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藏屍於墳
我在村里度過好些歲月。思兔sto55.com
但那段記憶,仿佛被時光磨滅了一般。
我起身,望著繁星滿天的夜空,聽著遠處傳來的狗吠,還有好像很遙遠的地方響起了女人的唾罵聲,孩子的哭啼聲,還有三五男人聚在一起的歡笑聲...
仲夏的夜晚,是村里最愜意的時候,忙完了一天農活的人們,終於能夠舒舒坦坦的洗個澡,吃飽飯,拿著蒲扇坐在院子裡乘涼,小孩子們鬧著笑著,玩累了就依偎在大人的身邊,聽上了年紀的老人們講各種各樣的故事。
有真實的,有虛構的,有談及那段吃糠咽菜的歲月,也有暢想新時代無限美好的未來。
吸血的蚊子時不時的出來干擾一下,大人清脆的一掌拍下去,狡猾的蚊子見好就收,果斷換下一條大白腿繼續吸血,貪婪一點的,或許是撐的反應都遲鈍了,於是在碩大的五指山中結束它悲慘的一生。
夜,有著大自然無法停歇的聒噪,也有人們褪去一天沉重負擔的清閒。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我下意識的朝著那些嘈雜而又令人無比心安的聲音走去,突然耳邊傳來婆婆的喊聲,很快一隻溫熱的粗糙的手就拉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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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回來。」
小妹?
我飛快的轉過身,見到了阿婆這張滿是皺紋的臉,我剛想說婆婆你也在這裡啊。
但阿婆牽著『我』的手往屋子裡去了,而我身子卻沒有動彈。
有風吹來,穿過我溫熱到微微冒汗的手心。
有點冷。
我看著自己頹然落空的手,寂寂收回。
而阿婆手中,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這背影有些熟悉,而我有些惘然。
等她們快走到小土房的門口時,小女孩突然回過頭來沖我一笑。
我嚇的退後兩步,這張臉...
我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迷你版的我。
阿婆把小妹拉回去後,從屋子裡打了盆水出來,拿了塊毛巾打濕擰乾,然後給小妹洗臉,邊洗邊埋怨:
「不是說了不能亂跑嗎?為什麼不聽話?」
小妹乖巧的把手伸給阿婆:「我看到姐姐她們在玩捉迷藏,姐姐好笨,都不會藏,我就只好幫幫她咯,這會兒姐姐還藏著呢,沒有人能找到她的。」
姐姐。
她說的姐姐是我嗎?
記得在三十三樓那間房裡,她說我是她的姐姐。
阿婆給她洗完臉後,又用毛巾給她擦了手,借著油燈微弱的光,阿婆給她擦手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很嚴厲的問:
「你今天去哪兒了?」
小女孩抬起頭來一邊盯著我笑,一邊答道:
「婆婆,我今天幫姐姐捉迷藏去了,姐姐好笨。」
阿婆蹲下身來,抓著她的雙手,再次問道:「我問你,你今天去過哪兒了?」
小女孩一直笑一直笑,笑的我感覺後脊背發涼。
等到婆婆耐心耗盡,抬手想要打她的時候,她才咬了咬嘴唇回答:「我帶姐姐去了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婆婆,我是不是很厲害啊?這樣姐姐就不會輸了,沒人能找到她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兩眼冒著令人生寒的光,阿婆猛的推開她,小女孩摔倒在地,阿婆也全然不顧。
我突然想起在三十三樓的時候,王冉之說,最希望我死的人,就是她。
那我...
阿婆可能也意識到了危險,朝著剛剛不允許小女孩離開的方向狂奔而去,小女孩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徑直走到我身邊,伸出那隻還沒擦乾淨的小手牽住我:
「姐姐,你要去看看嗎?我帶你藏的地方可好了,我保證誰都找不到你,但婆婆除外哦。」
也就是說,那個地方阿婆知道。
我想甩開小女孩的手追過去,她卻反而拽的更緊了,主動提出:
「姐姐想去看看的話,我帶你去啊,我們走小路,不然追不上婆婆的。」
她力道很大,根本不容我抗拒。
那條路很難走,好像一直在上坡,雜草叢生的小徑上,她一腳深一腳淺的帶著我往上爬,越走我越覺得熟悉,這條路,坑坑窪窪,還有泥濘,今天下午應該下過一場陣雨,所以我感覺褲管都濕了,風一吹,更冷。
這不就是我在被圈起來的那塊地里走過的路嗎?
