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大約是被蕭廷深氣得狠了,皇太后沒隔多久就下了懿旨,將顧忱妹妹顧憐指婚給了蕭廷深,並說「可堪母儀天下」,尊為蕭廷深皇后。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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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定婚期時,就算是她也不得不咬著牙把婚期改在了三個月之後。許是因為氣急,日子剛好定在了三個月後的第一天。
蕭廷深十分平靜地接受了這道懿旨。
然而一回到甘泉宮,他就命魏德全找了個結實點的箱子出來,直接把懿旨丟進了箱子,上了鎖,還把鑰匙交給了魏德全。向來八面玲瓏的大太監拿著鑰匙,臉上首次出現了類似於發懵的神情:「陛下……?」
「找個地方埋了。」蕭廷深在屋裡轉著圈,「鑰匙丟哪都行,總之別讓朕知道。」
魏德全一時不能理解他的意思:「陛下這是……」
「拿走拿走拿走。」蕭廷深不耐煩地接連揮手,「雲停馬上就要回來了,千萬別讓他看見,也別讓他知道,拿著東西從後門出去吧。」
魏德全這才恍然大悟:陛下這是怕顧大人看到了指婚的懿旨不開心啊!可是陛下,這懿旨是明發六部,曉諭朝廷的,顧大人身為正二品戶部尚書,怎麼可能不知道這道懿旨……?
但這話他也就敢在心裡嘀咕一下,如果膽敢宣之於口,蕭廷深一定一腳就踹過來了。他只能遵從諭令,默默抱起了那口箱子,把鑰匙塞在衣袖裡,然後帶著它從後門出了宮。
前腳魏德全剛走,後腳顧忱就進來了。他一進來,蕭廷深顯而易見緊張了一下,也不在屋裡轉圈了,就直挺挺在書架前站著。顧忱進來之後徑直走向了自己常坐的位置,臉上神情看不出喜怒。他伸手拿過一本書,然後給自己倒了杯茶。
翻了兩頁書之後他可能是覺得不對勁,抬起眼來莫名其妙地看了蕭廷深一眼,見這人直挺挺站在書架前,儘管繃著臉和平時一樣,但依舊流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最明顯的就是,從他進門開始,蕭廷深的眼神就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曾離開。
他不解地看了看自己,著裝整齊,沒有什麼不妥之處;於是抬起眼啼笑皆非地看向蕭廷深:「陛下怎麼了?」
蕭廷深顯然是被他嚇了一跳:「……沒什麼,沒事。」
顧忱眨了眨眼,唇角蔓延出一絲笑意,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揶揄:「沒事的話,陛下為什麼站那麼遠?臣還以為陛下……」
「什麼?」
「以為陛下背著臣做了什麼虧心事呢。」
「朕沒有!」
他否認得如此之快,讓顧忱也忍不住有些詫異了。他不禁上上下下又重新打量了一遍蕭廷深,想了想最近發生的事情,似乎也沒什麼不妥,可蕭廷深那個態度……?
「陛下真的做了什麼?」顧忱禁不住微微蹙眉,「陛下做什麼了?」
蕭廷深不吭聲。
顧忱自然是不會和他發火著急,但他心裡一瞬間確實是有些擔憂。他放下了書,眼底透出一絲凝重:「陛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不要讓臣擔心。」
他直言自己很擔心還是頭一次,蕭廷深頓時有點動搖。他堅持抗拒了一會兒就在顧忱的凝視之下泄了氣,低聲說道:「朕已經命人把那道懿旨丟出去了,你……你別傷心。」
顧忱愣了愣:「什麼懿旨……」
然而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猛地想起了今日皇太后確實是下了指婚懿旨,難道蕭廷深是因為這個……?因為他在得知皇太后指婚消息時就表現得有些患得患失,還格外沒有安全感,事後顧忱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難道是蕭廷深怕他再情緒低落,所以背著他把懿旨偷偷丟了出去?
顧忱心裡一時感動,一時又哭笑不得。他從未想過蕭廷深會把他的每一分情緒變化都記得這樣清,還如此顧及他的感受——如果放在從前,蕭廷深是絕對不會這樣的。
他垂下眼,不禁輕笑。許是因為見他笑了,蕭廷深鬆了口氣:「……你沒有不高興吧?」
「還是有的。」顧忱柔聲說,「剛剛接到懿旨的時候,臣確實有些不開心。不過後來……」
「後來?」
「臣收到了妹妹的回信。」顧忱笑道,「她說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和母親都會站在我這邊。」
顧忱是在戶部處理今年大靖帳目時接到的懿旨。儘管他對此早有預料,但不可避免地,他還是從心底浮起一絲悵然。
——知道是一回事,可什麼心情,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原本他回來時確實有些低落,可隨後收到了家裡的書信。信是妹妹寫的,夾雜著母親的敘述,並沒有很長,但明確表達出了家人對此事的態度——她們都知道如今京中劍拔弩張,要顧忱好好照顧自己,也明白這是暫時的緩兵之計,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在結尾處,妹妹寫道:母親和我做好了會發生任何事的心理準備,哥哥照顧好自己。
顧忱把這封家書疊好貼身放在胸前,原本還有些低落的情緒一瞬間被這份熨帖與細心溫暖了。他明白他此刻不是孤單一人,他的家人也在。
而現在……
蕭廷深也在。
.
