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謀情害命


  在那之後的日子裡,江美希一直關注著Amy的動向,一邊擔心Linda真會借題發揮,一邊又擔心她無動於衷。思兔閱讀如果Amy因為那件事過得不好,葉栩或許會明白她的想法。但如果不是那樣,是不是就真的證實了他的話,是她太天真?

  然而江美希沒有等到Linda對Amy出手就又離開了北京——Linda接下了東秦的項目,由於對方分公司太多,這一次她只能頂上到總公司主持相關年審事務,而葉栩在那之後也被陸時禹安排到了其他客戶的年審項目中。

  年底還真是忙得腳不沾地。

  江美希剛帶隊抵達深圳,很快就接到Linda的電話。

  「阿奇法公司那邊的副總打電話找我,說他們下個月事務比較多,恐怕安排不出人手來配合審計,所以希望比原定計劃提前半個月開始年審工作。」

  阿奇法這家企業是靠著做家電起家的,在幾年前幾乎家家都有他家的產品,只不過後來隨著廣化這樣的競爭對手的慢慢崛起,阿奇法家電在市場的占有率才有所下降。不過近兩年,公司也拓展了不少新的業務,手機就是他們現在大力發展的產品。

  關於阿奇法的年審,其實前期早已談好,審計範圍、審計時間都是雙方確定好的。U記審計人員的時間安排也根據這些來定,如果臨時要調整時間,必然會打亂整個組裡的計劃,人手也可能調配不開。

  Linda不會不清楚這個情況,正常來說,有客戶提出這種要求,她早該直接回絕了的。但是她沒有,這就說明她接受了,卻把難題拋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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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美希想了一下說:「要不我這邊工作步入正軌後,我親自去一趟阿奇法那邊安排後面的工作?」

  Linda直接拒絕:「不用,東秦是新客戶,後續業務也多,你專心把那邊的項目做好就行。至於阿奇法……要不這樣吧,我回頭找林佳看下組裡誰還有空,大不了和別的經理要兩個人。」

  江美希想了一下也沒再說什麼:「如果需要我回去,我就安排好這邊過去。」

  Linda笑著說:「行了,因為阿奇法這項目今年本來是說好交給你負責的,所以我就跟你說一聲。我可不想把你壓垮了,你要是垮了,我這半壁江山也就塌了一半。」

  江美希笑了:「那行,我去忙了,回頭聯繫。」

  不久之後,有一次江美希打電話給林佳確認某個項目的時間,又想起阿奇法的事情,就多問了一句:「後來安排誰去了?」

  林佳說:「Amy帶著兩個小朋友過去了。」

  一家上市公司的年審項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江美希很了解Linda對Amy的態度——她是不會主動用她的,尤其是那件事情之後……難道真的是沒人可用了?

  不過江美希也沒時間多想,因為東秦的事情也不簡單。

  東秦是有名的家族式大企業,現在這一輩的公司掌舵人已經是秦家第三代人了。

  江美希入駐公司沒多久就大概了解到,秦家人多,雖然管事的人大多數姓秦,但是從員工們的交談言語間也能感受到公司內部的勢力紛爭,尤其是董事會的有些老人,就對現在的秦總不太滿意。至於是出於什麼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江美希只負責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好在,東秦畢竟是老牌企業,公司經營還算規範,這從走訪各個部門,以及了解公司相應管理流程就能看得出。而且,在江美希他們入駐公司以後,無論是內部控制測試,還是抽取憑證,都進行得很順利。

  難得進展這麼順利,江美希就以為可以很快結束這次工作返回北京了。然而,在審查其他審計師的底稿時,她發現一些數據有問題。

  乍一看,東秦這一年的營業額有20億,利潤2.8億。各項經營數據都很正常,但是「應收帳款」和「其他應收帳款」這兩項明顯偏高,可是對應的現金流量表上卻沒有大量現金淨流入。

  這讓江美希警覺起來——東秦有沒有理由賒帳交易操作利潤?

  她立刻找來同行的審計師問話:「這幾筆應收帳款查過嗎?」

  審計師也知道她擔心什麼:「查過了,對應的都是正常的關係企業。」

  「那今年這幾家公司有過退貨情況嗎?」

  審計師略一遲疑,回答說:「有的,有兩家退過,總額1.3億左右。」

  1.3億的營業額,也就意味著1820萬的利潤。江美希完全有理由懷疑東秦在「操作利潤」!根據她的經驗,不出意料的話,這些賣出去沒有收回錢的設備將有一大半在第二年再度被退回東秦。

  其實,這種事情在很多上市公司里不算少見,就是因為這麼幹的人也知道審計師沒辦法僅憑經驗或者猜測就將這筆錢定性,虛增出來的利潤卻能讓公司股票漲不少。等第二年,有人識破這小把戲時,就為時已晚了,投進去的錢已經縮水了。

  至於「其他應收款」這一項,雖然有董事會文件表明是用於某項投資的,但這份文件內容實在過於模稜兩可。

  江美希問:「有關於這項投資的其他審批文件嗎?」

  審計師:「沒有了。」

  江美希:「去要一下這個投資項目的相關資料。」

  因為東秦這邊的突發情況,江美希在深圳多待了兩天。經過一番詳細追查,基本可以確定,那筆所謂的投資款實則是被公司大股東占用了,至於真實的用途是什麼,那就不得而知了。

  離開東秦之前,江美希把東秦目前存在的問題和對方財務主管溝通了一下,也不知道對方是沒聽懂,還是已經接受了現實,總之對江美希的態度顯得很無所謂。

  既然如此,她就更沒什麼好顧慮的了,帶著人馬匆匆回了北京。

  回到公司沒多久,項目組討論過後就出了審計報告。

  江美希拿著報告去找Linda簽字,剛走到Linda辦公室,她的手機就響了。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來電人是葉栩,她有一瞬的慌神。那天從這裡分開後,他們差不多有一個月沒聯繫過了。

  他這會兒找她會有什麼事呢?

  江美希猶豫了一下直接掛斷電話,然後抬起頭,敲了敲門,等裡面的人說「進來」後,她才推門走進去。

  半晌,Linda看著那份報告眉頭漸漸皺起:「你確定要這麼出?」

  江美希正要回話,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她拿出來匆匆掃了一眼,還是那個名字。

  對面的Linda見狀擺擺手說:「你先接電話吧。」

  「沒事,騷擾電話。」說著江美希把手機重新揣進口袋裡,抬起頭的同時,拇指摸索到掛機鍵按下,手機果然不再響了。

  江美希說:「實際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只是如實披露。」

  Linda猶豫著說:「可是從這個賒帳交易看,並不能確定明年他們一定會退貨啊。」

  江美希有點意外地看向她——外行看不出也就算了,但是Linda怎麼可能看不出這就是假帳陷阱呢?

  兩人對視片刻,還是Linda先妥協了:「我也承認東秦的確有問題,但是看上去還在可控範圍內,就算剔除可能存在的虛假利潤,東秦這家公司也不是無藥可救的。東秦的項目算是個大項目了,之前一直是我們的競爭對手在做,這次難得有合作的機會,你這個報告一出,對我們雙方的影響都不小。」

  Linda略微沉吟了一下說:「要不你看這樣,要求他們限期整改,你把他們存在的問題作為強調事項體現在報告中怎麼樣?」

  雖然理解Linda身為老闆的立場,但不得不說,聽到這番話後,江美希多少還是失望的。

  她低頭沉默了片刻,想到東秦那位財務主管的態度,其實她早就明白了對方為什麼可以表現得那麼無所謂了。

  「有些問題是可以整改,但虛報利潤這種怎麼整改?」

  「對方好歹是我們的客戶,有些時候雙方有商有量才能繼續合作下去。」

  江美希不為所動:「可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無法繼續合作,這也不是我們的責任,而真正犯錯的人可能還不知道他們究竟錯在哪裡。就算這次替他們遮掩過去了,那下一次呢?對於這件事,我就是一個態度——我的工作是披露企業真實的財務狀況,至於其他的,不歸我管,我也管不了。」

  Linda揉著眉心,看得出已經很不高興了:「你怎麼就聽不明白,在這種關鍵時刻,和客戶撕破臉對我們誰都沒有好處……我也是為你好……」

  其實不用Linda說得這麼明白,江美希也大概猜得到她的想法。這次的報告一出,東秦極有可能解聘U記。丟掉這一大筆業務,對Linda和江美希自己的業績都不好。而Linda所說的「關鍵時刻」,江美希也明白那是什麼。

  此刻正是她被考察能否升任合伙人的關鍵時刻,確實不適合鬧出太大的動靜。但是不敢得罪客戶,她還做什麼審計?

  在這種問題上,江美希的態度一向很明確,哪怕用合伙人的位置來換,她也不會妥協!

  「我知道。」她說,「但我覺得這份報告才是最公允的,改一點都不夠真實。」

  Linda盯著她看了片刻,最終無奈地嘆氣,打開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江美希見狀,終於露出點笑意。

  Linda抬眼看她,依舊沒什麼好氣:「現在高興了?升職名單里沒你的時候,你可別哭!」

  江美希接過報告無所謂地說:「我相信公司,不會因為這種事情不升我的。」

  Linda嘆了口氣,不置可否。

  「那沒什麼事我先出去了。」

  江美希正要轉身離開,又被Linda叫住。

  Linda說:「對了,我還是得提醒你一下,這兩年各家都在搶地盤,我們也是,老闆們都很看重市場,Kevin上個月就談成了兩個新項目,你也加油,畢竟丟掉東秦,上面肯定有人不高興,這個缺口越早補上越好。」

  當普通經理變成老闆之後,職責上也會發生相應的變化。

  經理們只要負責好自己手上的項目,而老闆們都有業績壓力,需要不斷地開拓市場。至於總監這個級別,那就是為升任合伙人做準備的,所以既要負責具體項目,也有一定的業績壓力。當然這個業績壓力比起真正的老闆們來說,就是小兒科。

  陸時禹那人長袖善舞,搞市場對他來說再輕鬆不過,但江美希這方面就相對薄弱點,也多虧Linda一直在旁提攜。

  聽到這個消息,江美希表情沉重了起來。

  Linda沒好氣地白她一眼:「現在知道怕了?」

  江美希坦誠道:「有點。」

  Linda被她這態度搞得也不好再生氣,又是一嘆說:「算了,阿奇法那邊你全部接過去吧,就算是你的業績,後續我就不插手了。」

  江美希愣了愣,要說一點觸動都沒有是不可能的,但面上還是笑著的:「老闆,你這心偏得有點過吧?」

  Linda也笑:「知道我的好就拜託你少得罪幾個我的客戶。」

  兩人又聊了幾句,江美希才從Linda的辦公室出來。

  她本想拿出手機看下時間,這才發現手機竟然一直都在通話中!

