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錦瑟
我是司錦瑟。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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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弟弟是司錦卿。身為司家少主的他,也曾是我這一生里最大的驕傲。
而我從來沒想過,我會親手把我的驕傲毀掉。
我和錦卿從小一起長大。但即使生活在一個地方,因為責任不同,我們的住處卻隔得很遠。
他從出生就是一個矚目的存在。他是司家人的希望,也是司氏家族的未來。
然而正是因為使命繁重,他的人生和我的大相逕庭。
身為司家唯一的長女,我是被族人慣大的。
從小到大,不論我想要什麼想做什麼,幾乎都能如願以償。
我是真正生活在城堡里的公主。同時也接受著良好的高等素質教育,因此在人情冷暖方面並不會像普通大小姐一樣不知分寸。
我在學校里朋友很多,奉承我的,以我為仰仗的,數不勝數。更因為優渥的家境和出眾的容貌,被人追求愛慕也是常有的事。
而我情竇初開於高二那年。
這是我的人生里最大的一個劫,因為這個劫,我最終失去了一切。
他叫肖凌,我的班長,他是我見過笑起來最迷人的男生。
他的成績特別好,人也很好。那年老師將我們的座位安排到了一起,讓他帶我學習。
他很有耐心,嘴裡從來沒有髒話,對女孩子禮貌客氣,也有很多女孩喜歡他。
他是獨生子,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父母工作穩定。他很省,不會亂買東西,衣服通常就那麼幾套,也不追求名牌大款,更不在意誰瞧不瞧得起他。
這樣的他其實不算特別有魅力,可我就是莫名其妙的喜歡了他。
他對我很好,會幫我帶早餐,會給我講題,會為我出頭,還喜歡捏我的臉,也會在其他女孩兒朝他圍過來的時候把臉貼在桌子上笑著看著我。
我不知道我怎麼就這麼動心了。
可他真的很好。
明明他自己身上的衣服加上來也不過千,卻因為我喜歡一條很貴的裙子,他偷偷出去打工,存了好久好久的錢買下來給我做生日禮物。
那是我收到過得最特別,也最珍貴的裙子。
後來我和他在一起,從高二到大四,整整六年。
其實我的人生軌跡本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應該聽從父母的,去國外留學,然後成為眾多端莊雅正的名媛中的一員。
可我不想,我捨不得他,我喜歡他。
他對我的好沒有被時間淡化過。
他對我一如既往,哪怕偶爾有摩擦,過不了多久他又會別彆扭扭的打電話過來和我道歉,或者直接闖進我的宿舍里冒著被宿管阿姨爆頭的危險氣惱的沖我說「你怎麼就不能哄哄我」。
他幼稚又可愛,但我喜歡的要命。
我想過司家人不會允許我和他在一起,所以和他們攤牌的時候我就已經賭上了我的一切,果不其然遭到了反對。
我失魂落魄,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離開司家,一連好幾天都不敢聯繫他。
而在我最猶豫不決的時候,錦卿出現了。
那時的他已經是個出塵絕冶的小少年了。不過他有點早熟,不怎麼愛說話,冷冰冰的。只有見到我的時候,那雙靜如死水的眼裡會不受控制的流露出一絲溫柔與暖意。
我走投無路,無措的哭著問弟弟:「我該怎麼辦?我好喜歡他,可是他們不讓我和他在一起……」
弟弟沉默了很久,直到我止住了抽泣,才聽到他低低說:「姐姐,我永遠支持你。」
於是我終於和司家斷絕了關係,跟著肖凌私奔,離開了辛由。
一開始時一切都很順利。我們大學畢業,去了一個陌生城市,租了一個小房子,各自找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雖然疲累,卻也開心幸福。
他對我一直很好,我很愛他,隨著時光的推進,我反而越來越愛他。
他的眼睛明亮又純粹,說愛我堅定又真誠。
我以為我們可以永遠這麼走下去。
可是他變化來的太突然了。
不是經年累月的嫌惡所以疏遠,是驟然而變,漸漸變得不再怎麼愛笑了。雖然不對我發脾氣,卻冷漠了起來。我和他鬧情緒,他也不再哄我,一句「無理取鬧」就能好幾天不回家。
現在想想,若我當時多關心他一點,多思慮一點,是不是就能早點發現他的突然改變是不對勁的?
