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穆察也撅著他那彪肥的肥臀出去了,外頭有粗獷的夷族語在你來我往地交談。思兔閱讀520官網
幾個奴隸也就勢跟了出門。
容恪移過來,幾眼便將冉煙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沒受傷?」
冉煙濃搖了搖頭,小聲道:「恪哥哥,我們都被抓了?」
容恪確認她沒受傷,才緩緩笑道:「對。」
都成了階下囚了,他還是這個模樣,但即便是故作鎮定,也足夠讓冉煙濃覺得心安了,他身上便有一種強大而穩固的,教人不自覺信服的氣韻,就像爹爹在身邊時一樣。
冉煙濃又小聲道:「那咱們怎麼辦?」
容恪摸了摸她的頭髮,眼眸斂起笑意,「濃濃,我會救你出去,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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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她當然是信他的,只是眼下聽外頭的動靜,來的人確乎不少,容恪沒有帶一兵一卒前來,硬拼根本沒有希望,他要怎麼救?
不一會兒穆察又折身回來了,容恪端凝地坐回石床,眼風一動,笑著挑起了眸,「穆察兄,都說買賣不成仁義在,你如今失信反悔,還要殺了夥伴,哪有這回道理?」
穆察也自知對不住「李兄弟」,無奈地搖頭長嘆:「李兄弟,倘若你今日不來便好了,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你要知道,你始終是魏人,我是夷人,我們水火不相容,照你們漢人的話說,我們在大魏就像過街的老鼠,我們和魏人是做不成夥伴的。」
聽語聲,穆察對著大魏和夷族生意往來很是嚮往,可是夷人生來蠻橫無禮,對糧食輜重唯一的獲得方式,不是等價交換,而是侵略索取。
生而為魏人,不歡迎這樣的夥伴。
冉煙濃想到初見穆察時,他還和顏悅色,指著街衢盡頭,說了自己的香鋪所處,歡迎她上門購貨,全然是和藹大叔的做派,原來是為了打消自己的戒心,倘若當時她不是顧著給容恪驚喜,將這事告訴他了,容恪一定攔著她不讓去買桃花籽。
其實穆察一早對她動了心思,只消幾步算計,她便落了漁網。說起來也怪容恪,他平白無故要結交幾個夷人作甚麼?
容恪微微後仰著身子,他的坐姿閒適而安逸,素淨的白裳猶如月華冰雪、盛開的繁複的蓮,穆察本無心與他周旋,卻不得不多說了一句:「李兄弟,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中原人,但是,對不住了。」
他上前去,一指點中了容恪的穴道。
冉煙濃睖睜了少頃,繼而抬起瞪了穆察一眼。
穆察笑道:「小姑娘,你很喜歡李兄弟?是了,你們中原人都愛膚白腰細的男人,李兄弟生得貌美,我現在對他很是愧疚,倘若不是大漢喜歡處子,我將你送給他一晚聊表歉意多好。」
冉煙濃氣得紅了臉頰,要是、要是她早跟他……就不會被抓了!現在想想,她被俘虜,都是容恪的過失,又氣狠狠地瞪了容恪一眼,咬住了嘴唇。
穆察不知道兩人的心思,還道冉煙濃不樂意,於是又哈哈一笑,「好了,咱們該上路了,那個狡猾的容恪隨時可能追上來!」
冉煙濃與容恪一同被塞進了鐵籠子裡,隨著夷族人的數百人軍隊顛簸回草原。
除了他們倆,那幫人還不知道從哪拉了十幾個中原人,也都被囚在鐵籠里,男女老少皆有,婦孺的嗚咽聲只敢壓得細細的,一旦放肆痛哭,便立即有鞭子打得他們皮開肉綻,冉煙濃的手腳被容恪解開了,但是看管他們的倉奴走得很近,冉煙濃不知道他懂不懂漢話,不敢與容恪交談。
說起來,陳留世子成了夷族汗王的階下囚,要是讓他們大王知道了,許會犒賞三軍,載歌載舞慶祝三天三夜。
此去山路蜿蜒,容恪沉默地遠眺,約莫出了這座山,便進入了夷族地界了。
停雲峰遙望過無數回的風景,夢魂里都想去的塞北草原……只是,不該有濃濃。
容恪蹙起了眉宇,她極少看到他有為難時,心中驀地一跳,容恪回眸,他的眼瞳不是盡然漆黑,冉煙濃恍惚著,就著黎明薄薄一道曙色曦光,竟看到了他眼底流著異光,泛著微微的淺藍,被睫毛緩緩揚起時捧了出來,美得宛如一塊珍稀孔雀石。
她這一生,只見過一個人有藍色的瞳眸!
