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闖


  幾名夷人扛著她竄出了地道,外頭一片明媚的春光,地道盡處是一面緩坡,山坡上有絨毛狀的野芳,並著不知名的嗡鳴的野蟲,冉煙濃勉力支起腦袋,在不斷的顛簸之中,看到陳留遠去的城牆,心瞬間落滿了灰。思兔sto55.com

  穆察是給夷族汗王搜尋漢人美女的一個奸細,或者在夷族他是使者,冉煙濃沒有想到有一日她會落入夷族汗王的手中,她的爹爹和哥哥一定還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容恪鐵定就完了。

  這個時候她想著的竟然還是容恪……冉煙濃闔上了眼眸,用力將手腕上的珊瑚紅珠擠下來,一顆一顆地撒在地上。

  穆察他們全力往山坡衝下去,支雲家是出了名的騎射如風的家族,他們家的奴隸不但腳程極快,而且耐力極好,數人一直狂奔到了晚間,就著黑魆魆的暗光鑽進了一間破廟。

  山谷裡頭只有一間不扎眼的廟宇,荒廢已久,外頭倒掛著青黃半枯死的藤,一口乾涸的古井散發著一股噁心的臭氣,佛堂後有一間廢棄的耳房,穆察令人將冉煙濃綁在石床欄上,回頭沖昆奴道:「去河裡找點兒水來,趕了一路了,這裡很隱蔽,容恪找不來的。」

  他們嘰里咕嚕地說著夷族語,冉煙濃凝神聽著,遺憾終歸還是聽不懂,雖說穆察承諾不會在見到大汗前動她,但他們都是一群不重諾言的騙子,冉煙濃不得不戒備起來,她的手藏在了背後,隔著床欄用力地摩擦著,在穆察看過來時,卻鎮定自若地蜷縮了兩條腿,半隱匿在漆黑的沒有燭火的暗光里。

  穆察笑道:「我不知道中原的女人原來也有勇敢的。」

  他的漢話說得很蹩腳,勉強能一聽的水平,冉煙濃別過了頭,「我想必不是閣下的第一個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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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穆察搬了一隻小凳子坐過來,半截身子藏在月色下,他很欣賞冉煙濃的無畏,豎起了一根大拇指,「之前也找到過不少美人,但是她們都害怕被送到汗王身邊兒去,你們中原不少女人比我們夷族女人還烈,不到半路上便咬舌自盡死了。汗王大怒,所以我們也很難辦。但是小姑娘,我相信你不會輕生的。」

  冉煙濃挑了眼,微微後仰著身子,笑著問:「為什麼?」

  這個穆察生得一臉慈眉善目,但逆著光,看到黑夜裡只剩下一團彪悍的黑影時,還是令人發憷的,冉煙濃的後背冷汗涔涔,臉頰上掛著的兩團笑容抑制不住地漸漸分崩離析。

  穆察道:「因為我在你的眼睛裡,看到了求生的希望。你在等著人來救你?等誰呢?」

  不待冉煙濃回話,他便自負地笑了起來,「小姑娘,不會有人來的。這裡再往北二十里,就能抵達夷族人的馬場了,到了下一站,我們就能找到接應的商隊換馬。」

  冉煙濃齒冷地拗過了頭,「你得罪了容恪,以後還能來陳留麼?」

  穆察疑惑:「得罪容恪?小姑娘,你又是他什麼人?據我所知,容恪沒有妹妹。」

  冉煙濃微微斂眸,這個穆察眼力好,一眼便看出她是處子,自然沒往她是陳留世子妃那處想,容恪是夷族汗王的死敵,說出去興許還會激怒穆察,汗王也想必會加倍凌|辱她……她不能說。

  「我是陳留人,我們世子勤政愛民,他不會放過你。」

  穆察哈哈大笑,「小姑娘你這麼美,上回有個姿色不如你的,得到了汗王三個月專寵,你國色天香,我們大王少說要疼你半年,半年內我是不用再來陳留了,屆時即便再來,也會再改頭換面,容恪又不認識我。」

  冉煙濃咬了咬唇,「我敢與你作賭,你一定會後悔今日抓了我。」

  「說實在話我確實後悔。」穆察的胸膛幾震,發出夷族人狂獅猛獸般的低沉的吟嘯聲,「我們大汗視容恪為勁敵,他幾番周密籌謀,都想伺機刺殺容恪,但我們在陳留盤桓許久,這位神秘的世子竟從未露面過。」

  冉煙濃道:「難道你貪生怕死沒上過戰場?」

  話未落,穆察忽地一記眼風掃將過來,讓冉煙濃懼怕地閉了嘴巴,穆察憤怒地「呸」了一聲,冷笑道:「咱們夷人還沒有貪生怕死之輩,你該問你們世子為何上陣從不用真容!」

  穆察冷笑著,言辭之間對她的夫君全是鄙夷,可冉煙濃卻知道,他們因為勝不了容恪,因而多年懷恨在心,不管容恪用陰謀還是陽策,輸了的人都應該乖乖吃啞巴虧以求捲土重來,逞口舌之利誰都行,懦夫行徑。

  破簾外,倉奴將篝火升起來了,火焰有些晃眼,穆察一看,便提著一口氣掀簾而出,一腳將火踩滅了,將倉奴踢到一旁,「謹慎行事。要是火燒著了廟,我們就暴露了。而現在還是陳留地界!」

