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岳彎彎陪女兒玩耍,青鸞躺在搖床的襁褓裡頭,烏溜溜的漆黑大眼瞅著母親懷中的的手搖撥浪鼓,咯咯直笑。思兔閱讀

  過了片刻,小公主睡著了,岳彎彎也感到有些乏累了,正要歇了,妝成命人去準備熱湯供娘娘沐浴,恍惚卻聽見殿門外似有小女侍喁喁私語,不知說著什麼,妝成還沒出去問,岳彎彎也察覺到了。

  「妝成,她們在討論什麼?」

  娘娘已經疑惑萬分地朝她步了過來。

  妝成心中頓感緊張,宮中常有碎語閒言,這不足為奇,只是如今竟然說到娘娘耳根子旁來了,要是不罰一罰,真箇就叫無法無天了。她定了定神,忙道:「娘娘,時辰不早了,娘娘早點兒歇了吧。」

  岳彎彎疑惑地看了眼妝成,到底是沒懷疑,「嗯」了一聲,再度走向了淨室。

  這一夜算是無事,平淡如水地過去。

  但誰知翌日岳彎彎到御園餵鷹時,竟又聽到了那些私語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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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里玉的大翅膀不斷地撲扇著,弄出了些許動靜來,岳彎彎給它餵了最大的一塊肉,摸了摸它的大腦袋,示意它安靜一些,相里玉聽話,果然就不鬧了,岳彎彎學元聿用手臂載著它,一齊退到了一旁,借住了高大的喬木作為掩護。

  此際正是寒冬蕭瑟,然而頭頂的綠雲依舊蓊鬱,遮天蔽日。

  一人一鷹立在寬大的樹影底下,竟還綽綽有餘。

  那群攜挎摘花小籃,嬉笑而過的宮人們,完全沒有留意到她。

  過了片刻,那邊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順著風飄了過來,清楚無遺地傳入了岳彎彎耳中。

  「唉,春籽姊姊待的月陵宮已經好多年沒有過主人了,她每天幹著的,就是一些灑掃、疊被的活兒,一把青春蹉跎了進去,半點前程也看不到。如今可好了,陛下很快就要選妃了,等有了后妃,這月陵宮又大又氣派,難道還怕沒有新主子住進來?到時候春籽姊姊可就又有了盼頭了。」

  一個少女嘰嘰喳喳的尤為活潑,說話也半點不藏著,直言快語的,任是旁人教她收斂了,她也不收著點兒。

  而那旁老樟木底下的岳彎彎,卻聽得猶如一道雷劈進了天靈蓋。

  那個小宮女在說什麼?

  她呆了一下。

  沒等緩過來,那搭腔的,似是喚作春籽的說道:「你快別嘴長,這還沒開始呢,你倒先替我惦記上了,咱們陛下對皇后娘娘有多寵愛,你是知道的!他要是眼底容得下別的妃子,哪會等到現在。」

  「寵愛是寵愛,可娘娘也只生了一個女兒不是麼?不說咱們,朝臣們可都容不了,哪個不在給陛下壓力。況且三宮六院,本是帝王家的自然之事。先帝賢明仁厚,後來殉葬時尚且有妃嬪十二呢,前前後後的也有三十幾人了吧,咱們陛下就算現在椒房專寵,但又怎會寵一輩子。」那小宮女不服氣,回了句嘴。

  跟著,倒是有了幾個應和的。

  「柳芽兒說得在理,以色侍人,色衰而愛弛,當年羽藍婕妤美成那樣,可人還沒老呢,不也是……」

  岳彎彎一聽到「羽藍婕妤」四字,心跳再度似為之一停。

  然而後邊他們說了什麼,她竟聽不清楚了。

  等到再有聲音傳來時,卻又成了另外的話。

  「是啊,只可惜,我是伺候李太妃的……」

  「你呀快別說了,仔細又讓老媼們聽見了罰你!」

  自從李皇后自戕以後,李太妃人就瘋了,一直沒好過,滿嘴裡瘋言瘋語的,也不知說著什麼。下人們對她最是發憷,因她養的那隻貓也是瘋的,還會對人露出尖利的爪子,讓伺候它的人總是受傷。

