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誤會


  「在漫天風沙里望著你遠去,我竟悲傷得不能自已。思兔閱讀520官網��

  寧時修剛洗過澡,手機響了。他接通電話,陸江庭開門見山道:「我在你家樓下。」

  十分鐘後,寧時修上了他的車,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天。」

  「回來什麼事?」寧時修隱隱感覺到,陸江庭此次回來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如果是一般的出差或者休假,他沒必要專程來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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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陸江庭沉默了片刻後說:「我媽病了。」

  寧時修倏地抬眼看他,但很快又移開了目光:「哦,那你來找我又是什麼事?」

  「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她,她雖然沒說,但我知道她很想見你。」

  「想見我?我無非就是她老人家一個十幾年沒見面的遠房親戚,見不見,又有什麼重要的?」

  當年寧時修的母親未婚生子,成了全家人的恥辱,姥姥姥爺包括這個大姨在內的一大家子人從此就與他們斷了聯繫。他一直都想不明白,既然是親人,為什麼能那麼狠心?難道面子比親情更重要嗎?

  後來他在學校里認識了長他幾歲的陸江庭。少年的芥蒂心沒那麼強,他們兩個當時特別合得來,也就拋開了其他想法。那時候寧時修以為陸江庭跟母親家其他人不同,還是有人情味的,直到幾年後劉玲的事情發生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多可笑——正所謂不是一家人,哪兒進得了一家門。陸江庭跟其他人一樣,都是冷漠自私的。

  其實早在來之前,陸江庭就知道寧時修會拒絕,但是在醫院的這一下午讓他意識到了很多。沒有絕對安全的手術,更何況不是個小手術,所以母親上了手術台能不能下來都不一定。而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小姨,小姨去世後那這種遺憾就轉移到了寧時修身上。想到這些,他才決定來一趟,哪怕明知道寧時修會拒絕自己。

  陸江庭嘆了口氣:「是垂體瘤。她幾天後就要上手術台了,你也知道,手術都有風險……」

  陸江庭沒有再說下去。

  寧時修卻說:「我媽都沒了二十幾年了,她走的時候,身邊除了我和我爸可沒有別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已經不用多說。當年小姨的確可憐,陸江庭也很搞不懂姥姥姥爺的做法是為什麼。但是寧時修都這樣說了,自己又有什麼理由繼續說服他?

  寧時候看著陸江庭下了車,看著那高大卻略顯孤單的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家,寧時修看到寧志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走過去,坐到父親身邊。

  寧志恆看了他一眼:「出去幹什麼了?」

  「沒什麼。溫姨和冬言呢?」

  「在房間吧。」

  寧時修點點頭:「我記得,我媽生日快到了吧?」

  「嗯,到時候咱父子倆去看看她。」

  寧時修想了想說:「爸,您還怨姥爺他們嗎?」

  寧志恆一聽這話,不由得嘆了口氣:「有時候我也在想,也不能全怪你姥爺他們,也可能是我害了你媽。」

  「您怎麼這麼說?」

  寧志恆笑:「畢竟你姥爺當時也是有頭有臉的人,那個年代出了那種事,他臉上當然掛不住。再加上你爸我當時也沒什麼出息,誰看了都會認為是我癩蛤蟆吃了天鵝肉。如果換成是我女兒這麼不開眼,我也會不高興的。假如你媽當初不認識我,而是按照父母的意願找個門當戶對的,那她生活上不用吃苦,還有家人祝福,她或許還能多過幾年好日子。」

  「那大姨呢,您還怪她嗎?」

  「你大姨比你媽大十來歲,你媽還是她帶大的,她就像個老式的家長,疼你媽,也會管著你媽。出了那種事,她當然要跟你姥姥姥爺站在一條戰線上。她以為一向聽話的小妹會迷途知返,沒想到你媽就在這件事上認了死理兒。你大姨也不容易,你媽去世後,想必她也不好過吧。」

  「這麼多年了,都沒聽您提起過這些。」

  「還提什麼,這是兩家的痛啊!」

  「那這麼說,您其實已經不怨姥姥家的人了?」

  寧志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等你活到你爸我這個歲數你就懂了,這些仇啊怨啊,困住的都是活著的人,已經過世的人反而比我們想得開。你媽既然能想開,我們何必還糾結過去呢?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回去看看,聽說你姥爺九十幾歲了,身體還不錯。」

  寧時修笑了笑起身:「再說吧。」

  回房間前,寧時修去敲了敲許冬言的房門。

  「進來。」許冬言沒精打采地應道。

  他推門進去,看到她正趴在電腦前「淘寶」,回頭見是他,情緒依舊不高。

  寧時修走過去:「運動服?」

  「嗯,也看不到實物,不知道好不好看。」

  「怎麼逛街時沒有買?」

  說話間許冬言愣了一下,她是想要買來著,但是接了那通電話後就忘記了:「我忘了……」

  寧時修指著其中一套說:「這套不錯。」

  許冬言點開大圖看了看:「這套會顯得腿粗吧?哎,搞不懂我們公司領導怎麼想的,居然發神經要辦個春季運動會,我這一副老胳膊老腿的,到時候可怎麼辦啊!」

  寧時修笑:「沒事,到時候有我在,我會看著你出糗的。」

  許冬言一愣,抬頭看他:「你也去?」

  「嗯,我比你還要早兩天收到通知。」

  許冬言一下子就凌亂了。她在體育方面可謂是「天賦異稟」,上中學時,有一次扔鉛球,先不說她能扔出多遠,她竟然能把站在她後面的同學砸得腳骨折,當時一夜之間就在學校出了名。還有一次是大學體能測試,她是唯一立定跳遠居然跳出了一米二的人,當時也算是驚艷全場。所以,這一次自己究竟會表現得怎麼樣,她心裡真的沒底。原本想著混混就過去了,可是沒想到寧時修也會去。那可就不只是混混的事情了,出醜了會被他笑一輩子的……

  「我……我……我們公司內部的運動會,你……你去湊什麼熱鬧啊?」

  寧時修微微挑眉:「我就是作為友好合作方受邀去參加一下你們的運動會,你緊張什麼?」

  「誰……誰……誰說我緊張,我只是……」許冬言想了想,提議道,「要不你退出吧?就說你要出差,好不好?」

  「也不是不行,可是,為什麼?」

  許冬言一本正經地胡謅道:「你來跟我們比賽跑跑跳跳的有意思嗎?到時候他們肯定給你們放水,就算贏了也勝之不武,輸了又丟人,所以你乾脆退賽吧!」

  「這麼說我更不能退賽了,我要是真退賽了,那不就等於默認自己不行了嗎?」

  許冬言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

  見她那副表情,寧時修笑了,摸了摸她腦袋:「好了,這兩天你好好表現,到時候我能做的就是……儘量不笑你。」

  「寧、時、修!」

  寧時修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點聲!你不怕被樓下二位聽見了?好了,早點休息。」

  寧時修走後,許冬言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十點鐘,這時候給關銘發信息會不會引起誤會呢?

  她琢磨了片刻,覺得自己沒耐心等到明天了,於是發了一條信息給關銘:「師兄,求你個事兒。」

  寧時修回到房間後,猶豫了片刻,想到陸江庭和寧志恆跟他說的那些話,他還是給陸江庭發了一條簡訊:「哪家醫院?」

  很快,陸江庭的簡訊就回了過來:「景山醫院腫瘤科住院部,203。謝謝你,時修。」

  單身漢的生活枯燥而乏味,關銘在電腦上看了一會兒電影,發覺沒什麼意思就打算關機睡覺,正在這時卻收到了許冬言的簡訊。

  他一看,不由得咧嘴笑了,連忙回信說:「跟師兄你還這麼客氣。說吧,啥事?」

  許冬言收到簡訊,突然覺得自己看到了希望,連忙回覆說:「我可不可以不參加周五的運動會?」

  關銘一看不由得皺眉,一段文字編輯了好幾遍,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每個部門都是有指標的,青年組就我們幾個人,分攤了二十幾個項目,劉總還特意點了你,你不參加不合適啊。」

  許冬言想了想:「其實是這樣……那幾天剛好身體不適呢。」

  「怎麼不適?要不要去醫院?等等,那幾天不適你都能預測到了?」

  許冬言一看回信,頓時覺得頭大:「算了,我身體挺好的,晚安吧。」

  雖然冬言好像不是很高興,但關銘心裡還是有幾分得意,畢竟她遇到麻煩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啊……

  他把冬言的簡訊來回看了好幾遍,才回復過去:「晚安,冬言。」

  陸江庭又在醫院陪了劉江紅一天,到傍晚的時候才被陸父打發回家休息。陸江庭走後,陸父問劉江紅:「晚上你想吃點啥?」

  劉江紅深深嘆了口氣:「吃什麼還不都一樣?」

  「你是怎麼了,這一天到晚淨說些喪氣話!當著孩子面也不注意,他的壓力夠大的了。」

  劉江紅抹了一把眼淚:「誰知道我上了手術台,還下不下得來?」

  陸父也不知道要如何勸慰她,嘆了口氣說:「我去給你買點粥吧。」

  寧時修按照簡訊上的地址找到劉江紅的病房時,病房裡只有一個人。她穿著病號服,身量算是女人中比較高的,卻異常清瘦。其實寧時修早就不記得姨媽長什麼樣了,但是看著病房裡的人,他卻仿佛看到了母親年老時的樣子。

  聽到病房門打開的聲音,劉江紅回過頭來,看到寧時修,她第一眼沒有認出來:「你找誰啊?」

  寧時修站在門口看著她,她這才留意到他的樣子。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站起來走過去。她一步步向他靠近,一雙眼睛慢慢變得晶瑩透亮:「你是……」她輕輕伸手,有試探、有希冀……當她的手指觸碰到他的臉時,他並沒有躲閃。

  眼裡噙著的淚水倏地奪眶而出,她問:「時修嗎?」

  劉江紅幾乎不敢想像,寧時修會真的出現在她的病房。對妹妹的愧疚、對時修的遺憾、對手術的恐懼一下子全都湧上了心頭。她失態地抱著寧時修幾乎痛哭失聲:「時修,你真是時修嗎?你怎麼來了……你終於來了……」

  劉江紅激動得語無倫次,寧時修只是定定地站著,任由她抱著他。

  他有點意外,他沒想到幾乎沒有見過面的大姨見到他時竟然會表現得這麼激動。他在劉家人眼裡究竟意味著什麼?難道不是一段無須存在的過去嗎?