我轉身回頭去看,燈光零星的小山村就在山腳下,仿佛很遙遠,但狗吠聲卻能清晰入耳。
這就是那條上山的路。
我在那條路上想打電話給老公求救的時候,卻聽到了咯吱的開門聲。
耳邊,似乎真的有聲音傳來。
小女孩咯咯的笑著對我說:「姐姐,我們快到了哦,你走的太慢了,婆婆都到了呢,我們來遲啦。」
我確實聽到了聲音,但不是咯吱咯吱的開門聲。
沒有老式的木門,有的,只是費力挪動水泥板的聲音。
這種水泥板,在鄉村的小路上很常見,就是兩條田埂之間要連接的地方,會放上一塊水泥板,很沉很重的那種。
小女孩指著不遠處給我看:
「婆婆在這裡耶,我就知道,誰也找不到姐姐的,姐姐,我把你藏得好不好?如果婆婆不來找你的話,你一定會被藏很久很久的哦。」
雖然小女孩的語氣很天真,但我卻嗅到了一絲謀殺的味道。
我又往前走了好幾步,站在離婆婆只有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費勁的彎著腰在用力的搬動著那塊水泥板,我想上去幫忙,但我的腳步已經完全挪不動了。
無論我怎麼用力,我能後退,卻不能往前。
我看到婆婆的手被水泥板砸出了血印,但她沒有放棄,那塊沉重的水泥板平日裡都是要兩個人抬的,婆婆身子孱弱,應該是久病纏身的那種,她想要挪動這塊水泥板,簡直比登天還難。
好幾次水泥板重重的落下,而婆婆的手避讓不及,看著都疼。
既然幫不上忙,我開始打量四周,這塊水泥板比一般的都大,看樣子就是被人隨意扔在路上的,很不起眼。
我不知道婆婆為什麼一定要搬這塊水泥板,下面到底壓著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婆婆看起來已經筋疲力盡,這個小山坡遠離村子,我才注意到,阿婆和小女孩雖然住在村里,但這裡應該是整個村子的後山,平日裡鮮少有人來這兒。
也就那些貪玩的孩子會壯著膽子來後山瞧一瞧,但那也是大白天才敢幹的事情。
好像村裡有傳言,說後山不乾淨,會讓人遇到一些很不好的東西。
大人之間都培養出了誰也不談及後山的默契,而小孩子們在大人的一次一次打壓下,對後山也是避諱不已。
要想找人幫忙,難於登天。
一切只能靠阿婆的雙手,小女孩就蹲在我腳邊,像在墓穴里盯著我看的時候一樣,雙手捧著小臉蛋,還沉沉一聲嘆息:
「阿婆快找到姐姐了,可惜了。」
我低頭去看著小女孩,她既然有那麼大的力氣,我戳了戳她的後背:「你不去幫婆婆一把嗎?」
小女孩仰起腦袋來嘟嘟嘴,指了指阿婆:「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沒有幫忙?」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阿婆的另一邊,確實有個小女孩蹲在地上邊哭邊拽阿婆的胳膊,哭著喊著:
「婆婆,你別這樣,我害怕。」
她害怕?
害怕什麼?
我再低頭時,蹲在我腳邊的小女孩居然不見了,這...是戲精附體瞬間閃移嗎?
婆婆累的氣喘吁吁,一把推開小女孩:
「你知不知道,她要是死了,你也活不成的,你還在這兒杵著做什麼,快去找人。」
小女孩站起身來,很冷漠的回了句:
「可婆婆不是告訴我,我不能離開圈禁之地嗎?」
婆婆沖她吼:
「你幾時聽過我的話?你要把自己害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不是告訴過你,你們同呼吸共命運,只有她活著,你才能活著,她要是死了,你必死無疑,你為什麼不聽我的?」
吼到最後,婆婆癱軟在地,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小女孩害怕了,哭著認錯:
「婆婆,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阿婆抹了一把眼淚,繼續去搬那塊比她重很多倍的水泥板,小女孩邊哭邊用她那瘦小的手去搬水泥板,哭著問:
「那為什麼她能替我好好活著,我卻要跟婆婆留在這無人問津的後山,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只想跟姐姐一樣,和小朋友玩捉迷藏,讓媽媽幫我梳頭髮,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看大戲,給爺爺點那杆老漢煙,我也想叫你一聲,奶奶。」
奶奶。
我記得第一次在電梯裡遇到小女孩跟阿婆的時候,小女孩就是喊阿婆奶奶的。
只是後來再遇到,她好像喊阿婆為:婆婆。
小女孩為什麼不能喊阿婆奶奶?
我很好奇,但我更好奇的是,眼前這個奮力搬著水泥板的老人,就是奶奶。
我印象中,家裡只有爺爺,爸爸,媽媽。
我從未見過奶奶。
爺爺雖然跟我們吃在一起,但他自己住在離後山很近的木房子裡,那是村里唯一一所沒有被拆建的木房子。
如果她是奶奶...
她為什麼要帶著小妹居住在村里荒無人煙的後山?
但我來不及細想這個問題,在小女孩的幫助下,婆婆終於挪開了這塊沉重的水泥板,水泥板下,壓著一個小小的洞口。
就跟鄉里儲藏東西的地窖一樣。
阿婆衝著地窖喊:
「大姊,你在裡面嗎?大姊。」
大姊。
小妹。
我看了看這個叫小妹的小女孩,阿婆要下去的時候,她幾乎央求似的抓住阿婆的手問:
「婆婆,姐姐死了,我真的不能替她活下去嗎?」
阿婆厲聲告訴她:
「她活,你不一定能活,但她死,你必死無疑。」
聽了阿婆的話,小女孩癱坐在地上,嘴裡喃喃的喊著,我要死了,我活不成了。
洞口濕滑,我聽到噗通一聲,阿婆摔下去了。
而山腳下,狗吠聲越來越大,不遠處有手電筒在四處晃動,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言言,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