容恪的手掌緩緩抬起,將她的小手握在了手心,輕聲微笑,「倉奴聽不懂漢話,你小聲些說話,他不會告發我們的。」
在他話音落地之後,冉煙濃仰著脖子偷偷瞟了一眼倉奴,他果然正經地跟著趕路,只顧著跑了,連回頭都不曾。
她稍稍放下了心,但轉眼又被恐懼吞沒,「可是這要怎麼辦?他們汗王是……要我……你知道的,可是……」
聽到了「汗王」二字,倉奴終於察覺不對,回過了頭,容恪淡淡道:「這兩個字不能說,他聽得懂。」
冉煙濃點點頭,沖倉奴歉然地眨了眨明眸,他便寬宏大度地拗回了腦袋,繼續趕路。
冉煙濃垂下眼眸,賭著一口氣道:「我警告你,你不要心大,就算你想叫我服侍別的男人,我也不乾的,要是我爹爹和哥哥知道了,饒不了你。」
容恪掩唇微笑不言,她想太多了。
樹林陰翳,此處只剩青松蒼翠,四處人煙絕跡,連鳥獸都不見了。崎嶇山路斗折蛇行,板車與鐵籠顛得人很難受,冉煙濃想著自己嬌嫩的臀一定被壓出了印子,還有點兒疼。
容恪臉色微變,「是……哪裡疼?」
疼在一個難堪的地方,冉煙濃說不出口,只道:「你現在哪裡不舒服,我就哪裡疼。」
容恪不說話了。
顛簸里的鐵籠尤為逼仄,隔三差五就要和他親密接觸一下,冉煙濃側過眼,看他如刀削斧斫的側臉,被曦光映出淡薄的白皙色,透著微微粉意,清潤而秀逸的俊臉,隱約一抹藍光從瞳仁里跳躍過去,冉煙濃看迷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攥緊了手指。
時間對得上,容恪很有可能是她認識的人,她記得那年上京微雨,一個失魂落魄的少年,在雨中彷徨而躊躇……
那個小哥哥是個很陰鬱的人,不愛說話,好像也不喜歡與人親近,可是容恪愛笑,體貼,遷就女人,還很……討她喜歡。並不像是一個人。
冉煙濃都糊塗了。
不過,聽說月滿人不少人天生異瞳,要真遇上兩個藍眼睛的小哥哥也說得過去,容恪只有一半月滿血統,眼睛也不若小哥哥的藍,倘若不細看根本分辨不出,那麼應該是……她認錯了?
容恪低聲道:「濃濃,別怕。」
他的聲音那麼好聽,冉煙濃的心裡有溫暖的泉流淌過,瞬間都什麼都不懼了,她安心地躺在容恪的肩頭,抱住了他的肩膀,「我不怕,就是一夜沒睡,困死了,到了的時候,李哥哥記得叫我。」
知道他的假名,又改稱呼了,容恪笑容深深,伸手撫了撫她的長髮。
以後有什麼事,我不會再瞞著你,濃濃。
穆察在前頭騎馬,偶爾一回頭,只見車籠子兩個小情侶互相依偎著,好像在安睡,沉沉地撫了一把鬍子,沖藍衣大漢須卜道:「要是有別的好貨,不如把這個小美人送給李兄弟。」
須卜一怔,隨即拍了拍他的胸脯,給了一拳,「奶奶的,你現在想反悔?哪裡來的貨?你上天下地能再找個比她美的?和李闖不過是做戲,你真拿他當兄弟?」
穆察蹙起了大刀眉,「我們在中原,難得認識一個朋友,他是第一個。」
「也是最後一個。」須卜握住了馬韁,冷聲道,「你已不適合再來中原了,我會稟明汗王,下一回你留在草原,我們支雲氏不需要優柔寡斷的懦夫。」
「我不是懦夫!」
穆察也急眼兒了,須卜向來與他不對付,偏偏汗王指派他為執行命令的頭兒,須卜與他幾言不和,就著馬背便切磋起了拳腳,穆察沒想到他玩真的,三兩招便被撂倒在地,骨碌碌地從馬背滾下去了。
胡服的將軍在前頭走著,正要撥轉馬頭前來調查事情經過,須卜揮了揮手,「將軍,沒有什麼事,我的馬腿絆住了穆察,他馬上就能爬起來!」
將軍定睛看去,穆察已經揉著腰起身,罵了須卜幾句,便重新翻身上馬。