  然而有些心酸的往事只有劉江紅自己知道。她要強了一輩子,當年在小妹的事上自然也不肯讓步。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為她好,自己明明是對的,小妹有什麼理由不聽她的話。直到小妹離開,她才知道,什麼對與錯,都已經不重要了。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一直惦記著寧時修,後來也從江庭那裡聽到過他的消息。但是時至今日,她還有什麼理由去跟他見面呢?她有時候悲觀地想,或許等到她死,寧時修也不會想要看一眼她這個大姨了。然而老天爺似乎對她還不錯,還沒有等到那一天,他們就見面了。

  她問他:「是江庭告訴你大姨住院了嗎?」

  寧時修這才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拎著東西,他把水果和一些補品放在病房內的小桌上,嗯了一聲。

  劉江紅看到他帶來的東西,眼淚又涌了上來。那種愧疚感讓她心痛得無以復加,但她只是說:「你這孩子,還帶這麼多東西,其實只要你來就夠了。」

  雖然寧時修從小到大沒叫過劉江紅一句大姨,但是看到那張酷似母親的臉,他還是無法拒絕那種親切感,而他的內心裡又在刻意迴避這種感覺,畢竟,這是他怨了很多年的人。

  他沒有在醫院久留的意思,等劉江紅情緒平復後,他就提出要走。

  劉江紅一聽就有點著急:「怎麼這麼快就要走?」

  「公司還有點事。」寧時修站起身來,對上劉江紅熱切的目光,他頓了頓又說,「您好好養病吧。」

  他正要走,卻被劉江紅叫住了。他回過頭,等著她說下去。

  劉江紅聲音都有些顫抖:「你來,是因為原諒大姨了嗎?」

  完全不計較過去了嗎?並沒有。但是看到劉江紅,他又有些不忍,他沉默了幾秒鐘還是說:「其實我媽到臨走前,都沒說過您一句不是。既然她都沒怪您,那別人也就沒必要怪了。」

  劉江紅含著眼淚點點頭。有寧時修這句話,無論日後會發生什麼,無論她能不能再從手術台上下來,都無所謂了。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有些感激這場病,因為它的到來幾乎化解了她幾十年的心結。

  從醫院出來時,天已經徹底黑了。開車經過一個公交車站時,寧時修看到一個女人正站在前方不遠處朝他這邊招手。他知道她並不是在對他招手,後視鏡里正好出現了一輛空著的出租。

  寧時修收回視線,車子剛駛過公交站台,就聽到身後一陣短而急促的剎車聲。後視鏡里那輛計程車似乎撞到了那個女人,但又好像沒撞到——司機降下車窗惡狠狠地罵了幾句後便迅速地把車子開走了,那女人仍坐在地上,情況不明。他本不想多管閒事,可在灰濛濛的夜色中,他突然覺得她有些面熟。

  他把車子停在路邊,走過去了解情況。

  聞靜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好在有驚無險,車子並沒有碰到她。看到前面走來的寧時修,她喜出望外:「怎麼是你?」

  「路過,我說看著有點眼熟。你沒事吧?」

  聞靜聳聳肩:「打個車,差點丟了小命。」

  「你去哪兒,我送你吧。」

  聞靜也不客氣:「那太好了,去林靜路。」

  坐上車子,寧時修隨口問道:「這麼晚了去那兒幹什麼?」

  「約了個朋友。」

  寧時修本來也就是隨口一問,聽她這麼回答就沒再多問。聞靜卻問:「你怎麼不問我約了什麼朋友?」

  寧時修毫不在意地笑了:「問太多不合適吧?」

  「一點好奇心都沒有?」

  寧時修依舊笑著,說不上為什麼,他覺得聞靜的問話有點奇怪。

  聞靜卻不再提這事,跟他閒聊起來:「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

  聞靜瞥了一眼放在擋風玻璃下的一根發圈,笑了:「不會吧?」

  「什麼不會吧?」

  「沒交女朋友嗎?」

  寧時修勾了勾嘴角沒說是或者不是,聞靜也就明白了。「是誰?」她問。

  寧時修總覺得第一次見面時就把許冬言以妹妹的身份介紹給聞靜,多少有點欺騙人的嫌疑,所以就沒有回答她。

  「我猜猜……」聞靜不依不饒道,「不會是你那個妹妹吧?」

  寧時修不覺有點意外,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聞靜笑了:「不用跟我藏著掖著了,我聽說她其實是你繼妹,對吧?」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林靜路。寧時修緩緩將車子靠邊,他看著聞靜微微揚眉:「從見面到現在,你一共問了我八個問題,我回答了兩個,剩下的下次再說吧。」

  其實寧時修不說,聞靜也猜得到。只是……她想了想,又說:「其他問題不回答也沒關係,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

  「什麼?」

  「你……還記得劉玲嗎?」

  送走了聞靜,寧時修就接到了陸江庭的電話:「聽說你今天去醫院了。」

  「嗯,正好順路。」

  陸江庭笑了:「我媽很激動。」

  「看得出來。」

  「嗯,她周五的手術,你……能來嗎?」

  寧時修斟酌了一下說:「周五我有事。」

  陸江庭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沒有勉強:「其實你今天能來,我已經要謝謝你了。」

  「不用。」寧時修頓了頓說,「周五我真的有事,手術結束,你給我電話吧。」

  聽出寧時修並不是在有意推託,陸江庭心裡很感激。有很多話,關於他們兄弟的感情,關於這些年的經歷和感悟,他都很想跟寧時修說說,但他也知道,男人之間的感情很難用一些話來傳遞,他們需要更多的時間,給彼此更多的機會,眼下就是一個好的轉折點。

  陸江庭靜了片刻,只回了一句:「好。」

  卓華舉辦的員工運動會就在本周五。考慮到會有不少甲方單位參加,公司搞得特別正式,一大早還有個開幕式。

  寧時修和許冬言一起出了門。

  上了車,許冬言聞到一陣似有若無的香氣。她將鼻子湊近寧時修:「怎麼這麼香?你噴香水了?」

  寧時修瞥了她一眼:「怎麼可能是我?」說完他想起了什麼,但面上仍不動聲色。

  許冬言端著手臂打量了他片刻,不禁冷笑:「這麼香,想必是位美女吧?之前她坐哪兒啊,我這位置嗎?」

  「說什麼呢!」寧時修佯裝皺眉回憶著什麼,半晌恍然道,「對了,昨天回家順路捎了一個朋友,可能是她身上的味兒。」

  「香水不錯啊,香氣夠持久的。回頭幫我問問你那朋友,香水是什麼牌子的。」

  寧時修笑:「我這會兒可聞不到什麼香味兒,就聞到醋味兒了。」

  許冬言急了,去掐他,寧時修笑呵呵地把她的手攏在手裡:「別鬧。」

  不一會兒到了體育場,為了避嫌,許冬言先下了車單獨進去。不遠處正有個人遠遠地朝她揮手,那人穿著一身藍色運動衣,戴著同色鴨舌帽,許冬言一下子沒認出是誰,走近了才看出是關銘。

  「師兄這副裝扮我都不敢認了,年輕了十幾歲。」

  關銘哈哈大笑:「你這是拐著彎地罵我老呢?」

  許冬言也笑了:「哪兒敢啊!」

  關銘說:「你這身運動裝也很適合你啊。」

  「網上隨便淘的。」

  許冬言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運動衣,還特意扎了高高的馬尾辮,看上去就像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大學生。

  兩人正聊著,關銘的目光定格在了許冬言的身後:「喲,那不是寧總嗎?跟你衣服同色啊,老遠看,就像情侶裝一樣。」

  許冬言沒有回頭,狀似不經意地順了順馬尾。

  關銘又說:「咦,旁邊那是誰啊?」

  許冬言這才回頭去看,寧時修正低著頭跟一個姑娘說話。寧時修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那姑娘掩嘴笑起來,寧時修也跟著微笑,一副春風滿面的模樣。

  「哦,想起來了。」關銘直拍腦門,「那是剛從分公司調來的市場部同事。早就聽分公司那邊的人說過,他們公司的花魁調到我們這裡來了。」

  「花魁?這說法可夠損的。」

  「開玩笑嘛!現在的人誰還沒點娛樂精神啊!」

  許冬言笑了笑,又問:「看樣子她和寧時修挺熟的。」

  「估計也是有些業務往來吧,酒桌上認識的,也說不準。」

  許冬言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看來寧時修身邊女孩子不少啊。」

  關銘感慨道:「那是!像寧總這樣事業有成、長得又帥、人又好相處的黃金單身漢,肯定走哪兒都有女孩子圍著轉。」

  許冬言冷笑一聲,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寧時修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從操場的一角收了回來,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身邊的女孩似乎剛問過他什麼問題:「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我們部門有個女孩子特別仰慕您,一定要我幫她打聽一下……」

