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因為愛情
時間進入3月下旬，已經立了春，但北京的天氣依舊乍暖還寒。思兔閱讀
江美希手上的項目已經陸續完成審計工作，但是上市公司的年審項目需要在4月底前公開財報，所以此時的U記正處於最後衝刺的階段。
之前在外出差的大部分人已經回到公司，只有少數人還留在客戶那裡解決遺留問題。葉栩就被江美希留在了外面，說沒有一點打擊報復的私心，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她最近沒心思想這些，因為有太多底稿要看，她已經連續幾天沒有在兩點之前回過家了。今天依舊需要加班，但因為長期睡眠不足，剛過十一點，她就已然困得不行了。
她抬起頭，看了眼窗外的大格子間，好像前一刻還哪兒都是忙碌的人，現在卻沒剩下幾個了。她這才意識到，快十二點了。
她揉了揉眉心，拿起空掉的馬克杯打算去續一杯咖啡提提神。
走過幾張雜亂的辦公桌，她意外地發現穆笛竟然也沒走，不止她，石婷婷此時也正趴在她的辦公桌上，兩人不知道在聊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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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困了，找你聊會兒提提神。」石婷婷說。
「最近真是忙死個人，我長這麼大可是頭一年沒時間過生日。」說話的是穆笛。
江美希聽到這話，仔細想了一下今天幾號，才意識到穆笛的生日剛過沒多久。其實往年她也都是後來才想起來，因為穆笛的生日總是趕上她最忙的時候。
石婷婷說：「忙完了這一陣補一個唄，到時候我們陪你過！」
「好啊好啊！咱們這可真算是革命情誼了……」
聽到兩個女孩子這麼說，江美希不自覺地彎了彎唇角，然而正當她打算悄無聲息地從她們身後走過去時，卻被眼尖的穆笛看到了。
「小……Maggie！」穆笛急忙改口，「你也還沒走呢？」
江美希淡淡「嗯」了一聲：「再忙一會兒，你們繼續。」
她正想離開，又被穆笛叫住：「Maggie，等這個項目結束，我們去唱歌吧！」
「唱歌？」
「嗯，我過生日，想請熟悉的同事一起去。」
石婷婷也說：「對啊，一起去吧！」
還好此時周圍沒人，不然其他人肯定要懷疑這兩個孩子是被底稿虐瘋了，才會邀請她一起去參加生日聚會。要知道，只要有她出現的地方，不冷場都是對她最大的尊重了。想讓她融入其他人當中，就算她肯，別人也不肯。
所以江美希想都沒想直接拒絕道：「我就不去了，你們好好玩。」
她本以為她這麼一說，穆笛和石婷婷也不會再說什麼，沒想到這兩人卻特別堅持。
穆笛說：「熬完第一個忙季還活著，這可算階段性的勝利了，難道不該慶祝一下嗎？」
石婷婷也說：「是啊是啊，Maggie你就答應穆笛吧！」
江美希看著穆笛那楚楚可憐的小眼神，突然就有點心軟了。
她想了下說：「那到時候看吧，有空我就一起去。」
兩個女孩見她鬆口，歡歡喜喜地說「好」，然後又各自忙碌了起來。
幾天之後，江美希將一份年審報告發出去沒多久，就收到了穆笛的簡訊，是KTV的地址，時間定在明天晚上。
江美希猶豫了一下說：「我這還有幾個項目在收尾，要不你們玩吧，你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半晌，穆笛回覆：「也不知道是誰說的，最好的禮物就是家人的陪伴。」
這話是以前江美希勸她姐姐、姐夫多陪陪穆笛時說的，那時候她還小著呢，想不到能記這麼多年。
江美希對著簡訊笑了笑，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正好是個周末，江美希放肆地睡了十幾個小時，起來時感覺精神好了很多，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出了門。
路過一個蛋糕店，江美希走了進去。
服務員問她蛋糕尺寸時，她估計了一下今晚到場的人數……她不熟悉的那些人，穆笛肯定不會叫，而熟悉的人里，陸時禹今天剛剛離開北京肯定去不了，葉栩最早也是今天到北京，這麼匆忙辛苦，想必也不會來……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鬆了口氣，心情頓時好了不少，所以即便算來算去沒幾個人，她最後還是買了一個最大的。
等蛋糕做好，她趕到約定地點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夜幕低垂，加之最近降了溫，好像又回到了幾個月以前的北京。
江美希停好車，望了眼窗外，一邊是寒風陣陣、人影稀疏的街道，另一邊是金碧輝煌、霓虹閃爍的KTV大廈。
江美希拎著蛋糕下了車，走進那大廈中。
與外面的寒冷蕭瑟截然不同，一進門就是人聲鼎沸的喧囂，嘈雜的背景音配著各式各樣不在調上的嘶吼聲撲面而來。
江美希頓覺頭大，一邊皺著眉一邊在服務員的引領下，穿過彎彎繞繞、光影曖昧的走廊。
終於到了穆笛訂好的包間門前，服務生行禮後離開。江美希道了聲謝，轉身去推包間的門。
然而手還沒有觸到把手，就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她抬頭就見那個原本她以為絕不會出現的某人，正站在距離她一臂之遙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動，還是有人叫了聲Maggie，葉栩才朝旁邊讓了一步，把江美希讓了進去。
叫她的是石婷婷，見她手裡拎著蛋糕盒子，很乖巧地接了過去。
眾人也紛紛招呼江美希，江美希走到穆笛身邊坐下，環視周遭，眉頭又皺了起來：「這地方太吵了。」
穆笛隔空翻了個白眼：「就知道你只喜歡那枯燥無聊的辦公室，你有多久沒來這種地方了？我這是來帶你見見世面。」
「我謝謝你啊。」江美希說著朝門外瞟了一眼，「所以既然已經見識到了，我一會兒就先走了。」
穆笛一聽有點急了：「別啊！你看就因為你要來，我請的全是對你敵意沒那麼大的人，不然以我的人緣，人數還得再多一打。你要是走了，那我圖什麼？」
江美希沒忍住勾了勾嘴角，她當然知道這活寶別的不行，從小狐朋狗友確實不少。
她佯裝認真地看了一眼四周的人：「原來這麼多人都對我敵意不大啊，不過人家怎麼想，你是怎麼知道的？」
「打入敵人內部啊，跟他們偷偷說你壞話，看他們的反應啊。唉，說了你也不懂！」
江美希笑：「你可真是我的好外甥女。」
「那必須的。」
「不過……」江美希想到剛才出去的某人，「你確定葉栩也是嗎？」
穆笛乾笑著摸了摸鼻子：「他是我同學，而且我請他來也是另有目的，所以另當別論。」
江美希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正在這時，上一首歌結束，下一首即將開始，穆笛也不再管江美希，朝包間另一邊的石婷婷招手：「咱倆的歌到了！」
因為江美希的到來，大家一開始都還有點拘謹，後來見到穆笛和石婷婷都挺無所顧忌，甚至還連唱帶跳的，而自始至終江美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有時候聽到穆笛破音還會笑笑，眾人也就不再端著了，又恢復到了江美希來之前的樣子。
葉栩到KIV的內部超市選了很多零食和酒水，再回到包間時，看到的就是穆笛和石婷婷在對唱《渡情》，其他人在一旁吹著口哨搖著手鈴，而江美希坐在角落裡，看著耍寶的兩人面帶微笑。
連續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剛下飛機就趕到這吵得人頭痛欲裂的地方，剛才他還想自己為什麼要來，但是此刻，什麼都不用想了。
穆笛和石婷婷正「啊啊啊」地唱到高潮部分，石婷婷無意間一回頭，就看到剛從門外走進來的高大身影，頓時像見了鬼一樣，說什麼也不唱了。穆笛無奈，只好切歌，把話筒遞給其他同事。
江美希看到從小舞台上下來的兩個姑娘又躲去角落裡竊竊私語，說話時目光還時不時地瞥向包間的另一個方向。
她順著她們的視線看過去，葉栩正在和其他幾個年輕人玩色子。
他修長的手指握著暗紅色的篩盅輕輕搖動，姿勢隨意嫻熟，片刻後篩盅揭開，也不知道搖到什麼，引來周遭幾人欽佩艷羨的神色。
江美希收回視線，正看到這邊穆笛在推搡石婷婷，然後石婷婷扭扭捏捏、不情不願地起身，朝葉栩的方向走去，坐在了他的身邊。
葉栩看她一眼，推了推面前的篩盅，似是在用眼神詢問她要不要玩。她搖了搖頭，然後看著大家開始了下一輪。
石婷婷走後，穆笛蹭到江美希身邊，問要不要給她點歌。
江美希搖頭，目光從遠處收回，問穆笛：「你什麼時候跟她關係那麼好了？我印象中你們在項目上的交集也不多，而且我記得以前總和她出雙入對的是另一個女孩。」
「你說婷婷啊？」穆笛一本正經地說，「可能我太有人格魅力了吧！」
江美希無語地瞥了自家這大外甥女一眼：「不說算了。」
穆笛朝她擠了擠眼睛：「其實跟你說說也無妨。主要是啊，她有求於我。」
江美希不屑：「你能幫到人家什麼？」
話一出口，她立刻就想到了什麼，果然就聽穆笛說：「那能幫的可多了，誰讓我是她男神的老同學呢？」
江美希沉默了片刻，狀似無意地問道：「你不是跟葉栩沒多熟嗎？」
「是不熟，但也比其他人跟他熟吧。」穆笛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這只是原因之一。」
江美希挑眉：「還有之二？」
穆笛咧嘴一笑：「她可是你的小粉絲啊，你也知道，這在公司里是多麼難得！所以我倆差不多是一拍即合，很快就勾搭成奸了。」
「是嗎？」江美希又看向對面，年輕女孩嬌俏可愛，笑中帶怯地看著身邊的年輕男人輕輕搖動篩盅。篩盅落定，男人瞥她一眼，似乎在讓她猜點數，她隨口說了什麼，男人垂眸，微笑著揭開篩盅，女孩臉上笑意更濃了。
「要是一般人，我才不管這閒事，但是婷婷不一樣，你不知道她有多崇拜你，三句話里兩句是她男神，另一句就是你！這麼崇拜你，就說明這姑娘還是很有想法的，雖然外貌和天資上是比不上葉栩，但是呢，又有幾個人能比得上他啊。」
江美希笑：「你說得也是。」
不知過了多久，再一抬頭，對面的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江美希突然覺得這包間裡挺憋悶的，說了聲「去趟洗手間」，就起身出了門。
這地方江美希是第一次來，彎彎繞繞像迷宮一樣，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洗手間，而且巧的是，剛才進來時她明明還看到不少服務生進進出出，這一會兒卻一個人都沒遇到。
又拐過一個彎，感覺和剛才走過的地方沒什麼不同，還好迎面走來一個服務生，她連忙走上去問洗手間的方向。
服務生手上端著要往某個包間裡送的水果拼盤，替江美希指路說：「前面左轉再右轉，就能看到洗手間的指示牌了，跟著指示牌走就能找到。」
江美希道了謝，按照服務生描述的先左轉。正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陸時禹，江美希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接通電話。