懿旨一發,朝野頓時都傳遍了。也有人在背後嘀嘀咕咕,說顧忱和蕭廷深的關係不清不楚,結果到最後,太后指婚的卻是他妹妹。
對於這種話蕭廷深沒聽見還好,有一次他去御花園的路上聽見了兩個宮人這樣嚼舌根,當場暴怒——他倒是沒發火,只是冷冷命魏德全把那兩名宮人各自痛打五十廷杖,逐出宮去。
這五十廷杖和杖責江崇的那次不同,行刑之人見皇帝是真的怒了,下手絲毫沒有手軟,打完之後這兩個人只剩了半條命,是被人硬生生拖出去的。處理完了這兩個人之後蕭廷深又冷冷下了一條命令,誰也不許把此事告訴顧忱,也不准在顧忱面前說類似的話,否則他不會手軟,一律杖殺。
也唯有在這個時候,他身上才顯露出了一點過去傳言中「冷酷暴虐」的影子。
打完了這兩人之後有宮人來報,說他生母帝太后從寧城寄來了一封信。蕭廷深心知這必定是有關這道懿旨的,心裡破天荒忐忑起來——除了面對顧忱,他也只有在面對自己母親時才會出現這種心情了。
他拿不準母親的態度。
雖然他對顧忱心悅已久,早在二人同窗時就已然動情,但在母親面前卻一直掩飾著。他不清楚母親對此事會有什麼反應,旁人他可以不屑一顧,可以冷漠相待,可以簡單粗暴讓他們閉嘴,但他對自己的母親卻不能這樣做。
……如果母親知道了他對顧忱的感情……
……如果母親贊同他娶顧忱的妹妹……
蕭廷深沒有回甘泉宮拆信,他怕自己在顧忱面前失態。於是一言不發,招了招手,一名小太監就把信呈了上來。
他拿起信,仿佛它重逾千斤。他遲疑了很久才下定決心,拆開了它。
.
這天蕭廷深回來得很晚。
顧忱在甘泉宮書房裡坐了快兩個時辰,難免有些心神不寧。自從他住進甘泉宮,蕭廷深每天回來的時間都很規律,從未有過這麼晚不回來的時候。就算他還有政務沒處理完,他也會命宮人抱著摺子回書房,亦或是把大臣叫到書房來議事。
顧忱在書房裡喝完了兩壺茶,又翻過了一本看完的書,來回踱步幾次之後終於忍不住要叫人去看看蕭廷深究竟是怎麼了。他還沒說話,書房門就被人推開了,蕭廷深走了進來。
顧忱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氣,並不是很濃烈的那種酒,倒像是他們過去常喝的浮青瓷。他有些奇怪,開口問道:「陛下怎麼了?」
蕭廷深瞥他一眼:「朕的母后從寧城來信了。」
顧忱心知是和指婚一事有關,正想繼續說些什麼,卻突然怔住了——蕭廷深的母后必然已經知道了指婚一事,那麼她是什麼態度?她贊同嗎?她希望蕭廷深娶自己的妹妹嗎?她又是否知道了他和蕭廷深一事……?
蕭廷深晚歸、飲酒……都是因為這封信嗎?
顧忱忽然一陣控制不住的眩暈,他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兩步才重新站穩。他張了張口,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仿佛一瞬間喪失了語言能力。
過了很久,他才澀然開口:「……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蕭廷深對他笑了笑,摸出那封信遞給了他:「你看看。」
顧忱遲疑了一下才接過信。許是為了保密,信封沒有寫任何字跡,他從信封上看不出半點端倪。於是他抬眼看了看蕭廷深,又低頭看了看這封信。
那種心情又回來了。
患得患失的、沒有安全感的、忐忑至極的心情。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將會作何反應。他曾嘗試著去想——如果蕭廷深生母認為蕭廷深應該娶他妹妹……?
然後他感到一陣窒息,再也沒法繼續想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在抗拒。
許是看出了他的掙扎,蕭廷深向他靠近了一步,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別怕,雲停。」他說。
顧忱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拆開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