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成為他的人


  儘管來之前已有心理準備,可親口聽到她承認的那一瞬,江宴眼底還是浮上失控的戾氣。

  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強忍著才沒掐上她纖細的脖子。

  偏偏女人像沒感覺到江宴的怒氣,依舊在那瘋瘋癲癲自言自語,突然,她似想到什麼,猛地抬頭朝江宴看來,臉上表情變了,浮上一抹討好的笑,「江宴,梁媛怎麼樣?這些年,她是不是被你氣死了?!」

  江宴陰鷙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出聲。

  沒等到他的回覆,女人低了頭,兀自神神叨叨,「突然冒出個這麼大的兒子,她一定氣死了,哈哈哈,阿焰,媽不怪你了,只要你能把江家攪個天翻地覆,媽不怪你,媽不怪你……」

  聽到「阿焰」兩個字,江宴睫毛動了動,眼底一抹涼薄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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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始至終,她都沒問過,自己在江家過得好不好。

  是啊,在她看來,自己去了江家,不僅是去享福的,還背叛了她,她又怎麼會關心自己的處境?

  好在從未對她抱有過希望,這一刻,心裡並沒有太大波動。

  只要昭昭還在,只要昭昭還在……

  昭昭當年,並沒有拋下他。

  女人自言自語了一陣,突然一把拉住江宴,臉上是急切的神色,「阿焰,你是不是來接我回江家的?則柏是不是終於跟那個母夜叉離婚,要來娶我了?」

  她雖然瘦弱,手上力道卻極大,長長的指甲嵌入江宴的手背里,刮出長長的血痕。

  江宴冷冷地看著她。

  眼前的女人已近癲狂,灰敗的眼底有最後一絲迴光返照般的神采。

  這一刻,心底長久以來的戾氣和不甘突然如煙般消散開。

  他的母親,這一生,都活在怨恨和憤懣中。

  她不是個好的母親,也從來沒有真正愛過自己,但畢竟生養他一場,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療養院的工作人員聽得動靜,趕過來掰開她緊攥著江宴的手,歉意地解釋,「沈女士精神不穩,需要休息了。」

  江宴冷冷點頭。

  他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工作人員扶著女人漸漸走遠。

  直到她纖瘦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才腳下一動,快步離開了療養院。

  回酒店的路上,他給薛裕打電話,讓他幫他改簽最近一班飛京城的機票。

  他突然想見阮朝夕,好想好想。

  **

  秋日的陽光透過白色的薄紗窗簾,和暖地灑進房間。

  床上的阮朝夕翻了個身,繼續睡得香甜。秋陽和煦,照在她瓷白的臉上,通透如美玉。

  突然,客廳傳來門鈴聲。

  被人擾了清夢,她有些不耐地皺了皺眉,似乎還未從睡夢中醒過來。

  門鈴孜孜不倦地響著。

  她終於清醒,拿過手機一看,才早上九點半。

  這個時候,誰會來找她?

  起身,趿著拖鞋走到玄關,看著可視視頻電話里的監控畫面,她一愣,怔了怔,伸手推開了門。

  門外站著江宴,風塵僕僕,肩頭落滿清秋的霜意,一雙點漆般的眸子鎖住她的目光,深邃得像兩汪古井深潭。

  她一臉疑惑,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還在夢裡,「阿……阿宴?」

  江宴突然伸手,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阮朝夕嚇了一跳,「阿宴?」

  江宴的手在她腰上收緊,頭埋在她肩窩,身上還帶著初秋的寒氣,涼絲絲的,透過她單薄的睡衣直往身上鑽。

  她有些不自在。

  卻聽得耳邊響起他沙啞疲憊的聲音,「昭姐姐,讓我抱一會兒。」

  他一叫昭姐姐,阮朝夕就心軟了。

  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輕輕撫上他的後背,儘量放軟了嗓音,「出什麼事了?」

  江宴沒說話,只低著頭,在她肩窩處蹭了蹭,像一隻綿軟的小奶貓。

  他鼻息溫熱,噴灑在阮朝夕脖頸處,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但阮朝夕聽出他情緒不對,旖旎的心思去了大半,只抬手,一下一下,如同順毛一般,撫著他的後背。

