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自蕭廷深當眾維護了顧忱之後,朝中的人心就漸漸出現了浮動。思兔閱讀520官網

  先是有幾個老臣先後遞交了摺子,要麼是說自己年老體衰已經擔不起朝中重任,請求致仕;要麼就是近日感覺身體不舒服,向蕭廷深告假。

  然後是有居住在慎京的官員讓家裡人離開慎京,顧忱某日就撞見一個官員的家眷,提著大包小包還領著一家老幼,說是要回老家呆一段時間。

  甚至還有人偷偷寫了書信,差人遞出慎京——抓住齊謙後顧忱就撤了慎京的封城,但京營畢竟還是掌慎京防衛的,每日在城門口巡邏時,顧忱都會看到那麼一兩個出城送信的。

  若放在平日,蕭廷深早就怒氣勃發直接下旨把這些人一掃而空了,但這次他破天荒沒有說什麼,反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朝中官員在他眼皮底下各種作妖。而他本人則一心一意撲在前線上,除了摺子,他每日看得最多的就是前線軍報。

  顧忱原本不理解為何這些官員這麼做,於是他在某次和江崇切磋時聊到了這個問題。江崇擦著腦袋上的汗聽顧忱說完,先是盯著顧忱嘿嘿笑了兩聲,接著又露出了之前抓齊謙時露出過的八卦神情。

  「因為你啊。」

  「我?」

  「我可是聽說那天書房議事,蔡大人當面質疑你送出去的情報有問題,陛下當時連猶豫都沒有,直接讓蔡大人磕頭磕到額頭流血。」江崇擦拭著手裡的弓,拿起一根羽箭搭上弓弦對著靶子擺姿勢,「有好多人覺得陛下武斷,太寵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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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忱怔了怔:「哪有……」

  「哪有?」

  嘣地一聲輕響,江崇拉了個空弦。他繼續調整著手裡的弓,笑道:「你真不覺得陛下寵信你?」他偏過頭看了顧忱一眼,調侃道:「不坦率哦,顧大人。」

  顧忱:「……」

  他盯著江崇看了一會兒,突然上前,一把將他手裡的弓奪了過來,接著搭箭拉弓一氣呵成,只聽嗖地一聲羽箭閃電般飛了出去,正中靶心。

  他拿著那柄弓轉過身來看著江崇,江崇立馬縮了縮脖子:「好好好,你們只是同窗,陛下沒有過分寵信你,你可別拿我當靶子……」

  顧忱低著頭看了手裡的弓一會兒,忽然開口:「你真的這麼覺得的?」

  「什麼?」

  「陛下……陛下……」顧忱耳朵尖顯而易見地紅了,「寵信」二字說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偏偏江崇還是個粗神經的,完全沒意識到顧忱的窘迫,追問道:「什麼呀?陛下什麼?」

  「……陛下信任我。」

  「是啊。」江崇說,「那不是信任,那是『寵信』。而且不僅僅是我,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哎你去哪兒?」

  顧忱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放下了手裡的長弓,轉身向校場外走去。聽江崇在他身後大喊著「你幹嘛去你走什麼你生氣的話我給你賠罪就是了」,一時間有點哭笑不得。他回頭衝著江崇比了個「沒事」的手勢,說道:「我要進宮一趟。」

  「進宮幹什麼?哎你說好和我比箭的,你不能放了一箭就走了你這是耍賴!」

  然而顧忱只是揮了揮手,加快了腳步穿過校場——儘管現在還早,甚至還沒到早朝時間,但他確實是有事要找蕭廷深……他想和蕭廷深談談「寵信」的事。

  其實回想起那天蔡敏質疑他而蕭廷深毫不猶豫站在他這邊的時候,顧忱心底確實是既感動又高興。感動於蕭廷深連半分遲疑都沒有,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懷疑他;高興於蕭廷深重視他們之間的感情,對他是真心實意地回護。

  ……可就因為蕭廷深當時對他的維護,朝中人心浮動,大概很多人都懷著和蔡敏一樣的想法,覺得顧忱送出的是假情報,覺得顧忱通敵,覺得慎京很快就要保不住了。

  顧忱活脫脫成了一個禍國殃民、蠱惑君心的妖妃。

  他嘆了口氣,覺得事情發展成這樣他也是沒想到的。但終究不能這麼坐視不理,否則仗還沒打完,人心就先散了。眾臣心中惶惶都無心做事……朝廷還怎麼運轉呢?

  他一邊這麼想,一邊從校場跑出來,翻身上了一匹馬,向宮裡而去。接著他迅速穿過了長長的宮道,走進甘泉宮內,在書房門口見到了大太監魏德全。

  「顧大人。」

  「魏公公。」

  兩人照例互相點了點頭,顧忱開口道:「陛下在嗎?」

  「陛下在書房裡。顧大人找陛下有事?」

  顧忱點點頭:「煩請魏公公通報一聲。」

  魏德全還未開口說話,宮外忽地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正迅速向甘泉宮跑來。緊接著一名驛卒衝進宮裡,他背上背著一個細長的竹筒——這是前線軍報通常的傳遞方式。

