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顧忱不禁倏然抬眼。思兔閱讀

  他本來是好好坐著的,但太后這句話實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預料,讓他的身體瞬間微不可察地前傾了一下——他本能地就想回絕。

  從大哥死後,顧忱作為家中次子,自覺從此擔負起保護母親和妹妹的重任。當年他尚且年少,勢單力弱,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哥為人所害,死在一片污濁的血水之中。而如今他已經成人,曾下定決心就算是豁出命去,也必然要保護家人平安。

  可當指婚的意思從皇太后嘴裡說出來時,顧忱竟然感到了泰山壓頂一般的巨大壓力——他深刻地意識到,在絕對的權勢面前,他依舊弱小而無力,和當年的那個少年沒有任何兩樣。

  他抬起眼,直視著珠簾後那名雍容華貴的女子。對方從容不迫,紅唇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似是勝券在握,又仿佛是在嘲笑:過了整整七年,他仍然保護不了任何人,仍然無能為力。

  一股憤怒頃刻間自心底翻湧上來,如火一般,灼燒著他理智的神經。顧忱握緊了手邊的茶碗,捏得指節發白。

  他明白,即便是現在已經勢微的太后,也依然不把他放在眼裡——一個是皇太后,天子嫡母,以天下養的女人;一個是普通臣子,就算平日裡再風光,也只是一個臣子而已。

  兩相對比,實力相差實在是太懸殊了。

  顧忱張了張嘴,旋即又合上了,突然湧上的無力感讓他胃裡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他垂下眼幾乎想要苦笑了:不知道如果蕭廷深在這裡,聽到太后要把自己的妹妹指婚給他,他會是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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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會當即拒絕嗎,還是虛與委蛇,暫且應付下來?

  顧忱本該很篤定他會當場拒絕的,畢竟他們共同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又已然心意交融,但這件事不同以往——沒有人比顧忱更清楚蕭廷深究竟犧牲了多少就為了找到扳倒皇太后的契機,他從被收養開始,就始終在隱忍,在克制,只為了最後的致命一擊。

  於是顧忱心裡忽然之間有些忐忑,如果蕭廷深真的選擇了迎娶他妹妹——眼下雖然蕭廷深在動手拔除太后的勢力,但表面上他們還是一派母慈子孝並沒有翻臉。蕭廷深如果為了維持這種表面平衡而決定娶了顧憐,顧忱又會如何?

  他心裡一時間七上八下,混亂成了一片,因此默然無語,並沒有回應皇太后的話。許是從他的默然之中察覺到了什麼,皇太后輕輕笑了出來。

  「顧大人不必憂心。」皇太后輕笑著說道,「顧大人的妹妹入了宮,哀家必定將她視如己出,絕不虧待。」

  顧忱咬了咬牙,胃裡那種刺痛的感覺更加明顯了——皇太后這招不可謂不惡毒。她大約是早就知道了顧忱和蕭廷深之間的事情,她這麼做一來可以威脅蕭廷深,二來又能用顧忱妹妹牽制顧忱,簡直是一箭雙鵰。

  顧忱忍著胃裡湧上來的不適感,開口正要說話,皇太后忽地又添上一句:「顧大人這副表情,可是在擔心顧家小姐和陛下八字不合?」她笑了笑:「各家貴女的生辰八字早先就在哀家這兒,原本是想讓陛下自己挑一位,可陛下實在朝務繁忙,也就只能哀家替他操心了。」

  說著,她在珠簾之內徐徐展開了一張字條:「哀家已問過太常太卜,顧大人的妹妹生辰八字乃是上上之選,與陛下為天作之合,這可是天賜姻緣。」

  說完她笑了:「看來陛下空置了很久的後宮,終於要迎來一位主子了。顧大人,這可是喜事,你說是不是?」

  .

  顧忱已經忘了自己後來說了些什麼,他心事重重地從壽康宮出來,站在了一棵高大的柳樹下。許是因為壽康宮內有些悶熱的緣故,他感到一陣頭昏腦漲,不得不扶住了樹身,才堪堪站穩。

  樹皮很粗糙,磨得他掌心生疼,他卻無知無覺。他在樹下安靜站了一會兒,仿佛胸中一口堵住的氣終於順了些。

  ……沒想到皇太后會走這一步。

  大約是蕭廷深把她逼得狠了,她才會用這種方式來反擊。然而顧忱的妹妹才十五歲,她是無辜的……在皇太后眼裡,她只是一個還算有價值的籌碼,可以用來要挾蕭廷深,用來挾制顧忱,一箭雙鵰。至於她後半生會因此而怎樣,皇太后是不會去考慮的。

  顧忱心想,要把這件事告訴母親和妹妹,總之要讓她們有個心理準備。

  因為是家裡唯一一個女孩,無論是大哥顧恆還是顧忱自己,都對這個幼妹格外溺愛。她從小在母親身邊長大,沒吃過什麼苦,母親也疼愛她,總想著要多留幾年再讓她出閣。

  可如今……

  由顧忱寫信告訴她們,總比懿旨下來,消息傳出,她們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好。

  顧忱一邊這樣想一邊轉過身,走出兩步之後才驚覺自己這是往甘泉宮去的方向,一時間又停下了腳步。他在甘泉宮住了半個月有餘,心底深處居然已經習慣了回到那裡去,就像從前他回到顧府一樣。

