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滿天星
我叫夏軫汐。思兔sto55.com
我有兩個哥哥。
大哥夏商徵,曾經是一家公司的總裁。
小哥夏參衍,是我最愛的人。
現在大哥已經把公司賣掉了,躲在了南陽一家小鎮。
而我最愛的那個人跟著爺爺藏進了深山裡,不願意再回來看看我。
哥哥已經離開四年啦。
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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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總覺得我和他還有很多時間,可我總是不懂珍惜眼前人這個道理。
這幾年我想他想的越發厲害起來。
有時候也會在夢裡哭醒來。
可我夢裡大多是回憶,從他離開到現在,他一次也沒有託夢給我過。
我想他大約還是在生我的氣。
畢竟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竟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他肯定是聽進去了,所以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
其實我討厭過他的。
我討厭他的懦弱無能,討厭他的善良卑微。
因為他的懦弱無能,他拋棄了我,因為他的善良卑微,他連找回我的勇氣都沒有。
可後來又一想,我又何嘗不是懦弱無能。
而待他死後多年我才明白,卑微這個詞,他從來只對我們。對我,對大哥,對父親,對司錦卿,甚至對聶家人。
他為了母親對聶家人卑躬屈膝那麼多年,卻從來沒有過怨言。
哥哥去世之後,我怪過父親和母親,尤其是大哥。那後來的三年我和他們都沒有過任何來往。
我總是想,如果不是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厭棄他,如果不是他們逼著他離開我,如果不是我那樣變本加厲的傷害他,是不是他就不會走?
可說到底,誰又沒有錯呢。
我們都為了自己的利益,不約而同的拋棄了他。
小的時候我總以為,這世界上什麼都會消失,唯獨哥哥不會。
可成長的代價是無限的。
我先離開了他,然後失去了他。
我最近總夢到一些陳年舊事。
而不論是在夢裡,還是回憶里,我居然漸漸開始記不清他的身影。只有偶爾看看他拍過的電影和MV時才能勉強憶起些許,但屏幕裡面那個人,是他,又不是他。
我想,他這是打算徹徹底底在我的世界裡消失了吧,所以狠心到連回憶也不願意給我留下。
可有些美好,是他也抹不掉的。
我最近時常夢到我高中時候。
夢裡我坐在教室里,撐著下巴,懶懶轉著筆。
那是一個異常炎熱的盛夏。講台上是老師念經似的講課聲;教室里的空調嗡嗡運轉著;周邊同學的交談嘈雜喧囂。
然後就在我百無聊賴的時候,我漫不經心的扭頭,於是看到了站在教室外斜倚著欄杆的他。
這個場景真實存在於我的夢裡,每每想起,也只有這個片段最清晰真實。
他穿著白襯衫黑長褲,黑色短髮梳理的整齊利落,只是怕引起議論,不得不在這炎夏里戴著口罩。但這樣簡單的一身是他最喜歡的搭配。他說這樣顯得正式。
他每次來學校見我都會這麼穿。
他的視線從炎熱的教室外透過窗戶落在我身上。我回望過去時,那雙好看的眼會微微眯起,眼尾上彎,澄澈朗淨。
微風吹亂了他的發,陽光落在他身上,我好像能隔著窗戶聞到他身上的蘭花香。
這種時候我總是忍不住的。我會舉手和任課老師請假,然後衝出去哼唧著往他懷裡撲。
他的臂膀並不寬闊,甚至過於清瘦。可他的懷裡是暖的,身上是香的。他會微微俯下身讓我環住他。而我的臉頰貼在他滾燙的胸口,能聽到他平緩的心跳聲。
「阿軫,累不累?」他摸著我的頭,溫聲在我耳邊問我。
「累啊!」
我最喜歡在他面前賣慘。因為哥哥會為我心軟,會帶我逃離這無趣乏味的高中生活,帶我暫時遠離所有世間喧囂。
「哥哥,我想出去玩!」我眨著眼懇求的望著他。
