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二天,蕭廷深頒下了聖旨,曉諭六部,通告朝內朝外,徹底卸掉了顧忱身上的一切兵權。思兔閱讀sto55.com顧忱調職戶部,頂替齊謙的位置,成為了戶部尚書。
戶部是大靖的錢袋子,戶部尚書相當於掌管著整個國家的錢糧,手中實權不可謂不大,然而與顧忱先前的榮寵一比,就未免有些黯然失色了。再加上顧氏一族從太|祖皇帝時起就只掌兵權,燕北六州十萬大軍更是默認由顧氏掌管。蕭廷深這道旨意一下,朝中大臣難免私下議論幾句,揣摩起蕭廷深的真正意圖來。
「娘,聽說前幾日在尚陽發現了王永恪的蹤跡。」顧忱對母親說,「燕將軍已經派人去找了。現在各州府縣都發下了海捕文書,我想他應該很快就會被抓回來了。」
如今已經是七月末了。天氣炎熱,流金鑠石,一絲風都沒有。顧母命人在院子裡搭了個精巧別致的小涼棚,種了些鬱鬱蔥蔥的藤蔓植物,遮出了一片翠綠色的陰涼。顧憐又從庫房裡尋了個竹製的小桌子放在涼棚下,擺上幾把竹椅,傍晚時分一家人就會聚到涼棚下納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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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顧忱的事情也辦完了,摺子也遞給了蕭廷深,蕭廷深的意思是等王永恪被抓回來再一併處置,因此按住了他的摺子並未有所動作。加上顧忱調職戶部,卸掉了京營的差事,他便空閒了許多。
「這麼說大哥的仇就快報了!」小妹顧憐一錘掌心,興奮地說,「哥,他什麼時候能被抓回來啊?」
顧忱笑了笑:「應該就在近幾日了吧。從尚陽到慎京還有七八天的路程,消息傳入京城,也還有些時候。」
「你這幾天就在忙這些事?」顧憐扁了扁嘴,眼波一轉流露出一絲委屈,「我都好多天見不到你啦……說好的陪我去挑簪子,結果根本就見不到你的人!娘還總說你在忙公事……」
顧忱失笑,忍不住柔聲安撫:「彆氣啦……是我的錯,前段時間有點忙,沒什麼時間陪你。這些天我都閒著,每日去戶部點個卯就成,說吧,你是想去挑簪子還是想去選胭脂,都陪你。」
「真的?」顧憐瞬間雀躍起來,「我想……」
「別總纏著你二哥了。」顧母笑著打斷了顧憐,「他好不容易休息幾日,你又來纏他。」說著她轉向顧忱,眉宇間凝起一絲憂慮:「忱兒,你最近在朝中可好?」
顧忱略一沉吟後說道:「我一切都好。娘是聽說了陛下卸掉了我的兵權?」
「當然聽說了。」顧憐忍不住又插言說,「哥你都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勢利。前段時間你升官了,他們就拼命向府里遞帖子,又是送禮又是要見你,簡直和蒼蠅一樣煩人。前幾天突然聽說了你沒兵權了,又立馬都沒影了,恨不得躲咱們八丈遠,真是拿咱們顧府當瘟神了呢!」
顧憐年輕,一邊說一邊狠狠揪著手裡一片葉子,顯然氣得夠嗆。顧忱無奈地搖頭笑笑,對母親道:「娘不必憂慮,我沒事,好好的。」
其實朝中大臣會有這種反應也在顧忱預料之中。前段時間他剛剛因為捉內奸一事升職兵部尚書,掌天下兵丁不說還手握京營,自然是炙手可熱。然而一卸掉兵權調任戶部尚書,儘管並沒有降職,但在外人看來,這卻是一次暗貶了。
他替蕭廷深代行天子事,終究是私下的,也終究只是周旋在涉案官員之中。而朝中還有一半未涉案官員,他們不清楚顧忱曾代行天子事,自然也就認為蕭廷深在對付了王氏之後,開始忌憚同樣手握重兵的顧氏了。
別說這些人,就連蕭廷深說出想要卸掉顧忱兵權時,顧忱不也一樣對他有些誤解……顧忱是身在其中的人尚且不能明辨,更何況那些外人呢?