可那時的我還是個不懂事的女孩,我需要安全感,也會起疑心。一次兩次,我會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任性了,漸漸的次數多了,我就會害怕,起疑。
於是又一次爭吵過後我跟蹤了他。
然後我眼睜睜的看著他進了一家gay吧。
那一瞬間,五雷轟頂也不過如此。
可我不信,他從來沒有騙過我。
我曾經相信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可以偽裝,除了愛。
後來我才發現,愛才是最好偽裝的東西。
當然,到我老後我才漸漸意識到他對我的愛從未變過質,只是隨著洪流淹沒在了我漫長痛苦的過往裡。
畢竟那一晚,我親眼看見他和另外一個男人在空蕩迷離的包廂里接吻。
我一瞬間什麼都忘了,只覺得噁心至極。以至於這一幕我終生難忘,甚至在之後的很多年看到同性戀就會下意識的反胃惡寒。這也就是為什麼,當我知道我為之驕傲的弟弟是個同性戀時,我會那樣反感反對。
更何況,錦卿喜歡的那個人,有著一雙和肖凌那樣像的眼睛。
我不記得那天我是怎麼回家的,只知道那之後的第二天我平淡的問了他這件事,他沉默半晌,只留下一句「你走吧」,就甩門離開了。
我心如死灰,當然也不會再留在這裡自取其辱。
年少時的我,就這麼死在了那年那個聒噪的仲夏里。
從他那裡離開後我沒有回司家,我沒臉回去,也不敢回去,所以我獨自遊蕩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我暈倒在酒店裡,再睜開眼睛時躺在我曾經的房間裡,而我的弟弟站在床頭,紅著眼,沉默不言。
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懷了孕。
我恍惚了很長一段時間,反應過來後瘋了一樣要打掉這個孩子,然而等我如願躺在手術台上時,我又後悔了。
父親每次來看我都要狠狠罵我一頓,後來大約見自己曾經活潑開朗的女兒變得沉默寡言了,也不忍心再責怪我,來的便少了。就是母親常常偷偷掉眼淚。
我和他們說我想留下這個孩子,他們思慮半晌後也應允了。
但是有一個條件,我必須結婚。
畢竟未婚先孕,怎麼說也有損司家顏面,而那時的我已然不在乎自己的未來是什麼模樣了。
只是我的孩子必須先被藏幾年。畢竟那時的我身份尷尬。背棄家族跟人私奔的消息早就已經里外傳開來,所以不能這麼快有一個孩子的出現,留下供人把玩的把柄。
於是孩子的對外年齡一直都是假的。
所以我必須在司家站穩腳跟,讓那些人不敢再在背後嚼我的舌根。我也得保護我的孩子。
所有條件我都同意了,我沒意見。
於是我便這麼渾渾噩噩的和一個沒見過幾次面的男人結了婚。
結婚前錦卿找過我,他問我:「姐,你高興嗎?」
我笑了下說:「不管我高不高興,這婚姻其實早就已經為我準備好了吧。」
司家人從來只在乎利益。
婚後我與我的丈夫相敬如賓,相處的倒也和平安寧。但其實就是兩個為了利益捆綁在一起的陌生人而已。
我丈夫大約是知道我的心裡一直有個人的,也知道我的孩子的父親另有其人。但他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只在乎司家會給他們家帶來多少利潤。
不過他是個很合格的丈夫,對著不是自己親生兒子的孩子也慈藹可親的像是一個真正的父親。他也從來不去那些艷色場所,時刻注意著與人交往的尺度。對外確實是一個哪哪都好的男人。
但我知道,其實他不是怕我,他是怕司家。
我受著他的影響,也漸漸的沉陷在了司家光鮮亮麗的表皮里,學會了與人虛與蛇委,開始接受一些曾經避之不及的東西,甚至慢慢看慣了骯髒與惡劣。
我開始漠視世界,無視人情冷暖。
但我也因此,一步步的攀高,最後成為了這個家族身份尊貴地位崇高的一員。
我快忘了自己了。
而我唯一的柔軟,似乎只在兒子還有弟弟那裡才能體現幾分。
然而在我迷茫失心的這些年,我和弟弟的距離卻越來越遠。明明同在一個屋檐下,有時候一整年下來,也只在家族年宴上能見上一面。
我以為弟弟足夠強大,並不需要我的幫扶。
後來我爬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位置上,受人敬仰,連我的丈夫也對我另眼相看,父母更是喜不自勝,只有弟弟離我愈漸疏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事不關己的陌生人。
我和我的族人一樣,對錦卿滿懷希望,他是整個家族的驕傲和信仰。
而未來他的每一步都將在司氏的控制之下。
我心裡清楚,這是每一任司氏家主的使命和定局。而那時的我不但沒有絲毫去救他拉他一把的自覺,反而和那些自私自利的豺狼虎豹一起去壓榨他,逼迫他做司家的傀儡。
畢竟那時的我早已在司家內部混跡多年,明白司家的水有多深,一味的反抗,只會適得其反。歷來哪一任試圖改變這種相互制衡局面的家主有過好結局?