他當然受不住,立馬就答應了,然後帶我去老師那裡拿假條,開著車陪我逛遍整個辛由。
那個時候很多人都羨慕我,羨慕我有一個哥哥,那樣好的哥哥。
我和大哥感情不深,我和哥哥在家鄉的時候,他被父母帶去了外地;而我在國內的這幾年,他在國外。
在我最孤獨迷茫需要陪伴的年紀都是哥哥陪我過來的,這種依賴與親情誰也插不進來。
大哥其實也很好,他會每月按時給我打錢,會派人保護我,會從老師那裡問我的學習近況,也會定時每星期給我打一次電話。
可我是個女孩子,我需要的不是這些。以前或許我還不知道我想要什麼,後來長大了,哥哥離開了,我才發覺,我需要的只是一個夏參衍。
不管是小時候,還是那乏味的青春期,抑或是現在。
他會滿足我所有無理要求,他不會在乎我有多懶惰邋遢,也從不責備埋怨我。
我難過傷心的時候他會把我抱在懷裡,小聲說「阿軫哭鼻子,羞羞羞」。然後我就會破涕為笑,抹著眼淚哼道「我才沒有哭鼻子」。我喜歡在他面前幼稚,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喜歡我小孩脾氣的人,哥哥說,他最怕的不是我長不大,而是我長大了和他疏遠了,不和他耍脾氣了。
我從小性子野,叛逆期時更加不可理喻,最喜歡的就是在他面前無理取鬧。那時他就會乖乖的站著哄著我,什麼都依我,任我怎麼任性。這樣我有再大的脾氣也對著他發不出來,只好氣沖沖道:「你為什麼不生氣啊!?」
他就會笑眯眯的溫聲說:「阿軫從來不會惹哥哥生氣。」
而若真是這樣,你又為什麼連再見也不肯和我說。
因為家境優渥,哪怕後來父親公司破產我也沒有過過苦日子,所以導致我花錢很不節制。
於是我總是亂花他的錢買東西,有時候零零碎碎買了一大堆,有些純粹是浪費錢的,他也不說什麼。後來他甚至給了一張自己的工資卡給我,和我說:「錢不夠了再問哥哥要。」
他對我的好,到了一種溺愛的地步。
我高二有一段時間很焦慮。糟糕的情緒導致我的成績也開始下降,脾氣壞的身邊人都不敢靠近我。那時哥哥還出差在外拍新歌的MV,這段無比壓抑的日子裡沒有他陪著我真的很難熬。於是我半夜打了個電話給他,先是劈頭蓋臉的責怪了他一頓,質問他為什麼不回來,是不是不要我了,然後才遏制不住哭了起來。他安靜的聽完我的話,無措的說:「阿軫,哥哥這就回來。」
後來是常逸告訴我,那天MV拍攝已經在收尾階段,本來就準備回來了。只是他有一個習慣,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給我帶點小禮物回來,本來想去給我挑禮物,沒想到會接到我的電話,只好當即買了最早的航班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飛機回來找我。
他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拿,下飛機時我們這邊天還沒亮,於是他生生站在校門口等了我三個小時。
我見到他時居然還發脾氣,故意不理他,把他晾在一邊。他也不生氣,給我裹上被我甩掉的大衣,然後輕輕把我攬在他懷裡,他身上帶著凜冬的冷意,可我卻覺得這冬天沒有他的懷抱這麼溫暖過。
我終於抱著他大哭起來,然後說我不想讀書了想去玩,他二話不說幫我請了假,自己推掉了所有行程要帶我出國散心。
結果票都買好了,臨走時卻是我自己不忍心了。
我的所有糟糕他都會幫我收拾妥帖,而我想要的一切,只有在他那裡才拿的到。
我有時候想,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
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有什麼遺憾的。畢竟我的遺憾他都幫我補全了。他幫我彌補了父母和兄長缺失的愛,用他尚不豐滿的羽翼護著我成長,而代我羽翼豐滿,功成名就,他卻轉身離開了。
我對他的依賴與偏執大到我從小到大的所有熱愛都與他息息相關。
因為他熱愛星空大海,於是我喜歡上了藍色。
八歲那年,我和哥哥頂著烈陽趴在百花鎮某家舞蹈室外艷羨的看裡面白裙飄飄的女孩們翩翩起舞。
