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因為雲霜的倒戈,他們找到了皇太后所做之事的切實罪證,並在蕭廷深大婚日期的前兩天起草敕令。思兔閱讀

  這道敕令由顧忱執筆,條條款款清晰無比地列出了皇太后的罪狀。然而在如何處理上,蕭廷深和顧忱卻有了點分歧。

  「五馬分屍。」蕭廷深垂著眼翻看那些挖出來的信件,臉上的表情格外平靜,但語氣卻異常狠辣,「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竟然還差點殺了你……」蕭廷深冷笑一聲,「別的朕都可以容忍,她敢打你的主意,朕絕不會放過她。」

  顧忱剛剛看完王永恪在淮河之戰中回給皇太后的信,還有一些信件不屬於大靖文字,是百夷文。顧忱原本打算找閼氏問問,但又覺得此事太過敏感,於是便找了宮中大學士,把這些文字一一翻譯了過來。

  皇太后和王永恪通敵叛國,害死顧忱兄長,此事已經是板上釘釘。先前只是沒有證據,無法貿然處理蕭廷深嫡母,可如今,這一封封往來信件就是鐵證。

  顧忱本該同意殺了她的。

  可當他坐在書房裡,安靜看完那些信,再安靜注視了一會兒蕭廷深之後,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寧靜和滿足。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到現在為止已經別無所求,已然心愿得償——他絕無可能再落得前世那個下場。而如今朝內的方方面面都已經在重回正軌,再不會有無辜者枉死。

  大靖只會越來越強盛,而往年頭疼的鄂南邊境平穩,今年也並無戰事。

  「不如饒她一命。」顧忱說,「她終歸是你的嫡母。」

  

  不管怎麼說,對嫡母痛下殺手,還是五馬分屍這種殘忍的刑法,必然要在天下士子之間掀起一場對蕭廷深的議論。蕭廷深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步,帝位穩固,名聲也比前世好了太多,顧忱不願再橫生枝節。

  蕭廷深沉默片刻:「朕不想放過她。」

  顧忱頓了頓——蕭廷深幼時在她手下吃了不少的苦,更別說自己的母妃都險些喪命在她手裡,他不願放過她,也有這一層因素吧。

  這麼一想,顧忱立馬心一軟,心想罷了,自己倒是無所謂,可蕭廷深……他想殺她也是正常的。

  「好吧……」

  「不如這樣……」

  顧忱剛一開口,蕭廷深也同時開口了。兩人都是一愣,顧忱忍不住失笑:「陛下先說。」

  「就不用那麼極端的刑罰了。」蕭廷深淡淡說,「朕給她留個全屍。」

  顧忱:「陛下?」

  「她曾經那麼對過你。」蕭廷深笑笑,「朕就也賞她一杯鴆酒吧。」

  說罷,他在顧忱額前輕輕落下一吻:「朕給你報仇了。」

  .

  大婚前一日,蕭廷深下旨禮部停止籌備大婚,並傳令各部官員到紫宸殿。

  魏德全當眾宣讀了顧忱所書的敕令,一條一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公布了皇太后所做過的事。通敵叛國、陷害忠良、結黨營私、毒害先帝子嗣……每一條都足夠震撼人心。

  在結尾,魏德全宣讀了對皇太后的處置:念其是先帝皇后,陛下嫡母,因此網開一面,賜鴆酒,留全屍。即日起,這道聖旨曉諭天下,要在天下人面前還枉死者一個真正的公道,要讓天下人都明白這其中的真相。

  再者,對於無辜受牽連者,如顧氏第三女,會予以補償——蕭廷深沒有提前告訴顧忱,他給顧憐賜了一個郡主的身份,封號永寧。

  站在下首的顧忱不由自主愣了愣,隨即抬眼去看蕭廷深。對方正垂著眼,看上去一派心不在焉的模樣,但顧忱卻分明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笑意。

  他知道蕭廷深這是在為顧憐之後的日子打算——顧憐曾被指婚給蕭廷深,就算最後大婚取消,在大靖,她都是一個已經被天子議過為後的女子,尋常人家是不敢娶,也不能娶的。為了避免顧憐日後被人議論,蕭廷深索性拔高了她的身份,和本朝郡主的封號一樣,都是「永」字開頭,這是極大的榮耀了。

  如此一來,顧憐不僅不會被人議論,反而還會瞬間炙手可熱,家世稍微遜色一些的,恐怕都輕易不敢上門提親。

  顧忱忍不住笑了,心底一陣感動。然而他沒想到的是,蕭廷深想到的還不止這些——

  「……顧忱當居首功,著,封顧忱為懷遠侯,食邑千戶……」

  顧忱吃了一驚,忍不住又向蕭廷深看去。這位陛下對他輕輕笑了笑,做出了一個口型。

  他說:「給你的聘禮。」

  聘禮……顧忱又是感動又是好笑,這絲喜悅之間還夾雜著一抹不好意思。懷遠侯,虧他想得出來。

  可是這個封號……

  顧忱低著頭品了品這個封號。懷遠……蕭廷深是在藉此,表達先前他離開慎京、遠赴燕北的掛念嗎?