  那她和Linda的對話豈不是都被對方聽見了?但看清屏幕上葉栩的名字時,江美希又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她沒好氣地拿起電話來「餵」了幾聲,就想問問那人,偷聽別人對話有意思嗎?

  過了片刻,她聽到有人說話,卻不是在和她說。那聲音遙遠又模糊,有男有女。江美希這才明白過來,怕是葉栩也不知道電話還是通著的。

  照理說直接掛斷就好,但她竟然那樣鬼使神差屏氣凝神地聽了起來。

  好像是幾個小朋友正聚在一起品評老闆們。

  江美希冷笑,這群小孩也太不小心了。而正在這時,她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聽說Maggie很兇,你們之前跟她一起上項目還好吧?」

  前面說其他老闆時就各種誇獎,怎麼到了她就成很兇了?不過聽聲音,江美希並不熟悉,應該是個沒怎麼接觸過的小朋友。

  「也不能說是凶吧,只是平時不苟言笑而已,而且對工作要求比較高,但是老闆不就該這樣嗎?下面的人才能有安全感!」

  聽到這裡,江美希不自覺地彎了彎唇角。說這話的人的聲音她很熟悉,就是跟她一起做芯薪那項目的石婷婷。

  石婷婷繼續說:「不過她那個氣場啊,真的很強。我從小就特喜歡這種女強人、女精英,所以我也想成為她那樣的。」

  說到這裡,石婷婷頓了頓,說後面的話時聲音大了一點,好像是轉向了電話這邊:「不過……我特想知道,從你們男生的角度看,會喜歡這種類型的女生嗎?」

  「你問我嗎?」葉栩的聲音有點嘶啞,莫名讓江美希的心跳有點紊亂。然而這一句之後,電話里再度安靜了下來,她甚至聽得到無線電的電流聲。

  可以想像得到,電話那邊的人正看著這個電話的主人,在等著他表態。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舉動有多無聊可笑,於是也沒聽後面再說什麼,果斷掛上了電話。

  遠在哈爾濱某公司會議室里的葉栩想了一下說:「雖然時代在不斷進步,但現階段情況還是那樣——社會、職場依舊對女性不夠公平。要順流而下很容易,逆流而上卻很難。所以能在這逆流中堅持下來的,肯定要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也要比別人付出更多。所以,如果有這樣的女孩子,我會很欣賞。」

  東秦的事情並沒有結束,審計報告發出去後,東秦內部發生了不小的震盪。這期間,聽聞那位秦總親自找過Linda幾次,但都被Linda擋了回去。後來江美希在東秦見過的那位財務主管也打電話來找過她,起初態度還算客氣,後來就開始陰陽怪氣、夾槍帶棒了,最後還明確表達,後續不會再和U記有任何合作。

  這種事情偶有發生,雖然問心無愧,但真的被客戶找上門來也是件挺頭痛的事情。

  公司里就這件事也議論得沸沸揚揚——甲方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老闆們會不會心疼丟掉的單子?江美希是不是過於耿直?她的升職會不會受到影響?

  大家說什麼的都有,但是老闆層面並沒有對此事表過態。

  已經做完的工作,江美希基本不會再花時間去想。她抽空關心了一下穆笛,此時穆笛正在瀋陽,給一家汽車生產企業做年審。

  「瀋陽的天氣怎麼樣?」江美希問。

  「冷。」電話那邊的穆笛吸吸鼻子。

  「陸時禹還欺負你嗎?」

  穆笛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他剛走。」

  江美希微微訝異:「他不是在哈爾濱嗎?」

  「他兩邊跑。」

  「也夠辛苦的。」

  江美希又問:「現在的工作能勝任嗎?帶你的senior怎麼樣?」

  提到這個,穆笛沉默了。

  她可不敢告訴江美希,他們入駐公司第二天,她就和客戶吵了一架,後面又接二連三要錯材料、搞錯數據。最後那senior忍無可忍,找到陸時禹告了她一狀。

  陸時禹當時也不管其他人在場,當眾把她批得體無完膚。她長這麼大沒受過這種委屈,一下沒忍住,當著大家的面哭得毫無形象。

  她和那senior關係破裂,但她還得繼續幹活,所以後面的工作都直接跟陸時禹匯報。

  陸時禹也不知道是徹底放棄她了,還是等著有時間秋後算帳,後面竟然沒有再過多為難她。但她一直提心弔膽、小心謹慎,怕再被抓到錯處,拼命想多學著點。只不過,短期的付出並不會讓她很快就有收穫。

  她的英語還是那樣,底稿交上去第一遍時,返回來幾乎是滿篇的修訂痕跡,後來再交第二遍、第三遍……儘管她儘量謹慎,但水平擺在那兒,還是會有錯。陸時禹就一遍遍給她修改,改到她都不好意思了。不過,他也沒再罵過她。

  「大家對我都挺好的。」穆笛說。

  江美希對這一說法表示懷疑,她太清楚了,在高壓工作下,木桶效應很快就會顯現出來,穆笛這塊團隊短板,別人會發現不了嗎?既然發現了,還能看她順眼嗎?

  但她沒有點破,學會自己扛一些事,這對穆笛來說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那就好,你多學著點。」

  穆笛「嗯」了一聲又問:「小姨,你和Kevin是同學,那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你問這個幹什麼?」

  穆笛小聲嘀咕:「要是你們關係好一點就好了。」

  江美希想到很多年前,她和季陽還好著的時候,作為季陽哥們兒的陸時禹就對她各種看不順眼。

  「有些人就天生氣場不合,這輩子可能也就這樣了。」江美希說,「怕他為難你嗎?別擔心,只要你肯努力,有小姨在,不會讓你太難熬的。」

  北京進入一年中最冷的季節,在大家都忙得昏天黑地的時候,U記一年一度的年會將在12月底舉辦。

  這兩年,隨著U記在中國區業務的擴張,年會的規模也一次比一次大。

  以往,江美希對這種場合是沒什麼期待的。但是今年不同,她在「被考察」期間,年會上老闆們又都在,她還是要努力一下,給他們留一個好印象的。

  所以,她特意抽出兩個小時去買了身新衣服。想要出挑又不至於蓋過老闆們的鋒芒,這可太難了。最後,江美希在店員的建議下買了身薑黃色的套裙。

  一字領短款上衣露出漂亮的一字形鎖骨,包身魚尾裙將她挺翹的臀部和一雙筆直修長的腿顯露無遺。她皮膚白,這顏色也只有她這樣的皮膚能夠駕馭,顯得人氣色很好,也很亮眼。

  這一身下來既不失陽光熱情也不失嫵媚性感,而且不過於隆重也不隨便,正好滿足江美希的要求,就是價錢不便宜,但為了給合伙人們留下個好印象,也只能割肉了。

  她把車子停在酒店的地下車庫,然後披了大衣搭電梯上樓。這短短一段路,就感到冷風從露在外面的小腿上呼呼鑽上來,大敞的領口也在不遺餘力地散著她渾身所剩無幾的熱量。

  終於到達宴會廳,有服務生引著她進去。

  江美希到得不算早,在她之前已經有不少熟人都來了。就比如此時,有個人正隔著自助餐檯,朝她招手。

  陸時禹一身西裝筆挺,頭髮依舊梳得一絲不苟,因為個子高,站在人堆里很是打眼。

  江美希微微皺了一下眉,但還是朝他走過去。因為座位都是根據級別安排的,所以每年的這種時候,江美希都和陸時禹坐一桌。

  江美希走到擺著自己名牌的位置前坐下,脫掉外套。

  陸時禹掃她一眼,毫不吝惜溢美之詞:「今天這身兒漂亮。」

  江美希並不是很受用,隨口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陸時禹說:「今天中午。」

  公司的年會是每位員工都要趕回來參加的,無論在哪個地方出差,都要在這天晚餐前趕到。因為有了這個不成文的規定,半年無緣見面的人,也總會在這天見到。

  江美希到了沒多久,年會就開始了,周遭的燈光稍稍暗淡,舞台上的燈光越發明亮。

  主持人賣力地熱場過後,合伙人們陸續上台講話,香港人簡潔的說話習慣在這種時候往往都不知道跑去了哪兒。

  江美希百無聊賴地聽著,同時目光在場內搜索著穆笛的身影。

  還沒找到穆笛,倒是先看到了不遠處的Amy,她一身紅衣分外惹眼,此時不知道正和旁邊的女同事聊著什麼,笑得很是開懷。在江美希的印象中,她還很少見到Amy這樣笑。

  雖然她已經是senior了,但是因為她在工作中的表現一直比較平庸,而且大家都看得出Linda不太喜歡她,所以她在公司內部的人緣也很一般。但自從她最近接了阿奇法的項目後,好像一切都不太一樣了。

  她不由得又想到那天在Linda辦公室外看到的事情,還有她和葉栩說的那番話,總感覺臉像被誰打了一巴掌一樣,火辣辣地疼。

  那小狼崽子肯定正在某個角落裡看她被打臉的笑話吧。想到這裡,江美希有點不自在地掃了一眼後面靠近門的幾桌,沒有葉栩的身影,倒是看到了穆笛。

  穆笛好像也正在席間尋找什麼,兩人的視線很快對上,小姑娘的眼睛瞬間亮了亮,然後朝她咧嘴一笑。

  江美希的心情立刻好了不少。雖然和她想像中的差不多,穆笛整個人瘦了一圈,精神也有點萎靡,眼下的黑眼圈粉底都遮不住。但她此刻的表情里沒有一點委屈,完全不像以前,受點苦就要找她訴苦賣慘。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嘴角卻微微上揚。當初陰差陽錯讓她跟著陸時禹,現在看也未必就是錯的。陸時禹的能力和風格她都很清楚,或許穆笛跟著他要比跟著她這偶爾下不了狠心的親小姨成長更快。

  老闆們終於講完話,樂隊開始表演。大家陸續起身去自助區取酒和點心,然後找相熟的同事互相敬酒。

  江美希剛才在飯桌上沒吃多少,但是她對甜品一直沒有抵抗力。看著餐檯上琳琅滿目、精緻漂亮的糕點,她有點猶豫。而就在這時,忽聽身邊兩個女生小聲議論。

  「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的,太帥了吧!明星可能也就這樣了!」

  「之前在公司里沒怎麼見到過,估計是審計部的,長年在外面出差。」

  聽到「審計部」幾個字,江美希抬起頭來,好奇地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就見葉栩正站在自助餐桌的桌尾,一身黑藍色西裝筆挺熨帖,搭配的襯衫、領帶、袖扣無一處不精緻講究。

  雖然U記的員工平時是穿正裝的,但是大家更喜歡偏休閒一點的正裝,所以江美希也是第一次見葉栩這麼穿。此時他正一手插兜,一手端著杯香檳,和組裡的一個經理聊著什麼,表情淡然,偶爾露出一抹笑容,禮貌卻又不失疏離感。

  這樣一個英俊挺拔的人,站在那裡就是一道風景,更何況一舉一動都斯文得體,無不透著好涵養,難怪會有人說明星也不過如此。饒是一直帶著「有色眼鏡」看他的江美希,此時都不得不感慨一句,皮相真好!