那時哥哥笑著對我說:「以後我們阿軫也這麼好看。」
所以我開始學舞蹈。
我學了十年,後來為了和他賭氣也因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我放棄了舞蹈,轉而用文化成績上了一所更好的大學。
我想,他應該會很失望吧。
他去世以後,我退了學,重新學起了舞蹈。至今在舞蹈界也已小有成就。他會開心嗎?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看著我。
還願不願意回來看看我。
十五歲那年他問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我想了想,突然想起以前石溪村夏天的星空。於是我說我想要滿屋星辰,他想了想,笑著說好。
我生日那天夜晚他關掉了大廳里的燈,把那盞據說裝了星星的燈打開,於是漫天星辰就這樣映入我們眼底。
那些立體影像讓我們仿佛置於星海,游於晚空。
那年他讓我知道,天上的星星是可以藏起來的。
於是我穿過宇宙光年,抱住了這個閃耀了我一整個平淡青春年華的人。
後來我曾在日記本里寫到:
「十五歲那年的孟夏,他送了我滿屋星辰浪漫,從此我愛上了一種叫滿天星的花。」
十七歲那年,我要他給我做一雙鞋子當成人禮,要他自己設計,他被我軟磨硬泡著答應了。
然而誰又能想到十八歲時他已經拋棄了我。所以我故意把那雙鞋子當著他和常逸的面扔進了垃圾桶。
我知道他坐在車裡,他不敢下來見我。
常逸被我氣的說不出話來,最後通紅著眼對我說:「夏軫汐,你最好別後悔。」
他猜對了,他們的車才轉彎我就後悔了。
那雙水晶鞋其實我愛不釋手。後來的很多年,它都被我藏在保險柜里,誰也不知道。
我大約真是被他寵壞了,總以為這樣幼稚的方式會讓他回心轉意。現在想想,我真是傷透他的心了。
他離開我之後我的脾氣變得怪異起來。我越來越不近人情,疲於社交,甚至懶於很身邊任何人結交關係。慢慢的笑容少了,話也少了。
離開他的那些年我身邊其實一直沒什麼真心朋友。
我慢慢感到孤獨,哪怕大哥對我已經很好,母親也盡到了她應盡的責任。可我仍然日漸浮躁,開始暴躁易怒。
看到祝兮兮叫他「哥」時我會生氣,聽到他叫我「夏小姐」、故作疏遠時我也會生氣。然後生氣就會騙自己討厭他恨他,開始對他口不擇言,拉黑他的所有聯繫方式,和所有傷害他的人一樣,不分青紅皂白的侮辱他。
我和別人說:「我只有一個哥哥,叫夏商徵。」
我和他說:「你不配做我哥哥,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卻又悄悄的哭,偷偷的想念他。
我身邊關心我的人很多,也有對我很好的,卻沒有一個比他還好。
可他不要我了。
他不再叫我「阿軫」,這聲「阿軫」到他死我也沒再聽到過。
他還會對我笑,卻再也不會穿著白襯衫黑長褲站在教室外等我,接我回家。
他和司錦卿之間的事我也略有耳聞,可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他喜歡誰都好,都沒關係,反正只要我一直是他的妹妹就好了。
我以前最受不了身邊的人拿這件事作踐他罵他。然後……然後我成為了這些人中的一個。
我當著很多人的面,冷笑著對他說:「惡不噁心啊。」
他第一次沒有對我笑,只是輕微的點了下頭,什麼也沒說就轉身離開了。我看著他決絕陌生的背影,突然不甘又委屈。滔天的怒火充斥著我,於是我朝他輕蔑道:「夏參衍,你就不覺得膈應嗎?居然和司錦卿搞在了一起。你爬他的床,拋棄我和大哥就是為了那些骯髒東西嗎?」
他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卻始終沒有轉身來看我。最後是常逸終於忍受不住,轉過身罵我:「夏軫汐,你摸摸你的良心!衍哥有哪裡對不起你?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們都要這麼對他?究竟是他拋棄了你們,還是你們不要他?!」
「常逸……」他好像是輕聲叫了他,然後伸手輕輕扯過他的袖子,蒼白又無力的說:「我們走吧。」