「沒在忙吧？」
江美希對他沒什麼耐心：「說吧，什麼事？」
「你猜我和誰在一起呢？」
江美希翻了個白眼，剛想說你跟誰在一起跟我有什麼關係啊，但是下一秒，當一個可能的答案浮上心頭後，她突然就不說話了。
她和陸時禹都認識的人，值得他專門打個電話來跟她說一聲的人，會是誰，能是誰，恐怕也只有那個人了。
片刻後，她說：「我這兒挺吵的，聽不清你說什麼，沒重要的事先掛了。」
陸時禹正想再賣個關子，聽到的卻是「嘟嘟」的忙音，不由得愣了下。
他略微尷尬地抬頭看了眼對面的人，對面的人垂著眼給他倒茶，看不出喜怒。
「她不會猜到了吧？」
對面的人沒說話。
「確定你們好幾年沒聯繫過了？」
這一次，那人倒是「嗯」了一聲。
陸時禹點了點頭：「這個缺心眼的，可能真就因為吵掛了電話。我再給她打一個！」
然而對面的人卻突然抬手制止他：「算了，一會兒該登機了，回頭回了北京有的是機會。」
「也是，你總算回來了，我們來日方長。」
這邊江美希掛上電話才發現自己迷路了。
她左轉右轉，終於前面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家小超市。
超市里肯定有人吧？
但正當她想進去問問洗手間位置時，卻看到了站在超市裡面說話的男女。
她幾乎要懷疑自己眼花了，這段日子怎麼在哪兒都能看到那兩個人？
此時石婷婷背對著門口沒有看到她，但面對玻璃門的葉栩明顯已經看到了。就這樣，江美希把進去問收銀員洗手間位置的念頭打消了，假裝沒看到他們兩人一樣徑直從小超市門前走過。
為什麼一家KTV可以把廁所修建得這麼隱蔽？
當江美希第二次從小超市門口走過時，她徹底憤怒了！
葉栩拎著一筐剛結完帳的啤酒從裡面走出來，此時他身邊沒有任何人，所以看她的目光也是肆無忌憚的。
「有意思嗎？」他問。
「什麼有意思？」江美希被問得一愣，找不到廁所的憤怒也頓時忘了。
「你是故意的吧？」葉栩輕笑，「既然拒絕了，就保持好拒絕的姿態，這樣三番五次假裝偶遇是不是手段太拙劣了點？」
「啊？」
「是看到我和別人走得近所以不舒服了嗎？」
到了此刻，江美希總算明白葉栩的意思了，而明白之後，直接被氣笑了。
葉栩被她笑得有點蒙。
江美希見他這神情就笑意更甚了。
這時候，一個服務生從超市裡面小跑出來，怯生生地問江美希：「那個……您不會還沒找到吧？我看您在這繞了好幾圈了。」
江美希回過頭，認出來是剛才給她指過路的服務生：「是還沒找到。」
服務生說：「要不我帶您過去吧？衛生間大門是修得和正常的走廊拐角有點像，好多客人都走過去了還沒認出來。」
葉栩再遲鈍也明白江美希究竟為什麼總在他面前繞了，尷尬地低咳了幾聲。
等兩人從他面前走過，他說：「等一下。」
江美希和服務生雙雙回頭，葉栩面不改色地說：「我帶她去吧。」說著把手上那筐酒遞給服務生說，「你把這些酒送到236包間去。」
江美希連忙說：「不用了，他帶我過去就行。」
葉栩不容置疑地對那服務生說：「去吧。」
等人離開，他回頭看了眼身邊人說：「走吧。」
突然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尤其還是兩個人一起去廁所，這就換成江美希局促不安了。然而再看身邊的人，一瞬的工夫，他早就沒有了剛才的尷尬，換上了一派從容的模樣。
「芯薪的事情你關注了嗎？」江美希隨便找了個話題。
葉栩點頭。
江美希說：「有點可惜，但這就是資本市場，沒有辦法。」
「你對阿奇法有了解嗎？」他問。
「看過今年的財報，業績普普通通，但對外把自己包裝得不錯。」她回頭看他，見他皺著眉頭，於是問，「怎麼了？」
他想了想說：「我就是覺得要在短期內吃下那麼多芯薪的股份並不容易，而且在那麼緊要的關頭能說服通達科技和自己合作，他們憑的到底是什麼？」
這也是江美希想不明白的。
正說著話，葉栩突然停了下來，江美希這才注意到一個很不顯眼的洗手間標識。還真就像服務生說的那樣，遠遠看著就像個拐角，所以她剛才明明路過兩次都沒認出來。
她飛快地看了眼身邊的人，見他朝她揚了揚下巴，於是也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粉紅色的那個門。
再出來時，她沒想到葉栩還在。
她隨口問道：「你怎麼還在？」
「怕你找到明年都找不回去。」說著，他把抽到一半的煙按滅在旁邊的垃圾桶里，招呼了一句，「走吧。」
江美希確實沒什麼方向感，所以也沒反駁什麼，跟在葉栩身後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上午。」
「哦。」
「怎麼？」
「怎麼不在家裡多休息一下？」
葉栩頓了頓，只是說：「接到電話就來了。」
江美希不由得又想起穆笛擠著眼睛說邀請葉栩另有原因時的曖昧神色，於是也就明白了。看來正如Linda所說，他和那個石婷婷一個有情，另一個也不是全無那意思。
也挺好。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包間門口，葉栩卻沒急著進去，轉過身看她一眼說：「沒想到你也會來參加今天這種活動。」
要是一般人的生日聚會，她的確是不會來的，但是他不是早就知道她和穆笛的關係了嗎？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反問，卻見他突然勾了勾唇角：「所以是篤定我不會來才敢來的嗎？」
心事被說中，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葉栩臉上笑意更甚：「其實我本來不想來的，但一想到這個，我還是決定來了。」
江美希怔怔地仰頭看著面前的年輕男人，突然有點搞不清楚他了。
而就在這時，身邊的包間門被人突然打開。
石婷婷站在門口傻愣了片刻才小聲說：「你們怎麼不進來？我正想去找你們呢，要切蛋糕了。」
江美希從葉栩臉上收回視線，回頭對石婷婷笑了笑走進門去。
石婷婷一直站在一旁，直到葉栩進門後，她才跟著進來。她覺得江美希好像有些不對勁，就想問問葉栩之前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於是就去拉他的袖子。
江美希無意間回頭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石婷婷不知道拉著葉栩在說什麼，可能是因為包間內太吵，葉栩微微彎著腰聽她說話。兩人離得很近，從某個角度看，還以為是女孩在親吻男孩的臉。
生日歌響起，眾人圍到桌前，穆笛被簇擁著坐在最中間的位置，穆笛旁邊的位置，大家留給了江美希。
聽到穆笛叫自己，江美希走過去坐下。
燈光暗了，音樂聲音也漸漸小了，穆笛雙手合十閉著眼睛一臉虔誠地許下心愿。片刻後，她一口氣將蠟燭吹滅。
說完了「生日快樂」，眾人開始七嘴八舌地問穆笛許了什麼願望。大家本來也就是隨便問問的，沒想到她還真的說了。
「當然是希望早點擺脫單身狗的身份嘍！」
一個經理打趣道：「在座年紀最小的人有什麼資格許這種願望？」
穆笛臉不紅心不跳地說：「你們就是飽漢不知我餓漢飢！在座的諸位要麼早不是單身了，要麼就是已經有眉目了，只有我什麼都沒有呢！」
江美希瞬間抓到重點。她抬頭看向對面的葉栩，腦中全是他和石婷婷出雙入對的畫面。再想到元旦在他家的那個早晨，還說什麼不要曖昧，如今想想她竟然無比慶幸當時自己的果決。年輕人的感情還真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當然也有人抓到了其他重點——穆笛說的所有人中，自然也包含了江美希。
江美希自己知道穆笛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誤會，但是其他人不知道。
一個和江美希關係過得去的經理聽了穆笛的話就驚喜地看向她：「Maggie！你什麼時候告別單身的？」
論單身資歷，公司里誰不知道她江美希是最資深的那一個，再配合上她平日裡禁慾肅殺的氣質，大家似乎早就認定了，她單身才是正常的，不單身了反而不正常。
江美希立刻否認：「放心吧，還單著呢。」
她是想替自己澄清的，但這話聽在別人耳里卻是另一番意思。
有人說：「那就是還在考察期唄！」
她再次想否認，但抬頭看到葉栩，就把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其他同事也好奇起來，問穆笛：「對方是什麼人啊？我們認識嗎？」
因為穆笛確實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說認識或者不認識都不合適。萬一不久後她那位準小姨夫肯露臉了，那她今天說的話都有可能替江美希引來又一撥麻煩。
然而她這麼一遲疑，就讓眾人遐想連篇。
有人立刻說：「那就是認識嘍，不然這有什麼不好回答的。」
大家的注意力又轉移到江美希那高富帥「男友」的身份上來。
劉剛是之前和江美希一起做過芯薪IPO項目的，他清楚地記得江美希曾經講過一個故事，講她曾是小朋友時有一次因為工作壓力太大，險些裝病請假，但是她被同項目組的另一個男生的敬業精神打動，這才堅持了下來。
劉剛一直記著江美希曾對同事動過心，他猜測，讓江美希動心的就是當時打動她的那個同事。
「Maggie，七年前，你是不是曾經和Kevin一起做過哈爾濱紅蓮科技的項目？」
眾人雖不知道劉剛為什麼突然問這麼個問題，但直覺這跟他們關心的八卦有關，也就都等著江美希回答。
江美希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回憶了一下說：「是啊。」
劉剛一拍手，眉飛色舞地看著眾人。
石婷婷第一個回過味兒來：「原來如此！好感動啊！」
眾人也明白了什麼，連連表示羨慕和恭喜，只有當事人江美希一臉蒙圈。
再抬頭時，目光竟撞上了對面那人。
兩人對視間，她見他緩緩勾起唇角，像是在笑，但那雙黑漆漆的眼中卻又分明沒有笑意。
有那麼一瞬間，她突然覺得——算了吧，這樣也挺好的，至少大家各有各的位置。
吃完蛋糕，眾人繼續遊戲唱歌，江美希對這些毫無興趣，囑咐了穆笛別太晚回家後，就提前告別了眾人。
從KTV大廈出來的一瞬間，一陣冷風襲來，讓她不禁打了個寒戰。
此時夜已深，街上更是人影寥寥。停車場還有點遠，她緊了緊衣服快步走過去。
短短几十米的距離，她整個人被冷風吹得透心涼。當她迅速上了車，顫抖著凍僵的手指去打火時，車窗突然被人敲了敲。
車內霧氣模糊了車窗玻璃，一回頭映入眼帘的就是車窗外的白色影子，她不由得嚇了一跳。然而還沒等她緩過神來，又是一陣焦躁的敲打玻璃聲。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抹車窗上的霧氣，真擔心一會兒看到的會是什麼可怕的情形。然而，視線漸漸清晰，非但不可怕，反而很好看。
葉栩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寬寬大大的，看著就舒服暖和。她擦車窗時，他就雙手插兜半彎著腰看車內的她，然後又指了指她旁邊的副駕駛位。
江美希鬆了口氣，點了點頭，按下解鎖鍵。
