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這命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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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被小女孩藏起來的人,真的是我。
那一聲,是媽媽喊的。
撕心裂肺。
隨後,還有爸爸的聲音傳來,爺爺的聲音傳來,他們都在找我。
夜,已經很靜了。
比夜更靜的是,洞裡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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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洞口眺望著,一直沒有阿婆的身影,小女孩也從哭泣轉為沉默,仿佛知道了自己的宿命一般。
山腳下的人影越來越近,洞口,終於有腳步聲傳來。
須臾,一抹佝僂的身影,抱著另一個瘦小的人出現在洞口,是阿婆,和抱在懷裡的「我」。
那真的是我,跟小女孩長的極其相似。
見到阿婆,小女孩爬著過去問:
「婆婆,我真的要死嗎?」
阿婆從洞口爬了出來,地上的小人兒像是熟睡了一般,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仿佛天地間的一粒塵埃。
滿身泥垢的阿婆跪在地上,那張本就滿是皺紋的臉,一下子蒼老了好幾十歲。
她寂靜無言的跪著,任由小女孩在旁邊拉扯哭啼。
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手電筒的照明和狂奔而來的狗吠。
最先到跟前的是大黃,家裡養了好幾年的那隻狗。
找到了小主人後,狗趴在地上,跟阿婆一樣,默默的流著眼淚。
媽媽幾乎是踉蹌著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的,她匍匐在地上,先是用手去探了探我的鼻息,而後反手去拉已經到了跟前的爸爸,爸爸跪了下去,用手探我的脖子。
記憶中高大威猛的爸爸,一下子癱軟了下去。
雖是無言,媽媽卻懂了。
她一把抱起放在地上的我,緊緊摟著,身子不斷的在顫抖,那種想哭卻怎麼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來的哀顫,讓她發出一種很怪異的聲音來,爺爺手裡拿著旱菸杆,他是唯一一個站著的人,僅看了一眼後,他轉身,說了句:
「趁夜,埋了吧。」
這話一出,媽媽再也忍不住,放聲哀嚎,慘不忍聞。
我想走過去拍拍媽媽的肩膀告訴她,我沒死,我還活著,平平安安的長大了,結了婚,還生了個很可愛的兒子。
但我就像是被禁錮住了一樣,不光身子無法動彈,就連手腳都已經僵住了。
見爸爸媽媽都沒有下一步的動作,爺爺敲了敲旱菸杆,然後轉身把那塊水泥板徹底挪開,洞口的全貌就出來了。
那裡,哪是什麼地窖。
分明就是一座修繕完好的墳墓。
這座墳墓,不正是阿婆跟小妹的那座嗎?
墳墓里,有兩副棺材,一副大的,一副小的,爸媽很顯然被墳墓里擺放著的棺材給震驚到了,爸爸開口問: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爺爺淡淡的回答:「終是命,改不了,逃不掉。」
媽媽瞬間崩潰了,怒斥:「你說得輕巧,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日日小心謹慎夜夜擔驚受怕,就是怕這一天的到來,我早就說過,既然天意不可違,我們也只能盡全力做好自己,你們不信,不聽,不懼,現在好了,老天無眼,無情,無義啊。」
爸爸比媽媽冷靜,他只是問道:
「這墓穴是什麼時候弄好的?」
爺爺吸了一口老旱菸,答:「這孩子命運既定,不管你我如何布局,註定萬事不全,不如早就準備,只盼她來生投個普通人家,健健康康的長大。」
媽媽哽咽著,連喊三聲造孽啊。
爸爸雖紅了眼,卻也只能嘆一聲:「活了這麼大歲數,只見村里老人給自己準備壽棺的,沒見給孩子修繕墓穴的。」
如今我也是做了媽媽的人了,我能感受到媽媽的心痛,也只顧著感受媽媽的心痛去了,竟然沒注意到,不管是爺爺,爸爸,還是媽媽,他們好像都對小妹視而不見。
好像小妹根本不存在一樣。
我好奇的朝小妹望過去,見她跟阿婆跪在一起,小小的身體不斷的顫慄著,像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
爺爺倒是看了她一眼,還是那一句:
「埋了吧,埋了吧,讓她早點入土為安,使命已達,魂歸九霄,都與她,好聚,好散。」
媽媽不捨得放手,爸爸一把摟住媽媽和我,似乎在做最後的道別。
這一幕就像是被定格了一樣,維持了很久,久到爺爺的老旱菸都抽完了,他蹲下身去,在水泥板上敲了敲裡面的菸灰,怔怔的望著這座墓穴,自言自語道:
「來此一遭,不曾大富大貴過,已是委屈她了,這墓穴,得修繕修繕,但人要趁著天未亮就放進去,等天一亮,舉家搬遷吧。」