  「是比我帥那麼一點點!」陸時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目光也看向葉栩那邊。

  江美希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手一抖,夾子裡的蛋糕掉在了餐檯上。

  不遠處的服務員看到立刻上來清理,江美希說了聲「謝謝」,繼續往前走去。

  陸時禹陰魂不散地跟上來:「小伙子是不錯,工作能力很強,交給他的事情基本不用教,我果然沒有看走眼啊!只不過……」

  他略微遲疑,江美希不由得回頭看他,只見他朝她勾了下嘴角:「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對我好像總是抱有敵意。」

  她有點意外,畢竟當初陸時禹為了讓他順利進入公司跟她做條件交換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但是江美希很快又想到葉栩平日裡對她的態度,無所謂地笑了下說:「估計他對誰都那樣吧,目中無人。」

  「是嗎?但我覺得除了咱倆,他對別的上級都挺恭敬的,不信你看。」

  江美希又看向葉栩的方向,他還在和那位manager(經理)聊天,態度雖然還是不冷不熱的,但確實看得出是挺恭敬的。

  而就在這時,像是為了印證陸時禹的話一樣,葉栩突然向他們這邊看來,目光先是看向陸時禹,然後又掃到江美希,短短几秒,臉上的笑意早就斂起,隔著這麼老遠都能讓人感受到他的某種敵意。可是下一秒,當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和他聊天的人身上時,就又是和煦的了。

  「我說什麼來著……」陸時禹無奈地笑。

  江美希正低頭選水果,也有點好奇。

  「唉,你說為什麼啊?該不會他以為……」

  江美希沒注意到陸時禹突然湊近,聽到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她立刻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正要怪他口水都快噴到她盤子裡了,抬頭又對上遠處葉栩的目光。

  此時他微微蹙眉看著她。如果說剛才他看她的目光中只是有莫名敵意的話,那此刻又多了顯而易見的不滿意,好像還摻雜著一絲怨氣?

  對她不滿意?為什麼?!

  怨她?憑什麼?!

  正在這時,不遠處的爭吵聲打斷了江美希的思緒。江美希立刻收回視線循聲看過去,只見穆笛在和一個比她早一年來的女生爭論著什麼,還圍著兩三個同事,好像在勸和。

  「我去看一下。」還沒等江美希有所動作,她身邊的陸時禹已經率先走了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

  江美希回過頭,是Linda。怕她對穆笛留下不好的印象,江美希立刻說:「好像是碰灑東西了,應該沒什麼大事,Kevin已經去看了。」

  「哦……」好在Linda好像也不太關心,「我剛才看到你倆在這兒,想帶著你們去給其他老闆敬杯酒的……那他忙他的,咱們先去。」

  說著,Linda親熱地挽著她:「難得見到各位合伙人都在,一會兒跟他們好好聊聊,別錯過這次機會。」

  東秦的事情,江美希明白沒少給Linda添堵,之前她還擔心她雖然表面上沒表現出來,但心裡不理解她,對她有意見。現在看來,是她多想了。

  她笑了笑說:「好。」

  江美希被Linda拖著往前走,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穆笛的方向。幾分鐘的工夫,那邊已經恢復如常,眾人繼續吃東西聊天,只是穆笛和陸時禹不知去向。

  Linda為人豪爽大方,雖然很年輕,但是在一群香港老闆中很吃得開。她一邊敬酒聊天,一邊不動聲色地把江美希帶入話題,讓老闆們都注意到她。

  老闆們聊著聊著,不知道是誰先對江美希杯子裡的蘇打水表示了不滿。於是江美希不得已只好換成了紅酒,而且被各位老闆一勸,不得已多喝了兩杯。

  眾人總算放過了她,可是此時她的腦子已經有點發蒙,手腳也開始不聽使喚。她想趕緊返回自己的位置上歇歇,但身邊一個叫Allen的香港合伙人還拉著她聊個不停。

  其實江美希對這個Allen的印象一直算不上好。或許真是女人的第六感,也或許是他在某些瞬間的表現讓她在潛意識裡開始提防他,所以雖然他外形儒雅、保養得當,在公司女同事間的風評也不錯,但江美希就是不太喜歡他,平時在公司里也是能避就避,但是今天的運氣比較不好,剛才Linda帶她來敬酒時,他就在她旁邊。

  此時,他和她說話時更是刻意把頭壓得很低,有時候像是聽不見她的話,耳朵湊到她嘴邊,做出聆聽的姿態。

  江美希努力保持著微笑,腳下悄悄和他拉開距離,他卻好像渾然不知——她退後,他就上前,她再後退……

  腳下不知道絆到了什麼,她險些就要朝身後倒去,對面的Allen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摟住。她慌忙站好道謝,但那隻摟她的手卻再也沒有離開。

  也不知道是酒精的緣故,還是Allen身上的香水太過刺鼻,總之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噁心得要命。所以她臉上雖然是笑著的,但不妨礙她不耐煩地動了動肩膀。Allen那隻手終於從她背上離開,但又停在了她的肩膀上。

  漂亮的一字領,能露出她完整的鎖骨。江美希買這衣服時最喜歡的就是這領子的設計,但是此時她後悔得要命,因為Allen的拇指正微微摩擦著她肩膀處裸露在外的一小塊皮膚。

  這種暗示再明顯不過了,她那種噁心的感覺也更加明顯。

  她掙扎了一下想退出Allen的掌控範圍,殊不知喝了酒的她每一個小動作都風情萬種地撩人。

  Allen的手掌更燙了,江美希覺得自己的耐心也快耗盡了。而就在這時,她突然被人從後撞了一下,緊接著手上不穩,酒杯里的酒全部潑了出來。

  站在她對面的Allen立刻遭了殃,一身名貴的西裝上全是酒漬。

  江美希也被撞得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是那個……」說話的是一個服務生,他一邊狼狽地道著歉,一邊指著身後的方向,支支吾吾,語無倫次。

  「怎麼這麼不小心!」Allen抱怨著。

  「對不起!對不起!」

  江美希眯著眼睛順著服務生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身西裝、英俊幹練的年輕男人還沒走太遠,似乎是聽到他們這邊的爭執聲,還回頭看了一眼。只是那眼神,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她緩緩收回視線,面前被潑了一身酒的Allen臉色非常難看,似乎是想找江美希發火又忍下了,只好轉向那服務生,又低聲訓斥起來。

  江美希突然覺得挺好笑的,邊笑邊從旁邊的紙盒裡抽了幾張紙遞給Allen,可是一靠近他,聞到那刺鼻的香水味,就又是一陣噁心。

  Allen見狀立刻警惕地後退一步,也不去接她手上的紙巾,皺著眉制止她再上前:「算了算了!我去洗手間清理一下!」

  Allen走後,江美希緩緩鬆了口氣,但低頭看到自己胸前那幾滴紅色時,剛剛好起來的心情瞬間又糟了,這套衣服可花了她半個月的工資啊!

  她連忙用手上的紙巾蹭了蹭,但酒水早就滲到了衣服里,擦不掉了。

  她深呼吸幾次,沮喪地朝洗手間走去。

  酒精讓她的腦子不太好使,手腳也不聽使喚。在洗手間裡鼓搗了半個多小時,衣服沒擦乾淨不說,她整個人幾乎濕透。

  江美希看著鏡中狼狽的自己,突然有點不知所措。不遠處宴會廳內主持人無比聒噪地念著獎品清單。

  已經到了抽獎環節,也就意味著年會很快要結束了。她想到她的東西還都放在宴會廳里,也不管此時形象怎麼樣了,只想回去拿回來,於是踉踉蹌蹌地往門外走。

  然而一出門就看到了倚著外間洗手池邊抽菸的葉栩。

  江美希愣了愣,他怎麼在這兒?但想到今天他幾次看她的眼神都算不上友好,她也不打算理他,抬腿就想繞過他走出去。

  可剛走一步,就被人拉住手腕。

  男人慢條斯理地把煙按滅在旁邊的垃圾桶里,緩緩走到她面前,擋住了她面前的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頭頂上的燈光給他高大頎長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暈,襯得他臉上的表情深邃不明,但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依舊漆黑明亮。

  她仰著頭看他,有一瞬的暈眩,但很快,她穩住身形,儘量用一種無所謂的語氣問:「幹什麼?」

  他上下掃她一眼。她上半身幾乎濕透,那單薄的衣料緊緊裹著皮膚,身體曲線一覽無餘,內衣的形狀若隱若現,因為衣服太短,此時還有一小節白皙的腰部皮膚也暴露在外。

  「你就想這麼回到裡面?」

  江美希掙開他的手,還是那句話:「我的事不用你管。」

  而當她想再說點什麼狠話時,就感到肩膀上突然一沉,身上已經多了一件男人的西裝外套。與此同時,席捲而來的還有衣服上男人的體溫,以及她其實早已很熟悉但還不自知的那種獨屬於他的味道。

  雖然同是男性氣息,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Allen就讓她噁心,葉栩卻讓她心安。

  「還能自己走嗎?」

  江美希覺得自己一定是醉得不輕,不然這種時候這彆扭的小狼崽子難道不該落井下石嗎?怎麼這問話中好像還有點擔心和無奈?