  抱了好一會兒,江宴才鬆開她。

  見他眉眼落拓的樣子,阮朝夕心底嘆口氣,也沒多問,拉過他的手,「先進來說話吧。」

  江宴垂首跟在她身後進了門。

  把他在沙發上安頓好,阮朝夕讓他先坐,轉身進了廚房。

  不多會,她捧了杯水出來。

  將水杯遞到江宴跟前,「先喝口水。」

  江宴沒接,就著她的手,低頭喝了一口。

  水溫剛剛好,還帶著一絲甜絲絲的味道,似乎加了蜂蜜。

  他眉心一動。

  年少時,他挨打挨罵是家常便飯,阮朝夕知道後,就會從家裡泡一壺蜂蜜水給她。她說,喝點甜的,心裡也就不苦了。

  十六歲之後,他再沒喝過蜂蜜水。

  不是她泡的,嘗起來怎麼都是苦的。

  伸手從阮朝夕手中接過杯子,他仰頭,將杯里的水喝了個乾乾淨淨。

  阮朝夕見狀,眉心蹙了蹙,再聯想到他剛才風塵僕僕的樣子,心中有了猜想,「你才下飛機?」

  江宴點頭。

  「出什麼事了?」

  捧著玻璃杯的指尖微緊,他抬了頭,凝視阮朝夕兩秒,「我這次去洛杉磯,不是為了生意。」

  不是為了生意?

  阮朝夕一怔,望見他眼底的幽冷,心頭那根弦莫名一動,試探著開口,「那你這次去美國……」電子書屋 .

  「我去見了她。」

  阮朝夕雙目漸圓,喉頭突然有些晦澀。

  這樣的語氣,那個語焉不詳的「她」字,旁人也許不懂,阮朝夕卻明白,他說的,是他生母,那個曾住在她隔壁,貌美卻古怪的女人。

  那時她也曾替他鳴不平,問他媽為什麼要這麼虐待他,江宴卻從未多說過什麼,只是每當這個時候,他周身籠罩的孤寂與淒冷,濃得像冥府的夜,將人包圍,讓人喘不過氣來。

  江宴被認回江家,對外不曾提起他私生子的身份,名義上,他是三房的人,她也從來沒聽說過三房江則柏有離婚重娶的消息,也就是說,他媽媽,並沒有被江家接納。

  這麼說,是一直還住在洛杉磯?

  江宴這模樣,這趟去洛杉磯的旅程,分明不盡如意。

  她動了動唇,心頭思緒紛亂,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

  江宴卻似乎也並沒想等她安慰,沉沉看她一眼,繼續往下說,「她叫沈淼……年輕的時候,是個演員。」

  阮朝夕微訝。

  這是她第一次聽江宴提起他媽的過往。

  沒想到他媽以前居然也是個演員。

  不過,她那樣極貌美的模樣,走娛樂圈這條路,倒也不奇怪。

  「她長得漂亮,剛出道便小火了一把,在圈裡也算小有名氣。後來,江則柏看上了她。江家公子,一表人才又有權有勢,她很快墜入情網,甚至為了他,犧牲了自己的事業。」

  「可是,她動了情,江則柏卻只是玩玩而已。梁媛強悍,又有梁家做後盾,江則柏不敢,也不可能同她離婚。她卻不信,自以為兩人是真愛,瞞著江則柏,偷偷懷上了。」

  「江則柏知道她懷孕的消息,又驚又怒,瞬間翻了臉,怕家裡知道,逼迫她去把孩子打掉。」

  「如果這個時候,她不再對江則柏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老老實實去打掉孩子,也許,她還能有東山再起重回演藝圈的機會。可惜……她心中還對江則柏抱有妄想。」

  江宴的聲音在耳邊回想,低沉沙啞的嗓音,波瀾不驚的情緒,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阮朝夕卻一陣心疼。

  他說著讓沈淼打掉孩子的話。可如果那時沈淼去流了產,又怎麼會有他呢?

  心裡泛上細密的疼。

  抬頭看一眼江宴蒼白透明的臉色,她幾不可聞地嘆口氣,伸手握住了江宴的手。

  江宴的手指動了動,反手將她的手握於掌中,指尖是沁人的涼,像初冬時下的第一場大雪。

  原本阮朝夕還有些遲疑,當下也斂了其他心思,任由他握著,聽他繼續往下說。

  「她去了美國,悄悄把孩子生了下來,然後抱著孩子回了國找江則柏。江則柏知道她私自生下孩子,大怒,給了她最後一筆錢,打發她重新回了美國。」

  「她孕中思慮過重,早產生下我,導致我生來孱弱,而且眼下又有胎記,她覺得是我沒用,沒能替她奪回江則柏的心。回到美國後,她終日鬱郁,閉門不出,恨江則柏,恨我,恨所有人。」

  聽到這,阮朝夕總算明白了沈淼對江宴那種莫名其妙的恨意和敵視從何而來。

  可是,稚子無辜,上一輩的恩怨,為什麼要江宴來承擔?

