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孤舟欲上更遲遲


  南漪上了一周的課,雖然每日看書看到深夜,人卻看著比平常開朗多了,臉上笑意也多了。思兔sto55.com十姨太雖然做了家裡粗使的活,可只要女兒好,她做什麼都甘願。到了周末,難得南漪沒那麼忙,十姨太拉住她,叫她一定去松蘭山上還願。先前南漪遭罪的時候,十姨太在山上許了願,求菩薩保佑她早日脫了裴四的魔掌,也求菩薩保佑南舟生意順利。如今一切都好起來,這事她在心裡記掛著,不還願生怕菩薩降罪。

  南漪悄悄同南舟說了。南舟因為賣了生絲賺了一筆錢,裴仲桁也叫人通知她貨已經安全到了滬上。她這裡開張大吉,心裡也是高興。雖然她不是那麼信神鬼之說,但年輕爛漫的心也經不起鼓動。為了怕三姨太嚼舌頭,叫阿勝去外頭買了些滷菜好堵住她的嘴。三姨太雖然恨這倆小妖精,但也很懂得在人屋檐下,見好就收的道理。她瞧明白了,南舟同周氏一樣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所以也就鬧鬧停停。

  南舟攜著南漪坐了車到了松蘭山,在山下買了香燭和零嘴,提著小籃子慢悠悠地往山上走。好山好水空氣又好,南漪小時候跟著姨娘們來上香都是前呼後擁,坐著小轎子上山。今天沒了拘束,可以隨意走動。

  小孩子心性上來,山間的一片野花,林子裡突然現身的野兔,都能叫她欣喜驚呼。南漪摘了幾朵明黃色的小野花,兩人互簪到發間。南漪給她戴花的時候,南舟忽然想起江譽白那次給她戴的米蘭,心頭就是一跳。

  南漪端詳了一下,「姐姐你真好看。」

  南舟也笑,「你最好看。」

  南漪撒著嬌把頭放在她肩上,「他們都說松蘭山上的菩薩最靈了,姐姐你要不要問個姻緣?」

  「我還是求菩薩讓我賺好多好多的錢吧!」

  南漪吃吃的笑,「反正我是不問姻緣了,姐姐我幫你求個姻緣吧!希望菩薩佛祖保佑,一定幫姐姐找個如意郎君。」

  兩人走走玩玩,大半日了還沒到山頂。南漪平素里缺乏運動,早早就走不動了,南舟拖著她的手一路往上走。兩人又爬了一陣,到了山勢稍緩之處停了下來,那裡有些大石頭可供行人休息。兩人坐了下來,從籃子裡拿了水果、點心出來,一邊看山色錦繡,一邊吹著山風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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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會兒上來一老一少,婦人形容枯瘦,約莫四五十,頭髮已經全白了,眉宇間鎖著愁色。跟在旁邊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健壯丫頭。

  「夫人您先在這兒坐著喘口氣,別著急,我走回頭路找找。您這走一路磕一路頭的,戒指八成就是掉在路上了。」

  丫頭把婦人扶到一棵樹下坐好,然後風風火火地下山尋戒指去了。

  南舟同南漪休息地差不多了,整理好提籃,準備接著上山。這樣一對漂亮的姐妹花叫人不注意都難,那婦人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一刻,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開口說話。南舟同南漪也覺察到她的目光,客氣地頷了頷首,然後就走開了。

  從婦人身邊經過的時候,南舟一直覺得那婦人的目光緊緊盯著她們。她心下奇怪,不禁又轉過頭看了一眼。這一眼叫她臉色一變。

  南舟停了下來,悄悄在南漪耳邊耳語。南漪也望了望婦人,臉色也變了。她拉了拉南舟,膽怯地搖搖頭。但南舟卻拿定了注意一樣,輕輕撫了撫她的手,「沒事的。」

  南漪只好點點頭,轉身向婦人走近了幾步,「請問夫人是震州人士嗎?」

  婦人不料她同自己說話,點了點頭,「是……姑娘……」

  「夫人是不是常來松蘭山呢?可知道哪間廟宇的菩薩最靈驗,我想替家姐問一問姻緣……」南漪覺得自己快要編不下去了,急得冒了汗。她一邊同婦人說著話,一邊留心著南舟。

  南舟趁著她們說話的時候,從路旁撿了根又長又粗的樹枝。她悄悄地挪到婦人的身後,緩緩地舉了起來。

  婦人聽南漪問這個,臉上現出慈祥的笑意。「山上有兩間大廟,還有一間尼姑庵堂。若是求姻緣,就去檀溪寺,若是求子,就去三水庵;求問前程的都愛去西霖寺……」

  南漪瞧著心急,引著婦人說話。那邊南舟的棍子已經揚高了,眼看就要落在婦人身上。突然從山上跳下一個人,一腳踹到南舟的腰上,厲聲呵斥:「你想幹什麼!」跟著又有人快步跟下來。

  南漪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尖叫。南舟被他踢倒,也顧不得自己,爬起來還是揚起棍子朝婦人頭上掃去。來人氣極,抬腿一掃正踢在南舟腳腕上,疼得她立刻掉了眼淚。

