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顧忱從屋子裡出來時,江崇和另外幾個龍驤衛士兵都守在門口。思兔閱讀520官網一見到他出來,幾人頓時都長出一口氣。

  「你怎麼樣?」江崇立馬上前去,一臉擔憂地企圖把顧忱全身上下都檢查一遍,「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顧忱心底一暖,笑著拍開他的手:「我沒事。」

  江崇這也是關心則亂了,齊謙已經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能把他一個弱冠之年的年輕男子怎麼樣?

  許是江崇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頓時十分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撓了撓頭:「那個……那個,拿到他們傳遞消息的方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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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了。有紙筆嗎?」

  顧忱示意旁邊一名龍驤衛幫他拿來紙筆。他找了塊平地,咬了咬筆尖,蘸飽了墨下筆開始寫,用的卻不是他平時的筆跡,反而更為瘦直,一筆一划也更為有稜角。江崇看了一會兒,有點茫然地發問:「你平時寫字也不這樣啊?」

  「是。」顧忱笑了笑,「這是先生的筆跡。」

  「齊、齊大人!?」江崇懵了,「你還會仿筆跡?」

  「只能模仿熟悉的人。」顧忱說,「從前他是我先生,讀書習字時沒少看他的字帖……久而久之,也就學會了。」

  顧忱和蕭廷深當初商定,抓住內奸後套出對方與王永恪軍的聯絡方式,然後送去一封假情報,假情報的內容自然是和真的反著來——蕭廷深的真正旨意是:繞過襄平直插暨陽,從背後攻擊王永恪;那麼顧忱就要反著寫這封假情報:陛下下旨增兵襄平。使得王永恪集中兵力攻打襄平,背後空虛。

  這封假情報至關重要。

  蕭廷深已命人發兵暨陽,一旦假情報沒有送到王永恪手中,或是送到了他的手中卻不足以取信於他,都會導致接下來暨陽的行動失敗,進而危急襄平。顧忱必須做到滴水不漏,從字跡到聯絡方式,無一不能出差錯。

  他用齊謙的字跡和語氣寫完了這封假情報,又來來回回檢查了幾遍,接著把它用蠟封好,交到江崇手裡。他鄭重說道:「派個穩妥的人去襄平傳消息,但一定不能打開看這封情報,否則破壞了封蠟,就算重新補好,王永恪也必然能看出端倪。」

  旁邊有個龍驤衛從知道齊謙是顧忱老師的時候就一直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那我們怎麼能知道你送去的是什麼?萬一是幫著反賊的呢?」

  顧忱還沒開口,江崇已經一眼瞪了過去,口氣不善地說道:「說什麼呢!?小崽子欠收拾啦?」

  「不是,統領……」

  「沒事。」顧忱笑笑,轉頭對江崇道,「就不要選不信我的人去遞消息了。」

  「哎,你——」

  那名龍驤衛似是還想開口,顧忱卻沒再理他,轉身離去。

  .

  一行人押著齊謙,一天後回到了慎京。

  他們抵達慎京的時候正是晚上,顧忱示意江崇押著齊謙先等在宮外,自己進去找蕭廷深復命。守在甘泉宮門口的依舊是大太監魏德全,見顧忱過來,他對著顧忱慈眉善目地笑了笑。

  「顧大人回來了。」

  顧忱也對他點了點頭,笑道:「陛下在書房嗎?」

  「是。」魏德全道,「陛下在書房內和眾位大人議事。」

  「那是我來得不巧了。」

  「陛下吩咐了,顧大人一回來就讓您也去書房。」魏德全說,「顧大人請。」

  他向後錯了一步,示意顧忱進去。顧忱走進甘泉宮,推開書房的門之後不由一怔——除了戶部尚書齊謙以外,居然六部官員都到齊了。蕭廷深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本摺子,幾乎是顧忱一進來,他目光就落在了顧忱身上。

  顧忱上前一步行禮:「臣奉陛下之命前去捉拿內奸,已經有結果了。」

  話音剛落,六部官員就竊竊私語起來。蕭廷深還未說話,吏部侍郎蔡敏就已經開口:「哦?這麼快?那麼這個內奸到底是誰?」

  顧忱停頓了一下才說道:「是戶部尚書齊謙齊大人。臣已經把他帶回京了,就在殿外。同時……臣也奉陛下之命拿到了齊謙和反賊聯絡使用的手段,已經將假情報送出去了。」

  眾人又是一陣騷動,有幾道目光頓時投向顧忱,充滿了打量和懷疑……過了一會兒,吏部侍郎蔡敏慢吞吞地開口:「顧大人說送出去的是假情報,可有誰能證明嗎?」

  顧忱又頓了一下才說道:「……為確保不泄密,情報從書寫到送出並無第二人看到內容。」

  就連江崇也只是大致瞥了一眼,並沒有看到顧忱究竟寫了什麼。

  「那顧大人如何能保證自己送出的是假情報?」蔡敏語速很慢,「萬一顧大人送出的是陛下真正的旨意,襄平豈不是危險了?」

  顧忱看了他一眼,彎起唇角十分好脾氣地笑了笑:「蔡大人是何意?」

  「陛下。」蔡敏轉頭向蕭廷深道,「眾所周知,顧大人曾是齊謙的門生。當年顧大人在弘文閣讀書,齊謙也曾言道顧大人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之一。」蔡敏又轉向顧忱,語氣微微帶了點諷刺:「朝中都說,顧大人性子和善,最是顧念舊情……那麼如此念舊的顧大人,竟會對自己昔日的老師毫不手軟,真是出乎我的預料。」