車門拉開的一剎那，男人裹挾著凜冽的寒風坐了上來。因為他身形高大，瞬間讓車內的空間變得侷促起來。
放他上車不代表她會給他好臉色。
「幹什麼？」她口氣冷淡地問。
「搭個順風車。」他無所謂地說。
「他們說要通宵，你怎麼不多玩一會兒？」
「有點累了，想早點回去休息。」
「哦。」江美希瞭然地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眼KTV大門的方向，「那就你一個人嗎？」
沒有人再從KTV大門裡出來，也沒有人回應她的問話。她回頭去看葉栩，卻發現他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在夜色中分外明亮。
「你還希望有誰？」他問。
「婷婷她……」
江美希話沒說完就被葉栩不耐煩地打斷：「我和她沒關係。」
江美希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低頭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夜晚的三環路上難得地空曠清靜，兩人各懷心事，誰也沒說話。只是江美希偶爾借著併線或者拐彎的機會朝身邊掃那麼一眼，發現他始終看著窗外，若有所思。
這樣的葉栩真的有點不一樣，那些她所熟悉的獨屬於他的鋒芒和倒刺，此時此刻都不見了。
或許是真的累了吧，也就放下盔甲，放下戒備了。
沒一會兒，車子就進了小區。
江美希先把車子開到葉栩家門前，想到上次也是差不多的場景，兩人說了幾句不歡而散。她原本還擔心會像上次一樣。沒想到她剛停下車，他就只是說了聲「走了」，然後推門下了車。
她怔怔地看著年輕男人修長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好一會兒才緩緩舒出一口氣。不知道還要這樣彆扭多久，但是如果真的不彆扭了……江美希設想了一下，竟然發現自己有一點點失落。
江美希入住小區比較晚，所以只來得及租到一個地面車位。所幸停車的地方不算遠，走個幾十米就是單元門。
天氣太冷了，江美希一邊停好車，一邊想著家裡溫暖的浴缸，於是幾乎是小跑著沖向樓門口。
然而，人剛跑到門口，就被暗處突然出現的人猛地一拽。一陣天旋地轉後，她整個人被那人按在了旁邊的牆壁上。
這麼晚了，怎麼還會有人躲在這裡？
她正要大叫出聲，很快又意識到來人的氣息好像有點熟悉。果然就聽到葉栩略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我。」
江美希的心尤在「怦怦」跳著，不知道明明剛回了家的人怎麼又突然出現在這裡。
他微微彎著腰，頭埋在她的肩膀上。離得近了，她才想起來，他今晚喝了酒。
熟悉又凜冽的氣息讓她在這個深夜有一瞬的恍惚，但很快，她回過神來，正想將他推開，卻聽到他模糊不清地問：「江美希，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江美希有點火大，「你先放開我。」
葉栩稍稍站直了身子，看向江美希。
江美希沒好氣地拂開他握著她手臂的手：「有完沒完？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生氣，這樣一次又一次？懂不懂得尊重人？更何況我還是你老闆……」
她正義憤填膺地罵著，然而抬頭對上葉栩的目光時，所有的理直氣壯都消失不見了。
她從來沒有在這個年輕男人的臉上看到過這種神情，委屈的，隱忍的，像受了傷的小獸一樣就那麼直直望住她。
江美希分明感到自己的心跳紊亂了一拍。
她錯開視線，輕咳一聲，想著還是當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吧。
「你喝酒了。」再抬頭時，她給彼此找了個台階，「趕緊回去吧。」
他就那樣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回答卻是：「沒喝多少。」
江美希愣了一下：「所以呢？」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喜歡你，江美希。」
江美希靜靜消化了片刻，雖然對他的態度早有準備，但是很多年沒聽過別人表白的她在驟然聽到這句話時，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但是很快，她就冷靜了下來。
她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葉栩對她這一反應似乎很意外。
江美希沒看他，轉身去開密碼鎖。
而就在門打開的一剎那，葉栩再度拉住她：「你什麼意思？」
她回頭看著他，表情不冷不熱：「什麼意思？就是『我已經知道了』的意思啊。那你說完了，也趕快回去吧。」
「江美希！」
江美希背對著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手中一點點地抽了出來：「你是男人，不應該在這種事情上糾纏。你想要回應，那我就說清楚——今天穆笛不是說了嗎，我有喜歡的人了。」
葉栩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又是那樣的神情，江美希看著就覺得不舒服。她嘆了口氣：「行了，你也喝了點酒，早點回去睡吧，明天起來，我們就當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
好一會兒，身邊的男人依舊沒有說話，江美希不由得又抬頭看向他，就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然後緩緩地勾起嘴角：「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什麼時候』？」江美希被他問得一頭霧水。
「你那個喜歡的人。」葉栩說。
江美希不自覺地眨了下眼：「我應該沒必要事事向你匯報吧。」
葉栩卻仿佛沒聽到這句話，而是點了點頭說：「沒關係，反正也沒在一起。」
江美希一聽又有點來氣，沉下臉來說：「這與你無關，不管我和別人怎麼樣，我和你之間都不可能！」
「為什麼？」
江美希都要被氣笑了：「這還用問為什麼嗎，我今年已經三十歲了，可是你呢？我和穆笛的關係你也知道，想到我和她的同學……」她沒有說下去，頓了頓看著他說，「總之我接受不了。」
她說完，兩人誰也沒再說話，唯有夜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葉栩再度抬眼看向她，說話前，他喉間微微滾動，然後用略微嘶啞的聲音問她：「那我就問你一句，你對我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理智上應該直接回答「沒有」，江美希卻在開口前猶豫了一下。而就是這麼一猶豫，年輕男人再度逼近她，略微帶著薄繭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與此同時，他微微側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然後稍稍離開半寸，讓彼此呼吸交纏著。
「這樣呢？」他啞聲問。
江美希的腦子裡有點亂，說一點感覺都沒有，那顯然不是。可是讓她昧著良心說沒感覺，她怕一張口就早已泄露了一切。
而就在這時，那隻原本捏著她下巴的手順著她的脖頸緩緩下滑，帶著重量和熱度一路向下，最後在她臀上輕輕捏了下。
她立刻抬眼瞪向面前的男人，卻見他唇角帶笑，眼裡染上了幾分渴望：「這樣呢？」
「無聊！」江美希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他。她沒用多少力氣，但他好像也沒打算抵抗，被她推得朝後踉蹌了一步，但看神情好像很高興。
江美希斂起神色，低頭整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再開口時話語裡已經不帶什麼溫度：「該說的我也都說了，你現在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罷，我希望明天早上醒來，今晚的事情不要影響到工作。不過……」她話鋒一轉，笑了笑，「我最初是不想讓你進公司的，你也知道。至於原因，我怕我們的事情影響我升職，這只是其中之一。其實之前有一段時間，你工作表現很優秀，我們相處也算融洽，我就改變最初的想法了，認為我們還是可以相安無事地共事的。但是現在看，我最初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
葉栩神色不明：「所以呢，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江美希很遺憾地說：「以後工作之餘我希望我們不再有任何交集。至於工作中，我會儘量避免和你接觸。不過有的時候沒人有精力去顧及這些，所以我想，你其實更適合換一個環境施展你的能力。」
「我覺得現在挺好的，公司好，同事好……老闆好。」
江美希不為所動：「有的時候不是你想留下就能留下的。」
「所以說，Maggie你是下定決心要親手替我做一雙小鞋了嗎？」
江美希微笑：「如果你需要。」
這明顯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他不老實，她就讓他離開公司。可葉栩卻也不生氣，笑著點了點頭說：「那我等著。」
兩人對視片刻，江美希用面上的無波無瀾掩飾著內心的無措和慌亂。然而對面男人看向她的那雙眼睛，卻仿佛能看到她的心裡一樣。
最終還是她先錯開目光。
葉栩也沒再糾纏，走到旁邊按下他剛看到的密碼。門「啪嗒」一聲開了。他替她拉開，朝著有橘紅色燈光的樓道揚了揚下巴：「這裡冷，回去吧。等你想好了，我們再聊。」
江美希迅速整理好思緒：「不用再聊了，我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葉栩挑著眉：「態度？是你嘴上的態度，還是你身體表現出的態度？」
饒是這麼冷的天，江美希還是能感覺出自己的臉在發燙。所以她只能等著他，讓他和她自己都明白，這只是出於憤怒。
葉栩卻仿佛沒看見，只是柔聲說：「快進去吧。看你進去，我就走了。」
所有的脾氣和戒備，在這一刻都很不爭氣地被耗盡了。她也沒再說什麼，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樓道。
毫不意外地，這一晚上，江美希又失眠了。其實她已經很久沒有像這天晚上這樣心情煩亂了，她記得上一次還是季陽跟她說分手的那天。
那天她正在財經大學準備新生招聘宣講。U記名聲在外，偌大的階梯教室里，距離宣講開始還有半小時，就差不多坐滿了人。而就是那個時候，她突然接到他的電話，聽他說要分手。
那其實不是他第一次提分手，他第一次提分手早在一個月前。那時他們兩個人已經異地兩年了，最近一次見面還是半年前的事情，而且只有兩小時。
那兩年兩人都很忙，好不容易有一次他來北京出差，但是她又不得不立刻飛往深圳。最後籌劃半天，兩人也只能把機票買在同一天，如果航班不晚點，可以爭取兩個小時的見面時間。
