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蕭廷深先是一愣,隨後勃然大怒:「什麼!?她怎麼敢——!?」
他臉色鐵青,額前青筋根根暴起,模樣著實駭人。思兔閱讀過了一會兒,他猛地一腳踹翻了一旁的一把椅子,隨後整個人暴跳起來,在院子裡轉了兩圈。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朕要去掀了壽康宮,直接砍了她,什麼嫡母不嫡母的,什麼孝道不孝道的,朕的名聲本就不怎麼樣,朕不在乎。
但隨即他看到了安靜坐著的顧忱,對方長長的睫毛低垂著,眉宇間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態,顯然這件事也耗費了他極大的心神。蕭廷深倏然就冷靜下來,燃燒的怒火頃刻間在胸腔內凍結成冰,沉沉墜進了胃裡。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Ø55.₵Ø₥
他想,自己不能這麼衝動。顧忱先前為了挽回他的名聲多方奔走,好話說盡,內廷衛密報上的一行行小字還歷歷在目,他不能就這麼輕易毀了顧忱的所有努力。
而且很明顯,顧忱的情緒不對勁。
依照他對顧忱的了解,顧忱本該在知道消息後就立刻回甘泉宮,和他一起商議這件事究竟該怎麼處理。可看看顧忱之後的反應——他離開壽康宮後回了顧府,在顧府整整呆了一個下午,如果不是蕭廷深來尋他,他甚至都沒有回甘泉宮的意思。
……為什麼?
蕭廷深凝視顧忱,心想,為什麼顧忱不回甘泉宮?他的所作所為,簡直就像……就像在躲他一樣。
顧忱是不想看到他,還是……害怕看到他?如果是後者,那麼他在害怕什麼?
蕭廷深扶起那把椅子,在顧忱身邊坐了下來。顧忱似乎有些詫異,偏頭瞥了他一眼。蕭廷深想了想,開口是一句陳述性的語句。
「雲停,你在害怕。」
顧忱幾乎是霎時間抬眼,驚鴻一瞥之後又迅速挪開了目光。他微微蹙了蹙眉,眸底划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我沒有。」
蕭廷深是知道他的性子的,典型的吃軟不吃硬,越是逼他,他越把事情悶在心裡,當即放軟了態度,低聲說道:「雲停,朕在做噩夢這段時日裡,把朕心裡想過的都說給你聽了。」他停頓了一下,微微嘆了口氣:「朕想好了,朕有什麼事,不會再瞞著你。」
「……哪怕你笑話朕,會覺得朕軟弱,朕也絕不瞞你。」
所以你有話,也講給朕聽,不好嗎?
許是因為聽出了蕭廷深的弦外之音,顧忱微微低下頭,半晌之後輕聲發問:「陛下會同意太后娘娘的指婚嗎?」
這個問題蕭廷深想都沒想,乾脆利落地回道:「不會。」
「為什麼?」顧忱認真看著他,「陛下如今雖然在著手處理王黨勢力,但表面上和娘娘終歸還是母子,還沒有到最後反目成仇的時候。」
「你該不會是在勸朕娶你妹妹吧?」蕭廷深挑起一邊的眉毛,看了顧忱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了他在害怕什麼,頓時臉上的表情整個崩塌了:「你覺得朕會為了一時權宜,娶你妹妹?」
顧忱沒說話,但那眼神顯然就是默認了。
蕭廷深一時間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發火還是該心疼。他氣顧忱竟然對他如此沒有信心,又想笑他明明是剔透一個人,怎麼這件事上居然鑽起了牛角尖,破天荒繞不過這個彎兒來?
