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說完,顧忱多一刻也沒留,轉身乾脆利落地出了大門,把杜成獻那一句「下官再差人找找,找到了派人通知顧大人」甩在了身後。思兔sto55.com
就算重活了一世,這些人還是虛偽得讓人沒心情和他們虛與委蛇。
顧忱迅速出了京兆府大門,向右一拐,大踏步走了兩步之後驀地頓住了腳步。他先是有點茫然地在原地站了片刻,隨後抬起一隻手,頗感頭痛地輕輕按住了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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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怎麼辦。
原本以為到京兆府這裡能找到一條線索,沒想到杜成獻毫不留情地掐斷了,這條路斷得乾淨利落,沒留下一絲一毫的話柄,倒是讓顧忱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了。其實倒也並非完全沒了路,若是他肯像那些人一樣拿出些官場上的小手段來,送個禮求個情的,沒準這路還有的走。
可他不願。
大抵是繼承了父親武將的倔脾氣,還有顧家大哥寧死不降的那份風骨,顧忱自認自己沒什麼本事,但骨頭還是有的,他做不出來奴顏婢膝的樣子,連違心的話都說不出半句,否則就憑蕭廷深這段時間對他的恩寵,他早就一飛沖天了。
於是他在原地靜靜立了片刻,在腦子裡琢磨著嫻妃這件事——真不是一般的難辦,簡直是舉步維艱,一步一個泥坑,京兆府更是毫不掩飾地給他使絆子,卻也側面說明了這件事的確如顧忱先前所想的那樣,水深得一眼看不到底。
如今這條路斷了,他必須要另尋一個辦法……
他正在那兒低著頭沉思,忽地覺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過頭,看見趙仲齊一手提溜著一摞子藥,正站在那兒挑高了眉毛望著他。
「……趙大夫。」
顧忱愣了一下才有些倉促地行禮,被趙仲齊伸出手,虛扶了一把。
「雲停,你怎麼在這兒呆站著?」趙仲齊有些疑惑,「你這是要往哪去?」
自從百夷事了,顧忱就沒有那麼頻繁地去看望閼氏了。一來交給趙仲齊他放心,二來,兄長一事突然浮出水面,他方寸大亂的同時也沒顧得上去看看她。不過趙仲齊眼下住在顧府的東院,和他哥住在一起,顧忱倒是每日都能和他打個照面。
「……我只是隨便逛逛。」顧忱含糊其辭地說道,一眼看見趙仲齊手上的藥:「趙大夫您這是……」
「還不是為了我哥。」趙仲齊嘆了口氣,「這麼多年了,他那腿一直也沒好利索過,眼下我終於能對昔日之事稍加彌補,出來給他配幾服藥。」說著他一抬眼,目光又落在了顧忱臉上:「你在這兒幹嘛?這裡好像不是往兵部去的路。」
顧忱心說這位趙大夫大概是真的對他出現在這兒感到疑惑,三番五次詢問就是繞不過去了,正想著要找個什麼藉口,話到嘴邊卻忽然停住了,目光有些呆滯地停在了趙仲齊的臉上——等等,趙仲齊從前是宮裡的御醫,他好像,就是負責照顧蕭廷深的啊!
就好像一個在黑暗中獨行很久的人驟然看到了光,顧忱心跳猛然加快,血液全部湧上了頭頂,他反而在一瞬間就冷靜了下來。他噙起唇角,不自覺帶了點笑意,自然而然地說道:「我要到吏部去一趟,有些公文需要移交吏部……對了,趙大夫,你當年負責照顧七殿下,肯定和嫻妃娘娘宮裡的人相熟了?」
「是啊。」提起這件事,趙仲齊的臉上不由自主就蒙上一層陰翳,「嫻妃倒是個極好的人,只可惜她不會曲意逢迎,自然也討不來先帝的歡心……我還記得她宮裡上上下下,統共就只有六個人。」
「六個人只怕是連掌事太監宮女都沒有了。」
「還是有的。」趙仲齊不自覺露出一點笑意,「她宮裡的掌事大宮女叫白芍,是個非常機靈的女孩子。掌事太監叫張福,最擅長的就是培植花草,聽說從前在家鄉就是做這個的。」
「其餘人呢?」
「郭同和齊明是後院負責打雜的小太監,陸盈兒跟著白芍,挺安靜的一個女孩子,當時聽說她剛入宮沒多久,嫻妃娘娘心慈,憐憫她是個女孩子,又年紀小,便也叫進了屋子,負責些擦洗桌子書案的活兒。」趙仲齊笑道,「對了,當時七殿下的乳娘也和他們住在一處,是叫陳芳桂的……」
顧忱笑了:「看來您和他們還真的很熟。」
「也還好。」趙仲齊的眼中刷上了一層唏噓和感慨,「他們一入宮就和家裡斷了聯繫,連封書信都捎不出去,想想也是很可憐的。我當時是御醫,能出入宮禁,便也幫他們往家裡捎過些東西,尤其是陳嬤嬤,她本來就是慎京人士,來回倒也快。」
顧忱:「陳嬤嬤是慎京人士?她住哪兒?」
「你還記不記得柏氏醫館?」趙仲齊笑了笑,「就在那條胡同里,右手邊第一家。」
顧忱默默在心裡記住,笑道:「本來要把您送回到府上的,但我這兒還有點事,要去吏部一趟,實在是對不住您了。」
「雲停你這孩子……」趙仲齊無可奈何搖了搖頭,「你和我還這麼客氣?你有事就快去忙你的吧,我自己走回去就成了。」
顧忱於是再度對趙仲齊微微頷首表示歉意,上前去牽了自己的馬,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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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趙仲齊提供的信息,顧忱找到了那間破敗的小房子。