慶幸的是那天是個大晴天，他飛來北京的飛機沒有晚點，兩人終於有了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兩小時。然而當他們真的見到彼此後，卻又發現他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越走越遠，遠到竟然無話可說。
那天她第一次覺得，兩個小時的時間，居然可以這麼漫長。那時候她就有了不好的預感。當他送她進安檢時，她看著人群外的他突然就害怕起來，害怕這一次分別後，就真的分開了。所以從來不會撒嬌的她，又跑回到他的身邊，迎著他詫異的目光問他：「能再抱抱我嗎？」
事實證明，女人可能真的有什麼第六感。那天她飛機落地，沒有收到他的任何信息，晚上她發信息問他工作是否順利，也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來，她看到他半夜發來的信息，說要分手。
雖然早有預感，但她還是慌了，哭著給他打了很久的電話，終於說通他再想想。
那之後她不管多忙，每天都會和他通一次電話。有一次周末不用加班，她提議說「我飛去上海找你吧」，他卻以加班為由拒絕了。
半個月之後，他第二次說分手。她知道，這一次她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季陽是那種如果沒想好，絕不會把想法說出來的人，更何況是分手這種事，他已經為她彷徨不定一次，這一次他肯定是下定了決心的。
然而，雖然知道是這樣，但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漠然接受。
所有認識江美希的人，都不會想到過去的她也曾卑微乞求一份感情。她蹲在階梯教室外的花圃旁，近乎懇求地說：「你能不能先別這麼說，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怎麼說分手就分手？你希望我怎麼樣，我聽你的還不行嗎？」
聽季陽的聲音，他也很難過，他說：「你別這樣。」
當時江美希還想說什麼，可是宣講馬上就要開始，她聽到有同事在不遠處找她。她不得已掛斷電話，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走進階梯教室。
那一個多小時，她始終保持微笑，可是具體講了什麼，她自己都不清楚。
終於熬到眾人離開，冷靜下來的她想到剛才季陽在電話里的話，再也控制不住哭出聲來。
想到過往，江美希在月色中悠悠嘆氣。眾人都希望自己是那個身披鎧甲、百毒不侵的人——面對愛與被愛，坦然享受，面對背叛拋棄，決絕轉身；得與失都是那麼理所當然，仿佛是別人的事，只有自己站在上帝的視角漠然窺視一切。
可是誰又知道擁有這一份淡然和決絕的人曾經經歷了什麼。
江美希覺得自己的火候還不夠，不然面對葉栩她不該害怕的。其實也不只是葉栩，在任何一份不夠篤定的感情面前，她都是躊躇不前、患得患失的。更何況對方是葉栩，還沒有開始，就可以想見前路危機四伏，全身而退和修成正果一樣，困難重重。
終於有了點睡意，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想著，還是離他遠一點吧。
第二天江美希是被電話吵醒的，她看了眼時間，早上九點多。
她皺著眉頭接通電話，她姐焦急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小笛和你在一起嗎？」
江美希反應了片刻，立刻坐起身來：「她還沒回去？」
「是啊！她昨晚說和同事們通宵唱歌，我想著一大早也該回來了，等到這時候還沒見她回來，打電話過去，手機也關機了……」
江美希連忙安撫她姐：「你先別著急，可能在外面吃早飯，等我問問其他人。」
電話另一邊還在埋怨：「你怎麼能提前走呢？當長輩的，心可真大！」
江美希皺眉掛斷電話，立刻撥給石婷婷，電話也是關機狀態。她又打給另外一個經理，那經理說她昨晚走得早，也不清楚最後穆笛什麼時候離開的。
剩下幾個人的電話關機的關機，沒人接的沒人接。
江美希迅速穿著衣服，一邊想著還能聯繫誰，一邊又想著穆笛可能的遭遇。越想越害怕，而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正穿著衣服，也沒去看來電顯示，但她聽到電話里穆笛的聲音時，懸著的一顆心才終於落下。
「你這丫頭死哪兒去了！」
有風聲，她似乎還在外面：「不就和他們通宵唱歌嗎，然後又去吃了點東西，正往回走呢。」
「通宵唱到幾點？現在都幾點了？」她其實就是氣頭上隨口一問，那邊卻突然沉默了。
江美希以為穆笛是被嚇到了，煩躁地說：「行了行了，趕緊給你媽回個電話。」
這一回穆笛很迅速地說了聲「好」。
昨晚沒睡好，江美希的頭還是昏沉沉的，掛上電話，她又脫掉衣服，重新回到床上醞釀起睡意。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
難得睡到自然醒，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撈過一旁的手機，沒有未接來電和簡訊。難得一個閒適的下午。
她赤腳下了床，好在春日暖陽已經將地板烤得暖烘烘的。
寫字檯上的筆記本還開著，她打開上次重溫到一半的《老友記》，又順便登錄了QQ，就開始忙忙碌碌地打掃房間。
《老友記》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開著就權當英文背景音了，至於QQ，以前的老同學多數都靠它聯繫，所以沒事的時候會登錄一下。
把髒衣服送進洗衣機，江美希給自己倒了杯紅茶，坐回寫字檯前。
大學同學的那個群里，此時大家正聊得歡。江美希掃了眼聊天記錄，原來是他們班上當初的「班對」發了寶寶的照片。
那女生的舍友開玩笑說：「真沒想到你倆能好這麼多年。」
這一句話像是打開了大家記憶的閘門，他們紛紛開始翻起兩人當年的窘事來。
因為審計專業是典型的陰盛陽衰，所以「班對」很少。畢業多年，如今碩果僅存的也就是曬娃的這對了，而當年除了他們，還有江美希和季陽。
與現在的情況截然相反，當年那倆人整天吵吵鬧鬧，女孩嬌生慣養，男孩幼稚魯莽，所有人都覺得他們長久不了，反而是江美希和季陽，幾乎成了全班人眼中最郎才女貌、前途無量的。
而事實上，當年的江美希也是這麼認為的。
有人說不要太把校園裡的感情當回事，因為修成正果的沒有幾對。當然也有人說，不要不把校園裡的感情當回事，因為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見到純粹的愛情。
江美希顯然是更信服後者。那時她想，這一輩子，或許就這樣嫁給愛情了。
大家七嘴八舌誇讚孩子漂亮，恭喜那對老同學。她也跟著說了句恭喜，但很快被淹沒在眾人的聊天中。
她也不在意，退出對話框時掃了眼在線的人，破天荒地發現，那個總是暗著的頭像，此時竟然是亮著的！
有人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不知是誰提醒大家：「喲，我是不是眼花了，季陽竟然在線！」
江美希退出了聊天界面，正想順便退出QQ，又掃到穆笛的頭像也是亮著的。她打開對話框，剛要問問她今天回家後的情況，結果還沒等她打完字，對方就下線了。
躲她呢？江美希冷笑一聲，不屑於拆穿那丫頭。
她退出對話框前，發現那丫頭萬年不變的關於吃吃喝喝的QQ簽名，竟然破天荒地文藝起來：「原本以為只是我一個人的兵荒馬亂，可是你來了，就是我們兩個人的繁華盛世。」
更新時間是昨天半夜三點半。
「嘶……」她搓了下手臂，退出QQ。
正在這時，江美希的手機突然響了，來電人是Amy。
Amy的口氣有點小心翼翼，江美希一聽就知道，可能是她負責的某個項目又出事了。
江美希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替她收拾爛攤子，但這一次事情還不算太大，說是有一個項目在清理問題的過程中發現有些數據需要進一步核對，需要派人去現場抽憑，並且再次確認數據。其實這種事情Amy自己就可以安排，但之前她已經派人回去過兩趟了，事情沒有一次性解決。
這樣浪費資源，要是以往，江美希肯定也會說她幾句，但是這一次，她只是點了點頭說：「我記得這項目之前清Q時，是葉栩留在客戶那裡的，那這次還是派他過去吧。」
Amy要的就是這句話，連忙說：「好的，我現在就通知Daniel再辛苦一趟。」
掛上電話，江美希開始犯愁——像這樣有事沒事把葉栩支走，畢竟不是長久的辦法。他始終還在公司，她也還是他的老闆。他一天沒有死心，他們之間的事情就沒有解決。
江美希嘆了口氣，難道真的要讓他離開公司嗎？
可是他如果能力不夠或者工作態度不端也就罷了，偏偏這人能力很強不說，還很拼，這才半年多，成長飛速，與他共事過的同事或者上級都在說他好。這樣的能力比有些進入公司三四年的人都要強，這種情況下，該以什麼樣的理由名正言順地讓他走呢？
江美希越想越頭疼，索性想著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一一早，江美希在茶水間遇到穆笛。
小姑娘正哼著歌給自己煮咖啡。江美希勾著嘴角瞥她一眼，正看到陽光下她脖子上的項鍊分外耀眼。
「項鍊不錯。」江美希說，「卡地亞的新款，真的假的？」
穆笛四下看了下，見沒人，很得意地說：「怎麼可能是假的！」
江美希點頭：「那不少錢呢。」
穆笛嘿嘿一笑：「朋友送的生日禮物。」
不知怎的，江美希突然想到穆笛那條很文藝的QQ簽名。
她不動聲色地端起馬克杯喝了口咖啡：「那你這朋友夠大方的，男朋友？」
穆笛愣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不過不用她說什麼了，江美希已經明了，就算不是男朋友也離男朋友不遠了。
「恭喜你啊。」她說。
穆笛卻突然有點猶豫：「不過小姨，如果你不喜歡他怎麼辦？」
江美希失笑：「又不是我男朋友，只要智力正常，四肢健全，你自己喜歡就行。」
「真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
「當然。」她雖然這麼說著，但想起穆笛剛才的表情，心裡隱約有點不好的預感，於是又補充道，「要不這樣，你看什麼時候你那小男朋友方便，我請你們兩個小的吃飯，這樣也順便幫你把把關。」
穆笛不知怎的，突然咳嗽了起來，咳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直起身來，朝江美希擺手：「先不著急，我和他還沒確立關係呢，我再考察考察。」
「也行。」見有人朝她們這邊走來，江美希轉身出了茶水間。
剛一出來，又聽見有人叫她，她熟悉的一個senior正朝她招手。那人負責她手上的一個項目，兩人剛才還討論了一下報告的細節。
江美希端著咖啡走過去，還是剛才的問題。兩人正討論著，就見Amy舉著手機跑了過來，走到她面前後，一臉無奈地對她指了指耳邊的手機。
江美希微微挑眉：「什麼事？」
Amy捂著話筒：「客戶那邊的財務總監。」