  女孩子沒有說下去,寧時修問:「打聽什麼?」

  女孩子看著他,有點為難。寧時修笑了:「問吧,你剛才不是已經問了嗎?」

  「那我可問了啊,您是……單身嗎?」

  寧時修想都沒想就回答說:「不是。」

  那女孩愣了一下,繼而是一臉失望:「誰那麼幸運啊?」

  寧時修沒有回答,反而是看著許冬言和關銘的方向問她:「站在關銘旁邊的那姑娘你認識嗎?」

  女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斜眼看他:「她啊,知道,性格出了名的難搞。」

  寧時修微微挑眉:「是嗎?」

  「我也是剛調過來,聽我們部門一個大姐說的。」

  許冬言發現那兩個人竟齊齊地看向自己,她連忙收回了目光,可剛才那兩人的「友好互動」已然被她收進了眼底。

  關銘發現許冬言面色不善,關切地問她:「怎麼了?不舒服?」

  許冬言連忙說:「沒……沒……沒事。」

  「哦,想喝什麼飲料,我去買。」

  許冬言想了一下說:「熱的就行。」

  「行,等我一下。」關銘擺擺手,朝著運動場邊的便利店小跑過去。

  一陣風吹過,許冬言將衣服拉鏈往上拉了拉。她也不再去管寧時修,只是百無聊賴地看著場邊準備入場的「運動員」。

  看到關銘離開,寧時修低頭對身邊女孩說:「不好意思,先失陪了。」說著便朝許冬言的方向走過去。

  許冬言不知道寧時修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

  「我說讓你多穿點,你偏不聽。」

  她嚇了一跳,回頭看是他,又漫不經心地將目光移開。想到剛才他身邊那位「花魁」姑娘,她說:「這滿場的女人都穿得差不多,你怎麼不去管管?」

  「別人我管不著。」

  「我你也管不著……」

  寧時修看著她,想到剛才那姑娘的話,用「難搞」這兩個字來形容許冬言還真不算過分。他笑了:「管不管得著是一方面,想不想管是另一回事。」

  「那也得問別人稀不稀罕!」

  這時候關銘捧著兩杯咖啡走過來,看到寧時修,他不禁眉開眼笑:「喲,寧總!正巧,兩杯咖啡,一人一杯!」說著一杯遞給許冬言,另一杯遞給了寧時修。

  寧時修知道那杯是關銘買給他自己的,便推託著不要,關銘卻特別熱情:「馬上要開幕式了,我還有工作,來不及喝,回頭我那兒結束了我再去買。」

  他既然這麼說,寧時修也就不再推讓,道了聲「謝謝」便接了過來。

  正在這時,主持人的聲音從喇叭里傳了出來:「開幕式馬上要開始了,請各位工作人員就位。」

  關銘聳了聳肩:「我說什麼來著?」

  寧時修說:「那你快去忙吧。」

  「好嘞,一會兒見!」說著他轉身跑向運動員入場的地方。

  體育場不算大,但相較於兩百多人來說,實在顯得有點空蕩蕩的。寧時修和許冬言隨便在觀眾席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等著開幕式。不一會兒,音樂聲響起,各部門以及各用戶單位的代表隊按序入場。

  許冬言笑:「突然感覺回到了十幾年前。」

  「你那時候會老老實實看比賽嗎?」

  「不會。」

  「那幹什麼?」

  「聽音樂,看小說,要麼趁班主任不在的時候溜走。」

  寧時修笑:「你果然很『難搞』。」

  許冬言轉過頭看著他:「為什麼說『果然』?」

  寧時修沒再說話,喇叭里許冬言公司的老闆已經開始致開幕詞,無非是感謝完用戶再感謝員工。感謝員工時他特別提到了一個人,就是許冬言的領導劉科——在任何消息都沒傳出的情況下,劉科竟然被升為副總。三十五歲的劉科只比陸江庭大兩歲,這個年紀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人,他還是第一個。

  「爬得真快。」許冬言雙手捧著杯子,嘴巴搭在杯沿上幾不可聞地說。

  寧時修微微側過臉:「你猜下一個會是誰?」

  許冬言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誰?」

  寧時修朝著主席台前揚了揚下巴:「我猜是劉科的關門弟子,你那好師兄關銘。」

  許冬言只顧揣測著寧時修的話有幾分靈驗,完全忽略了他語氣中那極難察覺的一絲譏諷。

  她點點頭:「確實再沒有比他更合適做我們下一任部長的了。」

  她一回頭,發現寧時修又在看表,這已經不知是今早的第幾次了。她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便問:「你今天是不是有事啊?有事就走吧。」

  寧時修卻說:「能有什麼事?」

  其實他還是有些擔心劉江紅的,他不想被劉家人和陸江庭看出來,所以刻意沒去醫院陪著。可是不在醫院,他卻很想了解醫院那邊的情況。電話不好打得太頻繁,他只能在這邊心不在焉著。

  開幕式很快結束了,接下來的就是各項比賽。

  許冬言又問寧時修:「你什麼時候走?」

  寧時修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當然是結束後,怎麼了?」

  「你們用戶代表不是給個面子露個臉就好嗎,還真要上場比賽?」

  寧時修振臂深呼吸:「反正很久都沒活動過了,正好活動一下。」

  許冬言若有所思地發了一會兒呆,起身走下觀眾席:「那邊項目快開始了,我先過去了。」

  「對了,你報了什麼項目?」

  許冬言背對著他擺了擺手,任憑他在身後怎麼問,她都全當沒聽見。

  走到關銘身邊,她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秩序冊:「我的項目什麼時候開始?」

  「快了。」

  「現在還能退賽嗎?」

  關銘詫異地看她:「當然不能了。」

  這時候男子青年組的短跑運動員正在跑道上準備,隨著發槍聲響起,兩人都不再說話,怔怔地看著運動員像離弦的箭一樣跑向了終點。

  「這是特招的嗎?」

  「不是。雖然挺快,但也只是普通水平。」

  「這只是普通水平?」

  關銘看了許冬言一眼。許冬言也沒再多問,或許女子組的水平能更普通一點。

  沒多會兒,廣播裡開始播報剛才參賽選手的成績。

  許冬言又問:「每個人的成績都要報嗎?」

  「是啊,你上學時候沒參加過運動會?」

  「當然參加過。」許冬言無所謂地走向旁邊的看台。

  她報的是女子1500米,再下一個項目就要輪到她了。她朝著剛才寧時修停留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那邊看台上已經沒有人了。她暗自慶幸,這麼無聊的比賽,想必他也不會太關注。

  又等了一小會兒,關銘來通知許冬言去準備。

  站在跑道上,她才發現同組的運動員都是比她入職晚的小姑娘,看樣子就很能跑。她心裡打著鼓,冷不防聽到不遠處一聲槍響,她連忙調整狀態,跟著身邊的人沖了出去。

  不遠處的看台上,寧時修剛和陸江庭通過電話。劉江紅已經進了手術室,正在手術中,目前為止還沒什麼狀況出現。他剛掛掉電話,就聽到一聲槍響。他朝著場上跑道看去,一個纖瘦的身影正逐個超過其他人,沒一會兒就跑到了領先的位置,遠遠地超出第二名好大一截。

  他不由得笑了笑,這個笨蛋!

  果然,幾分鐘以後,原來跟在許冬言後面的人紛紛超過了她,許冬言原來的優勢已經全然不見,很快就墊底了。結果也是可想而知:當眾人都結束了自己的賽程,她還在場上孤零零地跑著——這是最尷尬的,也是許冬言最害怕的。再加上一想到寧時修可能在某個角落裡看著她,她就覺得自己像個煎蛋一樣,被烈日煎出刺刺啦啦的聲音。

  寧時修抬腕看了一眼時間,她這速度還真不是一般的慢。

  不算長的1500米,許冬言卻覺得自己幾乎耗盡了生命才將它跑完。等她的成績一出來,整個賽組的成績也就出來了——其他人的成績基本都在7分鐘左右,她卻跑了足足11分鐘,也算是破了一項紀錄。

  寧時修遠遠地看著她半彎著腰喘著氣,不禁有些不解:就這速度,怎麼還想到報長跑?

  可是很快,他就明白是為什麼了。

  許冬言還有個項目是跳高。她算是同組參賽隊員中個子較高的,在不專業的比賽中,這應該也算是一個優勢。可是她跳了幾次,就沒有一次是從杆子上越過去的。

  負責這項目的人中有關銘,在許冬言連續摔了好幾次後,他有點不好意思:「真沒想到你這麼不擅長跳高!」

  許冬言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關銘跑到其他工作人員那邊耳語了幾句,然後輪到許冬言時,杆子就降到了一米。

  關銘回到許冬言身邊:「一米,沒問題吧?」

  許冬言微微眯眼,點點頭,這都跳不過去,她真的就沒臉見人了。

  可結果依舊令人惆悵:之前幾次許冬言都是抱著杆沖向墊子,這次換成坐在杆上倒向墊子……到最後也沒有一個成績。

  寧時修遠遠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到她耷拉著腦袋退出人群,他跟了上去。

  雖然比較丟人,但許冬言一直還抱著一點僥倖,或許寧時修提前走了,只要他沒看到就好。

  可她沒想到,她正要離開時,他就出現了。這顯然不是巧合,他不但看到了,而且從他出現的時間點可以推測,他應該是在某個角落裡看到了一切。

  許冬言原本就不怎麼樣的心情,此時更加糟糕了。

  寧時修沒提比賽的事,只是問她:「回家嗎?」

  許冬言看了他一眼,賭氣沒說話。寧時修不覺勾了勾嘴角:「中午請客吃飯吧?」

  許冬言挑眉看他:「憑什麼?」

  「你長跑破紀錄了,哦,還有,剛才那一招猛撲跳高杆也完成得很漂亮。」

  他既然看到了,不安慰她也就算了,還跑來冷嘲熱諷!許冬言只顧著咬牙切齒,完全沒注意到兩人正路過一個籃球場,她正要張嘴還擊,一個籃球以極快的速度飛向了她。

  「小心!」有人提醒道。

  許冬言回過頭,但已經來不及去擋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籃球飛向自己的臉。剎那間,她心裡萬分惆悵:今天真是諸事不宜啊!

