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顧忱不禁側過了頭,抬眼向蕭廷深看去:「陛下怎麼打算的?」

  蕭廷深凝視著他,卻不答話,反而反問了一句:「你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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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顧忱思索了一下,「……臣想和閼氏單獨談談。思兔sto55.com可是這幾天趙大夫為閼氏診病,依赫哲的孝順,他必然寸步不離守在閼氏身邊……」顧忱遲疑著說,「臣不知要怎樣才能遣開他。」

  蕭廷深笑了笑,手指插在顧忱的發間,狀似無意地一下一下梳理著:「朕尋個藉口,把赫哲召進宮,屆時你就能單獨見到閼氏了。」

  什麼?留蕭廷深和赫哲單獨相處?……

  顧忱:「……」

  想想之前這兩人劍拔弩張的情形,他真的擔心他們會在宮裡就大打出手,或者蕭廷深按捺不住脾氣,怒火攻心,被赫哲三言兩語刺中痛處,直接就把赫哲砍了……

  「臣覺得……」顧忱謹慎地說,「……還是臣去調開赫哲吧。一來赫哲和臣也有些交情,他不會起疑心;二來,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閼氏不會懷疑陛下的誠意。」

  蕭廷深正在梳理顧忱長發的手頓住了。他低頭向顧忱看去,手微微下滑了一點,以一種親昵和占有的姿勢撫在了顧忱的後頸上……這裡異常柔軟,是身體的要害部位。

  顧忱察覺到了蕭廷深的手勢,他是從沙場上拼殺過來的武將,若是放在平時,絕不會允許任何人碰觸這個位置。可不知為何,蕭廷深的手放在那兒,他卻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

  兩人就著這個姿勢默默對視了片刻。許久之後,蕭廷深才開口:「朕不准。」

  「……為何?」

  「朕不想你單獨和赫哲相處。」

  眼看顧忱開口還要爭辯,蕭廷深放在他後頸的手微一用力,帶了點強制性的壓迫感,他的臉一瞬間就沉了下去。

  「你再和朕爭,朕立刻就取消聯姻,乾脆開戰。」

  顧忱:「……」

  他其實挺想說,蕭廷深已經拿這個威脅過他了……可是,當他忽然注意到蕭廷深緊鎖的眉,以及滿是不高興的那張臉時,他忽然就有一點心軟了。他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有點不放心,於是放緩了語氣:「陛下若想這麼做也可以,但是陛下一定不能再和赫哲起衝突了。」

  誰知就這麼簡單一句話招來了蕭廷深的不悅:「……你怎麼這麼護著他。」

  顧忱:「……」

  沒從軍之前他好歹也是個讀書人,如今居然第一次感覺到了……詞窮。

  然而隨後,蕭廷深就把手溫柔地放在了他的頰邊,用手指緩慢摩挲著他的面頰。他依舊滿臉的不高興,眉頭緊鎖著,臉也繃得緊緊的。

  但他還是說道:「朕答應你。」

  這句話很輕,仿佛是一片柔軟的花瓣,隨風而下,安靜落在了顧忱的心裡。

  .

  隨後的兩天裡,趙仲齊根據閼氏的病況再次調整了方子,並配合了行針,使得閼氏的情況明顯有所好轉。直到第三天的時候,閼氏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彼時顧忱正和赫哲站在院子裡聊天,聊著聊著赫哲突然目露驚訝,直勾勾地向窗邊看去。顧忱循著他目光一望,才發現閼氏站在那兒,正對他們微微笑著。

  「母親……?」

  赫哲一臉的難以置信,瞬間就忘了顧忱還站在那兒,拋下他轉身向屋裡跑去。看到閼氏不需要任何人的攙扶就能站起身,他激動之下眼眶居然都紅了。

  「母親,您這是……」

  「多虧了顧大人和趙大夫。」閼氏柔聲說道,「我已經好多了,現下能起身了,還能慢慢走上兩步。」

  說著她離開了窗前,向赫哲的方向很緩慢地走了一步。赫哲眼睛發酸,聲音居然都哽咽了。

  他從未有過這麼激動的時候。當年在戰場上,他身受重創也不曾喊過一聲疼,更沒有掉過一滴淚,可母親——他一生中最親近最敬重的人腿疾好轉能重新站起時,他卻有了一種想哭的衝動。

  然而他到底是沒有掉淚,而是用力深吸了口氣,穩定了一下自己激動的情緒,向一旁坐著休息的趙仲齊直接行了一個大禮——那是百夷人最鄭重的禮節了。

  「謝謝趙大夫。」赫哲的聲音滿是誠懇的感激之情,「謝謝您,日後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前來百夷,我聽憑您的差遣。」

  「這倒不用。」趙仲齊揮揮手,笑著指了指正倚在門口微笑的顧忱,「要謝就謝他,如果沒有他,我也不會來這兒。」

  赫哲深以為然,立即又向顧忱行了個大禮:「多謝顧大人。你的恩情,我無以為報……你如果有什麼想要的,只要我有,儘管提。你有什麼想做的,只要我能幫上忙,儘管說。」

  顧忱微笑道:「殿下言重了。我們如今已經是朋友,何必說這種客氣話?」

  赫哲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顧忱的肩:「你說得對,我們可是朋友!不過謝還是要謝的,這樣吧,一會兒我叫人出去買幾壇好酒,今日我們就一醉方休!」

