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示範
龔耀確實很期待來自真紀麻理的補課。思兔閱讀畢竟是被稱作「怪異專家」的人,她講解的課程會與森口桃枝那倉促間的總結會有什麼不同?會不會給自己追逐泥頭車的事情提供那麼一絲絲的靈感?
一路無言,龔耀跟著真紀麻理兜兜轉轉。走在她的身後,其背著雙手的高挑身姿婀娜,步幅舒緩,一點都不急切。
因為他們的教學之處居然就是在這拘留所中。
而後,他們轉進一個人跡罕至的樓梯間,其地面被厚厚的灰塵覆蓋。一股水臭味順著旮旯縫隙噴薄而出。
然後,真紀麻理的步伐停在了一扇門前。其皮靴在地上的積灰中留下了長長的腳印。她背在背後的手動起,手心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黃銅色的小鑰匙。插進鎖孔中,旋轉。
咔嗒。
仿佛某個世界的大門被打開,齋藤身體一僵,反射性的想去將麗香拉到身後。而麗香仿佛有所感應般,居然一個激靈,直接越過了龔耀走到真紀麻理身後。
卻被龔耀半個肩膀總算攔住了一線。真紀回頭,嘴角彎了一下,率先走進門內,在裡面做了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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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耀沒貿然進入,只是在門後張望片刻,心中閃過了一絲訝異。
門後居然是獨獨的一條樓梯?
確實是樓梯,建造的風格大概趨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其上其下的樓層已經被徹底封死。本來的窗戶也被釘上了厚厚的木板。陽光自木板縫隙中透出,照亮了這其中不知停留了多少年的灰塵。
「……是個暗樓,就是一種把建築的某些部分藏在假牆後面的伎倆,以前我只在黑幫暗中開的猖館之類的見過,沒想到……」齋藤湊近,小聲在龔耀耳邊嘀咕:「十五年前這裡翻修過,我還以為這樓梯早被拆了。」
龔耀點頭,從建築物的外面確實很難估計建築內部的真實結構。前世的美帝就有殺人狂通過僱傭不同的裝修隊,又拆分房屋設計圖,將「暗樓」的手段運用到了極致。幾年下來,硬是在舊金山市中心建立起了滿足他變態屠殺欲望的巨型遊樂場。
他的受害者死前,會看著一牆之隔外的車水馬龍,不知道是種什麼樣的滋味。
……自己好像走神了?龔耀甩甩頭,望向真紀,把思路重新接上:「這和怪異有什麼關係?」
真紀麻理沒有回話,只是走到樓梯前,沖龔耀努了下下巴:「走走這樓梯看看?」
「我來吧。」
龔耀正要上前,卻被齋藤攔下。老警員吸氣,看了一眼麗香,又瞥了一眼嘴角彎曲的真紀。才抬腳,以沉重的步伐「咚咚」向上。
回音傳來,樓梯不高。每級樓梯的水泥表面,以及其上原本用來防滑的金屬長檻被經年的使用磨得光滑至極。齋藤記得自己剛入行幾年的時候也曾通過這樓梯押送過嫌疑人。那時候怎麼沒發現樓梯有什麼古怪?
咚,咚。
每一次回聲都似乎盪著齋藤鼓鼓的心跳。他咬牙,下意識想去摸已被沒收的槍。該死,怪異在哪裡?是扶手上少掉的毛刺漆片,還是欄杆上因為金屬生鏽而突出的毛刺?
咚,咚。
齋藤愣住,他居然就這樣走到了樓梯的盡頭。前方有黃白封鎖帶攔住了可能讓他墜向地面的缺口。
他疑惑的轉身,真紀麻理在下方似笑非笑:「台階你走了幾級?」
「十二級,確信無疑。」
「好,現在再走一次。不過,第三級和第四級台階,記得要用『左腳』邁上。」真紀抬頭,嘴角彎彎:「齋藤桑,順便,你可以再數一次你自己的心跳聲。」
她怎麼知道我在數心跳的?齋藤有些訝異,他是個好槍手,而槍手時刻注意和控制自己的心跳幾乎是一種本能。
無言,齋藤走下。雖然驚疑但心跳依舊沉穩。這次他不再是瞥一眼真紀麻理,而是投以長時間的凝視。
真紀麻理絲毫不介意,看似落落大方。
微妙的有種敗北感,老警員吸氣,再度向上。第三級和第四級台階都用左腳?有點彆扭。卻也僅此而已。
「咚咚咚。」
這次齋藤步伐輕快,毫不費力的走到最高處。
卻在那裡,猶豫了一會兒。
不對勁,齋藤眨了眨眼,在龔耀沉思的皺眉下,他又從下往上走了一次,依舊是那奇怪的上樓方式。
再次來到頂部,老警員吸氣:「十五層。變成十五層樓梯了。我走了兩次,同樣確信無疑。」
「不對,我在下面數著,你走過的是十三層……」龔耀搖頭,忽然轉向真紀麻理:「這就是樓梯的怪異?用特定步伐走上去,會走過數量不同的階梯?」
真紀眯起眼睛,似乎在笑:「對。」
「……就這?」龔耀撇了下嘴。
「就這,」真紀點頭,目光悠悠:「但耀同學,你能解釋是為什麼嗎?嚴格按照設計規範修建的樓梯,為什麼會因為步伐的改變就多出兩級?」
「……或許是一種幻覺?」
「你拿著DV上去,拍出來錄像的也是走過了15級。」
