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


  喬文瞭然地回頭:「這位先生,有事?」

  關真寶是一個人出來的,走上前咧著一?臉笑道:「非常感謝您今晚點了白芳芳的歌,讓我能搭個便車一?飽耳福。思兔閱讀��

  喬文笑道:「我很喜歡白芳芳的歌,今晚就是專門為聽她的歌來的。」

  關真寶頓時露出一臉相見恨晚的表情,激動地握住他的手道:「知音啊兄弟,來玫瑰皇宮的客人,大都是為了歌后葉微瀾,我第一次遇到跟我一?樣專門為了白芳芳的。懂欣賞!有品位!」

  一?旁拎著大半瓶酒的陳迦南,目光落在他握著喬文的雙手上,眉頭不悅地蹙了下?,伸手將他的手強行分開,冷聲道:「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做什麼?」

  關真寶不愧是被人騙去大半家財的糊塗種子,完全沒看?出來他的敵意,還笑呵呵熱情道:「既然我和小兄弟這麼投緣,現在時間還早,要不然我一?起去對面的居酒屋喝一?杯,就當交個朋友。」

  喬文不動聲色地挑了下?眉頭,溫文爾雅地輕笑了下?,點頭:「好啊!」

  比起熱鬧的玫瑰皇宮,這間居酒屋就清靜許多,只得幾?個流落他鄉的日本人在默默喝著?小酒。

  三個人要了一?間包廂。

  關真寶雖然糊塗了二十多年,倒是個熱情的性子,主動地為兩個新朋友斟上一?杯清酒,相互介紹了各自姓名後,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起白芳芳的歌聲如何美妙動聽,世?人多麼庸俗不懂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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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文十分配合地點頭,時不時插上一?句,滿足他無人理解的傾訴欲。

  說到最後,關真寶重重嘆了一?口氣:「等我賣地皮的錢到手了,一?定?請她開一?個專場,給她出新唱片。」

  喬文咦了一?聲:「關少爺有地皮要賣嗎?」

  關真寶有點不太好意地撓撓頭,倒是很坦然誠實?:「說來慚愧,雖然別人都叫我一?聲關少爺,但我這個少爺當得實?在不甚體面,既沒有賺錢的本事,也無一?技之長傍身,幸而家父家母離世前留了我一?些家產,這些年都是靠著?變賣家產過日子,才不至於窮困潦倒。」

  喬文佯裝想起什麼似的,道:「關少爺這樣一說,我倒想起一?件事,您是不是前年賣過一?棟觀塘六層的樓。」

  關真寶忙不迭點頭:「是是是。」

  喬文笑道:「那關少爺可真是太謙虛了,光那棟樓就值三百多萬,包場白芳芳小姐那還不是小事一?樁。」

  關真寶擺擺手,笑道:「沒有沒有,那都是外面亂傳的,那棟樓是民國時期建的,已經三十多年,不值錢的,就賣了一?百多萬。這兩年也花得差不多了,不然也不用再賣地。」

  喬文故作驚訝道:「怎麼可能?買您樓的張老闆是我一?個遠方親戚,我看?過他合同?的,當時確實?花了三百多萬。」說著,又?試探道,「關少爺,您不會是被房產經紀給坑了吧?」

  關真寶果然是個糊塗種子,話說到這份上,他絲毫沒懷疑,只笑道:「不可能,這些事都是我家管家打理的,合同?也都交給了我,當時好多人都在拋售房產,能賣一?百多萬都已經不錯了。」

  「是這樣嗎?」喬文故意沉吟了片刻,又?說,「不對啊,當時我這遠方親戚還去銀行借了款的,雖然過去一年多,但事關一百多萬,我覺得關少爺還是弄清楚為妙,我把張老闆電話給您,您到時候親自打電話問一嘴,反正也不麻煩。」

  他拿出一張事先轉備好的卡片,遞給他。

  關真寶隨手接過來,點頭不甚在意道:「行,我明天問一問。」

  喬文又?笑著?道:「對了,關少爺說要賣地,是怎樣的地?價格多少?」

  關真寶道:「一?塊二十畝地皮,在清水灣附近靠海的山坡,地勢不大好,王伯,也就是我管家打?探了市場行情,應該可以賣到七十多萬。要是喬兄弟感興趣,我讓王伯帶你去看看?。我們這麼投緣,價格好說。」

  喬文聽到他爆出的價格,並沒覺得驚訝,畢竟一?棟三百多萬的房子,能被吃掉一?半的錢,可見這真是個糊塗到底的甩手掌柜,估摸著王伯給他弄份假合同?糊弄,他看?都不會看?一?眼的,所以才讓老管家如此肆無忌憚的當蛀蟲。