但是一想到這裡,蕭廷深心裡又多了幾分心疼——正是因為顧忱對他用了心思,所以才會在這樣一目了然的事情上看不開,才會這般糾結的吧。
他這個人骨子裡其實是冷漠的,也唯有顧忱,是他除了母親以外最為在意的人。先前顧忱對他漠然如路人,而如今顧忱對他這樣在意,他又怎麼可能不高興呢?於是在好氣和好笑之外,又平添了一分欣喜。
「朕是不會娶你妹妹的。」蕭廷深頭一次用這麼平和的語氣說話,「一個理由就夠了。」
「什麼?」
「朕喜歡的不是她。」蕭廷深把那句「朕喜歡你」在心裡轉了轉,但想到顧忱臉皮薄,最終還是作罷了,只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安撫性地說道,「如果朕娶了她,她後半生都會鬱鬱寡歡,朕也很難再有高興的日子了。」
「可是太后那邊……」
「朕如今不能和她撕破臉,並非是因為她,而是因為你。」蕭廷深說,「你之前費盡力氣為朕挽回的名聲,朕不能隨意丟棄。否則朕早就處置她了,什麼名聲不名聲的,朕不在乎。」
顧忱被他的語氣逗樂了,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如今朝中有一大半王黨勢力被徹底拔除了,她是心急,才會這麼做。」蕭廷深冷笑一聲,「她既然要給朕指婚,朕接著就是了,只不過什麼時候結,她說了不算。」
顧忱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
「她可算過了朕和你妹妹的八字?」
顧忱點了點頭:「嗯。」
「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什麼天作之合。」蕭廷深冷冷一笑,「她在動手之前就已經想好了,朕能鑽空子的地方也就那麼幾個,其中之一就是八字。如果朕動動手腳,太常太卜直接算出八字不合,她也就無可奈何了。」
「所以她提前把這條路堵上了?」
「嗯。」蕭廷深說,「不過這並不是唯一的一條路。」
他直視著顧忱,語氣轉為鄭重,一字一句道:「雲停,給朕三個月的時間,朕一定徹底扳倒她,到時她的指婚也不會作數了。」
「相信朕。朕絕不會娶你妹妹。」
顧忱微微動容,也同樣鄭重地點了點頭:「臣相信陛下。」說完他眸子微微一轉,顯出了幾分調侃之意:「如果三個月後,陛下沒有實現這個承諾呢?到時候臣可就要榮升成陛下的大舅哥了……」
他很顯然心情已經恢復了過來,此刻這一句不過是開個玩笑。蕭廷深卻湊近了他耳邊,貼著他耳朵輕聲說道:「如果三個月後朕沒有廢掉皇太后,那就只能委屈朕的尚書大人替妹出嫁,圓了洞房花燭,做朕的皇后了。」
顧忱:「……」
他臉紅了,並且頓時惱羞成怒,把這位皇帝陛下推到了一邊。
.
面對皇太后指婚的意思,蕭廷深直接採取了最簡單粗暴的應對方式——拖。
也幸虧皇太后沒有當場定日子,連正式指婚的懿旨都還沒下。她起初的想法可能只是用此事要挾一下蕭廷深和顧忱,迫使蕭廷深停止朝中的大清洗行為,讓她能夠獲得喘息和休整的時間,這樣一來她就有機會東山再起。
然而正是因為如此,她沒有定日子,也沒有下指婚懿旨,才給了蕭廷深迴旋的餘地。他當即以「嫡母皇太后鳳體不寧,臥病時日太久」為由,找來了欽天監,命他們夜觀天象,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欽天監的正使倒也乖覺,還沒用蕭廷深多說什麼,他就順著蕭廷深的意思說出了他想要的話:皇太后鳳體不寧,是近期星象不吉的緣故。宮中有邪祟作惡,陛下身為真龍天子,需齋戒三個月,靜修己身,鎮壓邪祟。同時宮裡三個月內不能有任何儀典活動,否則皆會助長邪祟之氣。
顧忱聽到這話之後笑了很久:他有時候真的很敬佩欽天監的人能把毫無關聯的事情捏到一起,居然還說得煞有其事。
這種說法是否可信暫且不論,反正皇帝是信了,當即下旨,從即日起他齋戒三月,並停止宮裡一切儀典活動,鎮壓邪祟,為皇太后祈福。皇帝都表態了,朝中大臣自然打蛇隨棍上,紛紛上奏摺,頌揚蕭廷深「至純至孝」「堪為萬民表率」,一時間上上下下都是一片歌頌當今天子孝順的聲音。
至於皇太后,她自然說不出什麼來,畢竟蕭廷深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她也必須得做出一派母慈子孝的姿態,至於內里——
「朕聽說她今日砸了兩個花瓶,晚膳也沒吃。」蕭廷深一邊用晚膳一邊對顧忱笑道,「今天的菜不錯,可惜了,母后沒吃到。魏德全!」他揚聲呼喚,「今日晚膳是哪個廚子做的?傳朕的旨意,就說做得好,讓他自己去內廷司領賞。」
顧忱:「……」
他深刻懷疑皇太后會在蕭廷深找她算總帳之前就被氣死。
「三個月不能舉行儀典,這樣一來,就算是皇太后想明天指婚給朕,也必須得等上三個月。」蕭廷深身心舒暢,「希望到時候她還有命看到朕大婚。」
顧忱原本還端著,但聽到這句實在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蕭廷深瞥他一眼:「朕沒開玩笑,朕希望你……」
顧忱想起先前蕭廷深說讓他做皇后的話,立刻臉紅了,沒什麼威懾力地瞪了他一眼,截住他話頭:「陛下又在胡說八道了。」
「朕沒有……」
蕭廷深話還沒說完,顧忱眼疾手快抄起一隻茶杯懟在了他臉上,在他來得及說出更多不成體統的話之前堵住了他的嘴。蕭廷深好不容易咽下嘴裡那口茶水,張嘴還要說話,顧忱不由分說又是一杯茶水堵了過來。
這麼幾個來回之後,蕭廷深無奈地嘆了口氣:「不要餵朕喝茶了,朕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