我並不希望我的弟弟成為失敗的先例。
原本他也很乖的,他會聽從族人的意見,麻木而機械的做著那些他這個年齡里本不應該接觸到的東西,好在他很聰明,學什麼都很厲害。說他是司氏的希望毫不為過。
我有時候甚至會忘了他是我的弟弟,而是病態的將他當作司家的神,尊敬他,愛戴他。我把自己的血肉融在司家的利益鏈中,卻將弟弟親手推向了更大的深淵。
可誰也沒想到,中途會冒出一個小孩來毀了這種平衡。
他開始反抗司家。
起初,只是瞞著父母和我把夏參衍留在身邊。我們當然不可能不知道。但轉念一想,錦卿已經那麼大了,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很正常,哪怕那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
其實那時的我很不喜歡夏參衍,甚至因為錦卿喜歡男人,而在司家大會上指責他,以此來警戒他玩玩可以,不要過界。
然而我低估了我的弟弟。
要說他和我有什麼地方很像,那大抵就是對待感情的態度。
我早該想到他不會是那種隨意玩弄小孩情感的人,可等我反應過來時,木已成舟,而他早起了惻隱之心。
我開始害怕,我害怕他會離開司家。父親已經年邁,但哪怕是年輕時候的父親,也不一定比得上現在的司錦卿。而縱觀整個司氏家族,都沒有一個誰能強過他,他強大到了一種連平常將司家壓在下面的古族都畏懼的地步。
司家沒有他,如同魚離了水。
而那時的弟弟,還承載著我全部的希望。我妄想用他完美的一生來填補我少年時的遺憾。
這些年他變了很多,我和他早就不再是最初那樣簡單普通的姐弟關係。我並不了解他,卻知道他的可怕。所以就算察覺他有了別的心思,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我也想過從夏參衍下手。最惡劣時,甚至想過把那小孩暗地裡殺了,他們相處不長,或許事情過了他也就忘了,還會繼續待在司家乖乖做傀儡。
可錦卿把夏參衍保護的太好,我們的人沒有一點機會。於是我們開始不遺餘力地尋找這個機會。
不過後來又或許是他開始察覺我們的意圖,便沒再冒險做出過什麼出格的舉動。
他沒再有什麼動作,我們自然也就不會再對夏參衍做什麼。
但為了安全族的心,也為了錦卿不再受其他人質疑,我提出舉辦一個族內宴會,讓他將夏參衍帶過來。
不出所料,他拒絕了。
這個建議是私人的,拒絕或者被拒絕也只有我和他知道。我沒有意外,但我也沒有退讓,我說我想和夏參衍見一面。他思忖許久才答應下來。
我第一次見到夏參衍,那時他已經十九歲了。個子不矮,放在這個年紀的男孩里卻不算高,長得很好看,溫潤有禮。
他似乎有些怕我,一直垂著眉眼,不安的攪動著修長白皙的手指。
他上身穿著很乾淨的白襯衫,下身是規矩的黑色長褲。劉海有些長,微微遮住清秀的眉眼。
但最先讓我注意到的,卻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我太熟悉了。
澄澈清冽,如山間明朗的小溪,漣漪上浮動著粼粼天光,流轉間天真又爛漫。
很像那個人。
那一瞬間,我幾乎是立刻就湧上一股惡寒,然後不由自主的厭惡的將他從我面前推開好遠。
「適可而止。」
冷淡的聲音帶著慍怒,凜冽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抬頭,對上了錦卿冰寒的眼。
他將不知所措的夏參衍擁在懷裡,凌厲疏冷的看著我。
我突然覺得有些抱歉,可一想到那個人,想到夏參衍那雙澄澈到讓人心悸的眼,立馬就反感惡劣起來。
於是我狠狠瞪著那個被他護在懷裡的人,冷笑道:「小小年紀不學好,倒是學了一身妓.院窯窖里的狐媚本事。」
他似乎沒懂我最後說的話,仍是緊緊抓著司錦卿的袖子。我知道他不是在做戲,是真的害怕。可我居然那樣惡劣。
「滾出去。」
那是錦卿第一次不顧任何情面那樣對我說話。聲音很沉,眉眼很冷,我看到了一個前所未有過的暴戾的他。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愣了會兒,然後笑起來,提醒道:「司錦卿,你是不是忘了你答應我們的?」