  江美希不自覺地收緊身上的男士西裝,身體突然暖和起來,才意識到剛才有多冷,於是也就沒捨得把衣服還回去。

  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那走吧。」他說著轉身往外走去。

  江美希頭很暈,但還惦記著自己的包和外套,正想提醒前面的人,就見一個服務員匆匆朝他們跑了過來,然後把她的包和衣服遞到葉栩的手上。她見狀鬆了口氣,也就什麼都不管了,跟著他往外走。

  扭曲模糊的視野中,前面的男人頻頻回頭看她,她只好強打起精神加快腳步。終於搭上了電梯,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安心地靠在電梯壁上閉目養神,但電梯加速下行時帶來的失重感讓她更加難受,頭痛欲裂。

  電梯再度停下,她卻連眼睛都不想睜開了。

  而就在這時,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被人攔腰抱起走出了電梯。她想掙扎,但年輕男人略微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放心吧,我不像某人,趁著別人喝醉藉機行兇。」

  喝醉的人腦子裡的畫面都是支離破碎的,但是聽到葉栩的話,江美希的腦中在這一刻出現了他們第一次去芯薪做盡調那晚的事情。

  她閉著眼睛口齒不清地為自己辯解:「又不是我,是你自己滾下去的。」

  耳邊傳來一聲似有若無的笑,但她已經支撐不住了,她歪著頭找到一處溫熱柔軟的支點,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好像睡著了,身下一陣顛簸讓她醒了片刻。

  她聽到有人問她:「既然這麼想升職,東秦的事情為什麼不聽Linda的?」

  她動了動腦袋,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隨口回了句:「那不行,報告該怎麼寫就得怎麼寫,多少人盯著呢。」

  「誰盯著?」

  「這還用說嗎?」江美希笑這問題問得蠢,「投資人、股民。」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誰的錢不是錢……」

  「所以又想升職,就寧願去被人占便宜嗎?」

  也不知道是安全帶勒得太緊,還是這話里某些內容引起了江美希的生理不適,她突然就覺得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不由得又嘔了起來。

  身邊男人嫌惡地「嘖」了一聲,然後幾張乾燥的面巾紙直接拍在了她的臉上。

  江美希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拿著那幾張紙胡亂地擦了擦嘴角,所幸她晚上沒吃什麼,也就沒吐出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再度停下,她再一次被人抱起。她的意識中還有一絲清明,但她沒有掙扎或者反抗,只任由那人抱著她上樓,因為潛意識裡,她覺得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叫她安心。

  江美希太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且時間充足的覺了,第二天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她微微睜眼,正好可以看到窗外的藍天和北風掃過後剩下的幾絲殘雲,難得沒有霧霾的好天氣。

  她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按了按還有點痛的頭。

  昨晚的事情再度浮現在腦海中。她閉著眼,開始回憶——和Linda去敬酒,被Allen揩油,喝醉了去洗手間,出來時遇到葉栩,再後來……再後來……

  她倏地睜開眼,後面什麼都不記得了,但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她一瞬間睡意全無。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情好像再度重演了!

  她猛然回頭,似曾相識的家居擺設,還有睡在她身邊的年輕男人。房間被暖氣烘烤得暖洋洋的,可此刻的江美希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她連忙去看被子下的自己,內褲還在,身上也有衣服,只是換了件寬大柔軟的男士棉布T恤,但是那T恤下面就什麼都沒有了。她不安地動了動腿,仔細感受著身體上的每一處,好在只有安睡一晚的舒適放鬆的感覺,沒有其他想像中的酸痛。

  江美希略微鬆了口氣,看來他們只是這樣單純地睡了一晚。但饒是如此,這情形還是夠叫人頭疼的。

  床突然動了動,江美希立刻屏住呼吸,就見葉栩轉了個身,雖然依舊還是趴著,但變成了面對著她。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但很快又安然地閉上了眼,與此同時,嘴角還掛上了一抹耐人尋味的笑。

  比起她此時的如臨大敵,他也太淡定了吧?!

  她立刻就爬了起來,因為這個動作,蓋在兩人身上的被子直接被她掀開,葉栩整個人瞬間暴露在她的視線中,她本能地要避開某處不看,但余光中那傢伙還穿著條短褲。

  「你給我起來!」江美希沒好氣。

  葉栩似乎是還沒睡醒,煩躁地揉了下頭,過了片刻,才翻了個身睜眼看她,只是那神情中帶著不解和不耐煩:「大早晨的,幹什麼?」

  「你給我解釋一下這什麼情況!」

  床上的男人依舊一動不動,片刻後,深呼吸,然後直接坐起身來,開始穿褲子,過程中看都沒看旁邊的江美希一眼。

  江美希越看越火大:「我怎麼在這兒?」

  葉栩光著腳站在床邊,一邊繫著家居褲的褲帶,一邊瞥了她一眼:「不然你希望在哪兒?Allen那兒,還是哪家酒店?」

  昨晚Allen的事情,她還有點印象。其實剛工作那幾年,她沒少遇到這種事,客戶、上級,甚至普通同事都可能是Allen,所以她漸漸學會武裝自己,霸道蠻橫,不苟言笑,努力升職不讓自己仰人鼻息,哪怕被人戲說成母老虎,她也毫不在意。然而就在昨天,當年那種噁心又無能為力的感覺再一次襲上心頭。

  她有時候覺得太難了,也想不管不顧地隨遇而安。可是酒醒後的她知道,像東秦那種事,如果她只是個senior或者小經理,可能Linda根本不會聽她的。所以,哪怕再難也還是要努力往上走,爭取更多的話語權。

  而此時昨晚的事情被葉栩這麼一提,原本被她藏得極好的委屈便不可控制地流露了出來。她意識到的時候立刻扭過臉看向窗外,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在努力控制著情緒。

  葉栩穿好褲子,抬頭就看到她眼圈鼻子都紅紅的,但臉上還在努力維持著淡漠的神情。

  他立刻就後悔剛才說了那樣的話,略微遲疑了一下說:「你也沒告訴我你住哪棟,昨晚太晚,為了方便就把你帶回來了。」

  江美希迅速調整好情緒,回頭看向他,見他還沒來得及穿上衣,而她坐在床上,視線正好對上他腰腹間。於是映入眼帘的就是他光滑結實的腹部肌肉,流暢漂亮的人魚線,以及再往下……腦中出現了剛才她掀起被子那一瞬間,他雖然穿著短褲,但那輪廓她是看到了的……

  江美希輕咳一聲,讓視線上移,對上他的雙眼,儘量讓自己顯得坦蕩一點:「那咱倆睡到一起又是怎麼回事?」

  兩人對視了片刻,葉栩挪開視線:「你自己要求的。」

  「我要求的?」江美希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

  葉栩不看她:「你要求睡床,但這是我家,我憑什麼睡沙發?」

  江美希不說話,慢慢消化著他這句話:「但我們這樣睡在一起是怎麼回事!我昨天是喝多了,你也醉了嗎?」

  葉栩掃她一眼,似乎笑了一下:「又不是第一次了,有必要那麼介意嗎?」

  他果然還是提到了那一次!江美希被氣得夠嗆,但無話反駁,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的T恤,指了指問:「那我身上這衣服是怎麼回事?」

  葉栩繼續面不改色地說道:「你非要跟我一起睡,但你身上太臭了,我無法容忍這樣的人睡在我身邊,所以只好給你換一身。」

  江美希徹底無語,他說得那麼坦然,倒顯得她的介意很不應該似的。

  「再說,」葉栩彎腰去拿搭在床尾的T恤,突然就和坐在床上的她拉近了距離,「這不正是你所謂的職場規則嗎?」

  「什麼?」她被他的突然靠近搞得有點蒙,怔怔地看他。

  只見葉栩勾了勾嘴角說:「你說什麼,我聽什麼。」

  說完他麻利地套上T恤,轉身走出了房間。

  江美希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找到了他那句話里的漏洞——怎麼她說別的事情時就沒見他這麼聽話!

  房間溫暖乾燥,大床柔軟舒適,天氣清朗明媚,最重要的是今天還是周末,難得不用加班的周末。只是頭還在隱隱作痛,昨夜的酒今天還沒醒。所以如果這不是他家,她真想重新倒回床上再睡一覺,可是想到一會兒要應付的某人,那睡回籠覺的好心情也就沒了。

  她下了地,繞著床找了一圈,也沒看到可以給自己穿的鞋,可以想像得到,昨晚是被他抱進來的。

  「怎麼連雙鞋都沒有。」她有點不自在地抱怨著,光著腳走出房間。

  客廳里沒有人,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

  江美希朝廚房走去,一身家居休閒服的葉栩已經洗漱好,正站在灶台前熬粥。

  「我的衣服呢?」她冷冷地問。

  葉栩回頭看她,此時她正穿著他的T恤光腳站在門外,T恤有點大,剛好遮到腿根處,露出一雙白皙修長的腿。

  他只掃了一眼就收回視線,繼續攪動小鍋里的米粥:「衛生間。」

  江美希聞言也沒多想,轉身往對面衛生間走去,但當她看到自己那半個月的工資正躺在盛滿水的浴缸里時,頓覺得頭更痛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來看了看,濕漉漉的,顯然一時半會兒是穿不成了。而且她依稀記得,店員囑咐過她,要乾洗的。

  連做幾次深呼吸,她返回廚房,質問某罪魁禍首:「誰讓你把我的衣服泡在水裡的?」

  葉栩也不看她:「你是不是忘了,昨天回來前你那身衣服就已經濕透了,我不放在那兒,放在哪兒?」

  被他這麼一提醒,江美希對自己昨天清理衣服的事情好像有了點印象,一時不知道該怨誰:「那我現在穿什麼?」

  葉栩慢條斯理地關了火,回頭看她一眼,朝她走過去。

  等他走到她面前,她以為他要幹什麼,他卻只是說:「讓一下。」

  她這才反應過來,讓開廚房門,然後跟著葉栩朝臥室方向走去。

  在葉栩打開衣櫃門的一瞬間,江美希的內心有點複雜。如果這時候他真的給她找出幾件女人衣服,那倒省事了,但一想到那些衣服的主人身份,她的心情就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好在葉栩的衣櫃內雖然密密麻麻掛了很多衣服,但都是男士的,西裝、襯衣、休閒服一大堆。

  江美希第一次見識到,原來男人也可以有這麼多衣服。

  葉栩在衣櫃裡翻找著可能適合江美希穿的,同時又不時回頭打量她一眼,好像是在目測她的尺碼。

  結果衣櫃被翻了個遍,還是沒找到。

  「你吃什麼長大的?」

  江美希不明所以:「怎麼了?」

  「這麼矮。」

  江美希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他拿他倆身高比,有可比性嗎?

  她沒好氣地走上前從一堆衣服里隨便拿出兩件:「就這幾件吧……還有這件……」

  葉栩在旁邊看著她手裡拿著的運動褲:「你穿我的褲子?」

  「不然呢?」回頭見他還在,她又說,「我要換衣服了,你出去吧。」

  「自欺欺人。」他滿臉寫著「我又不是沒看過」的欠扁神情,但還是依言走出了臥室,出門後還很貼心地替她關上了房門。

  目送他離開,江美希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幾件衣服,也開始犯愁。老江家幾乎沒有雄性生物,她又單身了好幾年,對異性的一切都很陌生,完全沒想到平日看著不算太魁梧的葉栩,衣服竟然這麼大。

  她一層層地給自己套上,襯衫和毛衣倒還好,把袖子一挽勉強當個長款穿著,但是褲子實在是太長了,她差不多挽起小半個褲管才勉強能露出腳面。好在他不算胖,甚至有點偏瘦,褲腰那裡雖然松垮,但還掛得住。

  勒緊褲帶,她忍不住低頭摩挲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熟悉的觸感,熟悉的味道,此時正密不透風地將她籠罩住。這種感覺很微妙,就像是他在擁抱她。有些畫面立刻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中,直到門外傳來男人穿著拖鞋的腳步聲,她才回過神來。

  她打開房門,葉栩不在客廳里,但房門口的地板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雙拖鞋。

  算他還有點眼力見兒!