  心中替他憋屈得難受,手指輕輕在他掌心撓了撓,低低道,「不要難過,都過去了。」

  江宴朝她笑笑,「我不難過。」

  說完這話,他似想到什麼,神情又幽冷下去,「那時我跟你說要回國,其實就是江家人知道了我的存在,江老爺子想見見我。我不知道江家人是什麼態度,不想你擔心,所以沒跟你細說。」

  「一個月後,我回到美國,卻發現你已經搬了家,沒有給我留下隻言片語。我問她,她只說不知道,還嘲諷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以為……以為是因為那個吻,你心中怪我,所以不告而別。」

  「直到上次你跟我說給我留了信,我才知道,事情並不是我想的那樣。我這次回去,跟她對峙,她承認撕了你的信,還在你打電話回來時騙了你。」

  說到這,他的肩頭開始細微地顫抖,手掌冷得厲害,「那一刻,我恨不得殺了她。如果不是她,我不會這麼多年都找不到你。」他抬頭,眼中布滿紅血絲,神情痴纏,「昭昭,我好恨!我好恨!」

  見他這副模樣,阮朝夕心頭警鈴大作。

  江宴曾跟他說過,他小時候有輕微自閉,她媽一開始還對他抱有過希望,所以給他找過醫生。醫生卻同時診斷出他有反社會人格傾向,如果引導不當,體內的暴力因子很容易爆發。

  上一次見他這樣,是她被班裡一個白人男孩欺負的時候。他拿著路邊的石頭,面無表情,手起石落,一下一下,差點讓那男孩的腦袋開瓢。

  下意識地,她伸手將他抱住,溫聲細語地勸慰他,「好了好了,都過去了,阿宴,都過去了,沒事了,我在這裡。」

  江宴緊緊錮住她,手上力道之大,好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阮朝夕有些喘不過氣來,卻又怕再次刺激到他,只得放緩呼吸,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

  好像江宴很快鬆了力道,只仍舊沒放開她。

  阮朝夕試探著叫了聲「阿宴」。

  掐住她腰身的手動了動,他沒抬頭,聲音沙啞,「昭昭,你不會再離開我了,是嗎?」

  阮朝夕很無奈。

  江宴對她的心思,到現在,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雖然會嘗試著理解和接受他,但感情的事,誰又說得准?

  不過眼下這種情況,不適宜再刺激到他,應一聲,她溫聲軟語,「嗯,我不離開你。」

  江宴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古怪,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饜足的笑。

  她答應了。

  既然答應了,就不能食言。

  又抱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鬆開她。

  瞧見江宴情緒平緩下來,阮朝夕鬆口氣,怕再次刺激到她,沒問沈淼如今是個什麼情況,轉了話題道,「你在江家,這些年是不是過得不好?」

  「有老爺子保我,其他人不敢在明面上對我怎樣。」

  阮朝夕皺眉。

  江家的商業帝國是由江老爺子一手打造,這樣的商人,不像是會感情用事的人。

  看出她的疑惑,江宴譏諷一笑,「他保我,自然是因為有利可圖。他需要用我的存在,來刺激江家這些後輩。」

  他這麼一說,阮朝夕恍然。

  難怪江宴看似能插手江家各處生意,可生病住院時,卻一個來看他的人也沒有。

  江老爺子並沒有把他當孫子,只是把他當成了一把好用的刀。

  即便江宴說的雲淡風輕,阮朝夕還是不忍再問下去,朝他溫和一笑,「你還沒吃早飯吧?」

  江宴搖頭。

  「家裡還有些速凍水餃,我先給你下點,你在這休息會。」

  他道好。

  阮朝夕站起身,往廚房走去。

  江宴往沙發上一躺,微微眯著眼,看著阮朝夕進了廚房才收回目光,看向天花板,眼底一片幽深,平靜無波。

  只要昭昭還會對自己心軟,遲早有一天,她會成為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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