚滾落在地面。

  「姥爺,你告訴我,你想活著。」

  江程安眼中更不解,半響,他溫和而寬容的緩緩道:「老了,誰都想活著,不止我一個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江懷玉猛然抬起頭,他看到倒計時時間為[00:14:13],恐懼占領江懷玉全部心神,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的意思是,姥爺你告訴我,你想活著,活著去做想做的事,走遍想走的地方。」

  江程安見多了大風大浪,抬手按住他肩膀,江程安保持著冷靜。

  「出什麼事了。」

  江程安的手蒼老的,更是熱的,熱度透過布料傳達到皮膚上,江懷玉顫抖的情緒勉強鎮定下來。他擦掉眼淚,順著門框滑坐到地上,掐住自己手心,讓自己冷靜。

  然而,完全冷靜不下來。

  江懷玉咬著牙,竭力制止滾落的眼淚。

  他醞釀片刻,才道出實情。

  「我來自一年後。」

  「你說什麼?」江程安震驚地看著江懷玉,但他很快壓住震驚。

  他從來沒有想過面前的江懷玉來自一年後,但仔細回想,其實也有跡可循,江懷玉這個時候工作正忙,按理說不可能回來,回來狀態還極其不好,心裡仿佛壓著事。

  江懷玉的聲音帶著哽咽。

  「一年前的今天,你死在睡夢中,死因,無徵兆腦出血。我當時忙著工作,沒趕回來見你最後一面,心中一直愧疚。一年後,我獲得了個交易,完成交易,回到一年前的今天來見你。

  「按照交易,死亡不可逆轉,我只能陪你這一天,一天後,一切回歸原樣。」

  江懷玉哽咽到說話都帶著哭聲。

  「我不想回到原樣,我不想你死,我得到個機會,姥爺,只要你告訴我,你想活著……」

  「我可以放棄一切,我也可以背負罵名。」

  這一瞬間,自私如毒蛇般瘋狂占領江懷玉心,纏住他全部理智。江懷玉感覺自己徹底陷在泥潭沼澤中,是一條被開膛破肚的魚。

  臥室里響起一聲極輕的嘆息。

  江程安蹲下身體,他思緒百轉千回,最終,出口的只有一句急切問話,「交易對你有害嗎?」

  江懷玉怔住了,他看向江程安,吶吶道:「我覺得沒有。」

  「那就好。」江程安蹲著有些吃力,乾脆跟江懷玉一樣,坐到地上,一老一少,跨越了兩個時代。

  「你剛才說,放棄一切,背負罵名是什麼意思?實在想不明白什麼機會會導致上面的情況。」

  江程安對江懷玉來自一年後的話極其冷靜,對於死亡也極其平靜,冷靜得不可思議。

  其實江程安這麼冷靜也不是沒有原因。

  在妻子被女兒氣得心臟病發作死亡後,他就已經看淡了一切。

  江懷玉抿緊了唇,喉嚨乾澀。

  眼淚模糊了視野,他盯著地板上的倒計時,[00:10:23]

  「機會其實並不會導致放棄一切,背負罵名,導致放棄一切背負罵名的是得到機會的代價。」

  「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放棄謝眠,接受產生災難的後果,或者出現幾個代替你去死的人的罪孽。」

  江程安取下老花眼鏡,他看著江懷玉,語言直擊話題中心,「值得嗎?」

  他不問任何事,也不問謝眠,只問值得嗎。

  謝眠出現在江懷玉口中,應當是個重要的人。

  江懷玉感覺掐住手心的力度輕了,感覺不到痛了,他眼中進了沙子一樣,硌得難受,他側過頭,不去看江程安。

  「我覺得應該是值得的。」

  「看著我眼睛說話,不要用應該一類的詞。」

  [00:8:49]

  伴隨著倒計時,倒計時旁邊浮現一句話,[你如果覺得不再回到那個世界很痛苦,可以抹掉你記憶]