  就當她閉上眼的前一瞬,身後突然伸出了一隻手,輕巧地擋開了那隻籃球,替她化解了又一場尷尬。

  不遠處的男孩撿到球,笑著說:「謝了,哥們兒!」

  許冬言回頭看,寧時修垂著眼皮看她:「反應真慢,不會躲也不會擋一下,你是不是小腦發育有問題啊?」

  「你有種當著我媽的面兒說!」

  「那不行,我怕她老人家配合我,那你不就更生氣了?」

  「你還知道我會生氣?」

  許冬言正要發作,卻被寧時修一把攔住,低聲在她耳邊說:「走吧,除了我沒人敢笑話你。」

  許冬言恨恨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寧時修結實的胸膛,他悶哼一聲,笑道:「扯平了啊。」

  兩人剛回到家,寧時修的手機響了,來電人是陸江庭。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冬言,走到客廳的陽台上才將電話接通:「怎麼樣?」

  那邊陸江庭的聲音難掩疲憊,但聽出來是在笑:「還算順利。」

  寧時修也輕輕舒出一口氣:「那就好。」

  兩人簡單地聊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寧時修一回頭看到許冬言正看著他,他微微挑眉:「怎麼了?」

  許冬言眯起眼來:「跟什麼人打電話呢,這麼偷偷摸摸的?」

  「還沒過門就管上我了?」寧時修一臉無奈地把手機遞向她,「要查就查吧。」

  許冬言雖然很想看,但面子更重要,她直接無視他遞來的手機說:「誰稀罕查!」

  吹了一上午的冷風,她覺得頭暈沉沉的,吃過飯就回房睡覺了。再醒來的時候,家裡卻只有她一個人。

  許冬言給寧時修發了一條簡訊:「在哪兒呢?」

  簡訊發出去很久,也不見回復。她下了樓,百無聊賴地打開電視。

  劉江紅悠悠轉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流淚。陸成剛見狀也跟著掉了幾滴老淚,陸江庭卻面不改色地替母親輕輕拭去了眼淚。寧時修在後面看著,他知道,這大概就是重生的喜悅吧。

  劉江紅哭過後才注意到寧時修,吃力地朝他招了招手。寧時修和陸江庭對視一眼,走了過去。

  劉江紅拉住寧時修說:「時修,你能來真好。」

  看得出她已是非常疲憊,寧時修說:「您有什麼話以後再說吧,先休息。」

  劉江紅說:「你好不容易來了,我不想休息。」

  寧時修頓了頓說:「我不走,等您醒來再說。」

  「真的?」

  「真的。」

  「那就好,我是真的有點累了。」說話間,劉江紅已經閉上了眼。或許是真的累極了,也或許是麻藥的藥效還沒過去。

  等劉江紅睡著後,寧時修起身走出病房。在外面走廊上,他點了支煙。

  陸江庭也跟了出來,走到他身邊說:「謝謝。」

  寧時修低頭吸了口煙,又緩緩吐出一口煙圈:「謝一次就夠了。」

  陸江庭笑了,又問:「你的事辦完了?」

  「嗯?哦,辦完了。」

  然後是好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寧時修把燃盡的香菸掐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中,抬頭問陸江庭:「你們晚上還留在這兒嗎?」

  「嗯,我一會兒讓我爸先回去,我留下來。」

  「不是有陪護嗎?」

  「那也不太放心。」

  寧時修點點頭:「你昨晚也一夜沒睡吧?」

  「睡了一會兒。」

  眼下的陸江庭滿眼血絲,一臉倦容,寧時修認識他這麼久,這大概是他最狼狽的一次。

  一陣風從窗子裡吹進,寧時修撣掉褲腿上的一點菸灰:「你們都回去吧,晚上我留下。」

  這讓陸江庭很意外:「時修……」

  寧時修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轉身朝著醫院外走去:「我去買瓶水,等我回來你們就走吧。」

  陸江庭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呼出一口氣。

  走出住院部,寧時修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回頭,就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小跑了過來,等走近一看,原來是聞靜。

  「你怎麼在這兒?」聞靜問。

  寧時修朝著住院部揚了揚下巴:「親戚病了。你在這兒上班?」

  「嗯。你家什麼親戚,嚴重嗎?」

  寧時修頓了一下說:「垂體瘤。」

  聞靜微微挑眉:「那應該是我們科的病人。要幫忙嗎?」

  寧時修想了想:「暫時還沒想到。」

  「嗯,那以後想到了隨時說,不用客氣。」

  說話間,兩人走到一間小超市的門口。寧時修說:「我去買點東西。」

  聞靜笑:「我也是。」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超市,聞靜問:「你今晚不會不走了吧?」

  寧時修正要回答,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也沒避著聞靜,直接接通。

  天快黑了,許冬言還沒等到寧時修回簡訊,便乾脆打電話過去:「幹什麼呢?」

  「有點事。」

  「加班?」

  寧時修頓了頓,含混地嗯了一聲:「怎麼了?」

  「你不回簡訊。」

  「哦,你發簡訊了?」他邊講電話邊從架子上拿了幾瓶礦泉水和一包煙走到收款台結帳,正好聞靜也選好了東西出來。

  收銀員正一樣一樣地掃碼,他隨手把聞靜放在收款台上的東西往前推了推:「一起結。」

  「不用。」聞靜剛想推辭,寧時修抬手示意她不用客氣。

  電話另一端的許冬言皺起眉頭:「你不是在加班嗎?」

  「買點東西。」

  「是嗎?那跟誰在一起呢?」

  「哦,一個朋友。」

  「男的女的?」

  寧時修看了一眼聞靜,發現她正低著頭,嘴角藏著笑意。他有點不好意思,對許冬言說:「我先掛了啊,回頭再給你打。」

  掛上電話,許冬言不禁皺眉,聞靜的聲音她怎麼會聽不出?可是,他不是在加班嗎,怎麼會遇到聞靜呢?

  走出便利店,聞靜笑問:「誰?冬言嗎?」

  寧時修笑了笑,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口水:「你還不下班?」

  「今天我值夜班。」

  寧時修點頭:「女醫生不容易啊。」

  聞靜笑:「這是褒獎還是歧視?」

  「褒獎,當然是褒獎。」

  說話間,已經到了住院部門口,寧時修說:「我先上去了。」

  「嗯,有事隨時聯繫。」

  寧時修點點頭,轉身走進住院部。

  再回到病房時,陸成剛已經先行離開了,陸江庭一人陪著劉江紅。寧時修走過去,也不說話,將幾瓶礦泉水放在劉江紅床頭的茶几上,自己坐到牆角的一把椅子上低頭翻出手機。

  還真有一條簡訊,是許冬言下午兩點多鐘時發來的。他回了一條過去:「晚上我回不去了,有事打電話。」

  陸江庭默默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知道他沒有跟自己多交流的意思,也就沒再說什麼。

  他繼續守在母親床前,可是連續兩日沒有休息,他越來越沒有精神,不知不覺竟然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朦朧間回過頭,看到是寧時修。

  「回去吧,今晚這裡應該沒什麼問題。」

  陸江庭也覺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下,看了一眼安睡中的劉江紅,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有事給我打電話。」臨走前他說。

  寧時修說:「不會有事的,你安心去睡吧。」

  陸江庭長吁一口氣,有兄弟的感覺,真不錯。

  陸江庭走後沒多久,又有人來敲病房的門。寧時修以為是晚上巡房的護士,一回頭發現是聞靜。她探進頭來,朝他笑著。

  「你怎麼來了?」

  「這會兒我那兒沒什麼病人,來看看你。」

  說著,聞靜躡手躡腳地進了門,挨著寧時修坐下:「今晚你陪床?」

  「嗯。」

  聞靜指了指病床上的人:「這位是?」

  「我大姨。」

  聞靜誇張地點頭:「真孝順。」

  寧時修笑了,覺得這話怎麼聽都有點刺耳。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寧時修看了一眼時間:「我說聞醫生,你今晚不會是打算在這兒跟我陪床吧?」

  「也不是不可以,就憑咱倆這關係,我幫你解解悶也沒什麼問題。」

  「咱倆的關係?」

  聞靜眨眨眼睛:「你不會忘了吧?現在在雙方長輩眼中,咱倆可還處著呢。更何況你以前跟劉玲那麼好,我又是劉玲的髮小,我們也算一個圈子的。」

  寧時修並不知道劉玲和聞靜說了關於他的什麼,但從聞靜那裡得知劉玲現在過得還不錯,這麼多年來他心裡對劉玲的那點憐惜和遺憾也終於得到了彌補。可他也不願意再多提劉玲的事,一是對聞靜沒必要說太多,二是對於過去的事他也不想說太多。

  想到這裡,寧時修覺得和聞靜的接觸實在不宜更多。他想了想說:「聞靜,之前父母那邊……謝了。但一直這樣耽誤你也不好,我會回頭跟我爸說,就說你沒看上我,回頭咱還是朋友。」