江美希瞬間明白過來，可能是葉栩在那邊遇到什麼事了。
她拿過電話，瞬間換上江式笑容：「張總。」
下一刻，被稱作「張總」的財務總監強忍著憤怒的埋怨聲瞬間傳遞到她的耳中。她應付這種情況早已輕車熟路，一邊安撫著對方，一邊快步往辦公室走去。
但是所有人都能從她略重的腳步聲中聽出她壓抑著火氣。
了解好事情的始末，江美希給對方賠禮道歉，又再三保證會處理好剩下的事情，總算把對方安撫下來。
掛上電話，她一抬頭看到的是Amy那一臉「和我無關」的表情，剛滅了的火又冒了起來，怎麼就沒一個讓她省心的呢！
「現在打電話給他！」江美希對Amy說，「他以為他是誰？只要沒有大問題，小事情要和用戶商量著來，這要我說幾遍？」
「是啊，我也這麼說的，可他不聽。」Amy一邊拿出手機還不忘一邊抱怨。
要是平時，江美希可能直接忽略了她這些抱怨的話，但是她本來就在生葉栩的氣，此時聽Amy這麼一說就更氣了：「不是都說他能力強嗎，怎麼突然這麼冥頑不靈了？我讓他去是讓他解決問題的，是讓他去得罪客戶的嗎？」
Amy的電話已經撥通，她把江美希的意思一句不差地轉達給了電話對面的人，包括江美希對他能力的質疑。
可是對面的葉栩不知道說了什麼，只見Amy神色緊張地瞥了眼江美希，支支吾吾地說：「這個跟東秦的事情不一樣吧？」
江美希一聽到「東秦」就再也淡定不了了，這能一樣嗎？一個蓄意捏造利潤，一個是財務記錯帳搞錯發票，這完全是兩個性質的事情！
江美希走上前從Amy手上搶過電話，也不管葉栩說什麼，直接怒道：「兩天內搞定這些事，搞不定你也別回來了！」
吼完，又擔心葉栩真的干出什麼讓她不好收拾的事情，於是她轉過身避開Amy壓低聲音問：「一碼歸一碼，你這樣幼稚不幼稚？」
葉栩卻笑了：「我這不是體諒你嗎？我工作表現太優異，怎麼給你機會在『小黑會』上抹黑我？」
心思被說中，江美希一時語塞，她咬著嘴唇掃了眼窗外探頭探腦的眾人，和門口眼神裡帶著探究的Amy，最後只是壓著火氣說：「趕緊把事情處理完回來！」
江美希離開後，穆笛躲在茶水間裡發了條信息：「時間不多了，限你一個月內搞定我小姨！」
過了好一會兒，對方回覆說：「十幾年都沒搞定的事讓我一個月內搞定，有點難吧？」
「難嗎？那咱倆的事也挺難的。」
「等等，你先冷靜，我再想想辦法！」
頭天晚上還像中了彩票樂得開花的陸時禹，此時已經一個頭變兩個大了。早知道會有今天，過去那些年裡，他一定不會和江美希對著幹，甭管她是蠻橫跋扈還是不擇手段。
他走到窗前，兩指扒開百葉窗的空隙朝外面看了一眼——江美希怒氣沖沖地從人群中走出，Amy戰戰兢兢地尾隨其後。
他立刻打開門，果然就聽到江美希訓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從隔壁傳了過來。他朝路過的林佳勾了勾手指：「什麼情況？」
林佳聳聳肩，一副「這還看不明白」的意思。
陸時禹問：「這次是誰？」
林佳說：「好像是Daniel。」
陸時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然後很八卦地說：「Maggie對這個Daniel好像很不滿意啊。」
林佳沒說話。
陸時禹突然想起之前在樓梯間看到的那一幕，不確定地問林佳：「難道那傳聞是真的？」
林佳愣了愣：「你說哪條？」
陸時禹說：「Daniel看上了Maggie，Maggie煩不勝煩？」
同為男人，雖然很不理解，但陸時禹還是能感覺到葉栩對江美希的感情不太一樣。只是他之前一直不太確定江美希的態度，如今看來，是可以確定了。
林佳問：「這又是從哪兒流傳出來的版本？」
陸時禹愣了一下：「不是你說的嗎？」
林佳咽了口口水，丟下一句「我可什麼都沒說」就溜之大吉了。
陸時禹也沒管林佳，不由得嘆了口氣，葉栩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有點不開眼！先不說江美希那女人根本沒什么女人味，現在連她是否喜歡男人，他都不清楚了。就算是會喜歡，他猜想，她心裡惦記著的應該還是季陽。
聽著隔壁罵聲不斷，陸時禹也跟著唉聲嘆氣。但很快，他突然意識到一點——別人的困境就是他自己的生機啊！如果他能作為老同學出手，幫江美希解決個人問題，她感情生活一和諧，可能也就能理解他和穆笛了！
這麼想著，陸時禹就行動了起來。
葉栩出差回來的第一天，陸時禹就把人叫到了辦公室。名義上說是要跟他聊聊後面的一個項目，實際上就是想找個機會探探他對江美希到底有多執著。
陸時禹洋洋灑灑介紹著項目作為正題的鋪墊，可說到一半，發現葉栩只是勾著嘴角心不在焉地翻了翻手上的材料。
陸時禹瞬間有點心虛，不確定地問：「有什麼問題嗎？」
「Kevin，我只是個SA1（staffassistant1）。」
一個項目里最關鍵的還是能挑大樑的senior，至於給項目配備的小朋友，都是誰有空就讓誰來，當然也不排除有些表現特別優異的會被老闆們記住，但是這麼鄭重其事地叫個小朋友來講項目背景，不能說不奇怪。
陸時禹輕咳一聲，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這邊熟悉的senior都很忙，不確定的項目暫時也不好占用他們太多時間。但是項目前期的工作量很大，而你的綜合能力很強，雖然進入公司不久，但做的項目已經不少，所以我沒把你當普通的小朋友看待。」
這一番話說得倒是沒什麼可以挑剔的。
葉栩點點頭，依舊保持著微笑。可就是他那洞察一切的笑容，讓做賊心虛的陸時禹很不舒服。他想了想，決定換個輕鬆的環境，再進行下一步計劃。
他抬手看了眼時間，放下手上的東西說：「正好中午了，走吧，一起吃個午飯，咱邊吃邊聊。」
本來還擔心葉栩會拒絕，但沒想到他很痛快地就答應了。
陸時禹找了家公司附近的台式快餐店，因為經濟實惠，又是飯點，快餐店裡人滿為患。
兩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位置坐下，陸時禹很客氣地把菜單遞給葉栩。
葉栩沒有接，示意他決定就好。陸時禹就隨便點了兩份套餐。
等著上菜的工夫，他便開始循序漸進地作為上司體恤起下屬來：「項目的資料，我回頭髮給你。之前一直忙，沒顧上和你聊聊，來公司這麼久了，有什麼不適應的嗎？」
「沒有，都挺好的。」
「哦……手上的項目都做完了嗎？」
「暫時是。」
「前幾天我聽Maggie說你們一個項目好像有點不順利，後來解決了吧？」
「嗯。」
這樣連續幾個回合，陸時禹問什麼，葉栩答什麼，對話毫無延展性。這樣下去怎麼能打探到對方隱私？
陸時禹想了想只好進一步把話題引向江美希：「Maggie那人啊，什麼都好，就是脾氣不太好，一般人都受不了她。」
果然這一回葉栩的神色有了變化，他挑眉看他，似笑非笑：「是嗎？」
「是啊，也就我跟她認識多年了，知道她沒有惡意，就不跟她計較了，要是別人肯定受不了。所以她說的話，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你就聽她的，一方面她是你老闆，她的要求你該聽；另一方面，她工作能力和經驗都擺在那兒，聽她的，多數沒錯。但如果她言語中有什麼讓你不舒服的，你自動過濾掉就好了。」
陸時禹是真的看好葉栩，雖然是本著套話的目的來的，但說起工作方面的事情，也忍不住流露出點真情意來，希望能幫到葉栩。
可他這一番經驗之談過後，非但沒見葉栩感激，反而見他神色比剛才更冷了。
陸時禹也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然後說：「其實工作方面，我一直很欣賞你。」
一般的新人能得到上司這樣的肯定，應該是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葉栩知道，他們要談的不是工作。
他索性直接問；「那其他方面呢？」
陸時禹聞言先是一愣，旋即笑了笑，虧他還想方設法引出話題，這種婆婆媽媽的事情還真不是他擅長的。還好葉栩也不是一般人，倒是讓他輕鬆不少。
他乾脆開門見山地說：「你對Maggie是什麼想法？」
葉栩笑：「公司上下不是都知道嗎？」
公司里流傳最廣的那個版本的謠言是葉栩想找靠山才找到江美希，只是最初不了解行情，沒想到自己碰上了一塊難啃的石頭，這就得罪了江美希，從此兩人水火不容。
陸時禹聞言哈哈大笑：「我還是有腦子的。」
先不說葉栩有沒有必要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就算是要找靠山，他又不傻，要找也得找個在公司里能做主的。
陸時禹還在笑：「現在的人想像力可真豐富。」
葉栩垂眼看著磁杯中緩緩舒展的茶葉，也在笑。
笑過之後，陸時禹說：「那你對Maggie……」
他話還沒來得及問出口，葉栩直接給了他答案：「你不都看到了嗎？」
陸時禹怔了一下，他兩次見過葉栩強吻江美希，一次是他們新員工培訓時，還有一次是在公司的樓梯間裡。起初他還覺得這會不會是惡作劇或者某種報復，但當他一次次看到葉栩對他的敵意時就知道，這孩子怕是對江美希真動了心。
此時的他無比後悔，早知道會有今天，之前幹嗎招惹他呢，他和江美希那可真是什麼關係都沒有啊！先不說他品位沒那麼另類，就說過去隔著他哥們兒，如今隔著她外甥女，兩人也只能是清清白白的！
但是此時此刻他也不好直接澄清，在一個小朋友面前示弱，陸時禹覺得很沒面子。
可是，眼前這傢伙是正常人嗎？這是繼季陽之後，第二個讓他有這種感慨的人。
男人不都喜歡漂亮可愛的小姑娘嗎？哪怕笨一點，那更能體現男人存在的價值啊！喜歡江美希這種女人究竟是出於什麼心理呢？以前他以為身邊有季陽這一朵奇葩就夠了，如今看來眼前的葉栩比學生時代的季陽更出眾，肯定也有更多的選擇，可是他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
陸時禹憐憫地看著對面的年輕男人，這口味有點重啊。
江美希在辦公室里連打了幾個噴嚏，林佳進來看到，問她是不是生病了。江美希擺擺手，問她什麼事。
林佳把一份文件遞給她：「這是Kevin讓我轉交給你的，前兩天我忘了。」
江美希拿過文件看了眼文件名字，是一份合作協議。
她不由得皺眉：「這是他那邊的項目，給我幹什麼？」
「Kevin說你看了就知道了。」
江美希翻了兩頁，是一份三方協議，除了U記，另外兩方是一家上市公司，以及一家叫摯戎的諮詢公司，沒什麼特別的。
江美希隨口問林佳：「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上周六晚上給我打的電話，當時你辦公室門鎖著，就先放我那兒了。」
江美希愣了愣：「上周六？他不是在出差嗎？」
林佳皺眉：「是啊，說是臨時有事趕回來的，第二天一早又飛回去了。」
江美希沒多想，手已經翻到協議的最後一頁，蒼勁有力的兩個字立刻映入眼帘，是「季陽」。
這邊葉栩看到陸時禹的眼神，自嘲地笑了笑。
陸時禹把這笑容理解為，葉栩也知道他能打動江美希的希望很渺茫。
陸時禹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葉栩的肩膀：「別鬱悶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嘛！這朵不是你的，還有下朵。回頭多約上你們同年齡的女孩子一起聚聚，時間長了，這事也就過去了。」