將軍也便不再過問了,又調轉馬頭回去帶隊,穆察揉著後腰故意落後幾步,到了容恪的鐵籠子外,不無惋惜地嘆道:「李闖兄弟,我們汗王仇視魏人,相信,你是活不了多久了,這個如花似玉的小美人,你還是斷了念頭為好,她不是你的。」
容恪揚起臉,溫潤地微笑,「多謝穆察兄告知,既然時日無多,死前與佳人相伴,也是值得的。」
穆察沉下了臉色,也不說什麼,策馬又回到了須卜身邊,這回只高高揚起了頭顱,罵著須卜不知仁義,須卜也不反駁,仁義是漢人講的玩意兒,跟他說不通,也換不來肉吃,換不得酒喝,沒有正好。
等穆察走了,容恪微微垂下眼瞼,肩膀上擱著的腦袋,還安靜地靠著,半邊身子倚在他懷裡,蒙昧著問了一句:「原來你叫李闖?」
容恪咳嗽了一聲,「嗯。」
冉煙濃沒睜眼,輕輕笑著,臉頰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
真的很隨意了。
要不是穆察是個番邦人,說不準會調查這個「李闖」的家底。
容恪料到她想什麼,伸手將她抱在懷裡,讓她躺得舒服一些,「他查過我,但是沒有破綻。」
容恪要喬裝一個人,自然會做得滴水不漏,要是輕易便讓一個外族人看出了端倪,他混不到今日這個地步。這點冉煙濃是放心的,「還好我當時沒說出來。」
她嘀咕了一聲,沉沉地睡了過去。
容恪笑著將下巴靠住她的後腦,溢出一絲嘆息,「濃濃很聰明了。」
他往後看去,身後的老弱婦孺都是魏人,被殘暴的夷族士兵抓獲,用以洋洋得意地示威,被捆縛入鐵籠里,此時那一雙雙絕望的眼睛,刀子一樣地戳著容恪的心。
兩年前關外血流成河時,戰士們的屍首鋪滿了停雲峰下的落日溪,四名叔伯,其中一個那場戰役之中丟失了一條手臂,當他踩在成河的血水裡眺望北邊綠草繁盛的牧場時,斷了胳膊的叔伯躺在地上哀嚎,一個跟著他父親十幾年的部下,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對他說道:「守在陳留郡,要做天底下最心狠的人,區區人命,何足吝惜!你守著的河山,身後有千倍萬倍的士兵和子民。」
他便說道:「終有一日,我會叫夷族永世不敢涉我河山。」
那時年少氣盛,不知戰場險惡,不知人心莫測,也不知,這天底下,自來重諾者多,踐諾者少,有此氣概的豪傑,而真正能建此不世奇功者更無一人。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還躺在母親的臂彎里,從瑟瑟縮縮地流淚,到現在已經認清了現實,不敢再說話,只能趴在母親懷裡無聲地沉默,女人將他的胳膊拽住,拉起來,便可以看到孩子絕望的眼睛,死水一般無波無瀾。
女人瞅過眼看了眼容恪,他與之對視了一眼,便背過了身。
容恪知道汗王命人在魏地搜尋美人,但除此之外,夷族人對虐殺陳留子民,讓其陣前衝鋒也極有興致。當年他們便讓成百上千的無辜魏人衝鋒在前面,大魏的士兵只要衝將上前,砍殺的第一個人必定是自己的同胞手足。
叔伯們一個一個紅了眼睛,容恪是守城的世子,只能下達放箭的命令。他的手上染滿了袍澤的鮮血,上京城鶯歌燕舞時,提到陳留世子,說他少年英雄,說他臨危不懼,說他潰敵千里,卻從無一人說及被他下令射殺的無辜百姓。
容恪低下頭,將眉心揉了揉。
冉煙濃被凹凸不平的巨石震醒了,她緩慢地將眼睛往上抬了起來,輕輕地喚了一聲:「恪哥哥?」
她有些害怕他這副模樣。
容恪笑著沖她搖頭,將凌亂的髮絲一手綁了起來,利落地挽起了衣袖,「濃濃,你看。」
