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靖皇帝,你不覺得你對待顧忱有些過分?」赫哲的聲音聽起來壓抑著怒氣,「好好一個大活人,突然就暈倒了,你不覺得有些苛待他了嗎?」
蕭廷深的聲音冷冷傳來:「他是我大靖的人,朕如何待他,還輪不到你來管,你越界了。思兔閱讀��
「哦。」赫哲冷笑數聲,「若是皇帝陛下覺得他留在身邊是多餘,也不願關心他的死活,那就由我帶走好了。」
蕭廷深的聲音驟然含了一股殺氣:「你若動他,朕讓你有來無回!」
「我倒想見識見識是怎麼個有來無回法!」
兩人爭執期間,顧忱已經掙扎著坐起身,強忍著一陣一陣的眩暈感,疾步沖向門邊,一把拉開了房門,外面的情況瞬間闖入視線——
蕭廷深身著玄色龍袍,與赫哲相對怒視。他一手搭在腰間佩劍上,看樣子下一刻就會拔劍砍向赫哲……而赫哲則抱著雙臂,十足十嘲諷和不屑的模樣,但全身都緊緊繃起,仿佛隨時都會暴起出手。
……如果顧忱晚一點開門,只怕他們真的會打起來。
許是因為顧忱開了門,兩人的注意力都驟然轉向了他。蕭廷深眸中閃過一絲放鬆,而赫哲的臉上則明顯掠過一抹喜色,他轉眼間就放棄了蕭廷深,大踏步向顧忱走去:「顧忱!」
顧忱還未反應,就已經被赫哲一個熊抱抱了滿懷:「你醒了,太好了,可擔心死我了。」
蕭廷深瞬間臉色一沉,眼神十分不善地落在赫哲抱住顧忱的手上,他臉上的肌肉都在抽動,瞬間又重新捏緊了劍柄,長劍一半都抽出來了……而赫哲就在此時鬆開了顧忱,拍了拍他沒受傷的肩膀,笑道:「怎麼樣,還有什麼不舒服的麼?」
顧忱搖搖頭:「我沒事。」說完他向蕭廷深行了一禮:「臣見過陛下……沒想到不過這麼一件小事,還驚動了陛下。」
蕭廷深沒說話,臉上的肌肉緊緊繃著,雙眼死死盯著赫哲。如果眼神能傷人,赫哲早就被蕭廷深挫骨揚灰了。偏偏赫哲沒有半分感覺,還在拉著顧忱說話——
「你都累成這樣了,你們皇帝居然也沒說關心一下,直到知道你暈了才露面,這樣的皇帝你為他賣命做什麼?還不如跟我去百夷,就憑你的功夫,我保你是我帳下第一勇將。」
顧忱:「……」
看樣子應該是他在四儀館暈倒,有人進宮去告訴了蕭廷深,於是蕭廷深才會出宮來到這裡,恰好和赫哲對上。他不由自主看了蕭廷深一眼,這人的臉色黑成了鍋底,眼神比冰還冷,令人不寒而慄,一隻手還握著劍柄呢。
他生怕蕭廷深真的一怒之下砍了赫哲,連忙笑了笑:「殿下說笑了,我是靖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跟殿下到百夷去的。」
說完他又怕赫哲再冒出什麼驚人之語惹怒蕭廷深,使得好不容易進行到如今這一步的聯姻功虧一簣,迅速又加上一句:「殿下不去看看閼氏嗎?趙大夫應該已經熬好了藥,萬一湯藥有什麼副作用……」
話只說了一半,赫哲就立刻贊同地點頭:「你說得對,我這就過去看看我母親。你在這裡好好休息,需要什麼就叫我,如果真的不想留在大靖……總之你可以來找我,我隨時歡迎你。」
說完他也不對蕭廷深行禮,只敷衍性地向他撫了撫胸,大踏步離開了。
顧忱看看蕭廷深那張陰沉得快滴水的臉:「……」
他現在真的覺得心力交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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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哲一走,蕭廷深就邁步進了屋子,只留一個魏德全守在門口,隨後把門關上了。他看上去是匆忙之間趕來的——玄色龍袍都沒來得及換下,只在外面隨手套了一件長長的黑色披風,披風的帶子也像是匆匆系上的,亂七八糟纏成了一團。
顧忱跟著蕭廷深進了屋子,還未來得及說話,就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搭在自己的額前,輕輕探了探。他陡然僵住,不由自主睜大了雙眼,尾音微微上挑:「陛下……?」
「躺回去吧。」蕭廷深說,「朕看你臉色不好。」
顧忱呆了呆:「臣沒事了……哎,陛下!」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蕭廷深輕輕按上肩膀,強迫他坐了下來。蕭廷深小心避開了他帶傷的右肩,在床頭坐下,隨後指了指床榻:「躺著。」
顧忱無奈,只得向後靠了靠,心想他終究不能完全躺下,半躺著總是可以了。誰知蕭廷深臉上滑過一絲不耐煩的神情,伸手就一把將他拉了下來,顧忱猝不及防,頭正枕在了蕭廷深的腿上。
蕭廷深的氣息驟然襲來,將他整個人都裹在其中。不是龍涎香的氣味,也不是任何一種香料的味道,反而帶著夏日雨水的潮濕和溫熱,就像一個人伏在耳邊,輕輕吐息,盈滿了溫柔的味道。
蕭廷深……溫柔?