  江懷玉盯著倒計時,覺得倒計時像極了魔鬼爪牙,伴隨在它旁邊的話就是魔鬼。

  從臥室照出的光投影在客廳中,客廳在燈光下朦朧,處處仿佛都是「十」字。

  「值得。」

  江程安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床邊,蹲下身,從床頭櫃裡拿出一本書。

  書的名字叫《暴風雨》,作者莎士比亞。①

  「你來把第二幕第一場讀一下。」

  江懷玉全身力氣都消失了,他接過書,以前不覺得重,這一刻,江懷玉覺得這本書異常重。

  「凡是過去,皆為序章。愛所有人,信任少數人,不負任何人……」①

  「好了,不用讀了。」江程安擺手示意江懷玉不要讀了,「只需要記住第一句話。」

  江懷玉愣住,他意識到什麼。書頁上出現兩滴溫熱的眼淚。

  江程安自顧自地躺上床,他說:「在我睡著後,把我書捐給需要的人,你可以留需得著兩本做紀念。」

  「然後,教輔書幫我給小歡那個孩子,讓她好好努力讀書。」

  「最後,房子不要賣,我得閒了要回來看看。」

  書頁起先出現兩滴眼淚,隨著江程安的話,上面越來越多的眼淚,潤濕了一大團書頁,字跡都在眼淚下變得模糊。

  江懷玉眼前也如同字跡,變得模糊,不過他之前模糊過,現在更模糊,模糊得發痛。

  「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做到。」

  江程安長嘆了口氣,聲音難得嚴肅,「你必須做到。第一,你姥爺我是絕不可能接受有人代替我死,或者因我而產生災難。

  「我會內疚一輩子,良心不安。

  「第二,你不應該變成放棄一切,背負罵名的人,你媽媽我沒教會,你,我希望我教好了。

  「我期盼你正直善良,無愧於心。

  「第三,其實我最近總是做夢,夢到陳年往事,夢到你姥姥來接我了,有時候她變成一隻大飛蛾子,夢到我臥室。

  「我只是怕你擔心,一直沒告訴你。我有預感,遲早會面臨死亡,以防萬一,我給你留了幾句話,就在暴風雨里——等會再看吧。我現在要問你更重要的事情。」

  江懷玉已經哭得不能自已,他擦掉眼淚,眼淚又不受控制流出來,江懷玉已經沒有思考能力,他合上了書,怕眼淚徹底破壞書。

  「我……」

  隔著一段距離,老人有些花白的頭髮在光線下,仿佛閃爍著星光。

  他看著江懷玉,道:「謝眠是誰?」

  「謝眠是我徒弟。」

  江程安以為是戀人,他從來沒看到過江懷玉很在意過誰,不再追究謝眠,江程安又問,「現在距離我死亡還有多久?」

  江懷玉哽咽著,在江程安注視下,看向倒計時。

  江程安說:「作為一名長輩,我希望你尊重我的選擇。」

  江懷玉抱緊了書,嗓音嘶啞無力,「00:03:00」

  江程安點了點頭,眼角皺紋極深,這皺紋蘊含了他操勞的一生。他閉上了眼睛,只有有些乾裂的嘴唇在動,像極了一隻即將飛走的大飛蛾。

  「最後三分鐘。」

  「拿上書。」

  「轉身向前,走一步大約為70公分,現在向前走六步,離開臥室。」

  江懷玉掌心有血流出來,染紅手掌邊。他極其僵硬地轉身,按照江程安所回往前走,沒走一步,他都覺得心裡更空,而腳步更重。

  走了兩步,江懷玉想回頭,身後傳來江程安的聲音。

  「不許回頭。」

  「關上燈,帶上門。」

  「我困了。」

  ……

  江懷玉不知道自己怎麼離開臥室的,應該是飄出來的,無根浮萍一般,飄過了客廳,飄出了房屋,飄到房屋外。

  寒風徹骨,夜色埋沒了全部景物,化作利刃,全部朝江懷玉刺過來。江懷玉覺得冷,他咬著自己手背,讓自己不要再哭,借著走廊微弱的光,江懷玉翻開了《暴風雨》。

  《暴風雨》最後一頁夾著張紙。紙頁嶄新,是很普通的作業本紙張,上面用鋼筆寫著三行紅字,紅字字跡工整。

  ——生老病死是很常見的事,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會離去。

  如果你相信,晚上抬頭看天。

  我存在於浩瀚無垠的星空內。

  [00:00:00]

  江懷玉剛看完三行紅字,滴答一聲,倒計時結束。

  ……

  昏暗房間裡,微弱星光散在有些陳舊的窗沿,江程安徹底閉上眼睛,睡容安詳。

  ……

  倒計時在江懷玉預料中結束,江懷玉眼睛痛,眼眶痛,嗓子也痛,乾澀酸苦的味道在全身瀰漫開來。

  江懷玉定定地看著倒計時,他回想著江程安的話,抬頭朝天空望去。天空黑紗似的輕薄,無數星散落在黑紗上,它們距離地球極遠,從地面眺望頭頂星空。

  壯麗遼闊。

  不再如污水似的渾濁粘黏。

  作者有話要說:①出自暴風雨,莎士比亞,第二幕第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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