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隨後蕭廷深把內廷密報和往來書信一併都拿給了顧忱,厚厚的一疊,大致估計一下的話,朝中得有半數以上的官員都卷在其中了。思兔sto55.com
兩人在書房的一張書案前相對而坐。顧忱整理需要調查的名單,而蕭廷深則把一部分人從「情有可原」的名單上面划去。
「這些人都不需要再調查了。」蕭廷深拿著硃筆,邊看名單邊勾掉名字,「證據確鑿,無可抵賴,朕也不打算放過他們。」
一忙起來就忘記了時間,很快天就黑了。宮人掌上了燈,魏德全進來給兩人換了盞亮一些的琉璃燈。又過了數個時辰,他們才終於整理完了名單,顧忱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長長出了口氣。他轉頭去看蕭廷深,對方低頭攏著眉,手裡拿著一份摺子,看得十分專注。
他心裡又軟了些。
蕭廷深能坐到這個位置上吃了多少苦,又受了多少罪,他本人雖然從來沒說過,但顧忱卻從這一路走來的事情中得以窺見一二。前世蕭廷深孤立無援,身邊沒有一個可信的人,而今生終於能有所改變了。
他還有顧忱陪著他。
為了他這份不易,也為了讓世人對蕭廷深少些誤解,更為了讓他可以放下手中刀劍,放棄前世那條沾滿鮮血的荊棘之路,顧忱想,哪怕自己被傳成了前朝那位陳姓臣子,在史書上留下一筆佞幸之稱,他也願意替蕭廷深去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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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頭,也不後悔。
他拿起那份名單疊好收入袖中,輕微的響動驚動了蕭廷深。他從堆積如山的摺子里抬起頭,琉璃燈光碟機散了他眉宇間的陰鷙,把他英俊的眉眼暈染得一片柔和。
他看著顧忱站起身,簡單問了一句:「要走了?」
「嗯。」
「別太勞累了。」蕭廷深很自然地叮囑,「外面天色晚了,朕派人送你出宮。」
顧忱笑了:「謝陛下。」
.
接下來的半個月,朝內展開了一場悄無聲息的調查。這場調查就像早春的細雨,細膩無聲,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水花,但卻緩緩滲透進了群臣之中。
顧忱依照自己的設想,採取了一種完全有別於蕭廷深的方式,在暗地裡進行篩選和調查,並盡他所能挽救眾臣對蕭廷深「冷酷、暴虐」的印象。畢竟他此次是代天子行事,他所行便等同於蕭廷深所行,他所言便等同於蕭廷深所言……儘管蕭廷深根本就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但顧忱卻不能不在意。
半個月後的某一天,蕭廷深命人傳來口諭,叫顧忱進宮。
顧忱想著定是詢問調查的進展,於是揣好摺子進了宮。蕭廷深依舊在甘泉宮書房等他,他進去的時候蕭廷深並沒有坐在平時坐的御案之後,反而坐在窗前他們上一次坐著的那張小桌前,似乎正翻看著一本書。顧忱進來後他擺手止住了顧忱的行禮,很隨意地指了指對面:「坐。」
待顧忱坐下,他開口說道:「以後無外臣,你不必向朕行禮了,朕看著頭暈。」
顧忱:「陛下,這……」
「……於禮不合,朕知道。」蕭廷深笑笑,「禮節都是給外人定的,你又不是外人。」
顧忱耳朵紅了。
蕭廷深把一盞茶放在顧忱面前:「嘗嘗,梅子茶,朕記得你愛喝。」
顧忱喝了一口,果然還是老味道,瓷碗裡浮著幾塊碎冰,清爽可口,帶著一絲絲甜意,驅散了他身上的暑氣。然而他還記掛著正事,當即正色,從袖子裡抽出那本摺子:「陛下,臣已經調查過半了。」
他把摺子遞了過去,上面的字跡工整漂亮,條條分明,清晰地寫著每位被捲入其中的大臣的調查結果,重點處都用硃筆標了上去,簡直是一目了然,比大靖戶部年終帳冊都好看。蕭廷深仔細看了一會兒,抬眼看向顧忱,勾了勾唇:「不愧是朕的尚書大人。」
這下子顧忱臉也紅了。
「差事辦得漂亮,朕自然就要賞了。」蕭廷深把摺子往案上一拍,眉梢眼角都蘊上了笑意,「朕今日找你,也是為了此事。」
他停頓了一下:「朕想讓你去擔任戶部尚書,卸掉京營統領和兵部尚書一職。」
顧忱一怔:「陛下這是何意?」
他如今掌握著兵部,就等於掌握著天下兵馬的命脈——糧草供應、餉銀髮放、在冊兵丁、武器調動、戰馬、布防等等全部都歸他管,雖說沒有調動軍隊的權力,但管理的權力卻是實實在在捏在手裡的。