  可是拖鞋也很大,她把腳伸進去,就像踩了兩隻小船一樣。

  葉栩正戴著手套捧著一鍋粥從廚房出來,回頭掃她一眼就笑了。

  江美希也知道自己此時跟一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沒什麼兩樣,有點尷尬地捋了下頭髮。

  「那我先走了,衣服下次給你送過來。」

  「都這時候了,吃完再走吧。」說著他朝餐桌揚了揚下巴。

  江美希掃了餐桌一眼,此時桌上放著一個小砂鍋,還有兩副碗筷和兩碟小菜。她的胃似乎是有感知似的抽動了一下。不過也正常,畢竟從昨晚到現在,她不但沒吃什麼,還喝了不少酒,看到這些,某些神經立刻就被喚醒了。

  葉栩沒再看她,手上已經在盛第二碗粥。她也就沒再推辭,走過去拉開凳子坐在了他對面。

  他自然而然地把手上那碗粥遞給她。

  她接過粥,低下頭喝了一勺,味道很不錯。

  氣氛有點尷尬,她沒話找話:「你之前打電話給我有事嗎?」

  「哦……」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然後說,「打錯了。」

  她聞言也沒再多想,片刻後卻聽到他問:「有沒有人說過你,你這個人說好聽點是固執,說不好聽點就是特別軸?」

  江美希先是有點不解,但很快想到最近公司里發生的事情,除了東秦那件事她態度強硬外,也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他這麼說了。他此時這麼問,可能也是回來後聽說了什麼。

  她沉默了片刻,反問他:「你炒股嗎?」

  「沒時間。」

  「那你可能不知道。」

  「什麼?」

  「我周圍很多朋友炒股,也有不少投資人。」

  「所以呢?」

  「你聽過瓊民源事件嗎?」

  瓊民源事件發生在1996年,那時候葉栩雖然還小,但因為案件太過典型,所以後來上大學後,也聽老師講過。

  江美希說:「瓊民源公司兩次登報虛假年報,對他們年報進行審計的事務所也站出來對媒體表示年報數據不容置疑。公司股價頓時扶搖直上,而在經過罕見的巨大的成交量之後,深圳證交所突然宣布公司停牌,大批股民高位套牢,成為中國證券史上最嚴重的一個證券欺詐案。」

  葉栩放下筷子,大概猜到她要說什麼。

  江美希又說:「瓊民源事件發生得太早,你可能不知道,那後來的銀廣夏陷阱你聽說過吧?」

  葉栩點頭:「嗯。」

  這件事發生在2000年左右,那時候葉栩還在讀高中。爸媽的同事中有人炒股,他聽他們提到過,但具體了解到事情始末也是在上了大學以後。

  江美希說:「銀廣夏這隻大牛股,股價從1999年年底的13.97元,一路狂漲到2000年年底的37.99元,折合為除權前的價格為75.98元,暴漲了440%,但其實銀廣夏1999年和2000年的業績全靠造假,所謂的利潤神話也是子虛烏有。」

  說到這裡,她無奈地笑了下:「騙局總會被揭穿,但是最後投資者的錢去了哪裡?而在這種騙局裡,我們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這種事情在圈內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在過去的幾年裡,不做假帳對內資事務所來說好像就是一句空話,甚至有數據表明60%以上的內資事務所被查出造假。內資事務所的誠信度因為這類事件早就降到了冰點。

  可是,越來越多的大國企改制,謀求與國際接軌,需要上市。而國外的投資者早就不信任內資事務所,這才是他們U記存在的價值。

  從事這個行業的所有人其實都明白這一點,從學生時期耳濡目染的就是這些,但是真正到了工作中、每一個項目中,誰又能時刻想到這些?

  其實早在這之前,葉栩在誤聽了江美希和Linda的對話後,就大概明白她在東秦的事情上為什麼會那麼堅持,半步不肯退讓,但今天聽她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他還是難免被觸動到。

  「所以有時候有人玩笑說『天台擁擠』,這或許並不是一句玩笑話。」她說,「都說我們是資本市場的守門人,但有時候我在想,偌大一個資本市場,我們真的能守住這扇門嗎?我們能做的太少了,也就只能做到保持中立,讓天台上的人能少一點吧。」

  葉栩抬頭看向對面的人,她正低著頭用勺子攪著碗裡的粥,一縷黑髮擋在額前,又被她輕輕捋到耳後,她的耳朵粉白可愛,在陽光下有點透明,他努力想了一下她今年幾歲,好像也就不到三十歲。

  但就是這麼一個人,有時候幹練精明,有時候又蠻橫幼稚。他之前一直覺得自己不太懂她,但是此刻他明白了。她擠破頭地要升職,不允許一點意外損害她的形象和名譽,他不可以,穆笛也不可以。他以為她眼裡除了工作沒有其他,但是在她升職前最關鍵的時刻,她卻冒著得罪合伙人的風險,據理力爭、半步不讓地堅持項目的審計結果,這麼執拗不冷靜,卻只是為了維護她心裡那點秩序的平衡。

  他拿過她已經空了的粥碗,又盛了一碗給她:「多吃飯,少說話。」

  江美希先是一愣,然後沒好氣地冷笑一聲:「我真是對牛彈琴。」

  葉栩也不生氣,甚至還笑了笑,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的臉上留下斑駁的光影。他身上的白色毛衣看上去松鬆軟軟,她甚至可以想像得到它的觸感,還有他的。

  「好看嗎?」他突然回過頭來掃她一眼。

  江美希回過神來,立刻挪開視線。過了片刻,她想到什麼,再抬頭時發現他唇角還帶著笑。

  她頓了頓問:「你好像很不喜歡Kevin?」

  葉栩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笑意微斂:「我有什麼理由非要喜歡他嗎?」

  這回輪到江美希意外了:「我以為你會感激他。」

  「感激什麼?感激他據理力爭讓我能夠進入U記?」

  這件事,如果當初不是她有私心,也的確輪不到陸時禹為他出頭,可是後來的確是因為陸時禹的堅持,他才能進入U記,正常人就算不至於對陸時禹感恩戴德,至少也會抱著示好的心態吧?

  江美希這麼想著,卻沒有說出來,她能做的就是儘量不要激化和眼前這小狼崽子的矛盾。

  葉栩卻在下一秒就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如果我要感激他,是不是就得記恨你?」

  江美希愣了愣:「隨便你。」

  「但我沒記恨你……」他突然說,「也不想感激他。」

  沒記恨是因為他早就料到江美希的反應,但如果當時陸時禹不幫忙,他還真沒想好怎麼辦。然而即便如此,他依舊不想領他的情。

  江美希問:「你們工作上有矛盾?」

  「沒有。」他回答得很乾脆。

  江美希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了:「那就是某些方面的理念不同?」

  「沒聊過。」他有點不耐煩地看她,「是他跟你說了什麼,所以你才來找我說的?」

  江美希愣了愣,還不等她回答,他又問:「所以昨天年會上你倆就是在聊這個?」

  她低頭喝粥:「他就提了那麼一下。」

  「他是不是喜歡你?」

  這一次,江美希沒有立刻回答。倒不是不好回答,只是任誰都知道她和陸時禹是多麼水火不容,所以她實在想不明白葉栩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可就是她這麼一遲疑,卻好像已經給出了答案。

  「啪嗒」一聲,葉栩放下筷子,看著她譏誚地笑了笑:「你長點腦子好不好?他那樣的人就算喜歡你能有多喜歡,搶你的項目,爭你的資源,一點情面都不留的喜歡能有多喜歡?」

  江美希怔怔地看著他:「你從哪兒聽說的這些事?」

  「公司里的人不都知道嗎?」

  江美希想說私人感情是私人感情,工作是工作,再說陸時禹又不喜歡她,憑什麼要讓著她?而且,她很想知道這樣議論老闆們是非的人究竟是誰。

  但很快,她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

  「你怎麼對我的私事這麼感興趣?」

  葉栩摸起桌上的煙盒,抖出一支煙來點上:「你說呢?」

  片刻後,江美希垂下眼:「我的事以後你別管。」

  「為什麼?」

  為什麼?他有什麼立場去管,憑什麼去管?有些東西好像即將呼之欲出,但是她不願意去深想。

  她聽到自己用沒什麼波瀾卻很果斷的聲音說:「我不想再這樣曖昧不清……」

  「那就不要曖昧不清。」幾乎是她話音未落,他就回了這麼一句。

  她不由得抬頭看他。

  他也那樣看著她,表情中沒有一絲譏誚和玩笑的痕跡。他還是說出來了……

  兩人靜靜地對視著,只有他指間燃起的裊裊輕煙示意著時間在一點點地流逝。然而回過神後,一向自恃沉穩淡定的她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放下手上的碗筷,站起身來:「我先走了,衣服回頭還你。」

  她快步走向門口,低頭換上自己的鞋子,拎起放在衣帽架上的大衣和包包,轉身出門。

  這個過程中,她一眼都沒有看桌邊的人,他也一句話都沒再說,房間裡只有她換鞋穿衣服的聲音。

  直到她離開時,關門的一剎那,她還是沒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依舊坐在桌前,看著窗外,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間的煙已經燃了大半,菸灰掉在木質桌面上他也沒管。

  有那麼一瞬間,江美希覺得自己的心,很不爭氣地亂了。

  關上門,她轉身下樓。

  然而被外面的冷風一吹,她才真正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有多可笑,就跟她身上這套衣服一樣,滑稽可笑,不倫不類。

  那可是她外甥女的同學,她的下級,小她六七歲的孩子。之前的事情錯就錯了,也不全怪她,但之後的事情,再錯下去就真是她明知故犯了。

  今天風真大,才走了幾步,剛才從他家帶出來的溫度就都散了。她裹緊大衣,加快腳步,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時,包里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是穆笛。

  「小姨,晚上組裡的聚會你還去嗎?」

  一般公司年會過後,各個部門或者小組還會組織自己的聚會。被穆笛這麼一提醒,江美希才想起來,他們組的聚會就是今晚。

  她沒回答穆笛的話,而是問:「昨天晚上你怎麼回事?」

  電話里穆笛小聲嘟囔了一句:「有小矛盾唄……」

  江美希無語地扶額:「你那小矛盾什麼時候解決不行,偏偏要在昨晚?你知不知道上級都在,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萬一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多少年都翻不了身,你知道嗎!」