  「可我看上你了啊!」

  寧時修不覺一愣,聞靜突然笑了起來:「逗你呢,看把你嚇的。」

  原來是開玩笑,他也很配合地擦了擦額角那莫須有的汗。

  聞靜說:「其實我確實覺得你挺不錯的,不過我早看出來你對我沒意思了。我不知道你現在什麼狀態,但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和劉玲在一起。」

  寧時修不由得愣了一下:「你怎麼突然想到她了?」

  聞靜繼續道:「實不相瞞,我早就聽說過你,知道你喜歡了她很多年。既然我沒戲,我和她關係又不錯,所以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我當然希望你倆能有情人終成眷屬嘍。」

  寧時修只當聞靜是開玩笑:「看不出,你還挺仗義的。」

  「那當然,所以如果是別人,我可就不會這麼輕易拱手相讓了。」

  「可我現在已經有女朋友了。」

  聞靜不以為然:「情人還是老的好,勸你再想想清楚。」

  「別開玩笑了。她當年喜歡的人就不是我,又過了這麼多年,誰知道她現在什麼想法。」

  聞靜回頭看著寧時修,表情認真地說:「你是說她以前喜歡陸江庭吧?那時候完全是出於『女神』的征服欲,不相信陸江庭會對她一點想法都沒有,所以她才爭強好勝地做了不少違背自己心愿的傻事。事實上她跟我說過,她其實很喜歡你。你仔細回憶一下就會發現,她對你並不是沒有感情的。」

  寧時修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聞靜似乎早有預料,她不懷好意地笑了,壓低聲音湊近他說:「她,回來了。」

  「什麼?」

  聞靜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壓皺了的白大褂:「她從美國回來了,就在我們醫院工作。」

  寧時修還沒有回過神來,聞靜說:「我先去工作了。」

  過了一會兒,寧時修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驀然發出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極為刺耳,他怕吵醒劉江紅,一緊張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許冬言聽到電話里傳來的忙音,氣兒更不順了,但轉念又一想,或許他在開會,不方便接電話。

  她發了一條簡訊給他:「還在加班?」

  看著許冬言的簡訊,寧時修心裡有點亂。他不想騙她,可是他又不自覺地對她隱瞞了這幾天的事情,這是為什麼呢?寧時修自嘲地笑笑,無非是怕她再摻和到陸江庭的事情中吧?

  可是最初撒了一個謊,後面就要無數個謊話去圓。他嘆了口氣,無奈地回了一條簡訊過去:「嗯,你早點睡吧。」

  看到簡訊內容,許冬言一陣茫然。他究竟在忙些什麼,為什麼這幾天他的回答總是躲躲閃閃的?她不禁又想起下午那通電話里,他和聞靜間的互動。

  許冬言氣鼓鼓地抓了抓頭,怎麼覺得心裡這麼不是滋味兒呢?

  寧時修幾乎熬了一整夜,早上等到陸江庭來接班,他才開車回家。

  到家時,許冬言依舊在睡著。他悄悄推開她的房門,看到她正背對著他側身蜷臥著,長長的頭髮搭在臉上,只露出尖尖的鼻尖和下巴。

  他疲憊的表情中頓時夾雜了柔和的情緒。他脫掉鞋子,躡手躡腳地躺在了她身邊,隔著被子輕輕地將她摟進懷裡。

  睡夢中的許冬言不安地哼唧了兩聲悠悠轉醒,回頭一看身後有個人,嚇得叫出聲來。

  「是我。」寧時修輕輕拍了拍她,小聲說。

  許冬言見是他,這才安靜了下來:「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他啞聲說。

  「一晚上沒睡?」

  「嗯。」

  她在他懷裡轉了個身,正對上他微微發青的下巴。

  寧時修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起,一臉的疲憊難以掩飾。看樣子不像是幹過壞事後回來的,這麼想著,她暗暗鬆了口氣,同時又笑自己太過疑神疑鬼了。

  依舊閉著眼的寧時修像是有第三隻眼一樣,突然開口問:「笑什麼?」

  她埋頭在他懷中搖了搖頭。突然發現,這味道有點不對:「哪兒來的消毒水味兒啊?」

  寧時修倏地睜開眼,扯著胸前的衣服聞了聞:「有嗎?」

  「有。」

  對上許冬言的視線,他說:「哦,去看了一個病人。」

  「誰啊?」

  「朋友的媽媽。」

  原來他去過醫院,難怪會遇到聞靜。昨晚壓在許冬言心裡的那點不快徹底煙消雲散了。

  「對了,怎麼家裡就你一個人?」

  「他們好像去參加婚禮了。」

  寧時修抬手看了一眼時間:「都十點多了,一起去吃點東西吧。」

  「你不困啊?」

  「現在睡不著。」

  等寧時修洗了澡,兩人出門吃了午飯,又去超市買了點零食,這才往回走。

  寧時修一手拎著食品袋,一手牽著許冬言。春日裡的暖陽分外和煦,有微風吹過,拂在臉上也是暖的。

  寧志恆和溫琴參加完婚禮正開著車回家,想到剛才那一對新人郎才女貌的,真叫人羨慕。

  寧志恆說:「時修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讓我當上爺爺。」

  溫琴笑:「不是還跟老聞家那姑娘處著嗎?改天我叫他帶來家裡吃個飯。」

  正說著,車子路過小區附近一家超市,寧志恆眼尖,一眼看到路邊的寧時修和許冬言:「喲,正好把這兩人帶回去。」

  他打了轉向燈慢慢靠向路邊,車子靠近了才看清,兩人竟然手牽著手。他腦中頓時一片空白,車子還沒靠邊車速就已經降了下來,後面的車就開始不耐煩地鳴著笛。

  溫琴連忙推了推寧志恆:「走了。」

  寧志恆這才回過神來,踩了一腳油門,加快了速度,再一看,已經不見寧時修和許冬言的影子。

  寧志恆只能先回家,可回去的路上,他和溫琴誰都沒再說話。

  到了家,寧志恆問溫琴:「你看到了嗎?」

  溫琴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沒看清。」

  寧志恆皺眉:「他倆啥時候在一起的?」

  溫琴也是一臉茫然,過了一會兒,她遲疑地說:「會不會看錯了,我記得冬言有喜歡的人。」

  「是嗎?」

  「對,等一下。」

  溫琴上了樓,直奔許冬言的臥室,在寫字檯的第一格抽屜里,她找到一個相框。可拿起來一看,卻發現原來放在裡面的照片不見了。她又在抽屜里翻了翻,好在照片沒有丟,被丟在了抽屜最下面的一個角落裡。

  她把照片拿給寧志恆看:「喏,就是這個人,冬言好像喜歡他很久了。」

  寧志恆一看,這不是陸江庭嗎?

  「他們怎麼認識的?」

  「他們是同事啊,你也認識這小伙子?」

  「嗯。」寧志恆說,「時修的表哥。那他們怎麼沒在一起?」

  溫琴說:「具體情況孩子也不肯說,不過她的性格我了解,一根筋,看上了誰,不會輕易變心的。」

  關於陸江庭和寧時修為什麼會兄弟反目,寧志恆也略有耳聞。眼下許冬言也喜歡陸江庭……這關係可真夠亂的!

  他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現在的孩子可真不讓人省心啊!」

  溫琴想了想說:「就算是倆孩子看對眼了,又怎麼樣呢?」

  寧志恆看出溫琴有點不高興,連忙解釋說:「我不是說冬言這孩子不好,我早把她當自己親閨女了,可是他們兄妹倆要是突然變成一對了,這多彆扭……」

  「說到底他倆也不是親兄妹,你那思想太老了。」

  溫琴嘴上說著,心裡卻也有些顧慮:這兩人要談成了也罷,但如果談不成呢?就冬言那種個性,搞不好又要離家出走。溫琴就算身體還不錯,畢竟也五十幾歲了,就希望女兒能安安分分地待在身邊,母女倆好好過日子。

  回家的路上,許冬言看到賣盆栽的小店裡新上了些漂亮的小魚缸,魚缸里養著一兩條觀賞魚,漂亮又機靈。

  寧時修說:「算了,你饒了它們吧,跟了你不出兩天就得死了。」

  許冬言瞪了他一眼,看中了一款向老闆詢價。經過一番討價還價,許冬言買了兩條魚。她記不住名字,但一紅一藍,都很漂亮。

  結帳時,老闆笑了:「你們真有夫妻相。」

  許冬言微微一愣,去看寧時修:「哪兒像啊?」

  寧時修的嘴角微微揚起,摟著許冬言的肩膀往外走:「零錢甭找了。」

  兩人有說有笑地回了家,一進門就發現寧志恆正坐在沙發上皺著眉頭盯著他們。許冬言沒想到溫琴他們已經回來了,愣了一下,叫了聲「寧叔」,也沒在意。

  寧志恆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

  寧時修卻注意到了寧志恆的情緒不太對,問道:「怎麼了爸,喜酒沒吃好?」

  寧志恆正要開口,被從臥室里出來的溫琴打斷:「你爸是看著人家兒子娶媳婦羨慕了,替你著急呢。」

  寧志恆看了一眼溫琴,也沒否認。

  寧時修笑了笑:「那您可有得急了。」

  寧志恆沒好氣:「你這臭小子!」

  寧時修依舊笑著:「您要訓我回頭再訓吧,我昨晚沒怎麼睡,先上樓了。」

  見寧時修上了樓,許冬言也一聲不吭地跟著上去了。

  看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背影,寧志恆突然不安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卻被溫琴狠狠地按了回去:「你別衝動好嗎?」