「那就是能迷惑電子設備的幻覺。」
「某間神社請過運動員和科學家,計量過兩種不同方法所消耗的身體熱量,」真紀聳肩:「消耗的能量算下來,每次也是上了15層樓。」
龔耀皺眉,沉默。
真紀麻理拿出她自己的手機,刷刷打下幾行字。是谷詩搜索的頁面,「怪異」一詞的釋義:
人類暫時無法解釋的東西,方為怪異。
望著手機沉思,真紀的嗓音再度響起:「對了,耀同學,剛剛你是不是說了『就這』?你該多看點近來的動畫片的。」
接著,真紀的話題陡然一轉:「耀同學,你聽說過忒修斯之船,或者近年來日島某些科學家在研究的『意識上傳』的技術嗎?」
「……略有耳聞。」
「單純複製一份意識,以現在的技術已經有思路能夠做到。但這顯然與『上傳』相悖。問題的關鍵,就是怎麼保證傳進機械的你仍是原來的那個你?」
真紀麻理歪頭,話題在科幻與怪異間飛速跳躍:「現在呼聲最大的思路,是保證你的腦電波一直持續下去,不中斷的上傳,複製。」
「但正如無窮求導那樣,腦電波總有個頻率,總有個最小的『縫隙』。而相較於人類掌握的智慧來看,我們的神經系統又原始的離譜,電波在腦中周回遊轉本來就有一個特定的間隔,」
真紀回頭,看向齋藤:「0.327毫秒,就是我們意識的最小單位。腦電波暫停在這個時間以下又續上,你還是你。但超過這個時間,便是一個新的,有你所有記憶,但與的你完全是另一個的陌生人存於世間了。」
龔耀心中沒來由的一跳。0.327?真是個曖昧的數字。比人類最短反應時間快得多,但距離完全不間斷又是一個相當長的時間。
並且,他是穿越者,來到這個世界用了多久?是被「上傳」還是「複製」的?這兩段人生的間隔……有沒有0.327毫秒長?
真紀卻是看著齋藤:「可你剛剛上樓上了15級,但我們觀測到的,你所用的時間卻與上13級一模一樣。是為什麼?多出的這兩級所用的時間去了哪裡,又從哪裡來?」
「不知道,沒人知道。但……上兩級台階的時間絕對比0.327毫秒長得多吶,所以會不會……」她笑起,這次絕不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虛假,而是發自真心:「齋藤桑,會不會最開始的你已經死了,新的你又死了一次。現在的你,是個年齡不超過3分鐘的新齋藤呢?」
「不可能!」
一邊沉默許久的麗香勃然尖叫。龔耀回頭,第一次在那劉海下看到了女孩的眼睛。而上面的齋藤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本能想要反駁,卻根本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真紀麻理仍然在笑,卻攤了下手:「就這啊,耀同學,這只是個樓梯。但如果有類似的怪異是條走廊,是個街道。觸發方式是在其中捂住左邊鼻孔連吹兩次氣,或者按著汽車喇叭打出兩長一短的信號……嘿,哈哈哈。會不會東京街頭的許多人都是這樣,不明不白的就死了。然後一個和他一樣的陌生人親吻著他的妻子,養著他的孩子,呵呵,哈哈哈哈哈……」
仿佛想到了什麼開心至極的事,真紀麻理捂住肚子,咯咯笑起。龔耀沒看她,卻發現麗香一眼一眼的在瞥上方臉色發白的齋藤,臉頰顫抖,似乎生出一股名為憤怒的紅暈。
然後,麗香直接越過了龔耀身邊,欺到真紀麻理面前,揪住了她的領帶,嗓子裡的低吼是近乎惱怒的狂暴:「為什麼……這麼危險的樓梯,不把它拆了!」
「危險嗎?」真紀仍是攤手:「沒有破碎的家庭,沒有傷心的受害者,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就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簡而言之,對社會可是一點威脅都沒有。「
「怎麼會沒有!我爸……我爸他……」
麗香的憤怒幾乎要在真紀麻理的臉上撕下一片肉。龔耀上前,心中不解為什麼這樣的女孩會被霸凌。
真紀饒有興致,似乎舔了一下她自己的嘴唇:「麗香,你很有天賦嘛,居然想到對付這種有實體的怪異就是把它徹徹底底的物理消滅。」
不知是否為嘲諷的誇獎中,真紀卻是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下,便將攢在小姑娘手中的領帶奪回。然後,她捏著領帶尖,在麗香頭上輕輕一抽:
「但是,你就這麼忘了怪異的釋義?人類無法解釋的東西才是怪異,可我剛剛滿口都是對那東西的解釋,」真紀把領帶放下,回頭看向上方的齋藤:「所以,剛剛我說的一切,都是結合現在的一些研究成果瞎猜的。不用那麼緊張的在上面喘氣,可以下來咯,齋藤桑。」
說完,她又咯咯笑起,像是完成了什麼絕妙的玩笑。上方的齋藤聽到,臉頰抽動,根本笑不起來。
現在,他一點也不想再走一次這隻有十幾級的陳舊樓梯。一點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