他應當是與溫柔完全搭不上邊的。
可是顧忱被完全埋在他的氣息中時,腦海里除了「溫柔」二字,再也想不到其它。他的脖頸緊緊貼著蕭廷深的腿,兩人相觸的地方宛如沸水,燙得驚人,顧忱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湧上頭頂的聲音。
這個姿勢既尷尬又羞窘,顧忱從未與人這般親密過,一時間整張臉都紅透了。他不知道該在這種情況下說些什麼,似乎說什麼都不大對勁,只能沉默著閉了嘴,微微咬住了下唇。
蕭廷深低頭凝視著他,見他一縷長發散落在頰邊,便伸出手,緩緩替他撩開那縷黑髮。細軟的髮絲繞在指尖,繾綣而溫柔,他恍然間覺得顧忱就像這縷髮絲,細密地、溫軟地纏住了他。
他注視那縷長發,卻從心底升起來一抹前所未有的恐懼。如果顧忱真的離開了他,如果顧忱真的隨赫哲走……
只是想想都讓他感到窒息。
「……朕都不知道,你和赫哲的關係已經這麼好了。」蕭廷深鬆開了那縷黑色的長髮,低聲說道,「朕記得早先朕問過你,你還說並不喜歡他。」
顧忱覺得這個說話的姿勢實在太羞恥了,但蕭廷深並沒有放開他的意思,他只能把眼神側向一邊,避免與蕭廷深眼神接觸:「……臣當時確實不喜歡他。」他停了停,「但臣也承認他確實有令人欣賞的一面。」
「……是麼。」蕭廷深冰冷地勾了勾唇角,「看來倒是朕耽誤你們彼此欣賞了。」
顧忱只覺這話怪怪的,卻領會不到皇帝陛下到底想表達什麼,只能說道:「……陛下,臣對他也僅限于欣賞而已。」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柔和,很具有感染力和信服力。蕭廷深一時沒再說話,只安靜凝視著他,眸中風起雲湧,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過了片刻,蕭廷深緩緩伸出一隻手,用極輕的力道撫上顧忱的面頰。寬大的袍袖落在顧忱身上,撲面而來的強烈氣息幾乎要把顧忱整個吞沒。他只覺面頰上仿佛著了火,與蕭廷深手掌相觸的地方格外滾燙,燙得他心底有些發慌。
蕭廷深手上微微用力,顧忱不得不收回側向一旁的目光,正與蕭廷深那雙深沉的黑眸相對。蕭廷深眼中滿是隱忍和克制,再開口時,聲音也充滿了同樣的壓抑:「……不要離開。」
顧忱愕然:「陛下為何說這樣的話?」他停頓了一下,忽地意識到了什麼,簡直難以置信:「陛下當真信了赫哲的話?」
蕭廷深不答。
這就等同於默認了……顧忱一時哭笑不得,他沒想到蕭廷深居然真的會相信赫哲說的「跟我回百夷」之類的話,只得柔聲安撫這位皇帝:「陛下,臣……臣不可能離開的。」
蕭廷深盯著他看。
顧忱想了想:「臣從小就聽父親講述邊境百姓的苦難——邊境戰亂頻繁,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因此臣入仕之初,就下定決心,終有一日要平邊境的戰亂,爭取安穩和平的日子。」
「而陛下……當初在書房與臣說過,陛下登基之初就曾立誓,五年之內必平百夷。」他輕聲說道,「臣斗膽揣測,陛下也想結束邊境頻繁的戰亂吧。」
「……朕是如此想的。」
顧忱溫和地笑了:「既然如此,陛下與臣同心同德,又為何會擔心臣背棄陛下呢?」
「同心同德」四個字自他的口中說出,語調婉轉,嗓音溫柔,明明是指君臣一心,聽在蕭廷深耳中卻莫名多了些別的意味。他垂眼看著他,很專注的樣子,仿佛要把面前之人輕笑的模樣刻進骨子裡去。
最終,他手掌下滑,緩緩握住了顧忱的手,十指交纏,親密相貼。
「是朕的不對。」蕭廷深最終說道,「你睡會兒吧,朕在這裡陪你。」
顧忱卻搖了搖頭,眉宇間出現一絲凝重。他用了點力企圖起身,卻被蕭廷深牢牢按了回去,無奈之下只能用這個姿勢說道:「陛下,赫哲四天後就會啟程回去了。」
「朕知道此事。」
「那閼氏一事……」
「朕明白。」蕭廷深淡淡地說。他伸手撫上顧忱眉心,眼神轉為柔和:「別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