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6章 為何他日可以共生死,今日卻不可共患難?
夜色如墨,將整座城池裹入一片濃稠的黑暗之中。
城門外,將近三萬的將士列陣以待,火把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映得那些疲憊而堅毅的面孔忽明忽暗。
三千奔雷甲騎居前,人馬俱披玄甲,如一堵沉默的鐵牆,五千奔雷鐵衛緊隨其後,刀戟森然,寒光在火光中時隱時現。
奔雷甲騎與奔雷鐵衛,這兩支兵馬就是靠山王一脈的嫡系核心兵馬。
但是,在此前和玄肖為代表的反王的不斷戰爭之中,八千奔雷甲騎損失慘重,只剩下一半多點,如今和朱明打到現在,更是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了。
兩萬奔雷鐵衛在和玄肖的作戰中,更是十不存一,將家底打了個精光,這五千人,都是這些年以當初的殘部為基礎重新組建起來的,遠遠比不上當年的巔峰時期。
姜仁勒馬立於陣前,回望身後那座即將被他拋在身後的城池。
城牆上的殘旗在風中無力地捲動著,像一隻垂死的鳥在最後一次扇動翅膀。
姜千秋收回了目光,攥緊了手中的韁繩,他很清楚,此去,便不再復還了。
他早已將一切都安排妥當,步逢帶著段韶、樂乘,帶著他最後的囑託,已經在另一條路上遠去。
至於他自己,他這一生,從來都是被推著走,被推上世子之位,被推上靠山王之位,被推著打了一場又一場看不見盡頭的仗。
可這一次,他想自己選一回。
他不想再被推上那個冰冷的皇位,不想再拖著這具已經疲倦到骨子裡的身軀,去扛一個早已破碎的山河。
他要選的,是一場屬於自己的結局。
姜仁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憋了半輩子的濁氣緩緩吐出,然後舉起了手臂。
「眾將士……」
話未說完,身後的城門洞中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姜仁的手停在了半空,眉頭微微皺起,他已經下了死令,步逢早已帶人離開,此刻不該有人追來。
兩騎快馬一前一後衝出城門洞,直奔中軍大旗而來,藉著火光,姜仁看清了馬上那兩個人的面孔,正是大幹如今僅剩的猛將之二,牛金、劉江。
兩張粗獷的臉上,此刻竟帶著幾分怒意。
「牛金!劉江!」姜仁撥轉馬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嚴厲,「你們怎麼在這裡?」
在此之前,姜仁其實是把這兩個人安排到了步逢的手下,這兩個人實力遠不及他,但至少也入了神將行列,如果跟著步逢一起進入到興農道,也能幫上步逢不小的忙。
兩員猛將策馬直至姜仁身前數步才勒韁停下,馬匹尚未停穩,牛金便翻身滾下馬背,單膝跪地,仰頭望向姜仁,銅鈴般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驚人。
「王爺!」牛金沙啞地開口道。
「我老牛問你一句話,為何他日可以共生死,今日卻不可共患難?」
姜仁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緊,還沒來得及開口,劉江也已翻身下馬,與牛金並肩跪在一處。
這夙來沉默寡言的漢子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姜仁,一字一頓地說道:「王爺,為國殉難,又豈可讓王爺一人專美於前?莫非我劉江,便不是大幹的忠臣?」
牛金猛地一拍胸甲,甲葉嘩啦作響:「王爺把子期他們送走,把興農道的事交代得明明白白,這中間的道理,俺老牛明白。」
「可把我們老哥倆也一起支開,王爺,你這事辦得不厚道!」
這番話若是旁人說出來,是大不敬,可從牛金那張嘴裡蹦出來,卻只讓人覺得滾燙、生猛,帶著一股蠻橫與赤誠。
姜仁望著身前這兩個跪得筆直的漢子,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想說你們不該來,想說興農道需要你們,想說活著比死了更難,想說這本來就是他一個人的選擇。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滾燙的,比今夜的風更烈。
他看著牛金那張倔強的臉,看著劉江那雙平靜卻堅定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想了一輩子的忠義,講了一輩子的擔當,到頭來,竟不如這兩個粗人來得通透。
他們根本不需要想,他們只知道,能同富貴便同富貴,能共生死便共生死,天底下沒有那麼多道理好講。
那一瞬間,糾纏了姜仁半輩子的疲憊,那些將他壓得喘不過氣的重擔,那些盤根錯節的算計與權衡,彷佛都在這一刻被這兩個莽撞漢子的幾句話給衝散了。
姜仁仰起頭,望向頭頂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然後笑了起來。
「好!好!好!」
姜仁連道三聲好,翻身下馬,一手一個將牛金與劉江從地上拽了起來。
姜仁看著牛金那張得意洋洋的臉,看著劉江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忽然覺得自天啟城破之後壓在心頭的那些陰雲,在這一刻竟散去了大半。
他不是一個好世子,不是一個好靠山王,更不是一個大幹的救世主,可到了這最後一刻,他至少還有這樣兩個願意陪他一起死的蠢人。
這便夠了。
姜仁重新翻身上馬,這一次的動作比任何時候都利落。
他望向身後的那幾萬將士,望向那些沉默的鐵甲與寒光,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清醒過。
「牛金、劉江,歸隊!」
「得令!」
兩員猛將轟然應聲,翻身上馬,策馬回歸各自佇列,動作乾脆利落,彷佛他們不是要去赴一場必死之戰,而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酒宴。
姜仁拔出腰間長劍,劍鋒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凜冽的弧線。他的目光越過黑夜,望向遠處朱棣大營的方向,望向了一個很可能是註定的死地。
可是,這一刻的姜千秋並不在乎。
他姜千秋,這一生從來不是他自己選的,可從今天開始,從今夜開始,從這一劍揮下去的這一刻開始,這赴死的一擊,是他自己選的。
「眾將士聽令!」
姜仁的聲音在夜風中炸開,帶著一股不屬於他這五旬之軀的凌厲與決絕。
「隨孤!」
長劍猛地揮下。
「出征!」
三軍齊吼,聲震四野,蹄聲如雷,鐵流滾滾,向著那片燈火通明的敵營,奔涌而去。
姜仁一馬當先,身後是牛金、是劉江,是三千奔雷甲騎的鐵蹄轟鳴,是五千奔雷鐵衛的刀光如雪,是數萬將士視死如歸的沉默與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