  主人家的家底可都快被蛀空了啊。

  他點點頭笑道:「那就太好了,關少爺留個電話給我,好方便日後聯繫。」

  相較於他的冷靜,陳迦南則是忍不住震驚地睜大眼睛,他也看?出這個關真寶是真有點寶氣,沒被騙得褲衩都不剩,全是因為家底夠厚。不過再這麼下?去,估計也差不多了。

  他幾?乎是要用同情的眼光看?人了。

  原本他的態度一直是冷冰冰的,此刻忽然變得柔和,關真寶竟然感覺到了,只是他沒意識到對方是同情自己,還以為是在示好,拿出兩張自己的電話卡片遞給二人,露出一個大大的真誠笑容,道:「哎呀,真跟兩位挺投緣的,要是兩位明天有空,不妨來我家喝杯茶,一?起聽白芳芳的唱片。」

  喬文點頭:「好啊。」

  這頓居酒屋的清酒,自然又是喬文付的帳。關真寶出門在外,一?向都是那個買單的冤大頭,難得被人請了一?回客,雖然不用多少錢,心中也十分高興。

  上計程車時,幾?乎是歡天喜地地揮手道別。

  待人離開,憋了許久的陳迦南終於忍不住道:「我看?這關少爺真是個傻子吧!」

  喬文笑了笑,道:「其實也不一?定?真的多糊塗,也許只是裝糊塗。」

  陳迦南不明所以:「什麼意思?」

  喬文搖搖頭,嘆了口氣道:「就是人生各有各的苦,有些人可能得靠裝糊塗才能好好過下?去。」

  陳迦南還是不明白,轉而道:「明天我們真要去關少爺家嗎?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管家坑他?」

  喬文道:「他長到多少歲就認識了管家多少年,說是親人也不為過,我們才和他認識多久?你覺得直接說他會相信嗎?」

  「這倒也是。」陳迦南感嘆道,「這少爺沒爹沒媽的,最?信任的管家這麼坑他,想著其實還挺可憐的。」

  喬文一?開始只是想便宜點拿到那塊地,並不是真想多管閒事,但見了這個關真寶,發覺對方跟自己預想的有些出入。

  他一?時也不知如何準確形容,大概真只能像陳迦南一?樣用可憐二字。倒不是可憐他被騙,而是可憐他或許知道被騙卻還是選擇被騙。

  隔日下午,喬文和陳迦南按著?提前約定的,抵達了關真寶的家。

  關家是一棟老式的花園洋房,不算太大,地段也不算優越,可見這房子並不是關家鼎盛時的家。

  關真寶親自開的門。

  喬文看?了眼屋內,只看到一個白衣黑褲的女傭,隨口問道:「你家管家

  不在?」

  關真寶熱情道:「王伯出去辦事了,來,去樓上書房慢慢聊。」

  雖然這房子布置已經遠遠稱不上豪華,但對於兩個貧民窟的仔來說,也著?實?是豪宅了,尤其是沒怎麼見過世?面的陳迦南,頓時露出艷羨之色,將昨晚對關糊塗蟲的同?情徹底收起來。

  這麼傻的傢伙還能住在這樣好的房子裡,再多被騙騙也無妨。

  喬文不知道他的仇富心理,專心跟著?關真寶往書房走,進去之後,看?到一屋子書籍,不免露出羨慕之色,笑道:「看?來關少爺是個讀書人!失敬失敬。」

  關真寶也笑:「在家讀書好過出去亂花錢,不然總是被騙。」

  陳迦南扯了下?嘴角,心說你還知道自己被騙啊。

  關真寶又?說:「你們叫我名字就好,別叫我少爺了,我也叫你們阿文阿南。」

  喬文點頭:「好的,真寶。」他隨手翻了下?桌上攤開的一?本書籍,是王爾德的戲劇,上面還用鋼筆認認真真標註了許多,可見這一?屋子的書,並不是用來附庸風雅做裝飾的。關真寶是個真的讀書人。