我心中狠顫。
可我被氣惱沖昏了頭,居然沖他喊道:「夏參衍,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我沒想到這會是我最後一次和他對話。
更沒想到他二十八歲那年的除夕,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而我居然沒理他。
我居然對他的到來視而不見,甚至故作輕蔑。
林浮說帶我去見他最後一面時我還自欺欺人。
直到我真正看到那個靜靜躺在床褥里的人。
我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再一次失去他,而這一次是徹底失去他。我崩潰了,我問他們這是怎麼回事,卻不敢再去觸碰他。
司錦卿把他的病況告訴我,他還說:「他很久之前就放棄治療了。」
我於是訥訥問他:「很久之前,是什麼時候。」
司錦卿默了會兒,回答說:「六年前。」
我怔了。
他早知道自己要離開了。而他明白他離開以後我只能依靠大哥和聶家,所以他選擇了放棄我。
我失魂落魄的抓住他的手。
我從來不知道哥哥竟然已經這麼瘦了。
他的體溫比窗外的風還低。
而我靜靜看著他,恍惚中好像回了某年盛夏。那時我們學校放假,哥哥便請了假在家裡陪我。他工作很忙,向來習慣睡午覺,而我總是精力充沛,看書看了沒一會兒就覺得無聊了,就想鬧他醒來帶我出去玩。
他喜歡側躺著睡。哥哥的發烏黑濃密,側臉陷在潔白的被褥里,呼吸清淺平緩,半張臉溫潤清透。我會靜靜出神的看上一會兒,然後在他耳邊捏著嗓子小聲說:「哥哥,醒來啦。」
以往我叫他,他不管睡的多沉都會立馬醒來。而這一次,不管我怎麼叫他他都不會再醒來了。
我抓著他不肯放手。司錦卿推他進火葬場時我仍緊緊抓著他,我害怕他真的就這樣消失了,於是懇求司錦卿說:「不要推他進去,他只是睡著了。求你,求你了,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再看看他,不要這麼對他……求你了,你怎麼可以這麼對他……」
司錦卿輕輕握著我的手腕,那時他的狀態已經很壞了,嗓音也破碎的不成樣子。他啞聲對我說:「……這是他要求的,身體……不能放太久。」
然後有人上來強硬的把我扯開,於是我歇斯底里的眼睜睜看著他被推進焚化爐,再出來時,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盒子。
萬念俱灰。
我終於再也見不到他了。
後來司錦卿也死了,他跟著哥哥下葬在石溪村後山,爺爺的墓旁。這一定是哥哥的心愿。
那個小小的山村里,裝著哥哥和我全部快樂的時光。
他下葬後我神思恍惚,把自己鎖在了我們曾經住的那棟公寓裡。他的房門指紋一直留著我的,連備用密碼都沒改過。
這裡曾經是我的避難所,是我經歷所有挫折之後還能真心笑出來的地方。而今少了那個人,我想,要是能靜靜死在這裡才好呢。
幾天後,任湛找到了我。他交給了我一個箱子,說是哥哥留給我的東西。他看上去也憔悴不堪了,把東西給了我,然後給我做了頓飯就離開了。
他走後,這一切都變得這樣壞。
後來我打開了他留給我的那個箱子。
箱子不大,裡面有一卷信和兩個很大的禮盒,兩個禮盒裝的都是舞鞋。
第一個盒子裝著的舞鞋都是我曾經穿過的。最小的那雙是我八歲那年第一次學舞蹈時穿的,只是後來腳大了穿不了了,哥哥就幫我收了起來。我沒想到,這些破舊的舞鞋他偷偷藏了這麼多年。
而第二個盒子裡的都是新舞鞋,什麼顏色都有,每一雙都很美,精緻美麗到令我驚嘆,可我從沒見過它們。
我看了那些鞋子的尺碼,竟是我過往幾年的尺寸,甚至直到現在。
他把看到的好看的舞鞋都買了下來。
只是十八歲那年那雙被丟掉的水晶鞋磨滅了他所有的勇氣,他只好把對我的愛與思念悄悄藏在了時光里。
那捲信也不厚,信上還標了我可以看的日期。竟然是每年一封,一共六封。
第一封信他寫的很簡短:
「阿軫,
我是哥哥。
你看到信時哥哥大概已經去很遠的地方啦。
阿軫,不要想哥哥。
哥哥只是累了,需要休息會兒。
還記得你九歲時想要的生日禮物嗎?