冉煙濃於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廣袤的一望無際的馬場,藍天碧水,蒼翠欲滴。風一吹,草斜斜地俯低下來,露出遠處冰川素淡的輪廓。
夷族人的軍隊已經回到了他的領地,這是夷人的天與地,山與水,在看似富饒肥沃的土壤上,遠遠地結著成百上千的軍帳。
那是防備大魏敵人用的,真正的王帳還離得很遠。
冉煙濃道:「這是我第一次來草原,中原的馬場遠不如夷族的高敞壯闊。」
倉奴似乎很高興,他在前面跑著,簡直手舞足蹈了,大約是數月不曾回家鄉,又見到了熟悉親切的草場,他嘰里咕嚕說了幾句夷族語,得到了別人應答,便跳下了車,竄進了長草深處打了好幾圈的滾兒。
倉奴滾得姿態滑稽,冉煙濃忍不住問容恪:「他們說了什麼?」
容恪道:「倉奴說,他現在想去放羊。」
冉煙濃驚訝地看著他,「你還精通夷族語?」
「知己知彼。」容恪淡淡一笑。
冉煙濃道:「既然如此,那你早該發覺穆察他們是夷族人了?」
容恪懶洋洋地坐了下來,薄唇微微揚起,「是的。月滿也有穆查這個姓氏,不過寫法不一,起初懷疑時,我讓穆察特意給我寄過一封信,他大約不知道兩個姓氏的漢字寫法並不一致,看到信,我便知道了是夷族的穆察氏。他們行事謹慎,我與之相交是刻意用的化名。」
冉煙濃懂了,「但是,你為什麼幫他們找美人?」
容恪撫了撫她的長髮,「以後告訴你。」
他的眼眸微藍,冉煙濃從中曲解出了一種哀慟和鬱悒,大約不是幻覺,因為容恪向來是帶著一副自負清傲的笑容的,鮮少有沉靜的抿緊薄唇一言不發的時候。
倉奴滾入了草叢裡,待容恪與冉煙濃說了沒幾句話,昆奴接著來守備他們的車。
走了一路,冉煙濃的唇色發乾,容恪微微起身,用夷族語問昆奴要了一碗水,昆奴謹記著管家的話,對待冉煙濃很客氣,便將袋子裡的水都拿出來了。
冉煙濃握住水袋飽飲了一頓,擦乾淨嘴巴,將水袋扔回給了昆奴。
昆奴與倉奴不同,他懂幾句漢話,容恪於是不再與冉煙濃交談,大軍行進到了草場深處,將軍下令,今晚在草原上暫歇,明日直接行進王的草場。
兩隻鐵籠子於是被合併在了一起,關押著平頭百姓的籠子裡也有兩三個是年輕貌美的女子,夷族人只給他們分了最粗糙的食物,用牙都磨不爛的硬面發的饃饃,有人不肯吃,昆奴便大吼,吼叫聲教人既聽不懂又害怕。
冉煙濃扭頭問容恪,「他說什麼?」
容恪只得耐心地與她解釋:「他說,在夷族部落只有這樣的粗食,不怪他們要爭奪大魏的糧食,大魏就應該分給他們好的田地和糧食。」
冉煙濃癟嘴,「這真是豈有此理。」
容恪不予置評。
等分完了他們的,昆奴將兩隻稍顯白淨的饃饃遞給了容恪和冉煙濃,冉煙濃相信這是沒有毒的,而且應該會比那些可憐百姓手裡的要好吃一些,但是也只是嚼了一口之後,她硬是忍著沒有吐出來,咳嗽著灌了半袋水,「咳咳……我現在覺得,軍營里的師傅燒的飯好吃多了。」
隔壁的鐵籠子裡齊刷刷探過來好幾雙眼睛,都盯著她的水袋看,冉煙濃悄然扭頭,手指在水袋上碰了碰,他們點頭,冉煙濃便要將水袋遞過去。
但手還沒出鐵籠,容恪便將她拉了回去,下一刻,一條腿踢了過來,一腳將她的手裡的水袋踢飛了,倘若容恪不拉住她,手臂一定要被踹傷。
冉煙濃忍了許久的怒火了,厲聲道:「為什麼不給他們水喝!」
昆奴嘰里咕嚕說了一堆夷族語,瞪了她好幾眼便走了。