  這時,妝成尋了過來。

  「娘娘?」

  只不過返身去取了身斗篷,再回御園來人就不見了。

  娘娘說好了只在原地餵鷹的,卻一聲不吭地跑離了原地。妝成惴惴地穿過拱門尋了過去,不留神,竟在一片花叢之後,聽到了這些宮人們嚼舌頭,竟在說著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放肆!」

  妝成追了出來,板著臉沉沉喝道。

  幾個宮人大吃一驚,嚇得面如土色,急忙跪地叩拜。

  「宮長,奴婢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宮長開恩,莫把這些話說出去!」春籽嚇得最厲害,兩肩直顫。

  「六宮之事也是你們能議論得?陛下要做何事,幾時輪得著你們置喙!要是要陛下娘娘聽見了,足以治你們大罪,將你們逐出宮去!」

  幾個婢女大氣不敢穿,春籽瑟瑟地道:「是,奴婢知道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宮長饒命!」

  她一個響亮的頭磕在了青石磚上。

  咚的一聲。

  見她誠心,這個宮人妝成瞧著也眼生,這些犯上的話便只當她是第一次說,因此只皺了眉,冷冷道:「莫再有下次!」

  她見四下並無娘娘,抱著那身海棠、秋香二色湘妃竹紋連帽錦斗篷,出了宮門,逐漸遠去。

  人一走,這群人便都鬆了口氣,柳芽兒更是一屁股坐倒了下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嘴裡直哼道:「什麼宮長,也不過是捧了鳳藻宮那下賤胚子的腳罷了,才一時風光就得意起來了!」

  要說出身,他們這些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小官女兒出身,當年被選入宮闈已是榮幸了,那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皇后,才是小家子氣出不得門庭呢。

  春籽喝斥她:「人才剛走呢,你快別說了,就你嘴巴能耐。」

  柳芽兒不服氣,回頂了過去:「春籽姊姊,我是為你說話。我也是瞧不慣,你幹嘛對她這麼畢恭畢敬的,把腦袋都磕腫了,你看看!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那皇后來之前,她徐妝成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幾時這麼囂張過,現在那雙眼睛都長到腦袋頂上去了!我看,也不過就是欺你月陵宮無人罷了,要是咱們六宮裡多了娘娘,不是她鳳藻宮一宮獨大了,自然就會不同的。就算她再蠻橫又怎麼樣?選妃是陛下的事兒,連皇后也管不著!而且,很快咱們就可以脫離苦海了!」

  柳芽兒越說,越是來勁兒。

  她們的主子去年跟著先帝殉葬了以後,這後宮便猶如虛置,李太妃是瘋的,崔太妃不大管事兒,如今來了個身份低賤的皇后,自然處理不好六宮的事兒,宮人們早都頗有微詞了。

  柳芽兒說到最後已是眉飛色舞,一雙滾圓的機靈的眸子四處亂瞟,卻在無意之間,撞見了那邊老樟木底下,臂上擎著一隻玄金色羽毛的大雕的皇后,柳芽兒呼吸一窒,差點沒有當初背過去,她驚恐萬分:「皇、皇后娘娘……」

  柳芽兒嚇得噗通跪倒,再無威風。

  幾名宮女也是嚇了大跳,未曾想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宮長沒找著的皇后娘娘,居然一聲不響地站在她們身後的樹蔭底下!