「滾。」他仍是說。
我又悲哀又惱怒,一怒之下口不擇言了起來。
「一個智商有缺陷的蠢貨你也喜歡,司錦卿,你是不是口味低俗?」
他捂住夏參衍的耳朵,怒吼道:「司錦瑟,我最後再說一遍,從我家,滾出去!」
那一次,還真是他讓人把我趕出去的。
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機會踏進過他家,除了在熒幕上,更沒再有什麼機會見過夏參衍。
但錦卿履行了承諾。
短短几年內,他確實如我們所料般,帶著整個司家更上了幾層樓,司家在他的帶領下到達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
他做到了。
我為他開心,也為他驕傲。
整個家族更是對他敬畏萬分,甚至那些曾經不滿於他年少為主的老古板,到了這一步也心服口服起來。
可我們都沒想到,這會是他開始反抗司家的預兆。
他表演的太好,我也被他蒙在鼓裡。
那時候的他已經和夏參衍分開了,甚至放言要與遲家小姐遲北檸訂婚,而我們還在沾沾自喜的以為自己掰回了一局。
等我們再回過神來時,一切都來不及了。那時不論是整個司氏,或是司氏家族的內部核心,都已經快被他納入囊中。
時隔多年,久違的不安再次環繞了我。
我知道找他無濟於事,所以我找上了夏參衍。
我不蠢,這些年以來他做的一切串聯起來之後就能明白他都是為了誰。
那時的夏參衍已經二十五歲。
我有機會和他碰上面,是在一個內部晚宴。我匿名而來,將他堵在了包廂里。
而令我大吃一驚的是,他的變化竟那樣大,大到快令我認不出來了。
他越發俊美清濯,溫潤靈秀。他一身剪裁得體的淺灰色西裝,穿在身上有些大,卻並不違和,反而有一種別樣的高挑。
而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見到我會害怕的躲在司錦卿背後的小孩了。
他的眉眼清晰秀氣,溫文爾雅,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令人舒服的疏離與禮貌,行事得體。見到我時,似是早就料到般沒有絲毫驚訝。
「司小姐。」他淡淡向我頷首,禮貌又客氣。確實是對待一個陌生來客應有的語氣。
我愣了愣,點點頭,正想要開口說什麼,就見他淡淡笑道:「司小姐過來是想和我說司總的事嗎?」
這回我是真的有些不可置信了。
他沒有退縮畏懼,反倒是我一時居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您放心吧,我有自知之明。」他笑著說。
我怔了半晌,突然覺得有些無趣,不太適應的蹙了蹙眉,道:「錦卿是司家的當家人,司家不能沒有他。」
他笑了笑,說:「我知道。」
就在我以為我說服了他的時候,卻又聽他道:「可他同樣是個人,他有自己的思想和自由,不論是我還是司家,亦或是司小姐您,都沒有資格關住他。」
我眯了眯眼,反應過來他的話後冷笑道:「你知道什麼?司家是他應該承擔的責任。」
他仍然那樣彬彬有禮,連面色都不曾變過半分,卻沒有再回答我的話,而是道:「司小姐,你們的所謂責任,是讓他一輩子做司家的傀儡嗎?」
我狠狠一怔,猛的看向了他。
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他不是智商有缺陷什麼也不懂的嗎?
可還沒待我繼續深想,他又說:「司小姐,我想請求您一件事。」
我皺了皺眉,這會兒已經心神不寧,也沒多思考,下意識問:「什麼?」
他垂了垂眼,眼底似乎有什麼情緒一掠而過,又很快隱去。然後我聽他說:「我願意和您做個交易。」
我不解的看著他。
「我可以幫你們讓他離開我。」他說,「並且我有辦法讓人消去他對我的記憶。」
我一驚,不可置信的看著他,突然之間覺得面前這個人好陌生。
他似乎也發現了我的驚愕,失笑道:「您不必如此驚訝。不瞞您說,我時日無多了。」
我心中一顫,看著他愕然道:「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垂眸笑了笑,不怎麼在意的說:「我只有五年壽命了。」
五年壽命……
錦卿知道嗎?