冉煙濃聽不懂,回頭看向容恪,容恪道:「他說,他們是賤民,沒資格喝水。」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冉煙濃要暴跳如雷了,在上京城養尊處優十幾年,卻沒人來告訴她,原來北疆的百姓至今仍在水深火熱之中,就算容恪一次又一次地戰勝敵人,也不能阻止他們小規模地劫掠百姓,虐待他們、欺負他們。
鐵籠里一雙雙哀求渴望的眼睛重歸於絕望,讓冉煙濃無比慚愧和汗顏,容恪將冉煙濃抱回來,拉住她,讓她安靜些,「濃濃。」
冉煙濃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眼淚刷地就落下來了,「怎麼辦?你告訴我……沒有辦法了,我們很快就要到王廷里了……」
容恪拍拍她的背,低聲道:「別怕。有我。」
冉煙濃越來越不懂,同樣身陷囹圄泥菩薩過河的容恪為什麼到了這時候還這麼鎮定,難道他不知道,一旦到了王廷,他的妻子就要被另一個粗暴的男人強占和欺辱?即便還能想辦法再逃出去,又能如何?她不是清白身子了,容恪肯定會嫌棄她,徐氏一定藉此大做文章,說不準、說不準她只能聲名狼藉地被送回魏都……
不知道為什麼,白天裡不願想的事情,到了夜深人靜時,一樁樁一件件都教她害怕起來。
容恪緊緊攥著她的手,讓她安靜,現在發作起來,只會招致禍端,「濃濃,別怕。」
他將懷裡怕得發顫的女人攏得更緊,手撫過她的背脊,輕輕地拍著,一遍一遍地說著「別怕」,這輩子最好的耐心和溫柔都給了此夜。容恪緩慢地牽起了唇,吻住了她的耳垂,輕聲道:「我會帶你回去,清清白白的。相信我。」
隔壁鐵籠的百姓,也緩慢地意味過來,原來這個看似享受著上賓待遇的美麗女人,是被抓來要獻祭給汗王的美麗牲口,此時他們再也不嫉妒她,反倒紛紛同情了起來,年輕的女人們感同身受地流下了眼淚。
他們以前的村子被夷人洗劫過,帶走了村落里所有人的女人,後來一去無蹤。
只在數年後,回來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說著她在夷族遭受的一切……
個中艱難和屈辱,聽過的人他們都明白。
冉煙濃只記得伏在容恪肩頭哭了半晚,後來仔細想想,覺得那晚竟然沒人覺得他們倆關係不對,便以為夷族男女實在是豪放不羈,摟摟抱抱都是小事。
容恪拍著冉煙濃的後背也緩了下來,他耳力極佳,倉奴回來了,正被須卜拉著訓斥,須卜脾氣暴躁,這也是夷族汗王不肯重用他的緣故,他罵人極其難聽,容恪蹙起了眉宇,這時身前草原上皎潔清冷的月光被一個壯碩的體格遮去了大半,冉煙濃已經靠在他的肩頭熟睡了,容恪見是穆察,也沒鬆開她,冉煙濃弄哭得厲害,又被押解了一路,實在是疲倦到了極點,睡得很深。
穆察沒想吵醒美人,隔著玄鐵的囚籠,坐在了容恪身側的草地上,牧野星風,驚動了草地里蟄伏的蟲,蛩鳴聲聲,穆察側耳欣賞著原野上美妙的旋律,一如琵琶上大珠小珠迸濺一團般的妙音,他靠著鐵籠子,笑了笑,「李兄弟,認識你的時候,我是真沒想到會有今日。」
容恪朗然含笑,「穆察兄,你抓我,我覺得冤枉,不過還是感謝你讓小美人一路跟著我,雖說我們做不成夫妻,但是,有這一路相伴,我覺得快慰平生不虛此行了。」
穆察扭頭,有些詫異,隨即又大笑,「李兄弟原來也是個色鬼!原來你正經著是裝給我看的!」
這就是污衊了,容恪澄清道:「穆察兄,遇上一個心儀之人是極其難得的。」
「我知道我知道。」穆察擺了擺手,做出求饒狀,「每回你要搬出你們中原的道理,我就說不過你!但話說回來,我抓你來是權宜之計,你知道當時將軍包圍了破廟,我不能放你走。」
容恪微笑,坦然地頷首,「我絕對信得過穆察兄。」