  倉奴匍匐在地,也不顧肉體凡胎,就著管家的「聖旨」以肉身撲上去,將火壓滅了,一聲不吭,等待管家再次示下。

  穆察往廟門外看了好幾眼,嘀咕道:「去取水,怎的去了這麼久?」

  也正是再此時,廟外傳來了昆奴喑啞的聲音,穆察心神凜然,只見一道雪白的身影,徐徐地往破廟裡踱過來,猶若踩著一團細碎的流雲,發冠上的玳瑁漾著溫潤的光澤,他手裡拎著一團瘦小的黑影,竟是被拿在手裡滿臉漆黑的昆奴,穆察怔然,漢人說的雲泥之別,原來是如此模樣。

  倒是藏藍衣衫的大漢須卜先反應過來,亮出十幾顆雪白的牙齒,張開雙臂迎了上去:「李兄弟!」

  容恪一手扯著兩臂被反剪的昆奴,黝黑的奴隸發出破碎喑啞的呼救聲,須卜見容恪側身避過了他的親近,手臂一僵,「李兄弟?」

  容恪將昆奴扔在一團亂草里,信步邁入了廟堂大門,穆察搓了搓手,也正預備著笑臉迎人,容恪卻單刀直入了,「月滿的兄弟,做生意原來還不如我們漢人講究?」

  他的聲音一響起,冉煙濃便知道他來了,她蹭著欄杆的手也不使勁兒了,她想,容恪特意走得這麼近,是為了出聲提醒她?

  本來沉浸在一團懼怕和茫然里的冉煙濃,忽然無比安心下來。

  她蜷起了腳趾,稍稍後退著靠住牆,凝神要聽他們說什麼。

  穆察汗顏,「是,是我們不是。」

  容恪負起了手,「我答應穆兄的二十個美人,本來今日便可以給你,誰知你竟陡然落跑,怎的,是找到了更好的『貨』?」

  見穆察身後一截已破碎的紫色簾兀自無風而動,容恪鳳眸一挑,出乎穆察意料和反應地閃身掀簾闖了進去。

  冉煙濃被穆察以泥灰抹了滿臉,鼻尖上都是一道青灰的痕跡,她乖乖地安靜地被縛在一條木欄上,容恪陡然沖了進來,身後跟著勃然變色的穆察和須卜,容恪掀簾的手還蹲在半空之中,他仔細地凝眸看了眼冉煙濃,她抬起下巴和他撞了個正著。

  冉煙濃品出了他那一眼裡的自責和懊悔,輕輕咬了嘴唇,忍著不想教淚水掉下來。

  本以為身陷囹圄,容恪即便來救她,也要過個好幾日,她都被帶到夷族了,還極有可能已經成了夷人汗王的盤中餐了,沒想到容恪來得這麼快。

  那幾個奴隸跑得有多快她是知道的,容恪想必是一聽到她出事便急著跟過來了。

  冉煙濃本來恨他不與她說清楚這幾個人是壞人,現在卻內疚了起來,不敢和他對視了,將腦袋埋了下去。

  容恪放下紫簾,往內走近了幾步,將她瞧得仔細了些,她的衣衫完好,臉頰手臂處也沒有外傷……

  見穆察警惕地跟過來,容恪已察覺到穆察掌心微微亮著雪光的銀刃,他朗聲笑道:「果然是絕世美人,穆察兄一個月滿人,對我們中原的美人倒擦得乾淨眼睛看得很清楚。」

  穆察將細長的鋒刃收回衣袖之中,拍了拍胸脯也跟著笑,「有了她,那二十個美人我不跟你要了。李兄弟,咱們的買賣到此為止。」

  冉煙濃恍然大悟,原來穆察與假身份的容恪在進行美人買賣的交易,穆察讓容恪幫他在大魏尋找美女,而容恪……容恪拿了穆察什麼條件?什麼樣的條件足夠讓容恪犧牲手足同胞和百姓子民去換取?

  這種代價太沉重了,也極其殘忍,她不相信容恪竟然會與這麼卑鄙的人同流合污。

  冉煙濃將小臉埋入腿間,心跳得很快,再沒有任何時候能比生死存亡的關頭能讓她更害怕了。她想到的是,以容恪的武力,對付兩個大漢與幾個奴隸勝算極大,他與穆察打太極這麼久,難道是外頭來了夷族的援兵麼?

  果不其然,在冉煙濃心神一落時,那外頭傳來了喧騰鼎沸的人聲,數百隻火把齊齊招搖了起來,將廟宇輝映得盛亮如晝。

  「穆察!汗王派我們接應你來了!」

  仍是夷族語。

  容恪眉心微攢,要從上百名夷人手裡帶著冉煙濃全身而退,幾乎沒有可能。而且……他為這個計劃籌謀了很久,如此關頭,豈能功虧一簣?

  須卜出門去回應,容恪忽然蹙眉道:「原來,穆察兄是夷人?」

  穆察早也不願同他廢話,出指如風,扣住了容恪手腕上的命脈。

  容恪吃痛地「哎喲」一聲,被穆察甩到了石床上,他揉著手腕爬坐起來,穆察俯瞰著石床上的兩人,簡直登對得刺眼睛,他哼了一聲,「李兄弟,對不住了,為了防止你向容恪告密,你得隨我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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