所以他們會上門結交,會一鬨而散,也是可以預料的事。
顧忱不在意這些,母親也只是擔心他被皇帝猜忌,而顧憐則單純只是義憤。顧父寄來的書信中更是根本沒提此事,一家人都不在意,所以門庭冷落反倒落得個清閒。
顧母知道顧忱是個謹慎的人,不會輕易說出沒把握的話。他既然說了沒事就一定是沒事。她點了點頭,靠回到躺椅上,沒再多問。而顧憐也瞬間轉移了話題:「哥我今晚想吃千合樓的梅花餅。」
「好,一會兒給你買。」
「我還想吃雲片糕。」
「都買。」
「我還想吃燈盞糕……」
「晚上吃那麼多甜食不會消化不了嗎?燈盞糕明天再吃,一會兒叫趙大夫給你配一個消食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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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顧忱所料,八月初,燕昇領兵回京了,和他一同回來的還有一輛囚車。
王永恪被抓住的消息不出一天就傳遍了整個慎京,歡喜者有之,觀望者有之,憂慮者有之。緊接著次日早朝,群臣聚集在紫宸殿裡,蕭廷深開口第一句話便說道:
「燕將軍已於昨日回京,向朕詳細回稟了此次平叛的戰果和抓住反賊的過程。」他面無表情地掃視眾人,把一本摺子拍在案上,「王永恪犯上作亂,其親族三代,成年男子一律斬首,未滿十五者流放,女子沒為官奴。」
話音落下,整個朝堂都寂寂無聲。蕭廷深停頓了一下,目光倏然落在顧忱身上,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朕現已查明,當年淮河之戰顧恆將軍身死,是王永恪與百夷人勾結之故。王永恪通敵叛國,殘害忠良……判腰斬棄市。」
顧忱抬起頭,正與蕭廷深的目光相對。蕭廷深一字一句,就像是在鄭重踐行當初許下的承諾:「朕會明發詔書,將真相公之於天下,還當年慘死將士一個公道。」
他這句話說完,顧忱心裡就像落下了一塊大石,滿滿漲漲的,卻又格外柔軟。
從前世起就在追尋的真相和公道,到了這一世,終於由蕭廷深親手遞給了他。
他還在出神,蕭廷深已經挪開了目光,眼神倏然冷寂下來。他眼中迸發出一抹鋒銳如劍的光,看得數個大臣都情不自禁低下了頭。
蕭廷深拾級而下,一步一步走到眾臣面前,最後突然在蔡敏身前停下了腳步。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勢俯瞰著蔡敏,看得這位吏部侍郎低垂著頭,渾身不自覺地顫抖。
「接下來,還有些帳要清算一下。」蕭廷深勾起唇,似笑非笑。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封書信,正是早先燕昇從王永恪那兒繳獲的往來書信。他捏著信遞到了蔡敏面前:「蔡卿,這好像是你的筆跡啊。」
「陛下,陛下……」蔡敏抖如篩糠,汗不住往下淌,「臣,臣……」
那天蕭廷深只是把書信在眾人面前晃了一圈,雖然把大部分人嚇得夠嗆,但畢竟只是虛驚一場。首惡又不在顧忱的篩選範圍內,所以蔡敏等人數日都沒見蕭廷深發作,就心存著一絲僥倖,希望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儘管這不符合蕭廷深一貫的風格。
卻沒想到蕭廷深在這兒等著他們。
蔡敏已經說不出話了,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蕭廷深把那封信丟在他面前,抬起頭來,目光自眾臣臉上掠過。
「魏德全,宣詔。」
大太監上前一步,朗聲說道:「吏部侍郎蔡敏,禮部尚書袁行昊,工部侍郎白頌——斬立決。」
朝中頓時響起哀嚎之聲,幾名龍驤衛上前,把三個人拖了出去,悽厲哀嚎求饒之聲不絕於耳。
「吏部郎中秦允,左僉都御史楊樺,官降兩級,罰俸一年……」
魏德全一個人名接一個人名地說下去,一時間朝堂里有失聲痛哭的,有跪謝皇上不殺之恩的,倒是沒有一個喊冤枉的。蕭廷深按照顧忱早先的篩選和調查,處置了每一個涉案官員。而這些人心裡也明白,若非顧忱,他們此番的下場也必然和蔡敏等人相同。
下了早朝,顧忱依舊獨自一人走下紫宸殿殿前的台階,緊接著後面有人追了上來:「顧大人,顧大人!」
顧忱停下腳步,看到一個留著小鬍子的大臣向他快步走來。這人他認識,正是吏部郎中秦允,早先被蕭廷深罰了官降兩級和一年的俸祿,也是顧忱篩查涉案官員時第一個登門拜訪的人。
秦允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說深深一揖:「下官謝過顧大人救命之恩!」
「秦大人不必如此。」顧忱伸手扶了他一把,無奈地說道,「是陛下恩寬,我不過是奉陛下之命而已。」
秦允浸|淫|官場十多年,如何分辨不出顧忱所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當下又是一揖:「顧大人不必推拒,這一禮是下官應該的。若非顧大人從中周旋,只怕……」
依照蕭廷深的脾氣和行事風格,他現在早就身首異處了。
行完這一禮之後他才起來,顧忱注意到由於秦允不同尋常的舉動,散朝後的官員已經注意到他們這邊了,有幾個沒有涉案的官員不明所以,正站在遠處互相交談。顧忱還未開口說什麼,秦允已經說道:「大人一會兒可有空閒?慎京東坊新開了一家酒樓,是正宗的魯菜,下官陪大人去喝兩杯?」
顧忱眨了眨眼——秦允態度實在誠懇得很,他一時間又不知道怎麼婉拒這種邀約,只能在心裡隱隱希冀一下蕭廷深會注意到他的情況把他解救出來。沒想到剛剛想到蕭廷深,一名小太監就向他走了過來,正是魏德全的親信之一邵安。
顧忱簡直是瞬間鬆了口氣,心說蕭廷深來得真是時候,於是臉上浮起一絲微笑。他注視著邵安走到自己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顧大人,」他開口說,「太后娘娘有旨,請您過去一趟。」
顧忱瞬間一愣:並不是蕭廷深,而是……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