  顧忱依舊沒生氣,反而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那依蔡大人之意,我是和齊謙一樣,有通敵嫌疑了?不知蔡大人覺得應該如何處置我?」

  「我認為——」

  「夠了。」

  蕭廷深低沉的嗓音突兀地響起,硬生生截斷了蔡敏的話。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暴跳如雷,反而抬起眼,深沉眸光閃電般掃過蔡敏,帶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冷意。他漫不經心地把手裡的摺子往書案上一丟,冷冷道:「蔡卿的意思是,朕也和顧卿一樣,有通敵的嫌疑了?」

  「臣不敢!」

  蔡敏冷汗唰地一下淌了下來,他立馬跪在了地上,連連叩頭:「臣、臣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蕭廷深冷冷地勾一勾唇,「顧卿曾是齊謙的門生,朕也曾在弘文閣讀書,受教於齊謙。依蔡卿的意思,既然顧卿能通敵,那麼朕豈不是也有通敵嫌疑?」

  他停頓了一下,很危險地眯起了眼睛:「蔡卿,你打算怎麼處置朕?」

  「臣不敢,臣不敢!」蔡敏磕頭如搗蒜,背上冷汗不一會兒就把官服都浸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想找找顧忱的麻煩,竟然不自覺扯上了陛下……這不是找死嗎!?

  他在那兒咚咚咚地磕頭,蕭廷深就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也不讓他停下,也不開口說話。不一會兒,蔡敏額頭紅了一片,額前也都磕破了,地上星星點點都是他的血。蕭廷深還是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顧忱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蕭廷深看他一眼,總算開口:「行了,起來吧。下次不要在朕書房磕頭,地面髒了還得叫人擦。」

  蔡敏聲音都顫了:「是……是,臣知道了。臣下次……下次一定去外面……」

  蕭廷深抬手阻止了他,環視一圈六部官員,冷然道:「還有人想對顧卿有所質疑嗎?」

  眾臣都紛紛低下頭,喏喏一片「臣不敢」的聲音。陛下這是擺明了要維護顧忱,給他出氣,誰還敢說個不字?

  「沒有了?」蕭廷深有意停頓片刻,見眾人都不敢說話了,這才滿意:「無事就都退下吧。顧卿,你留下。」

  眾臣都離開了,只剩顧忱一個人站在書房裡。魏德全剛剛吩咐了兩個小太監進來擦去地上的血,顧忱就出神地看著。

  蕭廷深從御案後起身走到他面前,見他盯著地上那點兒血,於是開口:「覺得朕殘忍?」

  顧忱一怔,旋即搖了搖頭。

  他這個態度倒讓蕭廷深有點意外——若放在從前,顧忱肯定對他又是一番勸阻說教,怎麼今天……?

  「臣被人平白無故冤枉,心中不可能沒有氣。」顧忱低聲說,「臣不是聖人。」

  蕭廷深:「那你剛剛阻止朕?」

  「再磕下去,他恐怕就要活活磕死在這兒了。」顧忱嘆了口氣,「臣有氣,但他也罪不至死。」

  「朕不會讓他死在這兒的。」蕭廷深說,「要死也是出去死。」

  顧忱抬頭瞥了他一眼。氤氳眸光仿佛含了水汽,宛如一筆婉轉動人的水墨畫,自眼尾勾勒出來。儘管知道他沒有別的意思,但這一眼落在蕭廷深眼裡,卻莫名帶了些勾人的意味,讓他忍不住心中一動,嘴裡突然就有些發乾。

  顧忱卻對他的反應毫無所察,微微彎起了唇角,溫潤地笑了笑:「陛下今日維護臣,臣……」他停頓了一下,耳後悄然染上一抹紅暈,「……臣還是很感動的。只是陛下也……未免……未免太直白了些。」

  這下不僅僅是從鄂南回來的那批兵卒,也不僅僅是龍驤衛,更不僅僅是魏德全等一干宮人,連六部大員都要知道他如今是蕭廷深面前的紅人和寵臣了吧……

  但願他們不會想到別的地方去……

  「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蕭廷深的聲音有點輕,低得近乎耳語,「誰也不能在朕面前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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