哥哥去給你摘月亮啦。
——哥哥」
可是哥哥,四年了,阿軫早就不想要天上的月亮了。
看到第二封信時,我正好二十六歲生日。這一封字跡已經有些亂了:
「阿軫。
二十六的大姑娘啦,應該不會再想念哥哥了吧。
最近過的好嗎?
嗯,哥哥在這邊過的很好,爺爺在這裡陪著哥哥呢。爺爺過的也好,看到我過來的時候還把我罵了一頓。
阿軫呢,有男朋友了嗎?要結婚了嗎?
如果可以,還真希望能搶了父親的工作,在你結婚時親手將你交給那個愛你的人。
阿軫,要開心幸福。你照顧不好自己,我知道的。
——哥哥」
最後他劃掉了一句話,他塗的很黑很徹底。我猜了很久,後來終於隱隱從背面筆跡的輪廓看出他寫的是:「阿軫,哥哥想你」。
這張紙還有被撕扯過的痕跡,大約他是想撕掉的,卻因為某些原因又暫時擱置在一旁,最後忘了,這才誤打誤撞留了最原始的這封信。
哥,其實我也想你了。
這四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想。
看完這封信後第二年,我和任湛結婚了。說不清楚開始的時候我們之間有沒有愛情,但至今我很清楚,就如同自己當年依賴哥哥一樣,我不能再失去任湛了。
他對我很好,他確實是個非常優秀完美的人,這些年都是他在照顧我。他從不對我生氣,也很溫柔,能像哥哥一樣包容我的所有脾氣。我難過想哥哥時他會把我抱在懷裡,一邊悄悄抹眼淚一邊小聲說:「我也想他們。」
我們兩個都是無所依的人,只有彼此才是依萍。
結婚是我提出來的,我們沒有辦婚禮,也沒有通知其他任何人。
第三年,我和任湛有了一個孩子,是女孩,叫任念卿。
念卿,卿即為你。
我們都在思念著那個人。
生下念卿的那天,我拆開了第三封信。這封信筆跡更加凌亂,也更為簡短。那時的他大約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給我寫下了這封信。
「阿軫,
今年南陽還沒有下雪,但哥哥有些想你。
哥哥想你了。
阿軫,哥哥想你」
我不知道他寫這封信時是怎樣的狀態了。但我想他大約已經神思恍惚,把自己第二年寫下又劃掉的這句話在第三年寫了三遍。
我在產房裡痛哭出聲。
這一年,我的心臟被檢查出了一些問題。
任湛強制停掉了我的所有舞蹈活動,想帶著我和念卿去散心。
我說我想去洱海,但我的心臟不適合坐飛機。我軟磨硬泡好久,他才不得已應了下來,一路上都在心驚膽戰。
洱海是我和哥哥的執念。
我一直記得他曾經和我說過。他說聽別人說洱海很美,他很想去一次,只是工作地點雖然瞬息萬變,卻總也落不到他想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後來去過沒有,但今年我替他來到了這裡,就像我完成了他的願望。
到洱海的那天,我趁著任湛帶著念卿睡了,偷偷穿了裙子和舞鞋在海邊跳了一支舞。
圍觀的人們越來越多,有欣賞的,有艷羨的,也有沉醉於這支舞中的美好的。
我踮著腳尖翩翩起舞,跳著跳著,眼淚就情不自禁的掉了下來。
我為他編的這支舞,本來是打算十八歲那年跳給他看,沒想到一次擦肩,終生遺憾。
然而不知是我魔怔了,還是想他想的急切了,我居然仿佛看見他站在了人群里,只是還沒等我轉眼看清楚,他的影子又恍然一場夢,被風攜著遠去了。
我心裡空落落的,心口開始悶疼,只好停下舞步,止不住的小口喘起氣來。
這時候任湛過來了,他又是心疼又是生氣,要抱我回去,我笑著向他道歉。