此時此刻，拋開討好江美希的目的，他是真的站在男人的角度替葉栩考慮的，情真意切，相信他也能聽出來。
可是葉栩好像並不領情，目光冷冷掃過他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毫無預兆地突然站起身來。
陸時禹被他這一舉動嚇了一跳：「怎麼了？」
葉栩居高臨下看著他，像是極力隱忍克制著什麼，好一會兒，才丟下句「洗手間」，然後轉身離開。
陸時禹呼出一口氣，一邊念叨著「嚇我一跳」，一邊趁機給穆笛撥了個電話。
「吃飯了嗎？」他問穆笛。
「正在吃。對了，辦法想到了嗎？」
陸時禹得意地笑了笑：「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穆笛在電話那邊誇張地「哇哦」一聲：「你怎麼這麼厲害！我都快愁死了，還好有你！」
陸時禹聽著穆笛話里話外的誇讚和依賴很是受用。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才依依不捨地掛斷電話。
本以為葉栩也快回來了，可陸時禹左等右等都不見人。他撥了個電話給葉栩，沒人接。
眼見著就要到下午上班時間了，他只好叫來人買單，剛拿出錢包卻聽服務生說帳已經結過了。
陸時禹愣了愣：「什麼時候的事？」
「半小時以前，一個帥哥結的。」服務員說。
什麼情況？所以他早就走了，是故意把他晾在這兒的？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陸時禹又氣又不解地走出快餐店，快到公司樓下時，手機終於又有了反應。
是葉栩的簡訊。
「剛才有點急事要回來處理下，一著急忘了跟你打個招呼，抱歉。」
有時間結帳，沒時間跟他說一聲？他一個大活人就坐在那兒，他還能忘了？怕是要想方設法躲著他吧？陸時禹越想越氣，正想著怎麼回信息，葉栩又發了一條過來：「哦，對了，我買過單了，畢竟這種快餐店的消費更適合我們這種小朋友。」
陸時禹徹底氣炸了！這是在笑他摳門嗎？
以前他也聽過那幫小崽子背地裡說他摳門，他一直不以為然，誰說老闆帶大家一起去吃飯就得老闆自己掏腰包了？誰吃飯誰掏錢，AA制難道不是最合理的嗎？
今天他願意請葉栩吃飯，這絕對是付出了極大誠意的，沒想到這傢伙竟然以這種方式嘲笑他，虧他當初珍惜他是個人才，不顧江美希的反對力挽狂瀾留下他，就換得他今天這樣的回報？
陸時禹覺得自己作為男人和作為上級的尊嚴都被挑戰了，他平生第一次理解起江美希來，跟這傢伙過招，沒一顆強大的心臟真的不行。
可憐向來奉行「職場不交心」的Kevin，叱吒U記近十年來第一次肯如此掏心窩子地和一個小朋友聊天，但在那小朋友眼裡，他的每一句話竟然只是一種宣示主權的炫耀……
陸時禹按著太陽穴回到U記，遠遠看到葉栩，他果然沒事人一樣坐在辦公桌前翻閱文件。
因為沒看路，迎面差點撞到人，還好他反應夠快，連忙把人扶住。
再抬頭一看，對方竟然是江美希，手上還拿著他和季陽簽的那份協議。
他笑：「看到了？」
江美希瞥他一眼：「東西不要亂放，不然下次我直接丟垃圾桶。」
「他回來了。」
江美希把協議拍在他手上，沒接他的話，直接繞過他。
陸時禹還不想放棄：「好多年沒見了，什麼時候我做東，咱一起聚聚唄。」
江美希背對著他擺手：「我忙得很。」
陸時禹跟著她：「這都4月底了，你還有什麼可忙的？」
江美希聞言停下腳步，回頭掃了眼他懷裡的協議：「你向我透露了你又給公司簽下一單，難道不是希望我更有緊迫感嗎？」
陸時禹愣了愣：「不是……那個……你有沒有看到最後啊？」
然而江美希已經走遠。
回到辦公室，陸時禹把協議丟在桌上，左思右想，既然這第一步「勸退」的計劃已經功虧一簣，就只能儘快展開第二步計劃了——和摯戎合作的這個項目，他打算帶上葉栩。他既然還不死心，那就只能帶他去見黃河了。
幾天後，陸時禹以談項目為由帶著葉栩去見了季陽。
季陽公司的所在地離U記不遠，幾人就約在季陽公司樓下的星巴克見面。
天氣轉暖，又是下午陽光明媚的好時段，星巴克店外的桌邊坐滿了附近的白領。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的，也有抱著筆記本工作的，氣氛很輕鬆。
季陽對陸時禹的突然造訪並不意外，但他沒想到陸時禹會帶著其他人來，尤其還是一個剛入公司不久的小朋友。因為無論是老同學敘舊，還是談日後的合作，這小朋友似乎都插不上手。而且這小朋友本身也很奇怪，完全沒有新人謙卑惶恐的一面，自始至終態度都很疏離客氣，無論是對他老闆陸時禹，還是對他這個合作公司的老總。不過，多年的職場經驗讓季陽把自己的情緒掩藏得很好。
季陽和陸時禹最近的這次合作，是季陽的公司摯戎作為第三方替陸時禹和另外一家上市公司牽線搭橋。這種合作非常簡單，協議一簽，幾乎就沒有季陽什麼事了。但是幾人坐下後，陸時禹卻還圍繞著那個項目聊個沒完。
季陽猜測，他是有什麼目的，可能和那個叫葉栩的小伙子有關，所以也不著急，配合著他聊著項目，耐心地等著他切入主題。
葉栩一直沉默地聽著兩人的對話，只有在陸時禹問他話時，他才會回答一下。漸漸地，他也發現了，陸時禹和季陽聊的東西似乎跟他沒什麼關係。
這時候，陸時禹狀似無異地笑著對葉栩說：「其實季總還有個身份，就是我的大學同學。」
葉栩握著馬克杯的手微微一僵。他抬頭看向對面不過三十歲的男人，從剛才見面起，他的話就不多，但是沒有一句沒用的話。聽陸時禹介紹他才入U記沒多久時，他分明也是意外的，但那之後並沒有表現出對他哪怕一點點輕視和不在乎。
不過葉栩並沒有因此而對季陽有什麼好感，反而是他身上那種久經商場世故圓滑的感覺讓他不太喜歡。
陸時禹說他是他的大學同學，那麼也就是說，他同樣也是江美希的大學同學。
葉栩看了陸時禹一眼，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究竟是哪裡，他又說不上來。
陸時禹繼續說：「說來我們同學也好幾年沒見過了，之前還真是巧了，我倆都到上海出差，上海那麼大，竟然也能遇到。」說著又轉向季陽，「你說回北京了大家聚聚，要不擇日不如撞日？」
季陽微微挑眉：「就這個月，我這兒你跑得還少嗎？」
陸時禹不以為然地笑著低頭去翻手機通訊錄：「咱倆是聚了，但美希不在啊，今天正好周五了，公司應該不忙，我這就打電話給她。」
季陽剛要說什麼，陸時禹直接抬手制止他：「雖然我和美希在公司里有那麼點競爭關係，但除此之外我們還是老同學啊！所以你這麼好一個資源，說什麼我也要跟她分享一下，省得她回頭又怪我小氣。」
季陽沒再說什麼，朝葉栩無奈地笑了笑。
葉栩沒有任何回應，之前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更甚了。
就這麼片刻的工夫，陸時禹打給江美希的電話已經接通。但他沒有直接提季陽的名字，而是不緊不慢地和江美希聊著工作上的事。
「聽說那家連鎖超市最近在尋求合作方，你也在關注這個事？」
江美希回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放心，我最近簽下的項目都夠我忙的了，可以想像得到今年年底又是一天不休了，再說我是那種搶人項目的人嗎？」
電話那邊的江美希冷笑，每一個音節都在說他就是那種人。
陸時禹說：「我看你最近毫無進展，也替你著急。」
江美希毫不客氣：「我沒時間聽你廢話，有事就說，沒事我掛了。」
陸時禹的電話聲音不小，周遭又比較安靜，聽江美希說話毫不留情面，他難免尷尬地瞥了眼身邊的兩個人。
季陽笑容和煦，像是早有預料。葉栩微微蹙眉，不知在想些什麼。
陸時禹輕咳一聲引入正題：「我今天約個朋友談事，正好說起那家連鎖超市的上級集團，我這朋友跟他們那集團有點業務往來，說不準能和那邊說上話，要不你過來聊聊？」
江美希原本都打算掛電話了，可一聽這話，又有點猶豫。她最近跟了幾個新項目，可是沒有一個敲定的，不用刻意去打聽也知道，業績落後陸時禹不少。
U記每年宣布員工升職的時間是八九月份，江美希如果想在後面挽回局面只能是簽一兩個大單。而這家連鎖超市在全國大小城市門店眾多，如果能談下來，為公司帶來的收益絕對能頂好幾個中小型公司。
她當然不信陸時禹會這麼好心，但她也了解陸時禹，他絕對不會編造沒影的瞎話，所以他肯定是想用那資源跟她交換什麼。
她略一權衡，就決定去一趟。
這邊陸時禹掛上電話，對同桌的另外兩個男人說：「她馬上就來。」
季陽無奈搖頭：「我可不認識什麼連鎖超市的集團高層，人來了你想辦法安撫吧。」
陸時禹無所謂地說：「這個項目不行，你再介紹一個別的給她，一樣的。」
此時的葉栩已經可以斷定，這個季陽和江美希關係不一般，而陸時禹叫他來，就是想讓他知道這件事。
而葉栩之前一直沒往這方面想的原因也是他覺得奇怪的地方——陸時禹如果對江美希哪怕有一點感情，又怎麼能做到像個局外人一樣，把她和其他男人的糾葛當成熱鬧來看呢？
陸時禹對她沒感情，那她呢？
想到那個人，他緩緩勾起嘴角，她看人還是那樣，一如既往地不行。
他再抬頭時，竟對上了對面季陽探究的目光。兩個男人對視片刻，季陽溫和地笑了笑，葉栩則是平靜無波地勾了勾嘴角。
一旁的陸時禹看到兩個男人光是對視的片刻就火光四射，內心裡簡直激動得為自己這安排連連叫好！用年輕優秀的葉栩去喚醒季陽對江美希的愛和占有欲，用老辣成功的季陽去逼退葉栩！還有誰能想出這招？再說，有葉栩這麼好的對手做襯托，絕對能讓季陽在江美希心中的形象再高大十倍！更何況她本身也還惦記著季陽。
這麼一來，無論當年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都無法阻礙現在的兩人再在一起。更何況，據他所知，當年他們兩人之間也沒發生什麼事情，最大的障礙也就是異地吧。
掛上陸時禹的電話，江美希走到衛生間，對著鏡子重新把頭髮打理了一下，還給自己補了個妝，左右看了看，覺得勉強能見人了，這才拎著包包出了門。
陸時禹發來的地址距離U記不算遠，江美希開車不過一刻鐘就到了。停好車子，她一邊走向對面的星巴克，一邊在店外那些人中搜索著陸時禹的身影。
她在人群中掃了一眼，就看到了陸時禹。她快步朝那桌走去。但轉過一個角度，又看到了坐在陸時禹身邊的葉栩。
這還是葉栩表白後，他們第一次見面。有那麼一刻，一向自以為從來不會讓私人感情影響工作的江美希有點不知所措。她很想掉頭回去，但是來不及了，因為年輕的男人已經抬起頭來，正隔著來往的行人與她遙遙對望。
陸時禹終於注意到了葉栩的不對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看到不遠處的江美希。他瞬間眼前一亮，似乎是怕她看不到他們，還特意站起身來，叫了聲「Maggie」。
江美希深呼吸，調整好狀態。
她又掃了陸時禹身邊一眼，除了葉栩，還有一個人此時正背對著她的方向坐著，想必就是陸時禹說的那個朋友。
她快步走過去，走到那人身邊時臉上已經掛上了她標準的江式笑容，然而當她看清那人的臉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陸時禹在一旁哈哈笑著打著圓場：「是不是很驚喜？」