「司小姐,這五年裡給我和他一點時間吧。」
「我會慢慢遠離他。我只有一個條件,只希望你們不要再逼他,這些年他過得不是很快樂。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對您說這些,但我想您是他的姐姐,您該明白的。」
他淡淡說完這些,沒有再多停留,禮貌的和我點頭示意了一下就轉身離開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身影淹沒在人群里,然後消失在拐角處,恍然如夢。
之後夏參衍也確實做到了他所說的這些話。
那幾年他和司錦卿幾乎沒有了來往,錦卿也沒再有過什麼大膽的動作。
可夏參衍臨走時對我說的話還是讓我心神不寧了。
仔細想想,這些年來錦卿真的開心過嗎?
他好像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也沒有什麼很愛的人。直到夏參衍出現,他才仿佛成了有了自主思想和生命的正常人類。而身為姐姐的我,居然和那些人一樣逼著他繼續做那行屍走肉的枯架。
我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麼啊?
可我又想,真的是我做錯了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司家,既然我能為司家付出一切,為什麼他就不能?他才是司家本來的當家人,這是他生來的責任。
這種質疑一直持續到夏參衍離開。
我以為夏參衍的主動離開會讓他死心,卻沒想到這會成為他和司家扯破關係的導火線。
那時候他的勢力已經強大到司氏無法追蹤了,他就這麼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司氏,不留絲毫情面,那整整大半年,我們連他半點痕跡都找不到。
我這才發覺夏參衍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重要到他可以隨時為了他扯破和司氏的那層平衡膜。
這樣真的值嗎?
我不理解。
就在司氏眾人都以為他已經帶著夏參衍徹底歸隱了之後,突然有人用一個不知名暗網聯繫了我們。
那人告訴我們,只要我們按照他說的做,就可以幫我們找到司錦卿。
像父親氣急攻心摔斷腿和母親進急救室這種小伎倆對於錦卿來說根本不值一提,他說不定都不必深究就能看出其中的破綻。
這也是我們對他的離開束手無策的原因。
可那人居然輕而易舉的就讓司錦卿相信了一切。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我的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司錦卿決定回司家的那天那人提前告訴了我們,所以我們才能快速精準的圍堵住他。
也是那天,那人給我發了最後一條信息,他告訴我說:夏參衍要死了。
我心裡咯噔一聲,沒想到自己會突然恐慌起來。
我問他是什麼人,我問他為什麼什麼都知道,可不論我再怎麼給他發信息,那人也沒再回過我了。接著,那個暗網被摧毀,我和他的聊天記錄全部粉碎,那個人就像是從未出現般走的乾乾淨淨。
我以為我見到錦卿之後會很憤怒,然而那怒火只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出來了一剎那,卻又在看到他驚慌失措的表情時土崩瓦解。
夏參衍要死了。
這句話在我看到他之後就一直不間斷的出現在腦海里。
為什麼偏偏夏參衍就在這一天死了?
為什麼怎麼就正好錦卿回到了司家?
我不敢再深想。
這時候的錦卿是不知情的。而我無法想像等他回去之後發現了這件事會怎麼樣。
於是我心軟了,在半路放走了他。
他走後那一整天我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我在等消息。
那個靜謐的下午,我一個人想了很多。想到小時候沉默寡言的弟弟用瘦小的身體將我護在身後,想到當年我要去追求幸福和自由時弟弟無條件的支持。
錦卿從小就乖,他很聽話,也很聰明,他什麼都懂。因為從小到大我是他唯一的玩伴,所以他很珍惜我愛我,我知道的。
而隨著年齡增長,他被司家壓迫的越發嚴重,這些年來的一舉一動都在司氏眾人的監視下。
他也渴望過自由吧。
而我呢?我都在做些什麼?