  穆笛昨天被陸時禹訓了半天,早就知道錯了,聽到江美希生氣,立刻賠笑:「我這不是已經知道錯了嗎?再說昨天那事也很快就解決了,應該沒什麼人注意到的。哦,對了,昨天我回去時怎麼沒看到你?打你手機也沒人接。」

  「有點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哦,那今晚還能去嗎?」

  想到自己昨天喝成那樣,走的時候也沒跟Linda說一聲,搞不好她後來也找過她,今晚不去好像也不合適。

  於是她說:「沒事就去。」

  「太好啦!那我也去!林秘書說今晚是在一家homeparty(家庭聚會)館,有桌遊電玩還有KTV包房,肯定比公司年會有意思多了。」

  江美希聽著電話里穆笛雀躍的聲音不由得笑:「今晚可別再出昨天那種事了。」

  「放心吧,我的總監大人,小的今晚一定乖乖的!」

  掛掉電話,江美希去翻昨晚的記錄,果然看見一個未接來電和一條未讀信息。

  來電還真是Linda的,她想了一下,時間過去這麼久了,估計也不是什麼著急的事情就沒回。

  簡訊是林佳發來的,是穆笛說的那家homeparty館的地址,還有裡面的功能區介紹。江美希大致看了一下,確實是個不錯的地方。

  把手機丟到一邊,她先去浴室放了熱水,然後又回到臥室脫掉身上不合適的衣服,找出換洗衣物,打算洗澡。

  而正當她抱著換下來的衣服打算丟到洗衣機里去洗時,又突然猶豫了。

  她看著懷裡他的毛衣和襯衫糾結了一下,又重新返回臥室把它們疊好,然後放回了柜子里。

  簡訊里,林佳特意交代大家儘量早點到。但江美希還是刻意磨蹭到晚飯後才出現。

  停好車,老遠看到homeparty館燈火通明、熱鬧非凡的樣子,還有玻璃門上貼著的「元旦快樂」的紅色大字,透出喜慶熱鬧。她這才想起來,明天是元旦了。

  推開那道玻璃門,與外面的寒風凜冽不同,迎面而來的是熱火朝天、人聲鼎沸。

  其實這背景音樂有點吵鬧,但似乎除了她,誰也不這麼覺得。

  平日辦公室里嚴謹忙碌的年輕人們此時打電玩的打電玩,玩桌遊的玩桌遊。與入口正對著的大廳一側,是一間玻璃隔音房。裡面陸時禹正陪著Linda在唱歌,看到她進門立刻朝她招招手。

  江美希正要走過去,余光中卻出現了那個人的身影。

  她不由得看過去,靠窗的角落裡有一個桌球案,他正和另一個小伙子打桌球,兩個女生站在一旁圍觀,其中一個,江美希認得,是石婷婷。

  將一個花球打進底袋,他抬起頭往她站立的方向掃了一眼。江美希可以確認,他一定看到她了,但是很快,他又收回視線,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開始尋找下一個進球角度。

  收回視線,江美希感覺到有人看著自己。她看過去,正是坐在吧檯玩桌遊的穆笛。

  見她終於看向她,她自以為很隱蔽地朝她偷偷眨了眨眼睛。

  江美希彎了彎嘴角,朝Linda所在的玻璃隔音房走去。

  玻璃隔間裡圍坐著幾個人,除了Linda和陸時禹,其餘的都是經理和senior級別的人。見她到來,眾人紛紛讓座,Linda對著話筒直接問她:「怎麼才來?」

  房間內音樂聲太大,她回以口型:「堵車。」

  Linda指了指點歌台,她搖頭,找了個位置坐下。

  Linda見狀也就沒再管她,繼續唱那首老歌。

  立刻有下級把飲料和小吃推到她面前。她道了聲謝,安靜地看著大屏幕上很富有年代感的MV。

  陸時禹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她身邊:「Amy最近是要嫁人了還是中彩票了,整個人狀態都不一樣了。」

  被陸時禹這麼一提醒,江美希朝包間一處看過去。Amy正在和幾個經理玩骰子,和同事之間有說有笑,特別活躍……的確與以前那種和誰都不親近不隨和的狀態不一樣了。

  不知道為什麼,江美希的腦中立刻浮現出了那天在Linda辦公室外看到的一幕……

  陸時禹繼續說:「說實話,我以為她干不完今年的。」

  其實之前江美希也有過這種擔心,畢竟Amy的缺點太明顯了,能力不夠又特別以自我為中心,時間長了,從老闆到小朋友都對她不滿意,她自己大概也感受到了,所以才刻意跟大家保持著距離。但是現在這樣也挺好的,畢竟以她之前那個狀態,就算離開U記也不會混得多好。

  然而當她從Amy身上挪開視線,無意間掃向門外時,卻看到葉栩也正好從Amy的方向收回視線,然後勾著嘴角淡淡掃了他們這邊一眼。

  江美希在心中嘆氣,還真被那小狼崽子說中了,但究竟為什麼呢?她看了一眼正霸麥唱歌的Linda,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了解別人。

  「發什麼呆呢?」陸時禹問。

  「沒什麼。」

  「看你心情不太好啊,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說說唄,讓老同學跟著高興高興!」

  「嘶……」江美希正要開罵,突然發現他說話時與她的距離不到一尺遠,於是又想到葉栩的話,沒好氣地說,「我說你說個話有必要離我這麼近嗎?」

  陸時禹被說得莫名其妙:「這地方就這麼大,我能離你有多遠?再說這裡這麼吵,我離遠了你聽得見嗎?」

  「反正你離我遠點!還有……有事沒事別總來找我說悄悄話,跟你沒那麼熟!哦,對了,你最近很安分啊,既沒有搶我項目,也沒去找老闆打我小報告。」她狐疑地看他,「是不是憋什麼大招呢?」

  陸時禹無奈:「我每天忙得腳不落地,我有工夫去給你打小報告?還有,原來我在你心裡就這形象?」

  包間裡實在太吵了,陸時禹被人冤枉心裡委屈,想靠近江美希再理論一番,卻被江美希突然抬手制止:「離我遠點!」

  陸時禹愣了愣,最後只好放棄,舉起雙手表示休戰:「行行行……」說著他站起身來,「上了年紀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嘶……」

  江美希想發作,但礙於周圍同事都看著,也只好回以一個沒什麼殺傷力的眼刀。

  而當她抬頭再看向門外時,才發現剛才打桌球的已經換了一撥,葉栩不見了。

  包間裡的聲音吵得她頭有點痛,她起身和Linda打了個招呼朝外走去,剛走到外間,手機振了振。

  是穆笛的簡訊:「沒吃飯吧?餐廳那邊有自助,奶油布丁超級好吃!」

  她笑著收起手機,朝著餐廳方向走去。

  此時大家都在活動區,餐廳里沒什麼人,所以餐廳四周沒有開燈,只有不大的自助餐檯上方的吊燈開著,剛好可以照亮下方漂亮精緻的糕點。

  江美希確實有點餓了,就想去拿兩塊穆笛說的奶油布丁。剛走到餐檯邊,就感到暗處有什麼東西動了動。她仔細一看才注意到靠窗的角落裡竟然有兩個人,其實這麼一看也很明顯,只是剛才因為光線和角度的原因才沒有看到。

  那兩人明顯也看到她了,但是反應截然相反——一個像沒看見一樣,一個像幹了壞事被人當場抓包一樣竟然有點手足無措。

  「沒看見」她的那個就是葉栩,此時他正倚坐在窗台上,手肘撐在敞開的窗子上在抽菸。他面前的女孩子侷促地站著,臉色看不清,但聲音都是怯怯的,叫了聲「Maggie」。

  是石婷婷。

  原來兩人是趁著別人不注意躲到這裡來了。

  江美希回過神來,淡笑著說:「沒打擾到你們吧?」

  要是平時,她絕對不會說這種陰陽怪氣的話。她向來不關心別人的事,面對這樣的情形,通常假裝沒看到,然後儘快離開。但是今天看到這一幕,她也不知道怎麼了,就來了這麼一句。

  葉栩依舊陷在陰影下,聽到她這麼說也沒什麼反應,唯有他手指間那抹猩紅忽明忽暗。

  倒是石婷婷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們也是碰巧遇上說說話,說完了。」

  話雖這麼說,江美希卻沒看到她挪動半步。

  她笑了笑,不再說什麼,找到奶油布丁夾了兩塊,然後不再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直接離開。

  回到包間,Linda那首歌早就結束了。此時她坐在包間中央,一邊喝著汽水,一邊看著牆上的MV。

  江美希走到她身邊坐下:「吃布丁嗎?」

  Linda搖搖頭,像是隨口問道:「你們怎麼了?」

  江美希拿著勺子的手不由得一頓,但面上仍是無波無瀾:「沒什麼啊。」

  「吵架了?」Linda回頭看她。

  有這麼明顯嗎?江美希有點心虛,低頭吃下一口布丁說:「沒有啊。」

  Linda明顯不信,朝著包間某個方向揚了揚下巴:「剛才我都看到了。哎,我說你倆什麼都好,就是這脾氣一個比一個臭,這都出了公司了,還能當著上下級的面吵起來……」

  江美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陸時禹正在那兒和別人聊天。

  她悄悄鬆了口氣,原來Linda說的是他,而不是葉栩。

  「奶油布丁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嘗嘗?」她岔開話題。

  Linda似乎拿她沒辦法,也就不再多說,只是瞥了一眼她盤子裡的東西,說:「算了,這麼晚了,吃這東西,我肚子上又要長肉了。唉,年紀大就是這樣……」

  「你算哪門子年紀大?你就是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江美希正低頭吃東西,手臂突然又被Linda撞了撞。

  「喲,有情況!」

  江美希不明所以地抬頭,就見葉栩和石婷婷一前一後從餐廳出來,然後一個去找閨密,另一個去圍觀桌球,都像沒事人一樣。

  江美希沒什麼表情地說:「能有什麼情況?」

  「這你都看不出來?」Linda無語地看她,「你啊,有時候特別聰明,有時候特別遲鈍!這情況還不明顯嗎?那小姑娘對那小伙子有意思,不知道找了什麼由頭送他禮物。哦,現在看,小伙子對小姑娘可能也不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江美希問:「為什麼這麼說?」

  「他收了禮物唄,一點意思都沒有幹嗎要收?」

  經Linda這麼一提醒,江美希也注意到,葉栩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盒子,而不遠處的石婷婷不知道在和同伴說什麼,時不時地朝他看過去,一會兒嬌羞,一會兒竊喜。

  Linda感慨:「年輕真好啊!我要是年輕十歲,也去追這樣的男孩。」

  江美希勉強笑笑:「你現在也可以啊,不過小心你家那位不開心。」

  雖然不知道Linda家那位的具體身份,但自從上次她在她辦公室聽到她講電話,她開她玩笑,她也沒否認,之後兩人在聊天中就偶爾會提到那個人。當然江美希沒有說她已經見過那個人了。

  「沒意思。」Linda悻悻地說,不知是對什麼事情突然意興闌珊。

  「真的沒意思嗎?」江美希拉起Linda的手,「這麼大的鑽,別說是你自己犒勞自己的。」

  Linda低頭看了片刻,忽而一笑:「這中年人談感情啊,就是總摻雜著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不如年輕人,更純粹。」

  「這麼烏七八糟的東西你送我好了,我不嫌棄,有多少收多少!」

  聽江美希這麼說,Linda卻只是笑了笑,沒再說其他。

  一直到將近午夜,聚會才結束。

  江美希隨著眾人走出homeparty館,寒冷的夜風瞬間穿透厚厚的羊絨大衣,凍得江美希打了一個哆嗦。

  有伴同行的男孩女孩搓著手和大家道別離開,剩下還沒想好怎麼走的幾個人在冷風中等著陸時禹安排。

  Linda喝了酒,在等人來接她。江美希倒是沒喝酒,不過被陸時禹要求一會兒得順路送幾個人。

  其他人住在哪個方向她並不清楚,然而葉栩肯定是最順路的一個。想到這裡,她已經做好了準備,既然打算坦坦蕩蕩,那讓其他人知道他們住在一個小區又有什麼關係?