  魏德全把目光轉向了他:「可是前線軍報?」

  「正是、正是!」驛卒上氣不接下氣,把竹筒從背上解下來遞給魏德全,「大捷!燕將軍於四日前夜襲逆賊營地,率軍擊潰了逆賊,大獲全勝!」

  書房門陡然拉開,蕭廷深走了出來。他眼睛下面一圈青黑色的陰影,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然昨晚熬到了很晚。他出來第一眼就看到了顧忱,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後才轉向那名驛卒:「軍報拿來。」

  一旁的魏德全躬身把竹筒遞給了他,蕭廷深拔下塞子從裡面拿出一卷絹布,展開掃了一眼,然後隨手一疊,把它丟給了魏德全。

  「燕昇動作很快,不枉朕器重他。」

  從顧忱抓住內奸那天算起,到了現在也不過才四天左右。燕昇的確是閃電般的速度,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僅守住了襄平,還和暨陽援兵里外夾擊,把王永恪打得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蕭廷深轉向那個驛卒:「王永恪跑了?」

  「是。」驛卒低頭回話,「王永恪率殘兵敗將逃跑了,燕將軍已經帶人去追了。」

  「傷亡情況如何?」

  「還好。」那人說道,「叛軍共計十五萬,殲滅五萬人,餘下的都投降了,王永恪逃走時身邊僅剩了一千餘人。我方傷兩萬餘人,死亡共計一萬餘人,傷亡總計三萬餘人。」

  他停了停,繼續稟報導:「燕將軍攻下暨陽後查抄了王永恪在那兒的住處,抄出金銀共計兩萬多兩,還有隨從奴僕二百多人,幾處宅子,還有強行霸占的土地等……燕將軍已經把查抄之物運送回京,遣散了隨從奴僕,歸還了強占的土地,宅子一併封存,靜候陛下處置。」

  蕭廷深點點頭,接著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可有往來書信等物?」

  「有。」那人行了一禮,「都一併封存,運送回京了,如今就在甘泉宮外。」

  蕭廷深道:「朕要去上早朝了,把這些東西送去紫宸殿。」

  他向顧忱示意和他一起走,魏德全適時插言道:「陛下還未用早膳——」

  「朕就不吃了。」

  魏德全立馬不易察覺地掃了顧忱一眼,顧忱心領神會,嘆了口氣:「陛下還是用過早膳再去吧。」

  「……那你和朕一起吃。」

  「臣……」

  顧忱本想拒絕,然而一眼看到了魏德全的動作:他站在蕭廷深背後,衝著顧忱輕輕擺了擺手。

  顧忱:「……」

  那句「臣吃過了」就這麼被他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

  和蕭廷深一起又吃了一次早膳,顧忱覺得自己可以接下來兩天都喝清粥了。

  不過好歹蕭廷深在他的陪同下吃了些東西,沒有空著肚子去上朝。

  去紫宸殿的時候蕭廷深還想拉著顧忱的手,被顧忱毫不客氣地拒絕了——他可不想被人看成是蕭廷深的寵妃,寵臣的感覺就已經很禍水了。

  和蕭廷深一前一後踏入紫宸殿時,有許多大臣已經到了,其中就包括一直和顧忱不怎麼對付的蔡敏。顧忱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蕭廷深在正前方龍椅上坐下,眾人見禮。

  「想必眾卿已經聽說了襄平大捷之事。」蕭廷深沉聲開口,「燕將軍四日前夜襲反賊營地,與暨陽守軍互相配合夾擊,使反賊潰退而逃,今日,」他說著抖開手中軍報,「捷報已經送到朕的案頭了。」

  話音一落,眾人頓時神態各異——有欣慰的,有驚訝的,有憂慮的,還有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的。

  尤其是蔡敏。

  當時在書房裡理直氣壯質疑顧忱的這位吏部侍郎,在蕭廷深話音剛落的時候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接著由白轉青,最後定格在白里透青上面,簡直像開了間染坊。他悄無聲息地向顧忱投去不明顯的一瞥,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蕭廷深目光沉沉,注視了底下這幫臣子一會兒才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把東西拿上來。」

  兩名小太監抬著一個木箱子上了朝堂。大臣們都探頭去看這口箱子,紛紛議論箱子裡面到底是什麼。很快,箱子被抬到蕭廷深面前,蕭廷深手一揚,掀開了上面的蓋子。

  然後他伸手進去,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了一封信。

  那封信看起來平平無奇,有些官員正納悶,忽然有人兩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袁大人,袁大人!」

  周圍的人連忙扶住他,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臉頰,那名大臣這才悠悠醒轉。然而目光一落到那封書信上,他立刻就癱倒在地,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發出些意味不明的音節。

  蕭廷深看都沒看他一眼,手裡依舊捏著那封信,冷冷道:「想必諸位一定很好奇這是什麼。」

  他停了停,目光在眾人臉上環視一圈:「燕將軍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同時,你們中的一些人,給逆賊寫了信。」

  話音未落,顧忱左手邊的蔡敏就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臉色青白,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淌了下來,一滴一滴滾落在衣服里。不多時,他背上就汗濕了一片。

  顧忱向他望了過來,只見這位先前還義憤填膺的吏部侍郎兩股戰戰,整個人抖如篩糠,簡直是硬撐著才沒有和那邊的袁大人一樣癱倒在地。也恰好在此時,蕭廷深銳利如尖刀般的目光向他射了過來,徑直落在他身上。

  蔡敏在這股巨大的威壓之下低著頭硬撐了一會兒,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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