  顧忱還未答話,門外忽然急匆匆走進來一個小太監。他先對著顧忱行了一禮,隨後才對著赫哲行禮說道:「陛下傳話,請大王子殿下進宮。」

  赫哲正高興著,聽到是蕭廷深居然也沒生氣:「什麼事?」

  「陛下新得了幾匹好馬,聽說殿下是馴馬的行家,想邀請殿下一同過去賽馬。」

  赫哲是愛馬之人,聽了難免意動,但他依然遲疑了一下:「可是我母親……」

  他還在猶豫,閼氏已然淺笑著開口:「去吧,我這兒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赫哲聽了點點頭:「那我去去就回。」

  他說著拍了拍顧忱的手臂,笑道:「等我回來咱們再喝上一杯。」

  顧忱微笑著頷首,赫哲於是跟著小太監離開了四儀館,背影消失在大門處。閼氏回過頭瞥了趙仲齊一眼,含笑說道:「只可惜我並不懂醫,不然也不會如此麻煩趙大夫了。」

  「閼氏若有心,醫術也沒什麼難學的。」趙仲齊說著站起身,向顧忱和閼氏行了一禮,「草民要去配藥了,就先告退。」

  顧忱與閼氏都對趙仲齊頷首示意,於是趙仲齊也離開了房間。

  .

  顧忱與閼氏相對而坐,慢慢喝著一碗隨從端上的奶茶。過了一會兒,顧忱笑道:「閼氏的腿好多了,大王子殿下也該放心了。」

  閼氏輕嘆了口氣:「也只是在這幾日好多了。我們後天便要返回百夷,屆時趙大夫也不能隨行……只怕又會復發了。」她說著停一停:「我倒是有心想向趙大夫請教醫術,只可惜就只有這麼兩日,也學不到什麼。」

  「閼氏若是想學醫術,我倒是有個主意。」顧忱說。

  「顧大人不妨說來聽聽?」

  「閼氏何不在我大靖多盤桓幾日,既可以繼續治療腿疾,又可以向趙大夫請教醫術。我相信,趙大夫會很高興有閼氏這樣一位學生的。」

  閼氏聞言忽地抬眼,安靜注視了顧忱半晌。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開口:「大人是想讓我留在大靖?」

  顧忱想了想,坦誠地點點頭:「確有此意。」

  這也是必須支走赫哲的原因。如果赫哲在這兒,恐怕顧忱這句話剛出口,他就得直接蹦起來吧。

  閼氏忍不住笑了:「大人覺得我會同意?」

  顧忱挑起了眉:「您會同意嗎?」

  閼氏搖搖頭,斷然道:「不會。」

  她的拒絕在意料之中——留在大靖就等同於把制裁赫哲的刀親手遞給敵人,閼氏又不傻,她不可能輕易同意。所以顧忱只是笑了笑,心平氣和地說道:「如果留下來對百夷和大王子殿下都有好處呢?」

  閼氏怔住了。她盯著顧忱看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好處?」

  「不錯。」顧忱誠懇地說,「正如適才閼氏所言,您的腿雖說有所好轉,但畢竟病了好多年了,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間痊癒,尚且需要調養。閼氏只有留在大靖,趙大夫才能繼續給您調養。」

  他知道這個理由不足以說服閼氏,因此話鋒一轉:「更何況,百夷的醫術向來較我大靖落後許多。閼氏身在百夷,應當體會更深……當年西南蝗災後爆發了時疫,也同樣波及到了百夷。若非趙大夫及時出現,拿出了藥方,想必百夷也不會迅速遏制住時疫。」

  他說的是實情,閼氏一時默然。顧忱見她似乎若有所思,於是繼續說道:「如今大靖最有名的大夫便是趙大夫了。閼氏如果留在大靖,盡可以向趙大夫學習醫術,學多久、學多少都可以,我們絕不干涉。屆時閼氏返回百夷,也可以把所學之術帶回百夷,我們也不會橫加阻攔。」

  閼氏聽到最後一句,不禁緩緩露出了幾分驚訝的神色:「返回……?」

  「閼氏所擔心的,無非就是我們會把您當做人質,用來掣肘和制約大王子殿下。」顧忱沉吟著說,「我們不會把您當做人質,如果您需要一個保證,也可以和百夷簽訂條約,無論是閼氏您,還是我朝長公主殿下,任何一方想回國,都不能橫加阻攔。」

  說完他露出溫潤的笑意:「這樣閼氏總會放心了。」

  他語氣溫和,所說的話也很誠懇,提出的條件更是充滿誘惑力,閼氏一時間不由得微微動容:「顧大人可以保證你們的皇帝陛下會同意?」

  顧忱笑了笑:「不然今日我如何會在這裡與閼氏商談?」

  這些都是蕭廷深和他已經商議好的。蕭廷深告訴他,他可以全權做主,如果出現意外,也由他來拿主意。

  而他會支持他。

  .

  兩人在室內密談了半個多時辰,最終閼氏接受了顧忱提出的條件,但她也坦率言明,需要些時間來與赫哲談談。顧忱也沒催她,表示可以理解。

  他剛剛走出房門,外面忽地又跑進來一個小太監,一路跑一路高喊:「顧大人——!」

  這個小太監看起來很眼熟,應該是經常跟在魏德全身後的那一個,仿佛是叫邵安。他常跟著魏德全,若非大事絕不會如此慌張,顧忱不由得心裡一沉:「別慌,怎麼了?」

  邵安一看見顧忱就仿佛看見了救星,撲到他面前正要說話,忽地看見閼氏隨後走了出來,涌到嘴邊的話頓時又咽回了一半,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道:「顧大人,您快進宮一趟吧,陛下……陛下有點事……」

  話不用說完,顧忱便已經頭疼了起來——不會是蕭廷深和赫哲這兩個人,又掐起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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