  然而當江美希回頭看去時,卻看到葉栩站在人群後方,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又送走了幾個人後,陸時禹問離他最近的石婷婷住在哪兒。石婷婷說了自己的地址,是和江美希家截然相反的方向。

  而當陸時禹回頭企圖從後面的男生中找合適的人選送她回去時,就聽葉栩突然出聲:「我送她吧。」

  陸時禹愣了愣:「你家住城南嗎?我怎麼記得你家住城北啊?」

  葉栩只是說:「我送她。」

  片刻後,陸時禹像是想到了什麼,瞭然地笑了笑:「那行,下一輛計程車來,你們就走吧。」

  站在江美希身邊的Linda突然捏了捏她的手說:「我說什麼來著,這倆小朋友肯定有情況!」

  江美希只能回以一笑。見到這個情形,她本該覺得輕鬆的,但是此時此刻她怎麼也輕鬆不起來。

  正在這時,伴隨著「砰砰」幾聲,毫無預兆地,遠處的夜幕上登時炸開兩朵絢麗的煙花,半邊天際瞬間被煙花照亮。緊接著煙花炸開的聲音不絕於耳,各種五彩斑斕、奼紫嫣紅一一綻放,然後又如流星雨一般劃破夜幕簌簌落下。

  這一陣煙花表演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當周遭再度歸於寧靜,不知是誰先說道:「呀,跨年了!」

  大家這才如夢初醒,2006年結束了,2007年開始了。

  身後傳來穆笛的聲音:「新年快樂呀!」

  江美希循聲看過去,還沒找到穆笛,卻先對上了葉栩的視線。

  他站在人群最後方,雙手插兜懶懶地看著她。

  兩人就這麼隔著眾人對視了片刻。片刻後江美希包里的手機突然響了,她立刻低下頭,拿出手機來看,是穆笛的簡訊:「小姨,收留我一晚吧。」

  也不知道怎麼了,平時都很怕被人打擾的江美希今晚很不想一個人回家,所以看到穆笛發來的小請求時,想都沒想立刻回了個「好」。

  收起手機,她在人群中問了一句:「住城北的跟我走吧。」

  立刻就有幾個小朋友站出來,表示想搭順風車,當然也包括穆笛。

  陸時禹見狀皺眉:「穆笛你家不是在東北方向嗎?Maggie送你還得繞路,這樣,一會兒你跟我走吧。」

  穆笛說:「我今晚回我姥姥家,正好在城北。」然後不等陸時禹再說什麼,就張羅其他人,「走走走。」

  江美希和Linda告了別,帶著幾個小朋友朝停車場走去。

  彎彎繞繞把其他幾個人送到家,車上只剩下穆笛和江美希。

  江美希說:「我會和林佳說,把你後面兩個月的時間都占住,正好有兩個項目你去吧。」

  本來以為小丫頭聽到這個安排會高興的,沒想到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江美希挑眉:「怎麼?不急著脫離Kevin的魔爪了?」

  穆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想到什麼似的問江美希:「小姨,你是不是很討厭他?」

  「討厭算不上,立場不同而已。」她如實回答。

  「哦……其實我覺得Kevin這個人接觸下來還可以,除了有點龜毛變態外。」

  江美希笑:「你確定這是在誇他?」

  「嘿嘿,算是吧。」

  穆笛想到陸時禹近來雖然還是會訓她,但自之前那次當著其他人的面把她訓哭以後,他每次想發脾氣時都會專門把她叫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而且就算是訓人,態度也比以前溫和很多。

  尤其是昨天,她受不了那女同事陰陽怪氣的諷刺,就跟那女同事鬧了起來,他也是把她帶出去,雖然還是在訓她,但話里話外說的都是那女同事的不對。

  想到這些,穆笛補充一句:「我真覺得他人還可以。」

  江美希笑:「話別說太早,等5月『小黑會』後再看吧。」

  公司里的人個個都是人精,尤其是做到他們這個級別的,更是人精中的人精,有幾個人會把自己喜歡誰不喜歡誰像孩子一樣表現得明明白白呢?

  但是每年的兩次打分,是足以表現老闆們對每一個員工的態度的。

  江美希和穆笛回到家時,已經是半夜,穆笛卻格外亢奮。

  「小姨,我早就想來你家了。」

  「你才出差回來幾天,就在家裡待不住了?」

  「你不知道我媽和姥姥有多煩……對了,她們還說起你。」

  「說我什麼?」

  「說上次那個小張如何如何好,你如何如何不懂事,還說想等你忙完這段時間繼續給你張羅相親。」

  江美希笑:「那你怎麼想?」

  「這還用說嗎?我肯定站在你這邊啊!不過……」穆笛探頭過來看她,「小姨你為什麼不談戀愛呀?你不會是還惦記著那個誰吧?」

  「哪個誰?你又知道了?」

  「不然你這些年一直單身是為什麼呀?」

  江美希一邊替穆笛放著洗澡水一邊說:「以前你不清楚,現在你還不清楚嗎?像我們這種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的,哪還有時間談戀愛?如果趕在忙季,可能幾個月都見不上一面。」

  「那就在公司里找一個唄……」穆笛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別彆扭扭地說。

  江美希頓了頓,沒有接她的話,關掉水龍頭回到房間。

  穆笛跟在她身後:「我真覺得挺好的,又能理解你,又近水樓台方便見面。」

  江美希依舊沒說話,打開衣櫃想找件睡衣給穆笛,第一眼看到的卻是葉栩那身衣服。

  她愣了一下,迅速回過神來,從掛著的衣服里扯下一件睡裙就想關門,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等等!」穆笛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擋即將合上的櫃門,不懷好意地看著面前的江美希,「我看到了什麼?」

  江美希站在她和柜子中間,好像沒聽到她的話:「都幾點了還鬧?快去洗澡!」

  「你家裡怎麼會有男人的衣服?還放在最上面!肯定是最近放進去的!」這秘密被穆笛發現,她哪那麼容易善罷甘休,嘿嘿一笑說,「還不老實交代啊,小姨?」

  「你看錯了。」江美希面不改色。

  「那就讓我再看一眼唄……」穆笛說著就要繞過江美希去開櫃門。

  江美希早她一步再次擋在她面前:「別鬧。」

  兩人這麼對峙片刻,最終還是穆笛先妥協:「好吧,那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說著,她悻悻轉身往浴室走。

  看著她出了臥室,江美希不由得鬆了口氣,也跟著她走了出去。

  穆笛拿著換洗衣服去浴室洗澡,江美希走到餐桌前替自己倒了杯水,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對面那扇窗,依舊沒有亮燈,難道今晚是不打算回來了嗎?

  想到這裡,江美希自嘲地笑了笑。

  而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她立刻回過頭,也只看到某人的一片衣角消失在臥室房門前。

  糟了……她無奈地撫額。

  臥室里已經傳來穆笛大驚小怪的聲音:「還真是男人衣服啊!洗衣粉的香味還在呢!看來很新鮮嘛!哇,這男人身材不錯啊!衣品也是棒棒的!」

  江美希懶懶走到臥室門口,端著手臂倚在門框上看著房間裡的少女對著一身男人衣服又是摸又是聞。

  「還看出什麼了?」她問。

  穆笛朝她擠眼睛:「年輕男人!小姨你艷福不淺呀。」

  江美希有點頭疼……

  穆笛又把褲子抖開,放在自己身前比了比:「這人腿可真長……咦,這條褲子我好像見誰穿過。」

  江美希面上無波無瀾,心卻微微一顫。

  這條褲子是某奢侈品牌的休閒系列,價位不低,年輕人中很少有人穿。江美希可以確定,葉栩在公司里沒穿過這種休閒款式的衣服,但是她差點忘了,他可能在學校里經常穿。

  沒等穆笛再發現什麼,她走上前一把扯過褲子,偏了偏頭命令道:「快去洗澡!」

  穆笛知道這是江美希的極限了,再不聽話恐怕她真要生氣了,雖然還有很多想問的,但也只好先去洗澡。

  江美希把衣服重新折好放回柜子里,心裡想著這身衣服是沒辦法還回去了,不然哪天他真的穿出來,被穆笛看到還了得。而且,還有那麼點私心她不想承認,她好像並不想還。

  兩人都洗過澡躺在床上時已經將近半夜三點,可穆笛的精神頭依舊很不錯。

  「我見過他嗎?」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公開呀?」

  「你都穿他衣服了,可見你們已經很深入地了解彼此了。看他身材不錯,那方面是不是也很厲害?」

  黑漆漆的臥室中,只有一抹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印在地板上。江美希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若有所思,聽到穆笛的問題越來越離譜時,她冷冷丟下一句「睡覺」便翻了個身開始醞釀睡意。

  或許是真的累了,就這樣沒多久,也就真的睡著了。

  第二天帶著穆笛吃了頓她念念不忘的海鮮小火鍋,江美希才把她送回家。

  送走穆笛,她自己去了附近的商場,找到那個奢侈品牌店,卻沒有找到她想找的款式。

  不過看同類型的衣服價位,大概可以估計得出葉栩那身衣服多少錢。

  記下價錢,她回到家,拿起手機時還有點猶豫,但最終還是撥通了他的電話。

  對面的葉栩似乎還沒睡醒,嘶啞的聲音中透著疲憊和些許不耐煩:「什麼事?」

  還沒起床?難道還沒回家?