再加上京營——慎京城內一切兵權幾乎都握在皇帝或內侍手裡,包括內廷衛和龍驤衛,慎京東西兩營,都等同於是皇帝身邊的侍衛。但京營卻不同,京營是唯一一個能讓外臣節制的編制,也就等同於是慎京城內唯一的一點實實在在的兵權。
可蕭廷深卻說要卸掉顧忱身上這些實在的兵權,讓他完全去當一個文官……幾乎是與此同時,顧忱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蕭廷深在處理完王氏之後對顧氏也開始有所忌憚了。
然而隨即他否認了這一點,不可能,蕭廷深不會這樣。
那他為什麼……
儘管心思千迴百轉,顧忱卻一個字都沒說,也沒有半點體現在臉上。他僅僅是愣了一下,隨即微微笑了笑:「陛下之命,臣豈敢不從。」
蕭廷深凝視他一會兒:「你沒有什麼想要和朕說的嗎?」
顧忱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
「既然如此,那就去戶部赴任吧。」蕭廷深說,「朕會另外選人,接替你的位置。」
顧忱抬手就要行禮,被蕭廷深一把攔住。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顧忱:「朕剛剛才說完你就忘了,縱觀朝內朝外,也只有顧大人膽敢抗旨不遵了。」
他拿起一旁的梅子茶放在顧忱手裡:「喝完。」
顧忱一愣:「陛下……?」
「陪朕一會兒。」蕭廷深的聲音壓低了。他往後一靠,目光落在顧忱身上:「朕半個月沒見到你了,一見面你就這麼著急要走?」
最後一句無端添了點兒抱怨的味道,顧忱最受不了他在自己面前這樣,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
離開甘泉宮後,顧忱卻並沒有回顧府,也並沒有去戶部,而是轉頭向城外走去。
慎京城外有一處樹木茂密的小山丘,他兄長的半幅遺骸就葬在這裡。當年淮河之戰戰場慘烈,死去的將士不計其數,把淮河河水都染成了紅色。而他兄長就倒在河邊,早就已經面目全非,是有人通過他身上的佩劍認出他的。
兄長被運回京城的那一天天降暴雨,顧忱當時還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聽說噩耗不顧家人阻攔,硬是衝出去看到了他兄長的殘破屍身。一名兵卒送了兄長回來,也帶回了他的遺物——一隻塤,一柄劍,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墓也是顧忱在暴雨里親手挖的,這片小山丘是兄弟二人幼時最喜歡來的地方,兄長就是在這裡教顧忱如何拉弓射箭的。
顧忱滿懷心事來到了兄長的墓前,點上三炷香,拜了拜後插在香爐里。他在墓前坐下,手撫上冰冷的墓碑,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王永恪謀反,已經被燕昇擊潰了,應該不日就能抓回來。陛下答應過我,到時定會給你討一個應有的公道。」
他停了停,忍住心底泛起的酸澀之意,深吸了口氣才拍了拍墓碑,就像少年時拍兄長的肩膀一樣。
「放心吧,哥。」他說,「我努力了這麼久,尋找了這麼久,如今終於能為你報仇了。」
「可是我……我有些話不能和娘說,也不能和爹說。」顧忱苦笑了一下,「陛下他很好,我知道……他喜歡我。」
「……我們早就不止是同窗了。」
「但是陛下今日說了,我應該卸掉兵權,去戶部接齊先生的位子了。」
顧忱說到這裡微微低了頭,嘆了口氣:「我並不是貪圖兵權,實際上,兵權對我而言並不重要。但我顧氏從□□皇帝起便是武將,一直到爹這一代已經歷經四朝,都是武將,掌控著燕北十萬鐵騎。」
「當年你……你不在了以後,爹便是希望我能接手燕北大軍……」顧忱回想起當初,原本兄長顧恆要接掌燕北大軍,但後來顧恆戰死,他才不得不頂替上去。為此,爹娘還吵過一架。
「我已經是顧家最後一個能掌兵權的了。」顧忱低聲說,「可我如今被調任成文官,不能再像爹希望的那樣,他一定很失望。」
而顧忱調任文官,蕭廷深就可以把他留在身邊,光明正大,毫無阻礙,任誰也說不出什麼來……顧忱一瞬間有些迷茫,他甚至覺得,蕭廷深卸掉了他的兵權,就是為了把他留下……他固然喜歡顧忱,固然對顧忱有感情,但更多的,他是想把顧忱豢養在身邊。
顧忱倚著墓碑和顧恆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心中的迷霧卻越來越重。眼看天色已晚他必須回府了,於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了起來。一轉身,他看見墓碑後站著個修長的人影。
!?