  「我怎麼能不急啊!」寧志恆壓低聲音說道。

  「急也得先摸清情況,我們別誤會了孩子。再說,如果真是那樣,就好好跟他們談,把我們的想法告訴他們。兩個孩子都是懂事的孩子,不會不理解的。」

  也只得如此了。寧志恆無奈地嘆了口氣。

  劉科升職後,部長的位置一直懸而未決,部門裡的各類雜事依舊由劉科的得力助手關銘管理,在眾人看來,關銘頂替劉科成為新的部長是早晚的事情。就連關銘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就在這時候,新的任命文件下來了,公司竟然空降了一個女人來頂替劉科,突然就沒關銘什麼事了。

  新的部長名叫張儷,她上任的第一天陣仗就不小,公司的幾個「總」都專程到公司大門前去迎接她。後來許冬言從小陶那兒聽到八卦,原來在大多數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公司即將被收購了。雖說被收購後原來的領導班子不會有大的變動,但是總部那邊肯定要下放一些領導,全面參與到公司的運作中去。

  如果事實真如傳言所說,那麼許冬言這位新上司無疑就是來打前站的,估計在這部長的位置上也不會做太久,難怪公司高層會那麼重視她。

  上午十點剛過,新上司張儷在總經理的陪同下來到了許冬言他們的辦公室。她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就是這短短几句話,便讓許冬言覺得她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

  果然,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裡,先後有同事嘗盡了苦頭。

  大家都開始念起關銘的好來,越來越多被新上司整過的人在私下裡向關銘吐苦水,同時也替他抱不平。這讓關銘本來就不平靜的心情,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長寧的新項目即將動工,這個項目據說又是由寧時修負責。他這人一向低調,很少接受採訪,但是這一次卻答應了接受卓華的專訪。單是項目動工前的幾篇連續報導就讓卓華這幾期雜誌的銷量猛增,業內對長寧和寧時修的關注度可見一斑。

  自然,公司也非常重視和長寧的合作。關銘和許冬言是長寧後續項目的直接負責人,尤其是關銘,對這事沒少下功夫。可是由於張儷的到來,原來的工作分工又被重新劃分了——長寧的項目將由張儷親自負責,許冬言配合,而關銘則被安排去跟進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項目。

  聽到這種安排,關銘試圖說服張儷改變主意:「和長寧的合作是個延續性的工作,之前一直都是由我和冬言跟他們那邊對接,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關係。如果這個時候換了負責人,我怕會對洽談合作不利。」

  張儷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所以啊,並沒有讓你馬上抽身,這期間還需要你來做個過渡,等我們工作接洽好了,你再專注你那邊的事情。」

  關銘微微一愣:這話說得不能更直白了,不就是讓他替別人做嫁衣嗎!還真當他傻啊?

  關銘這次真是急了,背地裡問候了張儷的祖宗十八代。許冬言也知道這對他不公平,但誰讓人家是頂頭上司呢。

  可是關銘一被抽走,原本由關銘和許冬言兩個人幹的活兒就一下子都成了許冬言的,許冬言也因此天天加班。

  過了大半個月,等到終於不太忙的時候,她約了寧時修一起吃晚飯。兩人在電話里商量了好一會兒,地方定在了寧時修公司附近的一家創意菜館。

  寧時修下班稍微晚一些,許冬言乾脆直接去了他公司樓下等他。

  天漸漸暖了,傍晚六點多鐘天還沒有黑透。許冬言百無聊賴地站在寧時修辦公樓下的小道上踢著石子,看著前面不遠處的小廣場上放風箏的老人一點一點地收著線。

  突然感覺肩上一沉,許冬言回頭一看,寧時修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她的身旁。他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也仰頭看著小廣場那邊。

  他問:「你剛才看什麼呢?」

  「老鷹。」

  「哪兒來的老鷹?」

  一陣風吹過,吹散了許冬言的頭髮,一縷髮絲調皮地掛在她的嘴角上。寧時修看見了,輕輕替她撥了開來。

  許冬言咧嘴一笑:「早被那老頭收起來了。」

  寧時修這才明白她指的「老鷹」是風箏。他笑了一下:「走吧,吃飯去。」

  兩人有說有笑地離開,卻不知道在他們身後那家星巴克的落地窗後,一雙眼睛正看著他們。那目光由驚訝變成氣憤,後來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昏黃的街道上,那目光中就只剩下擔憂了。

  寧志恆早就想找寧時修問清情況,但礙於家裡有溫琴母女,總歸是不太方便,於是他就跑來寧時修的公司,想等著他下班後找他聊聊,沒想到,卻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也好,雖然沒聊成,但答案卻是有了。

  可是知道答案又能怎麼樣呢?寧志恆一直算不上什麼嚴父,在教育孩子方面,說好聽點是民主,說不好聽點就是散養,所以寧時修從七八歲開始就能替自己的事情做主了。此時,即便寧志恆無法認同這是一段好的姻緣,但他也不會去輕易干涉寧時修的事情,尤其是感情。

  他只是很糾結。就這樣糾結了一路,直到進家門前,才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溫琴在廚房裡忙碌著,聽到開門聲,她探出頭來:「去哪兒了?」

  「有點事。」他掃了眼桌上的飯菜,「就咱倆,就隨便做點吧,還搞這麼多?」

  溫琴笑了:「正好今天我沒什麼事,你又說要回家吃飯,我就想親手給你做點好吃的。」

  寧志恆心裡所有的火氣和擔憂,都被老婆的一句話暖化了。

  溫琴催促他:「快去洗手。」

  他看著她,看著看著,就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她。

  緣分真是奇妙,有多大概率才能讓兩人遇到,又有多大的概率才能讓他喜歡她的同時她剛好也對他有意,還要有多大的概率才能讓他們分別多年後再遇到彼此?

  他和她已經不是那種會令彼此心跳的愛人,但他卻知道他們是知己,是親人,也是人生路上最後一程的伴兒。

  多麼奇妙的緣分!

  他感慨地深吸了一口氣,回房換了衣服出來吃飯。

  這天晚上他一反常態,早早上了床卻一直睡不著。很晚的時候,他聽到門鎖響動的聲音,然後是寧時修和許冬言說笑的聲音、上樓梯的聲音……

  他嘆了一口氣,睜開眼回頭看,溫琴已經睡實了。

  第二天晚上溫琴去老姐妹家打麻將,正巧許冬言又要加班。寧志恆下班回家時,發現只有寧時修一個人在家。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找兒子談談。

  自從許冬言搬進來後,為了讓她自在點,他幾乎從來不上二樓。這一次上來,他才注意到,原來寧時修和許冬言竟然離得這麼近,又要公用衛生間,兩人實在是有太多機會發生點什麼了。

  寧時修的畫室門半開著,隱約可以看到他坐在畫板前的身影。

  寧志恆推開門,寧時修似乎並沒聽到他進來的聲音。於是他敲了敲門。寧時修這才回過頭來:「爸,找我?」

  寧志恆走過去,隨手將畫室的門掩上。他拉了張椅子坐在兒子身邊,看著畫架上的作品問:「畫的這是什麼啊?」

  寧時修隨口答道:「村落。」

  「哪兒的村落?」

  「我之前出差時去過的地方。」

  「哦,看著夠荒涼的……」

  寧時修勾了勾唇角,心下已經明了寧志恆一定是有事情要說。他放下筆,轉過頭問寧志恆:「您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寧志恆沉吟了片刻,終究還是問了:「你和冬言……」

  許冬言加完班回到家,整個房子都黑漆漆的。她以為家裡沒人,便換鞋上了樓,這才發現寧時修的畫室里亮著燈。原來他早就回來了。她正想過去推門,卻聽到裡面有人在說話。

  「你和冬言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許冬言聽得出說話的人是寧志恆,她心裡一驚,都這么小心了,還是暴露了?

  顯然,寧時修比她淡定多了,他聲音無波無瀾,很平靜地回答道:「沒想瞞著您。」

  「那你們……」

  「就像您猜的那樣。」

  寧志恆有點著急:「哪樣啊?」

  寧時修坦言:「我們在一起了。」

  聽到這裡,許冬言不覺勾起了嘴角。

  寧志恆又問:「真的在一起了?那在一起多久了?」

  「有一段時間了。」

  「一段時間,應該也不是很久吧?時修,不是爸爸想干涉你們,可是這事你考慮清楚了嗎?」

  「爸,我知道您在意什麼。可是,我和冬言又不是真的兄妹。」

  寧志恆搖搖頭。時修是個多重感情的孩子,寧志恆最清楚。寧時修看上去冷漠,實則卻是對感情看得比誰都重的人。可按照溫琴的說法,許冬言的心裡應該還記掛著陸江庭,既然如此,她怎麼能和時修在一起?作為一個過來人,他很清楚,感情雖然不能成為一段關係的全部,但必須是這段關係的根源,不然,這段關係定然長久不了。如果到時候許冬言膩了,寧時修傷了,這讓他們兩個以後如何面對彼此,又讓他和溫琴如何自處?

  寧志恆嘆了一口氣:「我可以不去在乎老觀念,但有些事情我不能不在乎。時修,爸爸看的人比你多,我覺得你們並不合適。」

  聽到這裡,許冬言臉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雖然她以前也猜到過父母可能會反對,但是當她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挺難過的。

  她默默地聽了一會兒,依舊是寧志恆在羅列他們如何不該在一起,而寧時修並沒說什麼。心像被一隻手鉗制住了,讓她無法自由呼吸。她只在畫室門前待了一小會兒,便耷拉著腦袋,悄然轉身下了樓。

  雖然天氣已經轉暖,但夜晚的風依舊是涼的。不過也好,讓她能比平時更加清醒。

  她和寧時修真的不合適嗎?為什麼不合適?哪裡不合適?她想了許久也沒有想明白。但假如他們是適合彼此的,那又為什麼得不到長輩的祝福呢?