說是破敗,實際上都是顧忱文雅的說法了。房頂漏了幾個洞,很明顯到下雨時節就要犯愁;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乍一看顯得陰氣森森的。門口的台階磨損得不成樣子,幾乎看不出台階的原貌,而那扇門——就算是隨手拆下來兩塊木板擋著都比那破木頭像門得多。
門開著,也沒鎖,顧忱輕輕敲了敲門卻沒得到回應,於是遲疑了一下才踏進院子。院子裡雜草橫生,破破爛爛的,一角堆著一大堆落滿了灰塵和蜘蛛網的雜物,壓根看不出是什麼東西。往右一拐,眼前出現個大石磨,一個長相滄桑的男人正在石磨前站著,低頭不知在鼓搗些什麼。
「這位……公子?」
顧忱說話時罕見帶了點遲疑,眼前這人聽見聲音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有些呆滯和木訥,看上去一絲生機也無,瞧見了顧忱這麼大個陌生人,也只是稍微動了動嘴唇。
「你誰?」
「在下姓顧。」顧忱有禮地行了一禮,「想問一問……這裡是否有個名叫陳芳桂的人。」
眼前的男人終於顯出一絲屬於人的鮮活之氣。他皺起了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顧忱,隨後才慢吞吞地、用平板的語氣開口。
「那是我娘,你找她?」
顧忱點了點頭。
男人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用絲毫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她死了,你要找她,只能去城郊的墳地里找了。」
「……?」顧忱不可避免地吃了一驚,「……抱歉,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沒見著她怎麼死的,只不過大概五六年前吧,家裡來了個人,說她死了,讓我節哀。」男人的語氣依舊平板,「還留了十兩銀子。」
「……來的那個人,是宮裡的人嗎?」
男人皺起了眉,似乎是努力回想了一會兒才搖搖頭:「我不知道,穿得很普通,應該不是吧。」
.
離開陳芳桂的家時,顧忱站在了巷口,著實冷靜了一會兒。
他也不是沒想過陳芳桂有可能已經死了的結局,但適才得到的消息卻依舊有些出乎他預料。魏德全說過,在宮裡,這些人的記載是「遣散出宮」而非死亡,可剛剛陳芳桂兒子所說的,卻顯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如果是遣散出宮,陳芳桂本身就是慎京人士,從宮裡到家一共也沒有幾步路,她會死在路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麼就只有一種解釋,陳芳桂還沒有出宮就死在了宮裡,一撥人為了掩人耳目記成了「遣散」,而另一撥人卻知道真相,私下偷偷給陳家送了些銀兩。
眼看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又一次斷掉,顧忱這次真真切切有點憂慮。他牽著馬,沿著長街走了幾步,仔細思索著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
……宮裡處死的人,大部分都會被拖去京郊墳地。那邊有一片荒野,亂石嶙峋,平時半個人影都沒有,陰慘慘的,所以百姓也不願往那邊去。
但眼下沒有別的辦法,陳芳桂已死,除了順著這條路往荒墳去看一看,顧忱一時也想不到其它的主意。
於是他牽著馬,一路出了城門,向城西荒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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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荒墳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夜幕沉沉地壓下來,如同一片沉默而寂靜的黑紗,攏住了那片墳地。這片墳地也簡單得很,一眼望去全是大大小小的土包,石頭雜亂無章地堆著,雜草從石縫間探出頭來,在沉沉夜幕中隨風搖曳。
顧忱點亮了一隻火摺子,借著這點光線穿梭在墳包之間,忽然,遠處兩個格外與眾不同的墳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兩座墳包前豎起兩根十分簡陋的木條,遠遠望去像是兩座墓碑。
……這地方居然還有人給豎碑?
他舉著火摺子走到那兩座墳前,抬手正要看看木條上是否刻了什麼字,卻忽地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他長劍出鞘,當即回頭,劍鋒直指向前方,警惕地喝了一聲:「誰!?」
一個畏畏縮縮的人影正站在他身後。火摺子的光一閃,顧忱看清了那人的容貌,不由自主睜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