顧忱一驚,立馬去摸腰間的佩劍,摸了個空之後才想起來他今日進宮,身上並沒有攜帶任何兵刃。於是他後退一步,警惕地注視著那個人。
那人從樹木的陰影之間走出,站在了亮光下。一身黑色長斗篷,眉目俊朗,眼神深邃,不是蕭廷深又是誰?
顧忱難免吃了一驚:「……陛下?」
蕭廷深沒說話,只向前走了兩步,站在了顧忱的面前。他低頭看了看顧恆的墓,又抬頭看了看顧忱,半晌,從胸腔里發出一聲嘆息。
他伸手拽住顧忱的手腕,以不容拒絕的強硬姿態一把將顧忱攬入懷中。
「朕就覺得你不高興。」他低聲說,呼吸擦過顧忱的耳廓,激起一片戰慄,「你有心事,卻不肯和朕說。」
「……」
「你若想離開,朕不會攔你。」蕭廷深的聲音在逐漸降臨的夜幕中顯得格外壓抑,「朕不願放你走,但如果是你所期盼的……朕沒有理由攔你。雲停,朕不會像豢養一隻寵物一樣,把你養在身邊。」
「……」
「你把自己看成了什麼?你又把朕看成了什麼?」蕭廷深咬了咬牙,發狠似地說道,「你覺得你在朕的眼中就只是掌上一隻金絲雀嗎?朕所喜歡的從來就不是金絲雀,而是翱翔天際的海東青。」
「陛下……」
「聽朕說完。」蕭廷深攬著他的手收緊了些,「朕卸掉你的兵權,並不是想把你圈養成籠中鳥。雲停,你的心太軟了,你根本就不適合征戰殺戮。你甚至都不忍心看著一條狗死去,讓你去殺人根本就是在折磨你。」
「朕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又忍受了什麼才能在燕北鎮守六年,甚至還贏了大大小小無數次戰役,讓東胡人聽見你的名字就望風而逃……但朕知道,你並不高興。」
「這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你希望的。當年讀書時你和朕說過,將來你兄長就是所向披靡的將軍,而你希望做個敢於直諫的文官,以所學報效國家,讓天下人都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朕當時潦倒,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走向自己並不願意走的路。但現在朕可以了。」蕭廷深收緊手臂,似自言自語一般低語,「朕可以給你想要的,你當年實現不了的願望,朕幫你實現。」
顧忱一言不發,只沉默地任由蕭廷深抱住自己。然而當蕭廷深說起他當年不得不去燕北的那段日子時,他心裡的一根弦忽然就在此時繃斷了。他鼻子發酸,眼眶發熱,眼淚幾乎是失去了控制,一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以為蕭廷深不會在意的。
他以為蕭廷深不會懂的。
人人都只看見了他手握燕北十萬鐵騎,人人都只看到了他卓越的戰功,人人都只盯著他發回的那份戰報,卻從來沒有人注意到過……他其實是不情願的。
他從一開始就不希望自己成為一名將軍,更不想上戰場以那種極端暴力的方式解決問題。他不喜歡揮舞刀劍,他不願意拉開弓箭,他更加厭惡粘稠血液飛濺而起,濺了一頭一臉的感覺。
每次打完仗他都會坐在戰場之中,用衣服反覆擦拭自己的劍,擦乾淨上面的血跡。再反覆擦拭自己的雙手,仿佛這樣就能擦掉他殺人時鮮血沾滿雙手的感覺。
前世里他去燕北之後,蕭廷深與他如斯冷漠宛如路人一般,他無人可說,無處傾訴,只能在深夜坐在燕北的城牆上,孤獨一人吹奏兄長留下的那隻塤。塤聲淒涼,幽幽飄蕩,宛如沙場上無數冤魂在嗚咽。
前世的蕭廷深孤立無援,踽踽獨行,在王氏的脅迫和朝廷心思各異的官員之中艱難跋涉;而前世的顧忱又何嘗不是孤獨一人,他在屍山血海中掙扎,強迫自己提起劍與敵軍以命相搏,卻無人可語,無人可言,也無人理解。
直到這一世與蕭廷深重逢。
蕭廷深向他伸出手,自無盡的鮮血殺戮和黑暗中遞給他一抹光亮。他把他從深淵中拯救出來,讓他有機會重新記起少年時的夢想。
——做一名敢於直諫、鐵骨錚錚的文官。
「謝謝你。」顧忱輕聲說。他眼前一片模糊,第一次主動伸出手,回抱住了蕭廷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