說句老實話,穆察對冉煙濃驚為天人,一見到她和容恪在一塊兒卿卿我我,甚至不用卿卿我我,他們站那兒便湊成一對璧人了,穆察心裡暗暗不爽來著,但他也不敢對即將獻給大王的女人動歹心,此前還想將「李兄弟」料理了,走了一路,又漸漸惦記起容恪的好處來,想到「李兄弟」與自己「過命」的交情,他定不會向容恪告密,即便真去了,那時他們大軍已回到了草原,不須懼怕容恪再興戰事。
如此幾番思量,穆察對「李兄弟」實在是愧疚至極,此時巡夜的士兵都灌了酒睡了,他才湊過來一張大臉,隔著鐵欄杆對容恪小聲道:「你放心,我跟大王身前的紅人有些交情,已經跟他說好了,等汗王臨幸了這個美人,我就找機會放你回中原。」
容恪緩緩垂眸,胸口趴著的美人沉酣嬌眠,似一隻溫馴乖巧的松鼠,爪子還牢牢抓著他的衣衫不鬆手,他曳開薄唇,笑意淺淺,「不用了,刀山火海,我陪著她。」
從娶回來這個小麻煩開始,就要為她負責一生啊。
穆察也不再勸了,「你們漢人說,『在天願作比翼鳥』,是上了天也要在一起的意思?那好吧,我成全你。」
天蒙蒙亮時,夷族人用馬鞭子抽醒了貪睡的人,用繩子將鐵籠捆上板車,馬在前頭拉得格外振奮,冉煙濃嗡嗡咻咻地嘟著嘴兒,還以為睡在家裡,再不濟也以為是睡在陳留侯府的大床上,但是容恪的骨頭咯得她臉疼,夜裡便做了個噩夢,嚇得冷汗直冒,到了天明時才醒過來。
暈暈乎乎的,用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們還在夷族人的鐵籠子裡。
眼見著離夷族可汗的王帳越來越近,冉煙濃愈發著急,偷偷擰了一把容恪的衣袖,「你昨晚和穆察說了話,我聽到了。」
容恪笑彎了眼睛,「權宜之計,我故意說的,你莫當真。」
冉煙濃想說既然穆察都願意給他生機了,這種情況下他還不跑,要麼是傻,要麼是他真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風吹草地見牛羊的廣袤草原,雪白的帳篷里鑽出來成百上千的遊牧人,醒了一大早的牧人見到被遙遙押解而來的魏人,已見怪不怪,但對冉煙濃和容恪感到有幾分好奇,倉奴甩著馬鞭,將人都揮散了,可走了老遠,還聽到人在喁喁私語。
冉煙濃問容恪,「他們說什麼?」
容恪笑著撫她的耳梢,「他們說,這回慘了,容恪不會善罷甘休的。」
冉煙濃橫了他一眼,他現在就被囚在鐵牢里呢!
容恪遠望著,紅日從一望無際的碧綠原野深處爬上山丘,心中淺淺地一動。那幫人說的是:這個美人,一定會得到汗王格外的喜愛,且會愛不釋手,將她當做掌心上的瑰寶。
他沒有對冉煙濃說實話。
這對人馬到了草原腹地,那氣派的王帳猶如被眾星拱月而出的寶塔,四周的駿馬肥牛,甚至雪白的羔羊,都成群結隊地自如繞過,草場外頭燃著火把,白日裡已有人穿著皮襖,將軍把手一斬,一行人都停了下來。
冉煙濃屏息以待,緊張兮兮地拽住了容恪的衣衫,穆察掏出了鑰匙,打開了鐵籠,但隨之而來的有數十柄長矛,將魏人團團圍困在內,魏人百姓都蜷縮成一團,抱著孩子女人,將她們護在裡頭。
將軍下馬,跪在了王帳前,「大王,已為您尋得美姬。」
汗王名忽孛,在他下令於中原大肆搜尋美女之前,並不是個沉湎酒色荒淫無道的庸君,兩年前的那場大戰之中,他損兵折將,與數千士卒被容恪困在山谷,驚心動魄的一戰,他險些喪命異國,而與他情深義重的妻子,卻在後方,因為聽到他的噩耗不幸難產而亡。
從那以後,忽孛與大魏不共戴天,他要擄掠他們大魏最美的美人來做他的奴隸,被他玩弄褻瀆。