小時候最愛他的我,毀了他的一切。
第二天,果然有人來告訴我,說夏參衍死了。
我大腦一片空白,訥訥從沙發上站起來。當我的手觸到房門冰涼的把手時,我居然有些不敢走出去。
我在害怕。
很快父母親也都知道了這件事。我以為他們會開心呢,畢竟於他們來說,夏參衍是錦卿最大的阻力,阻力沒了,自然就能更好的掌控他了。
可出乎意料的,聽到這句話之後他們瞬間沉默了。
母親恍惚了會兒,自錦卿離開後她就一直有些混沌,此刻聽到這個消息,還是不可抑制的低低哭了起來。
父親難得的沒有出言訓斥他婦人作為,竟也沒有我想像中的欣喜和輕鬆,反倒沉下了臉,許久才嘆出一口氣。
那之後幾天,莫名的,整個司家都籠罩在一片低壓之下。
夏參衍是在初五被火化的。
初六的時候,司錦卿回來了,抱著夏參衍的骨灰。
而短短几日未見他,我幾乎不認得他了。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司氏家主,也再看不出當年半點朗月入海。
不止是我,司家上上下下,上到父母族人,下到僕從下屬,看到他,除了驚愕和悲涼,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這次來,除了任湛和夏參衍之外再沒有帶其他任何人。
他沒有進屋,迎著大雪在司家大院裡站了半個小時,然後捧著夏參衍的骨灰跪在雪地里對著父母的方向磕了三個頭之後便轉身離開,從頭至尾,沒有說一句話。
我突然很害怕,我覺得不能就這麼讓他離開,所以在他要離開時我抓住了他。
我或許該罵他,該叫人來關住他,可當我望向他死寂的眼底,那些話語全都堵在了喉嚨口,酸澀不堪。
我們互相沉默良久,最後是他僵硬著扭頭看向我,用那破碎的不成形的嗓音,對我說:「他死了,你們開心嗎?」
「錦卿……」我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自己在這種時候還能說什麼。
「得償所願,喜不自勝吧。」他毫無波瀾道,「六年前的病,他硬生生拖到了現在。你們找他說過什麼,司家逼過他多少,他從來不和我說。有時候我是真的不知道他遇到我,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我看著他的車緩緩消失在這場大雪裡,突然覺得自己又失去了什麼。
年初十七,任湛告訴我錦卿死了。
他在南陽的某座小鎮裡,抱著夏參衍的骨灰割腕自殺了。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暈倒在了家裡。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天後,他們告訴我錦卿的屍體已經被火化。
我質問任湛為什麼不讓我看他最後一眼。
任湛沉默良久,才和我說:「主人說,他不想再見到你們。」
我大哭起來。
他和夏參衍骨灰相混要葬在石溪山的那天我沒有去。
我沒臉去。
其實按照族規,他應該葬在司氏墓園裡,但他不願,而我們也沒有臉再用司氏困住他了。
錦卿走後司氏也再不如從前。
父母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就相繼進了醫院,二老都沒來得及去送他們最後一程。
後來半年後,母親去世了,臨走時她拉著我的手,和我說:「把母親的骨灰灑在深山裡吧,母親被這裡困了一輩子,也想看看這山河天地。」
我應了她,也這麼做了,父親沒有阻攔。
母親走後,父親身體也不行了,人變得渾噩起來,再沒有了之前那種幹勁十足的模樣,也不再是之前那個用臂膀抗下整個司氏的嚴厲家主。
後來幾年司氏慢慢沒落了下來,從大盛到大衰,也就短短十幾年。
而那之後沒多久,我和我的丈夫離婚了。
是我提出的離婚。當然,沒有什麼別的原因,他很好,這些年他對我和我的孩子都很好,只是我不想再活在司家的陰影和控制下了。
我五十五歲那一年,隨著司家的沒落,一些被捂住的事情也逐漸浮出水面。
這一年,我的人查到了一些事。
彼時我的身體狀況已經很差了,而那件事的出現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是關於肖凌的。
我的下屬告訴我,他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去世。是割喉自殺。
他給了我一份資料,是關於當年整件事的真相。
他沒有對不起我,只是受司家人脅迫在我面前演了那場戲,讓我成功心甘情願的回到司家,成為了司家的工具人。
後來司家人怕事跡敗落,我會查出真相,於是逼著我和別人結婚,逼得他用刀子割破了自己的喉嚨。
他那麼怕疼的一個人,是個被針扎一下都要朝我哼唧好久的人,是怎樣的逼迫與絕望才讓他下定決心以這樣的方式自殺。
司家人把他的死訊藏的嚴嚴實實,以至於三十年後我才知道我的少年早已經離開了我。
而我用年少時的遺憾,親手殺死了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