  他目光又?不經意落在兩張紙上,上面是幾行戲劇片段,字跡意外地飄逸俊秀,他隨口問:「真寶,你自己創作戲劇嗎?」

  本來正在往留聲機裝黑膠唱片的關真寶聞言,轉過頭快速走過來,抓起桌上那兩張紙胡亂塞進抽屜,有些羞赧道:「隨便瞎寫的,上不得台面。」

  他的表情不是在謙虛,而是真的對自己做這件事覺得羞於示人。

  然而喬文卻不這樣認為,至少剛剛瞥到的那幾行,足以說明這位落魄少爺是個富有才華的人。

  他沒再糾結這事,只隨口又問:「你平時喜歡看什麼書?」

  關真寶:「莎士比亞還有王爾德,也喜歡看古代俠客話本。」說著笑了笑,「我最?羨慕那些天不怕地不怕行俠仗義的大俠。」

  陳迦南道:「嘿,我也喜歡,不過我不愛看書,都是聽人說書。」

  關真寶:「說書我也喜歡。」說著招招手道,「你們別站著?,坐啊,傭人去準備茶點了,一?會兒就送來。」

  陳迦南大喇喇在布藝沙發上坐下?,環顧了下?便四周滿牆滿牆的書,撇撇嘴道:「天天對著這麼多書,你打?牌不輸才奇怪。」

  喬文:「……」

  張家明的資料里,確實寫過關真寶逢賭必輸,幸而他只是小賭怡情。

  他坐下?來,看?了眼關真寶,狀似隨口問,「對了,你打?電話給了張老闆嗎?」

  關真寶微微一?愣,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然後又立馬恢復雲淡風輕的表情:「還沒呢,回頭再打?。我放白芳芳的唱片聽。」

  喬文看?著?他欲蓋彌彰的模樣,心下?瞭然,也確定了昨晚自己所想。他沒馬上再逼問他,開始給面子地與他一?起欣賞白芳芳的美妙歌喉。

  聽完三首歌,傭人點心送上來。

  關真寶將音樂停下?,坐在沙發上招呼兩人:「吃吧,嘗嘗我家傭人的手藝。」

  鑑於有個茶樓少東家老闆,喬文被林子暉投餵過太多美味點心,關家的茶點就算不得多出色。他象徵性吃了幾?樣,又?拐彎抹角道:「真寶,你說你以前總被人騙,我們也挺投緣的,以後我們就是朋友,我可不希望再看?到你被人騙了。」

  關真寶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其實也沒多大事,都說吃虧是福嘛。」

  喬文笑了笑,冷不丁道:「被最親近的人欺騙,也是福嗎?」

  關真寶微微一?愣,臉上出現一?絲懼怕的神色。

  陳迦南沒喬文這個耐心,到了這會兒,乾脆接上喬文的話開門見山:「大少爺,你知道你被誰騙得最?狠嗎?就是你家那個老王管家。你要是不信,把你以前賣房賣地的合同?拿出來,仔細去查查,看?這些合同?是真是假,賣掉的錢和你得到的錢,到底是不是一樣的?」

  關真寶臉色變得有點不好看,想要阻止他們說下?去,但性格上的缺陷又讓他畏懼做這件事。

  喬文柔聲道:「你其實也是知道的是不是?只是不敢面對。但是真寶,做人不能一直逃避現實?。」

  關真寶將臉埋在雙手手掌,崩潰道:「你們別說了,你們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讓我一?直蒙在鼓裡不好嗎?為什麼要連我最?後一層自欺欺人的窗戶紙都戳破。我就這麼一?個親人了,你叫我以後怎麼辦?」

  喬文和陳迦南相視一?眼,都微微嘆了口氣。

  「真寶,」喬文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實?不相瞞,我見過你們管家一次,那塊地皮他開價一百二十萬,是你說的價格一倍,想來就算成交,他給你的合同?,也只是一份假的價值七十萬的合同?。他開車的兒子戴著幾?萬塊的百達翡麗,你把他當親人,但或許他只是把你當成可以隨便坑騙的傻少爺。」

  關真寶終於忍不住低泣出聲,更咽道:「我爸媽沒了,什麼都不會,有人跑來跟我交朋友,我很高興,因為有人跟我玩,我就不孤獨了,可是他們只是為了哄騙我的錢。我結了婚娶了太太,一?門心思對她好,可她也只是為了要我的錢,然後跟人私奔。現在,你們連我最?後一個依靠都打碎了,我以後該怎麼辦?」

  喬文道:「真寶,你太妄自菲薄了,你看?了那麼多書,字寫得那麼漂亮,還會寫文章寫戲劇,怎麼就什麼都不會了?不信的話,你把你寫的東西去投稿,保管能發表出來。」

  其實在喬文看?到張家明給的資料里,說關真寶賭錢賭得不大,喝點酒但不吸\\毒,捧歌女捧的是玫瑰皇宮不溫不火的白芳芳,他就大約猜到了這人,並非是傳聞中的紈絝敗家子。

  今天進了他的書房,就更加確定,這不過是一個因為父母早逝而自卑沒安全感,還有著?討好型人格的可憐人。

  ?,說關真寶賭錢賭得不大,喝點酒但不吸\\毒,捧歌女捧的是玫瑰皇宮不溫不火的白芳芳,他就大約猜到了這人,並非是傳聞中的紈絝敗家子。

  今天進了他的書房,就更加確定,這不過是一個因為父母早逝而自卑沒安全感,還有著?討好型人格的可憐人。 w ,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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