  可現在不行。

  他是想找個有筆墨的地方寫封信,寄給自己母親和妹妹,但他還沒打算要讓蕭廷深知道這件事。

  想起蕭廷深,他不禁又是一陣心煩意亂,於是沿著宮道,慢慢朝著出宮的方向走去。許是因為太過出神,路上幾個人和他打招呼他都只是點了點頭,連對方說了什麼都沒聽清。

  等到出了宮門站在主街上時,他內心深處忽然浮現出一抹酸澀——不可否認,他是害怕看到蕭廷深對此事的反應的。

  他感到自己整個人被分成了兩半,一半篤定地告訴他,蕭廷深不會同意太后的指婚,就算是同意了也只是緩兵之計;然而另一半卻咆哮著反問,你怎麼就能肯定他是這樣想的?萬一他認為這是必要的,萬一他承諾會善待你的妹妹……?

  他畢竟是皇帝,自古以來,哪個皇帝不是以利益為先、以帝位為先的?

  這兩種聲音在顧忱腦海中來回拉扯,讓他原本就有點疼的腦袋更疼了。他嘆了口氣,沿著主街慢慢朝顧府的方向走去。他已經半個多月沒回府了,母親和妹妹離開去寧城的時候也已經帶走了府里的下人,不能跟著走的也全部遣了,如今就算是他回府,也只有他一個人。

  孤零零的……遠遠沒有甘泉宮裡熱鬧。雖說顧忱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蕭廷深的書房裡看書,兩人之間也少有交談,但他就是莫名覺得,那個地方要比現在空無一人的顧府有人氣得多。

  他推開了顧府大門,站在了自家院子裡。

  多想無益。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寫好信,寄給尚且不知情的母親和妹妹。

  .

  傍晚時分,顧府的大門被人粗暴地推開了。兩扇沉重的門咣當一聲砸在牆上,可見來者的力道到底有多大。在院子裡吃著一碗麵的顧忱詫異地抬起頭,看見蕭廷深面色陰沉,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這位陛下穿著一身玄色常服,但額前卻散落了幾縷長發,應該是他一路疾奔導致的。他一進門一眼就看到了在葡萄架下吃著麵條的顧忱,整個人都明顯地放鬆了下來,但隨即繃緊了臉,大步流星向他走來。

  顧忱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蕭廷深就已經站在了他面前,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見他安然無恙,蕭廷深忍不住猛地拔高了音調:「你為什麼回府不和朕說一聲?朕還以為你……!」

  吼完他就後悔了:這是顧府,本來就是顧忱住的地方,他就算回來了也無可厚非。然而蕭廷深卻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一瞬間的情緒——他結束了和工部尚書的談話後才知道顧忱從壽康宮出來後回了府,並且眼看天都要黑了他也沒有回甘泉宮的意思,蕭廷深瞬間就急了。

  他以為是皇太后和顧忱說了什麼,導致顧忱心灰意冷,或者是決意要離去,當即風風火火衝來了顧府,生怕顧忱真的不辭而別,一走了之。

  幸好他沒走,還好端端坐在這兒。

  蕭廷深的火氣瞬間就泄了,他頗為沮喪地長出了口氣,在顧忱對面坐下,一隻手扶住額頭:「對不起,是朕心急了。朕以為你……」

  「以為我……?」

  「朕以為你要離開朕。」蕭廷深低聲說,「朕……朕嚇壞了。」

  ——他坐下時臉還是白的。

  顧忱一言不發地放下手裡的空碗,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愧疚、竊喜、忐忑和擔憂都混在了一起,讓他臉上的表情也格外複雜。他回府後給母親和妹妹寫了信寄了出去,確實是應該返回甘泉宮,但不知怎麼,他總有種近鄉情怯的微妙感。

  他從心底害怕蕭廷深會選擇拋棄他。

  如果這是前世,他和蕭廷深只是曾經的同窗而已,情分不深,蕭廷深一杯鴆酒把他賜死,他也只是震驚、憤怒和委屈。但如果是現在,不需要鴆酒,哪怕蕭廷深只流露出一絲捨棄他的意思,都不啻於是一把剜在心口的尖刀。

  他不敢去想自己會有什麼反應。

  「到底怎麼了?」蕭廷深注意到他神情不對,追問他,「是不是太后說了什麼?還是她對你做了什麼?雲停,你告訴朕。」

  顧忱臉色複雜地抬起頭,勾了勾唇,露出一絲苦笑。

  「她沒做什麼。」他說。

  「那你究竟是……?」

  「她說要給我的妹妹指婚。」

  「指給誰?」

  「……給你。」顧忱說,「指給你,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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