  她小的時候,溫琴總是教育她要聽父母的話,對女孩子而言,找男朋友這事尤其要聽父母的話。為了讓許冬言信服,溫琴舉了很多不聽父母話的悲劇例子,其中一例,就是溫琴自己。

  和寧時修在一起後,她也聽過一些關於寧家父母的事情,也是同樣的悲劇案例。

  不被父母祝福的感情就像被下了咒一樣,似乎總不能善終。可是,她和寧時修真的也只能這樣嗎?她多希望這時候有他在,告訴她,他會堅持,他們會繼續在一起。可是,想到剛才寧時修的反應,許冬言覺得有點心涼。

  寧志恆把利害關係分析得頭頭是道,但他知道,這些在寧時修看來或許沒一樣能站得住腳,但寧志恆又不想直接搬出陸江庭來刺痛兒子的心。

  看著兒子雖然靜靜聽著,但臉色卻越來越差,他也有些說不下去了。

  見他不再說了,寧時修說:「我知道了,爸。」

  寧志恆一愣,不由得喜出望外。他本來不抱希望的,難道這些話真的見效?

  可寧時修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回到了現實:「不管您怎麼想,但這畢竟是我的事,冬言是我喜歡的女孩子,這就夠了。」

  說著,他站起身來,抬手看了一下時間說:「冬言這會兒還沒回來,我去接她吧。」

  寧志恆一聽,就知道自己之前的話都白說了,情急之下也顧不了其他:「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只有你喜歡她就夠了嗎?她喜歡的可是江庭!」

  寧時修聞言頓了頓腳步,回過頭來:「誰說的?」

  「你溫姨說的,那還有錯?而且冬言那性格你也知道,倔強又任性,什麼人進了她心裡,再出來就難了。跟你也就是任性任性、撒撒嬌,兒子,那孩子心裡想什麼,你真的知道嗎?」

  寧時修沉默了片刻說:「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撈起外套出了門,邊往外走邊摸出手機打算打電話給許冬言。可就在這時,他突然覺得一陣胸悶,身體像是灌了鉛一樣,變得僵硬無比;心臟仿佛驟停了,血液也不再循環。

  他靠在牆壁上,咬著牙等著不適感過去。電梯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離他不足半米的距離,他卻一步也挪不動。

  好在裡面沒什麼人,並沒有人看到他這樣。他咬緊牙關堅持著,然而這一次不適的感覺持續得比上一次還要久一點。每一秒都仿佛被無限拉長,他幾乎無法錯過任何一點痛楚。

  腦子裡各種思緒紛亂地冒出來,他突然有點恐慌:或許在未來的某一次,他就挺不過去了。

  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時,他的呼吸終於漸漸鬆快了起來,心臟慢慢復甦,血液也恢復了流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已然出了一身的汗。

  他靠著牆緩了一會兒,電梯門再度打開,鄰居從裡面走了出來,見到寧時修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寧時修也勉強打了個招呼,走進電梯。

  他在裡面歇了好一會兒,任憑電梯上上下下。一刻鐘後,他才走出單元門。身上的汗沒有干,夜風一吹,顯得更冷了。他拿出手機打給許冬言,第一個電話沒人接,第二個才被接通:「還在加班?」

  「沒有,下班了。」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用,快到家了。」

  後面一句話的聲音像是從不遠處傳來的,寧時修抬頭看,夜色中一個纖瘦的身影正站在距離他十幾米的地方。

  許冬言顯然也看到了寧時修。兩人不約而同地掛斷電話,走向彼此。

  見她情緒不高,他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問:「怎麼像沒電了一樣?」

  許冬言答非所問:「你專門出來接我的?」

  「嗯,怎麼了?」

  「沒什麼。」許冬言頓了頓,又問,「有話說?」

  寧時修有點詫異:「什麼?」

  「沒什麼。」

  許冬言悄悄抬頭看他,就著路燈,發現寧時修臉色慘白,額角還有些汗珠。她不免有點奇怪:「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哦。」寧時修隨手擦了一下額角,「走得急,有點熱。」

  說話間,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單元門。寧時修替她按了電梯,等她進去,他卻還在外面:「你先上去吧,我在樓下抽根煙。」

  許冬言深深看他一眼,她以為他在避著寧志恆,也就不再多說什麼,說了聲「好」,按了關門鍵。

  第二天,許冬言起來時發現寧時修已經先走了,餐桌旁只有溫琴一個人在吃早飯。許冬言懶懶地坐過去:「昨晚贏了還是輸了?」

  溫琴替她盛了一碗粥:「你媽出馬還有輸的時候?」

  許冬言冷笑一聲:「沒少見您輸。」

  「去去去!」溫琴橫了許冬言一眼,「對了,今天你哥要送你寧叔去公司,所以他們早走了,你一會兒自己搭公交車去吧。」

  「寧叔不都自己開車去公司嗎,什麼時候用人送過?」

  「昨天喝了酒,別人送他回來的,車停公司了。」

  許冬言若有所思地低頭喝粥,再抬頭看了一眼溫琴,狀似不經意地問:「媽,你……覺得寧時修這人怎麼樣?」

  「好啊,我要是能有這麼個兒子我就偷樂了。可惜啊,他是別人的兒子。」

  「也可以是您的兒子啊。」

  溫琴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按照法律上的說法,那倒是可以的。」

  許冬言聞言,幾不可聞地嘟囔了一句:「半子也是子。」

  溫琴一開始還沒明白許冬言的意思,明白之後就想到了那天看到兩人牽手,也就知道了他們大概不是鬧著玩的。可面兒上,她卻依舊當作不知道,笑著說:「時修會看上你?你看看人家聞靜,長得漂亮,工作好,脾氣性格也好,最關鍵的是人家比你成熟,對感情這事有個定性,你呢?今天這個、明天那個的,你快別禍害我們時修了!」

  這原本就是母女倆標準的對話模式,如果是擱在平時誰也不會真的為了幾句揶揄就動氣,畢竟二十幾年了,大家早都習慣了,可是今天,溫琴的這番話卻說到了許冬言的痛處。

  她放下筷子起身:「抽空趕緊把親子鑑定做了吧。」

  溫琴不緊不慢地抬頭:「我說你急什麼?雖然不知道你怎麼鬼迷了心竅,但作為你媽,我還是希望你能稱心如意。不過有些話,我必須要跟你說清楚。」

  許冬言回頭看她:「什麼意思?」

  「時修是不錯,你們要是真能走到一起,我也會祝福你們。老寧那老思想如果接受不了,我們老兩口可以為了你們先把婚離了。反正我也這把年紀了,無非就是找個伴兒。可是,你真的喜歡時修嗎?我記得你幾個月前還對你那領導喜歡得不行呢,萬一這樣那樣的原因你倆處了半天卻處不下去了,你們還是法律上的兄妹,時修未來的媳婦也得叫你一聲小姑,你得叫對方一聲大嫂,你確定不會尷尬嗎?你確定你還願意回這個家?」

  許冬言愣了愣,她還真沒想過這些。

  溫琴繼續說:「如果這些你都想清楚了,還是決定非他不可,而他也決定了非你不可,那媽就支持你們!」

  母女倆很久沒有這麼認真地對話了。聽了這番話,許冬言覺得鼻子直發酸,媽始終是為兒女好的,這一點不會錯。可是聽了這番話後,她也不禁懷疑自己:真的能和寧時修走到最後嗎?

  此時,她已然沒有了之前那種篤定,對時修、對自己,都沒有了。

  而就在這天之後,也不知道是兩人的工作突然都忙了起來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許冬言發現,他們的關係突然就急轉直下,淡了許多。不光是她對他,他對她亦是如此。

  兩人就這樣不咸不淡地過了一周,直到有一天晚上,許冬言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寧時修。

  許冬言聽到有車子在嘀嘀她,本來挺生氣,一回頭,沒想到卻是寧時修的車。

  寧時修把車子停在路邊,降下車窗叫她上車。

  許冬言心裡本來有點氣,但是兩人之間的矛盾誰也沒挑明,她也就不好當面給寧時修臉色。

  上了車她問他:「你怎麼在這兒?」

  「探病。」

  她一抬頭,這才注意到馬路對面正好是景山醫院。

  「還是上次那位朋友的媽媽?」她記得他有一晚徹夜未歸,就是去探望一位朋友的母親。

  「嗯,你又怎麼在這兒?」

  「天兒好,想走走,就沒搭公交車。」

  兩人都沒再說話,許冬言心裡卻冒出一個疑問來:究竟是多麼要好的朋友,他才會連續幾次去探望對方的母親?

