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外面正下著雪。思兔sto55.com
鵝毛大雪紛揚而下,一如前世時他被賜死的那個冬天。也是同樣的大雪,他就站在雪地里,頭頂的旗子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顧忱獨自一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過了一會兒,他身後傳來一個沉穩的腳步聲,有人正大步流星向他走來。緊接著,他肩上一沉,一件長長的披風落了下來。
「怎麼自己站在這兒,也不披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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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蕭廷深的聲音。
顧忱抬頭看他。他的頭髮、眉毛、睫毛上都掛著霜,身上落滿了雪。他身後有一隊人影正急匆匆追上來,顯然是蕭廷深出門的時候太急,服侍的宮人沒來得及跟上。
「怎麼了?」蕭廷深察覺到顧忱神色有異,「怎麼這樣的表情?雲霜和你說什麼了?」
顧忱搖了搖頭,上前一步,抱緊了蕭廷深的腰。他把臉埋在對方的披風裡,微微闔上了雙眼。
蕭廷深顯然僵住了,他一時之間不知道雙手該放在哪兒——畢竟在大庭廣眾之下,顧忱還從未主動做出過這種親昵的舉動。他是想回抱住顧忱的,但是又怕他一會兒惱羞成怒。左右為難了片刻之後,他還是遲疑地收攏雙臂,把顧忱環在了自己懷裡。
罷了罷了,先抱了再說,顧忱生氣的話……再說生氣的事情。
顧忱沒動,也沒和從前一樣對他的行為進行說教,什麼「不成體統」「於禮不合」一類的論調都沒有。蕭廷深直覺有些不對,於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低聲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對不起。」
顧忱閉著眼睛,悶聲說出了這句話。他回想自己之前對蕭廷深的誤解,說穿了就是他還不夠信任蕭廷深,他對蕭廷深的感情,遠遠不及蕭廷深對他的那樣深刻。
「對不起?」蕭廷深皺了皺眉,「你在說什麼?」
顧忱腳步一動,身體向後微微退了一步,他離開了蕭廷深的懷抱。他垂著手站在那兒,半晌才說道:「都是我的錯。」
這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他也下定了決心,他想把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前世,他離奇的重生,全部告訴蕭廷深。
做出這個決定後,平日裡說不出口的一切都變得輕鬆了起來。他對蕭廷深微微笑了一下,說道:「我有話要對你說,陛下。」
蕭廷深從他的語氣中察覺到了凝重,於是點點頭:「我們先進屋子吧。」
顧忱卻微微搖了搖頭。他凝神思索了一下,目光投向遠處:「我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大雪天。當時我在燕北駐守,剛剛經歷完一場惡戰。才休整了一天,就接到了陛下的旨意——」
「你……」
顧忱截住他的話頭:「陛下說要賜死我。」
說著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把前世的事情娓娓道來。起先沒有什麼不同,他依舊進入了弘文閣,依舊和蕭廷深同窗,依舊與蕭廷深成為了朋友。他們策馬同游,深夜對酌,在那段少年時光里意氣風發,雖無高官厚祿、顯赫身份、潑天富貴,卻是真正快樂的。
隨後顧恆戰死,顧忱頂替了他的位置,離開慎京,離開弘文閣,離開蕭廷深,前往燕北。而蕭廷深也踏上了奪嫡之路,他們開始向兩個方向漸行漸遠,逐漸逐漸地,他們連書信都幾乎沒有了。
他們成為了陌路人。
待顧忱再回京時,蕭廷深已經成為了皇后的養子。他從他卑微的過去中掙扎著爬了出來,擺脫了那種窮困潦倒的身份,已經真正和顧忱記憶中的那個朋友不一樣了。他高高坐在首位上,神情淡漠而冷然,眉宇間再很難看到任何一絲溫度。
那次宮中夜宴,從頭到尾,蕭廷深都沒有再和顧忱說上一句話,也沒有看過他一眼。
那段少年時光,終究被遺棄在記憶里,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
之後顧忱就返回了燕北,他也只是在父親的隻言片語中能夠了解到一些朝中的動向。皇長子落馬了,皇三子也落馬了,四殿下在府中自盡,七殿下封王了,這次治理蝗災,陛下指派的人是七殿下……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一道聖旨從慎京傳來——先帝駕崩,七殿下即位,著戍邊將士回京奔喪。
歷史在這裡出現了轉折。
前世中回京的是顧忱的父親顧延山,他讓顧忱守在燕北,他隻身回京。因此前世中,顧忱並沒有在國喪期間見到蕭廷深,兩人也不可能產生任何交集,之後直到顧忱被賜死,都再無交集。
而這一世,回京奔喪的是顧忱。
「我說服了父親,讓我回京。」顧忱聲音很輕,敘述時也很平穩,但在提到此事時卻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所以我回京了。」
說完他抬眼,深深望向蕭廷深:「這就是全部了。」
他把他的打算都告訴了蕭廷深:他曾經想過要殺他。
「直到剛剛,我才意識到……」顧忱的睫毛上已經凝結了一層冰花,「那道旨意很有可能是矯詔。或許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得手了,他們不僅害了我,還……害了你。」
而他卻直到死,都在怨他。
蕭廷深很平靜地聽他說完,在聽到他再次說「對不起」的時候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撫去了他頭上和肩上的雪。他凝視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你不必自自責,雲停。」
顧忱抬眼看他。
「那並不是你的錯。」蕭廷深說,「若換了是朕,朕也會像你那樣想。」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一點驚訝都沒有,顧忱不禁下意識開口:「陛下不覺得……」
……不覺得這件事太離奇了嗎?不覺得他有可能是在撒謊?不覺得他是瘋了嗎?怎麼這麼快就接受了?