可就在我們準備離開時,我的餘光里驟然越過一抹熟悉的色彩。我的視線不由自主的追過去,然後我在洱海邊上看到了一束藍色滿天星。
此時已近黃昏,海水被餘暉浸染,只有這抹藍異常溫柔惹眼。
我愣了好久好久,猛的推開了任湛,跌跌撞撞過去抱起了那束花。我跟瘋了一樣到處問周邊的人,有沒有看到這束花是誰的,又是誰放過來的,他們都說沒有看見。
我訥訥站在那裡,心口悶悶疼著,我總覺得,他要來找我了。
我二十九歲生日即將到來的那年,我向任湛提了一個無理的要求,我說想在生日那天跳一支舞。
他想了很久,答應了。
然後他幫我租了一個舞廳,將我的生日舞會辦在了這裡,邀請了很多人。
奶奶三年前就去世了,爸爸媽媽也因為身體原因來不了,於是親人里我只邀請了大哥。
我換了深藍色的舞裙,穿上了哥哥留給我舞鞋。那雙舞鞋是淺藍色的,腳跟處點綴著珍珠,藍色絲帶輕輕綁著我的腳踝,美極了。他看到我穿著他送的舞鞋跳舞,一定會很開心。
在上場前我看完了第四封信。
仍然很簡短,筆跡好了一點,但我能看出那時的他已經力不從心了。
「阿軫,今年辛由的冬天下雪了嗎?
如果下了,就是哥哥在想你;沒下,是哥哥在找你。
阿軫,如果可以,請忘了哥哥吧。」
哥,你讓我怎麼輕易放下你?
還有啊哥,今年辛由還沒開始下雪呢,我現在有些想你,你該來找我了。
離上場還有十分鐘時我約了大哥在後台,我和他許多年不見了,他變了很多,不再是曾經那個雷厲風行的夏總。
而我也不是當年那個任性蠻橫的小女孩了。
我喊了他「大哥」,我和他說:「大哥,他沒有怪過你,我當然也沒有資格怪你了。」
他眸色微動,頹敗的哽咽著說:「……對不起。」
我笑了下,說:「大哥,其實有時候我都不敢相信,他已經離開我四年了。」
「哥,媽的身體近些年不太好了吧,爸的頭髮都要掉光了。奶奶走之前還念叨著他,不知道他其實早就走了,她在那邊見到他估計要怪他了。」
最後我說:「哥,你好好的,以後這個家就靠你了。」
他應該是想說什麼的,但我沒等他再說就轉身離開了,只在門關上那一瞬,隱約聽到他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體不行了,我的心臟很多年前就出了問題,當年是舞蹈老師建議我不要再繼續跳舞,所以我當年才放棄了它。哥哥去世之後,我的心臟更加脆弱,這些年連劇烈運動都做不了。任湛是知道我的身體狀況的,但我明白,他更不想讓我留下遺憾,所以他答應讓我跳完這支舞。
我起舞在燈光下,璀璨的鎂光燈像飛躍在我裙擺上的蝴蝶,我笑著跳完了這支舞,然後倒在了大哥懷裡。
我還是沒有看完剩下的那兩封信,也不想再看了,我想聽他親口和我說。
任湛紅著眼,握著我的手,和我說:「汐汐,我愛你。」
我也愛你啊,傻瓜。我對他說。
他吻了我的額頭。
我對他笑了一下,偏了偏頭,目光微頓,眉眼倏然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
我看著已經凌亂不已的觀眾席,輕聲說:「他來接我了。」
他們一怔,順著我的視線看了過去,而只有我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那裡,朝我伸出手,溫聲道:「阿軫,哥哥帶你去看星星啊。」
他捧著一束藍色的滿天星站在人群里。著正裝,帶笑顏,長身玉立,溫如玉,正眉眼盈盈的看著我,一如當年。
我笑了起來,終於抓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