  車裡的氣氛顯得有些沉悶,許冬言伸手打開收音機,電台里正在播著一首情歌,是最近熱映的某部電影的插曲:「短暫的狂歡,以為一生綿延……」

  許冬言聽著這歌詞,心裡有點惆悵。

  她問寧時修:「如果你特別想做成一件事,但是總有這樣那樣的事礙著你,你會怎麼樣?」

  寧時修想都沒想就說:「想辦法克服。」

  「那如果阻力很大呢?」

  寧時修瞥了她一眼:「怎麼了,工作不順心?」

  許冬言卻只是等著他的答案:「問你呢。」

  寧時修想了想說:「既然是很想做成的事,那肯定還是要堅持的吧。」

  「假如你要做的這件事不一定對呢?」

  寧時修微微皺眉似乎在思考,但很快就發現許冬言今天的問話有點怪怪的,於是問她:「你想說什麼?」

  許冬言看著他:「我想知道,如果爸媽反對我們在一起,你會怎麼樣?」

  寧時修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笑了一下:「如果你堅持,我當然陪你堅持;如果你放棄了,我可能還會堅持一段時間……」

  這話讓許冬言陰鬱了十來天的心情終於有所好轉,她又問:「還會堅持一段時間,是多久?」

  寧時修搖頭:「不知道。」可能幾年,也可能很久,久到他也不知道會有多久……但後面的話,他沒有告訴她。

  「可是為什麼我放棄了你還會堅持?」

  車子正好遇到一個紅燈停了下來,寧時修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許冬言,緩緩地輕聲說:「因為我捨不得不去對你好。」

  不知是誰說過,男人用眼睛談戀愛,女人則是用耳朵談戀愛。所以男人喜歡漂亮的,女人則喜歡嘴上抹了蜜的。

  許冬言也不能免俗。聽到寧時修的話,她把這些天的那些顧慮全然都拋在了腦後。她想,無論以後會發生什麼,為了身邊這個男人,都值了。

  寧志恆思前想後,還是覺得寧時修和許冬言在一起很不妥,可是要怎麼樣才能讓兩個人趁著未泥足深陷前就分開呢?與溫琴商量了許久,他決定周末請聞靜一家來家裡吃飯。畢竟寧時修對聞靜的印象不錯,說不準還真有戲。

  溫琴雖然不願意用這種方式來刺激自己的女兒,但轉念一想,如果這樣就能把這對小情侶打散,那他們也就是鬧著玩的。既然如此,那還不如早點搞清楚狀況,以免傷得你死我活以後再難相處。

  兩人這麼商量妥,第二天一早,寧志恆就打電話給老戰友老聞,正好聞家也有這個意思,雙方一拍即合,聞家爽快地答應了周末來赴約。

  溫琴跟許冬言提起這事的時候許冬言正在看電視。溫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許冬言的神色,發現她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但據以往的經驗來看,溫琴知道這才是最可怕的。

  溫琴連忙推卸責任:「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

  許冬言心裡得意,寧時修早就從內到外都是她的人了,隨便別人怎麼折騰!但當著溫琴的面,她還是表現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懶懶地看了溫琴一眼說:「幫凶也是兇手。」

  溫琴似乎良心發現了,覺得自己幫著別人這樣對待自己女兒多少有些過分:「要不……周末你安排點別的事,別在家裡待著了,免得看到人多心煩。」

  許冬言起身上樓:「不煩,不就一起吃頓飯嗎?放心,我不會給你們拆台的。」

  想把她支開?門兒都沒有!

  寧時修對周末的家庭聚會根本完全不知情。寧志恆和溫琴不說,是怕他臨陣脫逃;許冬言也不說,主要是還有點私心:一是想看看寧時修屆時的反應,二是希望這次之後能讓寧志恆和溫琴明白,她和寧時修對待這段感情的態度是非常堅定的。

  周六一早,寧時修正打算出門去公司加班,卻被寧志恆攔下了:「要出門啊?」

  「嗯,公司有點事。」

  「什麼事啊?」

  「有份報告要寫。」寧時修這才注意到今天的寧志恆有些不同尋常,雖然是在家,卻穿得格外整齊體面。

  他問:「爸,您是不是有事?」

  「哦,沒事,就是覺得咱爺兒倆好久沒聊天了。」

  寧時修微微挑眉,他們可是昨天還一起看了一場球賽。

  寧志恆怕留不住他,只好把早就編好的瞎話搬了出來:「我昨晚夢見你媽了,夢裡她一直怪我對你不關心,沒照顧好你……唉,爸心裡難受啊!」

  「哦,這樣啊,那應該是您想我媽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說著他抬手看了看時間,「不行爸,我真得走了。」

  可寧志恆依舊沒有讓開的打算:「你就再陪爸聊一會兒……」父子倆正僵持著,門鈴突然響了。寧志恆心裡一喜:來得還不算太晚。

  他對寧時修比了個手勢,讓他等等,自己轉身去開門。

  來的是三個人:一對中年夫婦,還有一個年輕女孩,一看就是一家三口。看前面那對中年夫妻,寧時修以為就是父親的普通朋友,待看清跟在最後的那個女孩時,他終於悟出了點什麼來。

  中年男人與寧志恆熱情地握手拍肩,探頭看見寧時修,愣了一下,笑問道:「這就是時修吧?果然一表人才啊!總聽我們聞靜提起你啊!」

  看來他是沒猜錯,寧時修皮笑肉不笑地應付著。這期間,他突然想到了許冬言,不動聲色地回頭看向二樓,發現她正倚在二樓的樓梯欄杆上,看好戲似的看著他們。

  寧志恆還在向寧時修介紹著來人:「這是你聞伯伯、聞伯母。聞靜就不用我介紹了吧?」

  聞靜注意到寧時修穿著外衣像是要出門,問他:「怎麼,你要出去啊?」

  不等寧時修回答,寧志恆連忙說道:「他是剛回來,剛回來!來來,別站著說話,坐!小琴啊,倒點茶。」

  寧時修無奈,被寧志恆拉著,陪聞家人聊起天來。

  聞家父母像看外星人一樣,把寧時修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

  聞父說:「時修這孩子真不錯,老寧啊,這次算你沒吹牛。」

  寧志恆一臉得意:「我們時修真是沒的說,從小就特別優秀,無不良嗜好。這人啊,長得也帥。」

  又來了……寧時修抿著嘴,微垂著頭不做聲,內心卻已經快要崩潰了。

  撲哧一聲從樓梯的方向傳來,寧時修無奈地挑了挑眉,就知道她聽到後會是這種反應。眾人循聲看過去,許冬言已經離開樓梯,回了房間。

  寧志恆連忙解釋:「那是時修的妹妹。」

  對寧志恆再婚的事情,聞家早有耳聞。聞父也沒多想,笑道:「這一幫戰友中就你老寧命最好,生了個兒子這麼優秀,老了老了又多了個女兒。兒女雙全,好福氣啊!」

  寧志恆乾笑兩聲,不再接話。

  寧時修瞥了一眼樓上,起身說:「各位先坐,我先上去換件衣服。」

  見寧時修還算配合,寧志恆的心也落回了肚子裡,朝他擺擺手:「快去吧。」

  走到樓梯口,寧時修一抬頭,發現許冬言原來並沒有回房,而是站在二樓的走廊處,端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裡有笑意、有揶揄。

  寧時修頓了頓腳步,繼續往樓上走,經過她身邊時,聽到她笑意更甚:「還真是你爸的乖兒子!」

  寧時修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房間。

  許冬言還在竊笑,卻冷不防地被人從身後一拽,也跟著進了寧時修的房間。許冬言條件反射地想叫,被寧時修捂住了嘴:「嚷嚷什麼!」

  許冬言掰開他的手,瞪他一眼:「幹什麼?」

  「不幹什麼。」他面帶笑意,「怎麼,看熱鬧很有意思?」

  許冬言揚眉:「那當然。」

  寧時修一臉掃興,鬆開她:「別看了,趕緊回房去換衣服出門。」

  「換衣服幹什麼?」

  「難道你真想留下來和他們吃飯嗎?」

  許冬言一愣:「那樓下那些人怎麼辦?」

  「他們不是來找我爸的嗎?」

  許冬言眼前一亮:「也是哦。」

  過了一會兒,她穿戴整齊下了樓,很有禮貌地跟眾人打了招呼:「媽,我……我約了同事,不在家吃飯了。」

  溫琴也沒多想,問她:「什麼時候約的?昨天你不是還說沒事嗎?」

  「剛約的,叔叔阿姨再見。」許冬言說著就換鞋出了門。

  沒一會兒,寧時修穿著居家的休閒長褲和圓領毛衫從樓上下來了。寧志恆忍不住低聲問他:「你和冬言說什麼了?她飯都不吃就出門了。」

  寧志恆聳聳肩:「沒說什麼,大概是她朋友臨時約她吧。」

  寧時修殷勤地替聞靜和她父母倒上茶:「叔叔阿姨喝茶。」

  寧志恆見兒子這麼給面子,也就沒再細琢磨。

  又過了一會兒,寧時修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可寧時修仿佛沒聽見,根本不理會。

  聞靜瞥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來電人是「李青山(副總)」。她朝寧時修揚了揚下巴:「怎麼不接電話?」

  寧時修看了一眼,按了靜音,不好意思地對眾人笑笑:「大周末的,接了領導電話指不定就得去加班了。」

  聞靜的父母表示理解,又感嘆寧時修工作辛苦。

  正說著,寧時修的手機又振了起來,聞靜的爸爸勸道:「要不還是接吧,別因為我們耽誤了你工作。」

  寧時修這才勉為其難地接通了電話:「喂,李總。」

  兩人商量好,許冬言一出去就給寧時修打電話,除此之外寧時修也沒說其他。此刻許冬言卻被他一句「李總」搞得莫名其妙。

  「什麼李總?你那兒搞定了嗎?」

  寧時修沉默了片刻,抬頭掃了一眼眾人:「現在嗎?能不能晚一點?」

  「我腿都站麻了,還晚點?」

  寧時修又沉默了片刻,無奈地說:「好吧,我馬上過去。」

  「快快快!我就在門口。」

  寧時修掛上電話起身:「不好意思啊,叔叔阿姨,我公司有點事,得馬上過去。」

  聞家父母連忙說:「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了,年輕人要以事業為重。」

  寧時修順利脫身,一出門就看到許冬言端著手臂看他,陰陽怪氣地問他:「誰是李總啊?」

  寧時修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就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寧時修走後,聞靜思忖了半晌,不禁冷笑了一聲。

  溫琴見狀,給她續上茶:「真不好意思啊聞靜,時修這工作性質就是這樣。」

  聞靜抬頭笑笑:「沒事的,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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