江美希臉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不見了，她轉頭問對面眉飛色舞的陸時禹：「這就是你跟我說的你那個很有人脈的朋友？」
「對啊！」陸時禹面不改色地說，「但我忘了說，也是你的朋友。」
江美希幾乎都要氣笑了。
而此時，她身邊的季陽已經站起身來，笑容和煦地對她說：「好久不見，美希。」
如果不是她記性好，還記得當年他說過的那些決絕的話，如果不是有這幾年的聯絡空白，她真的要懷疑，這個對她笑得很溫柔的男人其實對她還有感情。
江美希迅速平復了情緒，將視線重新移回到季陽的身上，也笑著說：「是啊，好久不見。」
陸時禹似乎很高興，笑著招呼她：「別站著啊，快快！坐下來說！」
江美希只短暫猶豫了一下，就拉開椅子坐下。她一坐下，陸時禹就開始感慨緣分多麼奇妙。
陸時禹從他如何在上海遇到也在那兒出差的季陽，講到兩人又怎麼達成了第一次合作，眉飛色舞，滔滔不絕。
季陽聽著，偶爾笑笑，隨口附和他幾句。
江美希雙腿交疊，雙手環胸，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手臂上敲著，像是在傾聽，目光卻不曾停留在周遭任何一個人的身上。
今天也不知道是交了什麼「好運」，三個她不想見的人，竟然湊到了一起。
正在這時，她蹺著的腳被人在桌下輕輕踹了一下。她以為是誰不小心，也沒當回事，調整了一下坐姿。
可沒一會兒，她又被踹了，但這次讓她鬱悶的是，那隻腳在碰到她之後也不躲了，就靠在她的腳上，毫不客氣。
江美希有點惱火，想躲開，可身後是另一桌客人，而左右分別是季陽和葉栩。
墨綠色的桌布遮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也不知道那隻腳究竟是誰的。但從距離上看，可以確定不是陸時禹的。
她看向季陽，他似乎一直在看她，視線對上的一剎那，他緩緩回以一笑。
她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又看向葉栩。
他對陸時禹說的那些似乎一點都不感興趣，垂下雙眼，像是在走神。
「去幫我買杯咖啡吧。」江美希突然打斷陸時禹的話，卻是對著季陽說的。
桌上的幾人都是微微一愣，還是陸時禹先反應過來：「光顧著聊天了，都忘了給美希點杯喝的。」
說著，他就要起身，但有人比他動作更快。
季陽站起身來：「還是我去吧。」
「焦糖拿鐵嗎？」他問江美希。
「什麼？」江美希愣了一下說，「你說口味啊？美式，不加糖和奶，謝謝。」
「嘖嘖！」季陽離開後，陸時禹嫌棄地瞥了眼江美希，「喝個咖啡都這麼男人，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江美希無所謂地掃了眼他面前的杯子：「原來喝什麼還跟性別有關啊，那某人杯子裡的果汁是怎麼回事？」
身邊傳來葉栩的低笑聲。
陸時禹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還好他手機突然響了，給了他個台階。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朝著桌上的兩人微微一笑：「我去接個重要電話。」
說著，他一邊起身往遠處走，一邊接通了電話。
而此時，靠在江美希腳上那隻腳還在，而且似乎沒有要拿開的意思。
她緩緩轉過頭，微笑地看著對面的年輕男人。
葉栩就那麼坦坦蕩蕩地迎接著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絲痞氣的笑。
兩人就這樣對視片刻後，江美希開口：「拿開。」
葉栩懶懶地靠在椅背上：「我不。」
江美希斂起笑容：「你知道你這種行為叫什麼嗎？」
「什麼？」
「性騷擾。」
葉栩失笑：「這就算性騷擾？那我都不知道被你騷擾多少回了。」
江美希被他的話一噎，沒好氣地在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腳，然後換了個坐姿，離他遠遠的。
葉栩也不生氣，風輕雲淡地笑著撣了撣褲腿。
這時候，季陽已經買完咖啡回來，只不過是兩杯。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江美希。
江美希道了謝，端起來喝了一口。
還真苦。
陸時禹也打完了電話，回來看到桌上多出來的咖啡問季陽：「這是給誰的？」
季陽看向江美希：「萬一你那杯不好喝，可以換這杯，焦糖拿鐵。」
葉栩冷笑。陸時禹誇張地「哇哦」一聲，嘖嘖感慨好男人。
江美希直接打斷他：「說正事吧。」
季陽坦白：「你說的那個集團管理層，我不太熟。」
其實江美希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是被陸時禹騙了，所以此時聽他這麼說，她也不意外。
她點點頭，表示在意料之中。
季陽卻話鋒一轉：「不過我手上確實有一些公司有審計這方面的業務需求。」
陸時禹在一旁幫腔：「我就說肯定不會讓你白跑一趟嘛！」
江美希笑了笑：「U記也不是什麼公司的項目都接的。有一個數據，我不知道季總是不是清楚，這些有審計需求的公司里，U記的客戶只占其中的3%，但是U記賺取了整個市場44%的收入。簡而言之就是，U記只需要優質的客戶。」
江美希說話時，季陽就那麼盯著她，聽她說完，也不生氣，反而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抓住優質客戶，走高端路線，不愧是U記。」
「既然如此……」江美希抬手看了眼時間，顯然她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了，「謝謝咖啡，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說著她就起身離開。
陸時禹沒想到她對季陽的客戶一點興趣都沒有，問都不問一句，說走就走，而且季陽就那麼讓她走，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
他連忙起身追上江美希，瞥了眼她身後不遠處的季陽說：「這麼久沒見了，除了工作就沒有別的能聊聊嗎？」
「聊什麼？」江美希問。
「老同學見面還愁沒得聊嗎？」
江美希又看向那一桌，除了季陽還有葉栩：「也不全是老同學吧，合適嗎？」
「你說Daniel啊？」陸時禹摸著鼻子笑了笑，「也沒什麼吧。你來之前，我們三個聊得還挺好的。」
「你確定？」江美希看他，「陸時禹，明人不說暗話，你搞出今天這一出，到底想幹什麼？」
「我說了怕你不信。」
「什麼？」
「想討好你啊。」
這個回答倒是讓江美希有點意外，她狐疑地看著他：「你又做了什麼虧心事？」
「其實不算虧心事，就是……」他有點猶豫，他和穆笛的事情要不要先給江美希點暗示。
「算了。」江美希很快打斷他，「你還是什麼也別說了。不管你做了什麼，或者想做什麼，你記住，我不同意，也不原諒。還有……」她又看了一眼葉栩，他正在和季陽說話，「我和季陽已經是過去式了，就算要掘往事的墳，也別把其他人牽扯進來。」
江美希和陸時禹離開後，桌上就只剩了季陽和葉栩。
季陽問葉栩：「剛才聽時禹說你是去年到U記的？」
「嗯。」
「難怪，看著很年輕。」
葉栩沒有回答。
季陽繼續問：「哪個學校畢業的？」
葉栩答：「財經大學。」
季陽微微蹙眉想了下：「我有個外甥女也是你們學校的，審計專業，如果是去年畢業，她和你應該是同一屆的。哦，對了，她叫穆笛，你認識嗎？」
葉栩有點意外地看著對面的男人：「你說她是你外甥女？」
季陽笑了笑：「看來你們認識。」
葉栩看向不遠處的江美希：「是啊，而且彎彎繞繞的關係不少。」
季陽對他這個回答似乎也有點好奇，但是他沒有多問。
此時江美希已經離開，陸時禹皺著眉頭回到了座位上。
葉栩見狀不由得彎了彎嘴角。
陸時禹看向季陽，想說什麼又沒說，最後只嘆了口氣。
倒是季陽，無所謂地笑了笑說：「沒關係，來日方長。」
後來季陽還有個客戶要見，陸時禹就帶著葉栩回了公司。
很顯然，他的第二步計劃也失敗了。
回去的路上，他左思右想，雖然覺得有點不厚道，但還是決定啟動第三步計劃。
他看了眼身邊神情冷漠的年輕男人，斟酌再三，問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麼帶你過來？」
葉栩聞言不緊不慢地回頭看他一眼，似乎不感興趣。
陸時禹只好繼續引導道：「其實這個項目到了目前的階段已經不需要摯戎參與了。」
「我知道。」
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倒是讓陸時禹有點意外：「那你就不好奇我們為什麼還要來這一趟嗎？」
這一次，葉栩沉默了片刻說：「想替她拉業務，討好她。」
完全是篤定陳述的語氣。
陸時禹更意外了：「這你都想到了？」
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他和穆笛的事應該還沒有人知道，正想再問問他怎麼猜到的，就聽他再次開口：「你到底喜不喜歡她？」
陸時禹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說誰？」
「江美希。」
陸時禹聞言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你不是早就認定我倆關係不一般了嗎？」
葉栩皺眉，看向窗外。
陸時禹索性直截了當地擺了擺手：「算了吧，她那樣的我是消受不起，我這樣的她也不喜歡。我倆水火不容這麼多年了，是真的很看不慣彼此的。」
葉栩回過頭，眼睛亮了亮，但轉瞬又黯淡下來：「那她和今天那位季總是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換來陸時禹一個欣賞的眼神：「觀察力不錯啊，他倆是前男女朋友。」
葉栩怔了怔，像是想到了什麼：「三年前和她分手的那個？」
陸時禹意外：「這你都知道？Maggie跟你說的？不對啊，她不像是會給人講自己情史的人啊！哎，你知道多少？」
葉栩沒有回答他，他的臉色不太好看：「所以你做這些就是為了撮合他們舊情復燃？」
「『撮合』這個詞用得不對，『舊情復燃』倒是不錯。兩個本來就有感情的人再見面，哪用人撮合？我要做的就是給我那兩位老同學遞個台階。」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陸時禹臉不紅心不跳：「我就是這麼助人為樂。」
「你怎麼知道不是你自作多情？」葉栩冷笑，「誰說他們還對彼此有感情？」
「唉，你不知道他們當年……再說我和季陽是多年的哥們兒，他一個眼神我都明白什麼意思。」
「那江美希呢，你真的了解她嗎？」
陸時禹正要回答，但又住了嘴。他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到了這一刻，葉栩才算是第一次露出了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樣子，不再是過於沉著冷靜，淡定自持，讓人捉摸不透，而是顯而易見的慌張、難過和不甘。