媽媽泣不成聲,抱著我死活不肯撒手:「她活著的時候我說早點離開這個地方,你說這裡有要用她這條命來守護的東西,現在人沒了,你們好狠的心,不光要留她在這兒繼續完成她的使命,還讓她孤零零的守著這座破山。」
爸爸也抹了一把淚,抬頭問:
「能不能不走?」
爺爺嘆口氣:「不走又能怎樣?留下來怎麼跟村裡的人交代?這個秘密,我們守了這麼多年,難道要公之於眾嗎?」
看得出來,爺爺有爺爺的無奈。
爸爸像是懂了,伸手想要從媽媽的懷裡抱過我,但媽媽不給,爸爸哄著她:
「你這淚水落在孩子臉上,她死都不會安寧的,我們與她就只有這一程的緣分,罷了,放手吧,把言言給我。」
媽媽再次哭出聲來,卻也不再掙扎。
爸爸將我抱起,朝著墓穴看了一眼,剛要轉身的時候,一直蒼老的手拽住了我垂下來的小手。
是阿婆。
她終於開了口,道:
「既然蒼天無眼,那我們便逆天改命。」
此話一出,媽媽眼裡瞬間燃起了希望,那是一種把死馬當成活馬醫的希望。
爸爸更是停住了腳步。
只有爺爺敲了敲旱菸杆,似是在沉思。
沒有人敢接阿婆的話,這陰風陣陣的夜裡,不知道他們每個人心中都在想什麼,最終,還是爸爸提出了反對:
「事已至此,就讓我們與她,來世再續父女之情。」
媽媽的眼瞬間黯淡了。
但她還是附和了一聲:「我可憐的兒,活著受罪,不如死後安息。」
儘管我不知道逆天改命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但我從爸爸媽媽的話語裡能聽出,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但要做到卻很難。
有多難,我不知道。
但我能理解一個母親的心。
沒有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活著的,如果可以,她肯定願意用自己的性命,換她孩子一生安康。
或許一生太過奢求,但凡能有三五年,甚至一兩日,做母親的,都會義無反顧。
媽媽一定是權衡利弊後,想著自己孩子以後要受的那些苦,她才忍痛放棄了這死馬當活馬醫的機會。
有些人死去,可以長久存活於心。
有些人活著,這一生漫長的折磨,倒不如死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這個時候,一直說著把人埋了吧的爺爺,卻突然站起身來,死死的盯著墓穴道:
「我這一生逆來順受,臨了倒想叛逆一回,偏要與這天搏一搏,斗一斗,要叫老天爺知道...」
他似乎瞬間精神抖擻,像個護衛自己疆土的戰士一樣,斬釘截鐵的說:
「這命,由我!」
我不由得肅然起敬,但爸爸和媽媽,卻並不同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說著。
這能夠預見的命運跟未來,讓他們心生膽怯。
但阿婆牽著小妹的手站起身來,佝僂的背似乎都挺直了不少,她聲若蚊蠅卻十分鏗鏘有力道:
「我意已決,莫要再勸。」
聽了阿婆的話,爺爺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阿婆的手,我看到爺爺的嘴角在顫動,但聲音卻沒了。
我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確實是沒有了聲音。
不對,準確來說,不是沒有了聲音。
是被另外一種聲音所取代了,一種轟然倒塌的聲音。
像地震。
劇烈的搖晃讓我幾乎站不穩當,那轟隆聲過後,我的身子再一次被禁錮住,耳邊似乎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哭喊。
而爺爺,爸爸,媽媽,阿婆,小妹,以及年幼的我,在這種哀嚎和哭喊著漸行遠去,這寂靜的夜空,漫天的繁星,田地里的蛙鳴,還有那時有時無的螢火蟲,都在我的感官里慢慢消失。
我感受到了手腕處的疼痛,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勒住了,我聽到了鞭子與地面碰撞的聲音,還有小女孩的哭聲。
是小妹在哭。
我想睜開眼,眼皮子沉得很,想伸手去撐開,但手被捆綁住了。
一個有點重又有很涼的東西在我腹部蠕動著,小妹的哭聲越發的清晰,她在求饒,喊著:
「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別打我奶奶。」
奶奶。
她又喊奶奶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毫無反抗之力,但腹部那團蠕動的東西,漸漸的挪到了心口,隨後,一個軟糯軟糯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在喊:
「嗯嘛,嗯嘛。」
是那個嬰靈。
難道我再一次被袁少亭給逮到了?
那鞭子落下的聲音是如此的刺耳,小妹哭的聲嘶力竭,我那被捆綁住的雙手緊緊攢住,右手心裡,好像有一團烈火在燃燒。
很疼,很炙熱。
耳邊的聲音嘈雜不堪,有那個嬰靈在喊嗯嘛,有小妹在喊求饒,還有阿婆在說,既然蒼天無眼,那我們便逆天改命。
最後那一句,是爺爺的聲音。
他說,這命,由我。
這命。
由我!
我奮力一掙,雙手禁錮一松,沉重的眼皮子也在此時,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