  岳彎彎抬起手臂,任由相里玉飛走了。她慢慢地從樹下走了出來,雪白的玉膚、姣好的輪廓漸漸從樟木翠影之中剝離而出,然而宮人們嚇得都不敢再看。

  柳芽兒把頭埋得低低的,直至視線里突然出現了一雙金絲繡履,一幅繡著叢叢雨後湘妃竹的淡青色裙裾,嚇得更是兩眼翻白,險些暈死,幼嫩的肩膀嚇得不住地抽抖著。

  岳彎彎俯瞰著跪在地上的少女,一動不動,半晌之後,她開口輕輕地問道:「你口中的『下賤胚子』,說的是我嗎?」

  柳芽兒嚇得閉上了眼睛,臉上俱是汗,「不、不……奴婢錯了,奴婢說的不是娘娘,絕不是……」

  「可是我都聽到了,你說妝成是在捧我這個下賤胚子的臭腳,不是麼?」

  岳彎彎再問。

  春籽本想為她辯解兩句,但娘娘已經將這話都問了出來,那麼,便是真的全聽了進去了。她也不敢將自己搭進去,於是便只跪在地上不說話。

  「奴婢、奴婢錯了……」柳芽兒大概也知道她這張嘴巴愛壞事,當場就抬起頭,自扇耳光起來,掌掌附力,不出幾下便將臉打得紅腫了起來,直到岳彎彎教她住手,她才住手。

  岳彎彎凝著她被打紅的俊俏的臉蛋,問:「你適才在這裡說,陛下要選妃了,是真的?」

  柳芽兒一愣,把臉湊到了地面上,再也不敢說了。

  岳彎彎又看向春籽,春籽也驚駭,然而卻道:「奴婢們不知道,但是,好像朝臣們說了好些這樣的話,奴婢們也是從外頭聽來的。」

  岳彎彎笑道:「你們的耳朵真是厲害,我宮裡居然就沒你們這麼機靈的人。」

  春籽忙又磕了一記響亮的頭:「奴婢知錯,奴婢僭越!」

  岳彎彎搖了搖頭,「多謝你們告知。」

  她轉身朝妝成離去的方向走了出去。

  柳芽兒稍稍抬頭,覷了一眼皇后離去的背影,正要鬆一口氣,卻沒想到,皇后竟很快去而復返,她再度停在了柳芽兒的面前,垂眸,對她們道:「今天,這個小宮女就要離開這裡了,離開以前自去慎刑局領罰。我不喜歡有人背著我罵我。」

  該來的還是來了。幾名宮人都不敢為禍從口中的柳芽兒辯護,她這張嘴遲早是要出事的,沒想到果然出事了。

  柳芽兒雙目無神,癱倒在地,無力地閉上了眼。

  岳彎彎的步子愈來愈快,回甘露殿時,妝成因為找不著人已先回來了,見了娘娘,正鬆了心神,把派出去尋找皇后的宮人喚了回來,抬步邁入寢殿,卻見岳彎彎已坐倒了在了太師椅中,神色疲倦而蒼白,不等她靠過去,揮了揮衣袖,「妝成,你先不要過來,讓我一個人靜會兒。」

  妝成還不知發生了何事,直覺告訴她,應是與今日那幾個不知死活的宮女有關,但也不敢有違鳳命,答應了聲,便折腰出去了,並命人關了半面殿門,守在外頭。

  岳彎彎一個人望著靜止不動的搖床,女兒睡得正香甜,精緻的藏藍繡緞襁褓上,忍冬如意紋以銀線勾勒而出,極是打眼。長博古架旁奉著一塊嶙峋的太湖石,噙煙吐霧,魚缸之中,金色的錦鯉翻動著水花,咕咚咕咚。

  這周遭,既靜謐,又嘈亂。

  時隔一年,很多在岳家村的往事,她不願回想起,便幾乎都已經忘了。

  然而在這一刻,她卻不知為何又想起了去張嬸家的那日。

  那日葉氏亦在,張嬸子說:「早幾年,你給你男人生了個女兒,我瞧他歡歡喜喜的,家裡老兩口也是喜歡,待你女兒不薄,不過這人心麼,誰不盼著有個後?沒有兒子,男人再歡喜也終究要膩味,要不高興。」

  懷著青鸞的時候,她從來不覺得女兒有什麼不好,一直到現在,也是一樣。

  原來,他們所有人,包括元聿,都是這麼想的嗎?

  他那麼那麼疼愛青鸞,比起她尤甚,可還是因為青鸞只是女兒,他就會再要很多的兒子……

  至於她,更應是如此……嗎。

  岳彎彎垂下了眸子,失落地一笑。

  這個問題其實根本不必問,葉氏的夫君很好,全村交口稱讚的,他將葉氏當成手掌心的瑰寶,可仍因為無子而憾。不過人家的憾事,是與葉氏再努努力,生一個兒子,而元聿……他是帝王啊。帝王就應該用最快、最簡單的辦法,充盈後宮,與別的女人再生兒子。

  是不是這樣?

  她腦子很亂,已幾乎沒法思考了,只能不斷地回憶起,這近乎一年以來,她在這片深深宮闈之中,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而這一刻她發現,除了那些寵以外,很多很多的地方,她根本看不透他的心。

  洞房花燭夜,就連合卺酒,他也都……不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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