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倒立的無頭鬼
「你小時候後也能見到鬼?」我瞪大眼睛,對他的話產生了很大的興趣。思兔閱讀
雖然許多孩子小時候都會幻想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但是等到真正變得不一樣的時候,卻又會發現這樣的生活極其令人苦惱。
就拿我來說,平時村里人雖然嘴上管我叫「小神仙」,但實際上卻大多對我擺出一副敬而遠之的態度,好像我是什麼怪物一樣。
而現在,當我知道這世界上原來還曾有人和我有過一樣的苦惱,這就如同在一個滿是妖怪的世界裡面終於見到一個正常的人類,當然會讓我感到興奮。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中年警察揚起臉,陷入到某種久遠的回憶中。
「在我六七歲的時候,那會兒我們國家正發生建國之後最大的自然災害。當時許多人沒有糧食吃,只能啃樹皮吃樹葉。後來連樹葉都被吃光了,一些人就被活活地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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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我年齡小,本來是長身體的時候,整天吃不到多少糧食,整個人瘦得就像麻杆一樣。當時我爸媽省出大部分口糧給我,但最後我還是差點兒撐不住。」
「那天傍晚,就在我家的土炕上,當時我本來是坐著的,但是突然覺得腦袋裡一陣暈眩,然後就直挺挺倒了下去。就在同一時間,我分明看到許多人圍在了我的床前,他們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就好像是在等著什麼一樣。」
我聽得入神:「後來呢?」
「後來我爸媽發覺我情況不對,求爺爺告奶奶地弄來了幾兩白面,沖成糊糊餵給我,算是把我從鬼門關搶了回來。從那時候開始,每當我餓到身體虛弱的時候就能看到鬼,一直持續了好多年。」
說到這裡,男人笑了笑:「不過長大了就再也看不見了,或許是因為生活好了之後不餓肚子了,也或許那些餓死鬼都投胎去了。」
中年男人的話音剛落,剛才給我做筆錄的年輕警察就忍不住道:「我說劉隊,你平時給我們說說這些事兒就算了,現在怎麼還和孩子說上了,把人家給嚇著咋辦?」
「你以為我們這些見過鬼的人,會像你們這些五講四美好青年一樣心理脆弱得不堪一擊?」被稱作劉隊的男人站直身體,「行了,今天就先這樣吧,收工!」
聽完這個中年男人的話,我仔細琢磨了一下,覺得他的情況雖然和我的並不完全一樣,卻都有一段差點就死了的經歷。他在長大之後就見不到鬼了,是不是也意味著我見鬼的能力也會在長大後消失?
想到自己將會和一個普通人一樣,平時看到的都是一些普通的人,再也看不見周圍那些飄飄蕩蕩的鬼魂,在某個角度上來說,確實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
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說,當一個神秘的世界已經向你敞開了大門,你卻眼看著它又在你的眼前合攏了,周圍那原本已經清晰起來的一切再次陷入到迷霧當中,這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按照文家人的想法,既然警察已經介入到這件事當中,就算和他們文家有仇怨的那傢伙不會就此罷手,起碼應該暫時收斂一些,給他們騰出點時間來尋找新的對策。
但是他們卻沒想到,這樣的行為卻更加激怒了那個養屍人,甚至很快招來了對文家新一輪的報復。
這天傍晚,村子裡出事了。
村子東頭有個大沙坑,比我家後院那個要大出好幾倍。眼下雨季剛過,沙坑裡面還積聚著許多水。九十年代那會兒還沒多少工業的廢物,所以坑裡面的水還算清澈。
眼下天氣已經轉涼,沒有孩子到這裡來游泳了,於是村東頭那些女人們充分利用了地利,每到傍晚就成群結隊地來這裡洗衣服,順便可以聊聊家常,倒也自得其樂。
可這天傍晚,當他們又端著盆子來到坑邊的時候,卻發現那裡站著一個身穿黑衣的人,背對著她們的方向,顯得有些詭異。
當時一個婦女問了一句「前面的是誰」,沒得到任何的回應。那人只是站在水邊不動,嘴裡還在嘰里咕嚕念叨著什麼。
因為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村子裡面幾乎鬧得人人自危。眼下一群婦女看那人有些不對勁兒,都沒敢再往前走一步,趕緊就朝村里跑,把左鄰右舍的小伙子招呼著,帶著傢伙趕了回來。
結果到了大坑旁邊一看,那黑衣人早就已經沒影了。
讓他們真正覺得害怕的東西還在後面。
眾人走到大坑旁邊,朝坑底下看去,發現裡面原本很清澈的水裡此時泥沙翻滾,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興風作浪。
其實如果他們看到過當年文家橋里浮出屍體的場景,會發現和今天的情況如出一轍。只不過這次從水裡浮出來的不是屍體,而是一隻真正的鬼。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光禿禿的腳底板從水裡冒出來,然後出現的是雙腿,再然後是胳膊和上身。
竟然是那個已經死去的降頭師!