王帳的大簾一條粗臂掀開,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大步流星地蹋了出來,草原的君主出行沒有漢人的繁文縟節,外頭人一喊,忽孛便大步而出,一身貂裘胡服,腰間綁著象牙寶石的彎刀,漆黑粗糙的長髮紮成了十幾條碎辮,臉色黝黑,左眼下有一顆黑痣,虎目威嚴。
這個人便是被稱作「草原雄鷹」的夷族大汗忽孛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一身青翠,頭戴杏黃紗帽的嫵麗少女,少女的臉頰白里暈紅,如含著白雪的梅花。
他們一出來,夷族人紛紛跪地,「參見大王,青木公主!」
冉煙濃微微一怔,原來他們大王生得這麼一副容貌,威嚴而……丑。
忽孛往那人堆里瞅了一眼,冷笑著拔出了彎刀,「須卜來信說,有絕色美姬,人在哪?」
果然是大汗,說話委實太直了。冉煙濃怕得躲到了容恪背後。
須卜諂媚起來,佝僂著腰背引忽孛上前確認,「就是她。」
一個小姑娘躲在容恪的背後,畏畏縮縮地不肯抬頭,忽孛壓根看不到臉,不耐煩地抽刀架住了容恪的脖子,「抬起頭來!不然孤王殺了這個男人!」
青木忽地招手,臉頰緋紅地喚住哥哥,「不許動手!」
忽孛一扭頭,齒冷地笑道:「怎麼,他長得俊,你看上了?」
青木紅著臉跺腳,「你留著他,不要上來就動刀動槍的。」
青木已到了成婚的年紀,草原上大好男兒任由她挑選,她卻左看一個不中意,右看一個嫌棄,沒想到是喜歡魏人的小白臉,忽孛冷冷地抽回了刀鋒,又重複了一遍,「孤王讓你抬起頭。」
一直席地而坐的容恪挑起了薄唇,淡淡道:「大汗小聲一些,驚到我的夫人了。」
容恪的聲音讓忽孛狐疑了一瞬,他擰住粗獷的眉毛,沉聲道:「你說她是你夫人?」
「正是。」
忽孛勃然大怒,他說過只要乾淨的處子,哪個不開眼的找來一個人婦?忽孛瞪著虎目環視一遭,眼光凝聚在戰慄不安的須卜身後,穆察的身上。
穆察也是大驚失色,「汗王,屬下確認無疑,她、她沒有嫁人啊。」
穆察不懂,為何已經給了容恪生還的機會,他卻不走,不走也罷了,還留下來禍害他?
冉煙濃的五指攀著容恪的肩膀,細細地顫抖,臉頰上都是汗水,草原的日頭盛,又是晌午時分,熱得她全身是汗,她僅能做的讓自己稍微安心一些的事,便是攀住容恪,告訴他自己的害怕和恐懼。
忽孛還刀入鞘,猩紅的披風被他的手臂一甩,揚起一股沉悶的汗味,塵屑亂飛,他忽如一隻獵鷹般俯衝而下,蹲在魏人身前,一把掐住了容恪的脖子,「你最好告訴孤王,你方才那句話,是句假話。」
冉煙濃怕極了,害怕忽孛的刀,但她不能忍著看容恪受欺負,一把伸出手來摁住了忽孛粗重壯實的手臂,「不許動我丈夫。」
她一抬頭,那明艷萬方,掛著晶瑩汗珠的俏臉,那嬌花般豐艷嫵媚的頰,如畫似的眉眼輪廓,教忽孛一時間怔忡不能言,掐著容恪脖子的手臂,也漸漸鬆弛了下來。
如此美人,便是要他拱手獻上整片草原,也讓人心甘情願!
容恪緩慢地揚起了薄唇,「大王,草原上有個規矩,想必你比我清楚。」
此時覬覦冉煙濃美色的忽孛已生出了勢在必得的心思,聞言,他抽回目光,鷹目死死地盯住了容恪。這個大言不慚的小白臉,他一隻手便能掐斷他的脖子、讓他腦漿四濺,何敢口出妄言?
忽孛握著彎刀刀柄起身,中氣十足地說道:「好,孤王暫且敬你是條漢子,來人!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