  沉默片刻,她問:「你在家嗎?」

  「嗯,什麼事?」依舊是含混不清的回話。

  她略微鬆了口氣:「你出來一下,還你錢。」

  這一次,換對方沉默了,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

  「什麼錢?」他的聲音稍微清醒了一些。

  江美希說:「你那身衣服,我想洗一下還你的,結果洗壞了。」

  「洗壞了?」

  牛仔褲和毛衣怎麼洗壞?

  「嗯。」江美希說,「我查了下大概的價格,你出來一下,把錢給你。」

  「哦。沒多少錢,又是舊衣服,算了。」

  「別,還是算清楚點。」

  「哦。」葉栩頓了頓說,「那也不用了。你那身衣服泡在浴缸里忘了撈出來,所以應該也穿不成了。就算扯平了吧。」

  又是扯平了,她不喜歡。

  她還想再開口,卻聽對面傳來按動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年輕男人帶著慵懶的笑意說:「你要是想見我就說想見我,別找這些理由。」

  江美希抿唇,片刻後她說:「那你給我一個帳號吧,我把錢轉給你。」

  「呵……」他笑意更甚,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你是不是很喜歡給男人錢?不然怎麼一次兩次地總想著塞錢給我?」

  江美希站在窗前,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仿佛能穿過兩扇窗戶望進對面那人的雙眼中。

  片刻後,她忽而一笑:「也不能這麼說,畢竟我賺錢也不容易,所以通常只會對年輕漂亮的男人大方一點。」

  所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都停了下來,伴隨而來的是某人略為沉重的呼吸聲。

  江美希勾起唇角,好像看到某人鐵青的臉,於是毫不留戀地掛斷了電話,不給對方再開口的機會。

  元旦過後,U記上下再度陷入忙碌的審計中。葉栩和穆笛都跟著項目組出差去了外地,江美希每天也有看不完的底稿,見不完的客戶。

  有一次,在見客戶回來的路上,她竟然遇到了許久未見的芯薪老總林濤。

  當時林濤帶著助理,從一個寫字樓里出來,和她正好正面遇上。

  江美希對林濤印象不錯,當初她帶人在芯薪做項目時,他對她的工作可以說是非常支持了。而且芯薪如今也是U記的客戶,未來幾年的年審工作都交給U記負責。

  江美希很熱情地和林濤打了招呼,林濤遇到熟人,也很高興,兩人就這麼站在路邊聊了起來。

  但是當江美希問起公司如今的運營情況時,林濤卻有點一言難盡的意思。因為時間安排有所衝突,所以今年芯薪的年審工作臨時轉給另一位經理負責,江美希對芯薪的最新情況並不了解。不過她猜想,芯薪現在最大的問題應該就是和老東家爭市場份額的事情吧。

  所以江美希也沒多想,因為他們接下來都有工作,也沒多聊就道別離開。

  巧的是,第二天江美希去找Linda匯報頭一天見客戶的情況時,Linda也提到了芯薪。

  Linda說:「芯薪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

  江美希想起昨天見到林總一言難盡的樣子,本來以為還是和老東家爭市場份額的事情,現在聽Linda這麼說,似乎另有情況。

  「是公司運營有問題嗎?」

  Linda嘆氣:「估計是有人想搞芯薪吧。」

  江美希意外:「為什麼這麼說?」

  「之前他們公司那點事被人編成好幾個版本在各大財經論壇里發了出來,本來也不一定就有這麼大影響,但是配合上他們持續下跌的股價就不一樣了。所以現在這些事情愈演愈烈,林濤這回怕是遇到大麻煩了……」

  Linda忙著去開會,也沒時間多聊。江美希回到辦公室後,第一時間就去網上查有關芯薪的消息。

  果然就如Linda所說,芯薪這段時間真的被黑得很慘。而芯薪的股票也是連續幾個跌停,慘不忍睹。林濤的身價在短短半月內縮水不少。

  想到剛才Linda說的話,江美希也很懷疑,那些林濤和老東家的八卦真的能對芯薪的股價影響這麼大嗎?她很快想到一種可能——有人在砸這隻股。

  如果是這樣,那就好理解了,股價下跌再配合上負面新聞,這樣一來,大家對這隻股票失去信心,股價也會持續下跌。

  可是無論是造謠還是砸股價,都是需要成本和精力的,是誰花這麼大工夫去搞芯薪?如果單純只是想要芯薪倒霉,怕也不用做這麼多。那麼只有一種可能——有人想趁著芯薪股票價低的時候強行收購,從而成為芯薪的大股東,得到芯薪的控制權。

  江美希又想到之前給她發匿名簡訊的人,這次的幕後操控者和上一次的會是一撥人嗎?

  想到這裡,她立刻拿出手機,從通訊錄中找到一個在做二級市場的大學同學,撥通了電話。

  這位老同學很爽快地答應了幫江美希去留意芯薪股票的情況。

  第二天,江美希就接到了對方的電話。

  「在二級市場收購芯薪股票的有幾家,我分別去了解了一下這幾家公司,發現了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和一家叫阿奇法科技的公司有密切來往。」

  這倒是讓江美希吃了一驚,畢竟阿奇法也是U記的客戶,更準確地說,現在已經是她的客戶。

  江美希問:「那阿奇法現在掌握了多少芯薪的股份?」

  「已經超過30%了。」

  雖然很驚訝於阿奇法的速度,但是江美希也稍微鬆了口氣。

  芯薪的股權架構比較簡單,上市之前,芯薪和一家合作多年的上游企業通達科技達成戰略合作的關係,並且出讓了18%的股份。除此之外,林濤自己擁有62%的股份,和林濤共同創業的幾個老員工手上握著那剩下的20%。上市後,林濤自己留下35%的股份,老員工的股份加起來不超過12%,通達科技占10%。

  而阿奇法如今這樣做,最好的情況也就是能撈到個一票否決權。真正想成為最大股東控制公司,那不可能,至少在近幾年是不可能的,因為原始股還不能上市交易。

  但很快老同學又丟出一個重磅炸彈:「股份只是一方面。我有個朋友跟阿奇法有點業務往來,我還聽到一點小道消息。據說阿奇法那邊已經和芯薪的幾個老員工聯繫過了,希望他們把股東代表權給阿奇法代理,並承諾了一定的好處。」

  江美希又是吃了一驚,她差點忘了沒有股份的話還有投票權啊!

  她有點沒底氣地問:「結果應該不算好吧?根據我了解的情況,林濤對他的幾個老員工都很不錯,更何況這個時候,林濤也不會無動於衷吧?」

  老同學「嘿嘿」一笑:「這東西都有個對比,再說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麼樣的關係才算不錯呢?據說是公司財務部一個姓王的經理帶頭並且牽線搭橋,出讓了表決權,至於有多少人響應就不確定了,反正不止他一個。而且現在他也不在芯薪了,去了阿奇法,做到這一步已經很明顯了。我估計林濤是想挽回的,只是結果不好。」

  江美希暗自嘆了口氣,她早該想到的,離資本越近的地方,鬥爭越是不堪。可是想到那個很有人情味的公司,如今重要元老中竟然有不少人叛投阿奇法時,她依舊有點接受不了。

  她緩緩消化著這個消息,片刻後又問:「那通達科技是什麼態度,如果他們還能站在芯薪一邊,可能芯薪還有救。」

  「通達科技的態度目前也不明朗,但是他們和芯薪所有的股份加起來也才45%,低於50%,這後續情況就不好說了。」

  江美希有點出神,電話另一端的老同學換了個話題:「什麼時候有空出來聚聚呀?前幾天我遇到王芸了,她對你還是怨念很深啊!你還沒從了她嗎?」

  江美希聞言無奈地笑了:「她那人就那樣,一件事能念好幾年。」

  王芸是江美希的大學舍友,畢業後也在外資事務所工作過幾年,後來跳出去和她們的一個師兄一起註冊了雲信會計師事務所,開啟聽著風光實則艱辛的創業之路。

  那位師兄高她們幾級,有人脈,有資源,王芸又有能力,這幾年雲信會計師事務所招攬了不少有能力的校友,規模漸漸擴大,也幹得風生水起,有模有樣。

  從去年開始,王芸就沒少攛掇江美希跳槽去他們那兒,並許以合伙人的位置。可能她也知道一家規模不算太大的內資事務所的合伙人和U記的合伙人沒法比,就唱起高調,走起情懷路線,說什麼要壯大內資事務所,扭轉外資事務所獨霸市場的局面。

  王芸就是那麼一個人,什麼時候都像打了雞血一樣。很多話大家都聽聽就算了,但是有時候聽得多了,江美希也會被觸動。但她在U記已經近八年了,從未想過離開,所以對老同學的話也只限於偶爾被觸動罷了。

  老同學笑:「你也別全不當回事,好好考慮考慮。」

  江美希心裡惦記著別的事,敷衍地應了幾句,約了下次吃飯,這才掛了電話。

  掛上電話,她依舊有點回不過神來。

  U記的客戶形形色色,每個公司都有自己的運行軌跡和命運。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U記從來只是個旁觀者,冷漠中立地看著這一切。江美希以前也這樣,只是這一次偶然間上了點心,就忍不住跟著記掛起來。

  所以那之後,她時不時地就會關注芯薪的股票。不久之後,她發現芯薪和阿奇法都開始瘋狂在二級市場收芯薪的股票。

  當阿奇法持股超過35%時,林濤手上依然只有37%,兩邊幾乎打成了平手。再後來,兩邊進展都越來越慢。砸進去的是真金白銀,這對誰來說都不是件輕鬆的事情。

  因為這兩家都是U記的客戶,所以江美希對兩家的能力也有個大概的評估,知道兩家已經都是強弩之末了。然而,誰想掌握公司絕對的控制權,就需要再拿下至少4%的股份。這不是個小數,對芯薪和阿奇法來說都不容易,說不準這場仗就會這樣收場了。

  這個局面一直維持到過完年後,江美希休完假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就接到老同學打來的電話——阿奇法突然發力,又吃掉了芯薪4%的股份!這樣一來,加上之前芯薪老員工的股份,阿奇法陣營持有的股份有望超過51%,對芯薪也有了絕對的控制權。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阿奇法宣布和通達科技在另一個項目上達成了合作。

  持續了幾個月的拉鋸戰終於要結束了,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以想像,不久後的芯薪內部即將面臨什麼樣的腥風血雨。

  江美希他們曾經奮戰兩個多月的公司,就這樣不復存在了。不過讓她至今不解的是,以她對阿奇法的了解,阿奇法之前吃下35%的芯薪股份後就該捉襟見肘了,短短過個年的時間而已,又拿什麼去吃下後來那4%的股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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