  他都已經知道了。

  他對著蕭廷深,無聲地做出了一個口型。

  和前世不同,他這一次留在京中,沒有再拋下蕭廷深一個人。他這一次看到了帝太后娘娘的信,得知了蕭廷深對他深重的感情。他這一次終於理解了蕭廷深,明白了他的一切所作所為……

  你的心意沒有空付,我接住了。

  .

  散朝之後,他和蕭廷深並肩走在雪地里。大雪紛揚而下,還有兩個月就要過年了。蕭廷深握著他的手,十指交纏,親密無間。

  回到了甘泉宮書房後,顧忱的頭髮、眉毛上都沾滿了雪花。室內很熱,沒一會兒就融化了,凝結成了一顆顆水珠。蕭廷深抓住他手臂,低聲說道:「別動。」

  他從懷裡掏出一副帕子,去擦顧忱長發上的水珠。周圍的宮人都很識趣地退了下去,書房門關上,留他們兩個在室內。

  顧忱的目光落在了那副帕子上,他一怔,旋即笑了。

  「這好像是臣的東西。」

  手帕樣式簡單,一看就是男子的物件。它的顏色是天青色,右下角用繡線勾勒出一個小小的「忱」字。

  這的確是顧忱的帕子。

  當年顧忱還在弘文閣讀書,那天清晨他到得很早,卻沒想到屋子裡已經有別人了。蕭廷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著頭奮筆疾書。

  少年顧忱掃了一眼,注意到他面前堆著一大疊已經破破爛爛、髒兮兮的紙張,上面顯而易見印著幾枚鞋印。他瞭然:這個同窗打扮很寒酸,又從來悶聲不響,其餘的皇子不知為何總是欺負他。看來今天,他又一次被欺負了。

  於是少年顧忱走上前去,柔聲說道:「需要我幫忙嗎?」

  彼時少年蕭廷深僅僅抬頭看了他一眼。落在顧忱的眼裡,這位同窗雖眉目英俊,但眸子漆黑如玉,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溫度。他僅僅是看了自己一眼,就重新回過頭去,冷硬地回了二字:「不用。」

  「可你要完不成了。」顧忱說,「先生會打手心的……」

  他說著,目光向蕭廷深的左手看了一眼。這隻手前天才剛挨過板子,昨天也挨板子了,整隻手都已經腫了起來,呈現出一種可怖的青紫色。顧忱不由自主蹙眉——如果今天再挨板子,他這隻手必定皮開肉綻。

  少年蕭廷深卻壓根沒再理他,就好像要挨打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其他無關的人一樣。

  最後他也沒允許顧忱幫忙,當然,他自然也沒能寫完。

  挨板子的時候他只是冷漠地注視著自己的那隻手,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就好像這隻手不是他的一樣。掌心被打得鮮血淋漓,皮開肉綻,血甚至蹭到了他的袖口,而他也只是把袖口向上拉了拉,那模樣就仿佛這衣服比他那隻手還要重要一樣。

  課上完了之後,眾人都三三兩兩地離開了。蕭廷深慢慢收拾好東西,一轉身在門口遇到了顧忱。他本想直接繞過對方,卻沒想到對方不由分說攔住了他,抓起了他那隻受傷的手。

  「放手。」蕭廷深冷冷說。

  一般人聽到他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語氣,恐怕早就被他嚇跑了,或者是認為他不識好歹,丟下一兩句氣話之後離開,他也向來是這麼對待其他人的。可顧忱偏偏就沒理他,他半點也沒被嚇退,反而皺著眉看了看他的手,然後從懷裡摸出一瓶金瘡藥。

  「我哥說了,這個特別好用。」他一邊說一邊把藥粉撒在蕭廷深的手上,還掏出了一方帕子給他包紮。完事之後,他不由分說把藥瓶塞到了蕭廷深懷裡。

  「傷口放著不管,會越來越嚴重的。」少年顧忱認真對他說,「就算癒合了,也會留下疤痕,所以要好好處理。」

  說完他就拿上了自己的東西,對著溫和地笑了笑。

  「我走了。」

  他從未想到過,這次初遇在蕭廷深心裡留下了怎樣的印象。

  蕭廷深始終認為,自己偏執、冷酷、無情又陰鷙,除了母妃以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喜歡他。他的父皇把他遺忘在深宮之中,他的兄弟把他當成可任意欺|辱取樂的對象。沒有人在意他,沒有人會對他伸出援手——因為他太卑微,他毫無價值。

  可是顧忱不一樣。

  他教會了他什麼是關心,什麼是溫暖,什麼是愛。蕭廷深偷偷留下了他的這副帕子,每當他感覺疼的時候,就會拿出來默默端詳。

  顧忱從來不知道,他才是他能走下去的動力,他才是治癒他所有傷口的良藥。如果沒有了顧忱,蕭廷深所做的一切,全都毫無意義。

  顧忱更不會知道,在那個暖洋洋的午後,他伸向蕭廷深的那隻手改變了他此後一生的軌跡。顧忱把他從泥沼之中拉了出來,遞給了他一道光。

  蕭廷深把他拉到身前,輕輕吻住了他的唇。燭影搖曳,兩道身影逐漸重疊,融為一體。

  雪下得越來越大,室內卻溫暖如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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