這具沒有腦袋的身體靜靜地漂浮在水裡面,整個兒呈倒立的姿勢,腔子裡面不停地朝水裡湧出鮮血,雙手雙腳高頻率地抖動著,那模樣就和六姑被哪個大仙上身的時候差不多。
圍在大坑邊沿的人裡面,當場暈過去的就有三個,還有幾個女人回到家裡後手腳冰涼,生了一場大病之後才罷休。
降頭師的大半截身體出水之後,就飄飄忽忽地朝大坑的邊緣上移動,整個過程中依然呈倒立的姿勢。事後有人說,之所以降頭師的身體會倒立著走,是因為鬼在沒有了腦袋之後就失去了上下的概念,怎麼待著都一樣。
眾人嚇得屁滾尿流,忙不迭朝家裡跑去。
所有人當時都沒想到,降頭師的鬼魂會在一個晚上的時間裡,將整個丁官屯逛個遍。
那會兒奶奶正在做晚飯,火燒到一半兒柴不夠了,於是想去門口取一些回來。
結果還沒等走出門口,就見隔壁嬸子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一邊推著我奶奶朝裡面走,一邊用另一隻手「當」地一下把大門給鎖上了。
「咋的了這是?」奶奶詫異地問她。
「可不能出去啊!」嬸子一邊喘氣一邊說道,「我剛從村東頭過來,就聽他們在那邊喊,說鬧鬼了鬧鬼了的。當時我還傻乎乎地過去看呢,結果就見著一個雙腳朝上沒腦袋的鬼朝這邊飄。這會兒那鬼還在外邊呢,嬸子你可千萬不能出去啊!」
「鬼遊街」這種事兒老一輩兒人倒是聽說過,但是這麼多人看見的還是頭一次,更何況還是個沒腦袋的倒立鬼。
當時奶奶也真被嚇著了,一邊招呼著正在下棋的爺爺和我進屋,一邊將我在家裡畫的那些符咒都貼在了牆上,還給供奉的觀音菩薩燒了三炷香。
一時間,整個村子家家閉戶。自從小斌詐屍那件事之後,這是又一次引起了全村人恐慌的大事件。
但和上次不同,這回村裡的青壯年們沒有了聚在一起商量對策的勇氣,因為眼前這降頭師的鬼魂可不像小斌那樣,一棍子打下去就能解決掉,貿然出去後果如何很難猜測。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外面的街道上就響起了隱隱的人聲。大多數人都是整夜未眠,此時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晚上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出所料,文家又死人了。
據說是在半夜兩點的時候,文家老太爺的二兒子聽到堂屋裡面叮噹一陣亂響,手裡拿著傢伙出屋一看,就發現他老爹雙眼大睜,已經吊死在了房樑上。
當時這二兒子看老爹上吊了,一邊忙著把屍體抱下來,一邊招呼鄰居們過來幫忙。但是鄰居們都假裝聽不見,因為畢竟那降頭師的鬼魂可能還在外面呢,誰都不敢出去。
不僅他們,文家老太爺的兒子也不敢出門,所以就在家裡啞著嗓子喊幾句就算了,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才敢去請其他文家人幫忙。
其實文家老太爺死了這件事,說起來並不一定和降頭師的鬼魂有關係。後來也有人猜測,說這老爺子眼看著文家整天這麼受折磨,心理承受不住才自殺死的。
發生了降頭師這件事之後,村里人看文家換成了另外一種眼光,明里暗裡地會說文家是整個村子鬧騰不止的根源。不管是七大姑八大姨,還是那些喜歡在傍晚端著飯跑到門口和別人聊天的莊稼漢,都喜歡把痛斥文家的話掛在嘴邊。
「你們說明明是他們老文家自己造的孽,憑啥讓咱一個村的人跟著擔驚受怕啊?」
「媽的,文家當初仗著自己家大業大的,對咱們外姓人正眼都不瞧一眼,現在蔫了吧。我看他們都是些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
這些對話里不乏仇富和幸災樂禍心理在,但是卻毫無疑問道出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文家以前在村里未免太過囂張了一些,以至於現在敗落了,竟然落得個牆倒萬人推的下場。
村里除了姓文的以外,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文家是整個村的禍害。後來眾人甚至不滿足於在街頭巷尾說說了,而是跑到我家來,非得讓我爺爺這個新任村長評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