他突然有點同情他了，緩了口氣說：「我呢，和Maggie也鬥了這麼多年，論了解，我覺得在公司里真沒人比我更了解她。她看著是思想很包容的人，但對待感情方面真的比較傳統。就算是沒有季陽，那個人也不會是你，你們不合適。」
「為什麼？」
「唉，你何必這麼執拗呢？其實你這種類型放在同年齡段或者再年輕的女孩子堆里，那肯定是炙手可熱啊！但是美希是個對待感情很保守的人，你對她而言太年輕了，太年輕的男人讓她沒有安全感。」
「呵。」葉栩輕笑，看向窗外，「原來安全感是要看年齡的。」
陸時禹也知道，這或許是一種偏見，但這就是他了解的江美希。
陸時禹還是嘆氣，騰出一隻手拍了拍葉栩的肩膀，頗有點老大哥的模樣：「真的，還是那句話，天涯何處無芳草，那麼多人喜歡你，總能遇到一個適合你的。」
葉栩從窗外收回視線，笑著看他：「是嗎？那你看穆笛怎麼樣？」
「咳咳咳咳……」陸時禹險些沒把住方向盤，「怎麼想到她？」
葉栩面不改色：「看見你就想到了。」
陸時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那種被這小狼崽子洞穿一切的感覺又來了。但他猶豫了一下，覺得就算承認也無所謂，畢竟他和穆笛的事情早晚要公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陸時禹問。
「隨便猜的。」
陸時禹微微挑眉：「你剛才不是還覺得我喜歡Maggie嗎，怎麼又會想到穆笛？」
葉栩說：「以前看你對穆笛不一樣以為是為了江美希，既然不是，還有什麼不好猜的。」
轉眼間，他們已經回到公司。
陸時禹還在試圖勸說葉栩：「我說真的呢，你倆真不合適。再說，作為過來人，哥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確定你對她的感情是愛嗎？」
葉栩腳步一頓，片刻後卻說：「為什麼不能是？」
陸時禹皺眉：「不應該啊！不能夠啊！」
兩人出了電梯，一路路過其他部門。U記的女員工遠遠多於男員工，而且80%都是年輕人。這一路走來遇到的都是年輕女孩，有認識陸時禹的，會怯生生地跟他打招呼，也有迷葉栩的，老遠看到他們就紅著臉和身邊人竊竊私語起來。
陸時禹說：「是男人就應該喜歡這種類型啊！鮮活的！柔弱的！你想想，如果這時候江美希突然出現，穿得跟黑無常一樣，一派肅殺，多煞風景……」
他話沒說完，就被葉栩冷冷掃來的眼神制止了。
陸時禹只好悻悻地換了個角度：「我也不是說她不好，就是覺得你對她的感情有可能只是一種征服欲。要不你先多嘗試一下，再……」
「我明白了。」一直隱忍不發的葉栩突然開口。
陸時禹大喜：「明白就對了！」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了審計部，葉栩回頭看他一眼，笑了笑：「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那麼煩你了。」
說完還不等陸時禹反應過來，他朝著江美希的辦公室走去。
葉栩走進江美希的辦公室，直接將門關上。
很少有人會這麼不客氣地不請自來，甚至連門都不敲。
她不悅地從桌案上抬起頭，待看清來人時，周身的神經瞬間緊繃了起來。
她掃了眼辦公室窗外，其他人似乎還沒注意到什麼，可陸時禹正端著手臂看向這邊。難道是他和葉栩說了什麼？
心裡突然有點不安，她皺眉看向葉栩：「有事嗎？」
沉默了片刻，葉栩問：「你說你喜歡的那個人是他嗎？今天的那個季陽。」
果然是這件事，好在此時，江美希已經調整好了自己。
她冷聲說：「這與你無關。」
又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他再度開口，聲音卻有點啞：「我比他好。」
江美希聞言一愣，但很快明白過來他這話的意思，心裡頓時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她沒時間去細細琢磨這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情緒。她擔心的是，此時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看著他們，稍微讓他們看出點不對勁，這可能又是一場讓她頭痛的風波。
「現在是上班時間。」她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
「我至少不會讓我愛過的人，獨自承受傷害，甚至放棄自尊，卑微地放低姿態。這不該是一個男人的所作所為。」葉栩說著，又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午後的陽光下。
江美希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這樣一番話，但是多年前她和季陽分手的那段過往卻被翻開一角。她想起那時候的自己夜夜以淚洗面，整天顧影自憐，找著機會就想打電話給季陽，祈求他收回分手的話。
後來她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真要感激U記的高強度工作，讓她暫時忘記了季陽，忘記了分手帶給她的傷痛。
那之後，她也很少去想那段時間的事情。那段記憶除了讓她痛苦外，還讓她覺得難堪，難堪到無法直視那時的自己。
而時至今日，再度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她突然發現，痛苦不見了，難堪依舊在。
她正想說點什麼，但見葉栩突然朝前走了兩步，她心中立刻警鈴大作，生怕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什麼無法收場的事情。
好在，他就停在了那裡，再沒上前。但是他那是什麼表情？
不是平時的冷漠倨傲，也不是偶爾的憤懣或者不耐煩，他看她的眼神中有期待，有隱忍，有害怕，甚至還有點委屈。
江美希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但是她不能表現出來。相反，她知道，有些事情必須做出決斷了。
她錯開視線，看向辦公室外，肉眼可見地幾個黑黝黝的小腦袋在她目光掃向他們的那一刻迅速低了下去。陸時禹依舊還在，無所謂地迎接著她不滿的目光。
她收回視線，嘆了口氣：「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嗎？」
葉栩沒有說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闖進來和她討論這樣的事情，是有些衝動了。
江美希看向他繼續說：「你說你比他好？」
葉栩依舊沉默著，只是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他就從來不會這樣。」她也回視他，「你讓我太失望了。」
江美希是眼睜睜地看著那雙漆黑如墨的瞳仁中最後一點光彩消失殆盡的。她看著他怔了片刻，然後緩緩地垂下頭，點了點。末了似乎是笑了，但那雙眼中始終飽含失望和委屈。
相識這麼久，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他。
有那麼一刻，她突然有點後悔，但是她讓自己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明知道是沒有結果的事情，何必浪費力氣。
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然後還沒等江美希反應過來，門就被人推開了。
Linda看到辦公室里的兩個人，先是一愣，然後用目光徵詢江美希，這是什麼情況？
江美希還沒出聲，葉栩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再度陷入了沉默。片刻後，Linda看了看葉栩離開的方向，又看向江美希：「你訓他了？」
江美希回過神來，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Linda挑眉：「看這樣子，訓了兩句你還心疼了。」
江美希嗔怪地看她一眼：「說什麼呢？」
Linda笑：「我差點忘了，你之前跟他可是傳過緋聞的啊，但他好像和咱們組裡另一個姑娘好了。你就沒什麼想法？」
「我該有什麼想法？」江美希半真半假地說，「要不老闆你給我放個假吧，讓我好好理理私人感情。」
這話反而讓Linda否定了她之前的說法。
她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說：「也是，能活著過了忙季就不錯了，誰還顧得上談情說愛呢。」
江美希趁機轉了話題：「對了，找我什麼事？」
「北右集團你聽過吧？」
北右科技有限公司簡稱北右集團，成立於1996年，最初是研究新能源起家，在得到政府支持後，迅速拓展業務領域，於2001年正式掛牌上市。
這樣的公司對U記而言絕對是非常優質的客戶，但是誰都知道，北右有自己固定合作的會計師事務所，而且從建立合作到今天已經八年之久了。這個過程中，北右集團內所有分公司的審計業務全部由那家事務所大包大攬，其他事務所根本沒有機會。
「當然聽過，怎麼了？」
「我聽說北右和他們現在聘用的會計師事務所的合作不太順暢，這對我們來說或許是個機會。」
江美希有點意外：「不是都說他們合作得挺好的嗎？」
Linda笑了笑：「時間長了，總有點矛盾。最近我聽說他們有拓展智能家電領域的意向，最簡單的就是投資幾家有潛力的公司。」
Linda說到這裡，江美希已經明白了：「他們看中的公司中，有我們的客戶嗎？」
Linda很欣賞地點點頭：「消息無誤的話，他們和阿奇法那邊已經接觸過了。後期如果決定要投，估計會委託我們出個盡調報告。那麼有過這次的合作，後續無論是競標還是其他，這對我們都是個加分項。」
江美希點頭：「我明白。」
不過，怎麼又是阿奇法？江美希微微皺眉，心裡有種怪怪的感覺說不上來，但又擔心是自己想多了。
Linda見狀，問她：「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我會留意阿奇法那邊的情況。」
Linda滿意地點頭，臨出門前又想起什麼：「對了，下周可能要開會，對大家的工作進行評估考核，你最近有空該找人聊就聊一下。」
「好的。」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5月「小黑會」，U記員工們忙忙碌碌一整年，工作做得怎麼樣，老闆們是否滿意，全看這次的評分。
5分代表優秀，只有大約10%的員工能拿到這個分數。4分代表良好，占20%。3分代表合格，大概占比是60%。2分和1分只占10%，意味著不能升級。
如果江美希真的想讓葉栩的日子不好過，會上的打分其實不用真的給到1分或者2分，而且這種分數也不太符合他平時的表現，只需要給一個不算公允的分數，比如3分，年輕人多半心浮氣躁，搞不好一氣之下就決定離開公司。
但是，她突然有點猶豫——真要那麼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