蕭廷深笑了笑:「朕早就知道了。」
顧忱不由自主露出吃驚的神色:「知道……?」
蕭廷深目光向下撇了一點兒:「你回來的那天晚上……你喝多了,說了很多胡話。」
顧忱:「……」
「朕……本來只想把你安頓到寢殿裡。」蕭廷深的眼神有些發飄,「但你突然就開始質問朕,說為什麼要殺你。」
當時的蕭廷深只以為顧忱是喝醉了在胡言亂語,不得不一遍遍哄著他說他不可能殺他。然而喝醉的顧忱不依不饒,也就是在那時,他的言語之中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他曾經有個「前世」。在那個「前世」里,也有一個和他同窗的蕭廷深;
是那個「蕭廷深」殺了他,他不明白,也無法去問,只能在悲憤之中一遍又一遍質問這個蕭廷深;
他說自己應當手刃蕭廷深復仇,但他下不去手。
真正震撼蕭廷深的,是他在迷濛之中吐出的一句話——
「我以為我們還是有情誼的……」
當時的蕭廷深直接愣住了。他本就對顧忱心儀已久,只不過怕傷到他,才一直在壓抑自己。顧忱這句話……難道他和自己是一樣的嗎?
這句話打開了一個閘門,成為了他失控的源頭,也將他那份不能宣之於口的感情徹底暴露了出來,更讓他下定決心,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把顧忱留在身邊。
顧忱呆住了。
「我……我說了嗎?」
「說了。」蕭廷深笑笑。
「可……」顧忱的腦中混亂一片,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蕭廷深是怎麼想的,在明知自己有可能殺了他的情況下,竟然還把自己放在身邊?
「你瘋了?」顧忱難以置信,「你明明知道,卻還留我在慎京?你明明清楚,卻還那麼……」
……那麼相信他?
他不由自主摸了摸腰間——那個位置掛著蕭廷深先前送他的玄虎令。他原本並不知道這枚小小的令牌究竟有多大的能力,直到有一次和江崇閒聊,江崇告訴他,玄虎令雖然有四塊,但每塊的作用都不盡相同。顧忱手裡這塊,是其中最讓人忌憚的。
「只能順利出入宮禁?」江崇搖了搖頭,「我雖然不知道魏公公為什麼這樣說,但這明顯是玄虎令四塊中的『乾令』,見到它,京營、龍驤衛、內廷衛和東西兩大營都必須聽從命令。」
顧忱難以置信:「那豈不是——」
「——把性命交在了你的手中,是的。」江崇聳聳肩,「玄虎令鑄成之後,乾令還從沒被送出去過,你可能是第一個。」
顧忱從回憶中回過神來,一時間心裡百味雜陳:「陛下難道不怕我有異心?」
「那又如何?」蕭廷深笑笑,「你要朕的命,取走便是。」
說著他頓了頓,頗為溫情地對著他笑。
「反正朕的心,也已經給你了。」
顧忱怔了很久,突然就有點想笑。他從沒想過,自己背負了很久的東西,蕭廷深竟然早就知道了。他也從沒想過,他會是這個反應。
冰壑融化,冰雪消融,化作春天潺潺的暖溪,自心底緩慢流淌而過,與另一人交織在一起。
夠了,他想。
他上一世兄長冤死,舊友離散,苦守燕北近十年,換來一個賜死的結局。
好在他重新獲得了一次機會,為兄長求了一個公道,實現了少時的夢想,沒有再錯過蕭廷深。
他獲得了一顆心。
所求不過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