  婦人驚起身,更叫她驚恐的是旁邊掉下來一條蛇!原來剛才南舟是怕婦人驚動了蛇,才叫南漪引著她的注意力,自己去婦人身後打蛇。那人一看到蛇也頓時明白了,扔了刀扎死了蛇。

  南漪見姐姐受了傷,又看清了來人,氣得上去推他,「你憑什麼打人!」

  裴益剛才擔心母親安危,這會兒才注意到居然是南家的姐妹。裴種桁已經走到母親身邊,上下檢查,「娘,您沒事吧?」

  花春秀驚魂初定,撫著胸口搖頭,「我沒事。」

  裴益知道剛才冤枉了好人,但口氣卻不曾軟,辯解道:「爺剛才又沒看清楚,誰知道她要幹什麼?」

  南舟腰疼腿疼,疼得小臉煞白,冷汗直流。南漪見狀心疼得直掉眼淚,狠瞪了裴益一眼,「你滾開!」

  裴益自然是不會滾開的,反而走近了些,「應該沒事吧?我就踢了兩下,又沒下狠勁……」

  還沒下狠?南舟一個身嬌肉貴的女孩子,怎麼受得了他兩腳?

  南漪是個軟脾氣,別人欺負她,她不見得怎麼反抗。只是她太珍重南舟,傷了南舟比傷了她還叫她難過。見裴益那副張狂囂張的樣子,氣得撿起棍子就去打他。

  裴益自知理虧,也不躲,「成成,你打你打。我就站在這兒了,叫你打解氣了為止,成了吧?」

  南漪又能有多大力氣,打了兩下,他還嬉皮笑臉的。

  那邊裴仲桁看到母親安然無恙,這才走過來,抓住了南漪的棍子,「十一姑娘,現在不是泄憤的時候,還是先看看九姑娘的傷吧。」

  南漪氣得扔了棍子,裴益也要湊過來,裴仲桁冷眼一掃,「去,先帶母親上山。」

  裴益撇撇嘴,走到花春秀面前,一躬身,「走,娘,我背您上去。這山那麼陡,磕幾個頭意思意思算了。您還真要磕上山啊,佛祖真靈還能叫你死了男人?」

  花春秀氣得捶他,「做孽啊!你們做下的惡還少嗎,我磕頭為誰?是為了給你們幾個混蛋消災除厄。你還出言不遜,趕快磕頭向佛祖贖罪!」

  裴益不喜歡聽這些,隨便雙手合十假意拜了拜。

  花春秀望著南舟,「那兩位,是、是南家的小姐?」

  「是是是,南家的臭丫頭!」裴益沒好氣道。

  「我去看看九姑娘……」自己奶過的孩子,總有一點不一樣的感情。

  「看什麼看!」裴益最恨母親同南家的人有瓜葛,尤其是南舟。

  南漪卷下南舟的襪子,腳腕處腫得老高,不知道骨頭斷了沒有,腰上如何更不得而知。裴仲桁也蹲下身,「九姑娘,剛才真是抱歉……」

  「你不用道歉,我是瞎了眼。」南舟冷冷道。她深吸了一口氣,「十一,我們走。」

  南漪使勁把南舟扶起來,本想把她架在肩上,誰知道南舟一抬胳膊腰就鑽心的疼。南漪只好扶著她。這裡距離檀溪寺最近,下山是下不去了,不如先到寺里。常有腿腳不便的香客僱人抬轎,說不定能正好碰到要下山的轎子。

  南舟扶著南漪,一節一節地往上挪。花姨娘在不停責備裴益,裴益被她說煩了,「哎呀行了,是我有眼無珠,錯打了好人,我這就去贖罪!二哥,你背娘,我去背九姑娘,成了吧!」

  南漪同南舟同時大聲說:「不必!」

  南漪是覺得他是個色胚,不肯叫姐姐吃虧。裴益卻會錯了意,走近了,低聲笑,「丫頭醋勁還挺大,怕什麼,我又不會喜歡你姐姐。」

  南漪氣得臉通紅,「不用你管,我能扶著姐姐走!」

  「好好,懶得管你們!」說著裴益蹲下身背起花春秀。花春秀捶他,「你放我下來,我能自己走,我還沒磕完頭,你不要管我,你去照看九姑娘……」

  裴益卻不理她,「人家不需要我照看。行了,您老趕緊上去休息,您病才好幾天啊?還有那個春桃又死哪兒去了?不是她陪著您上來嗎。我說怎麼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到。」

  花春秀掙扎著想下來,「我能自己走,太重了,上面不好走的。」

  「走什麼走,我背著您,又不是沒背過。這山太陡,您有個閃失不得心疼死我啊。您就不要囉嗦了,兒子背娘天經地義的。」裴益腿長步寬,三兩下就不見人影。

  南漪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扶著南舟。裴仲桁走得很慢,但身後兩個姑娘更是慢得出奇,讓他的慢顯得別有用心一樣。他走了幾節階梯,停了停。轉身看過去,只能看到女孩子烏黑的發頂,還有她鬢髮間若隱若現的小黃花。

  裴仲桁慢慢走了下來,「你們這樣走,天黑也到不了寺廟。萬一碰上歹人再有個閃失,裴某更是難辭其咎了。」

  南漪同南舟互看了一眼,天色是變暗了些,身邊幾乎也不見什麼香客。本來還沒覺得怕,被他一說倒有點害怕了。

  裴仲桁見她神色鬆動了些,轉過去蹲下了身,「九姑娘是不肯欠人人情的人,裴某同樣不願欠人人情。剛才你救了家母,我也不能叫你們落到危險的境地。」

  山中有倦鳥撲稜稜竄入了林中,驚得南漪心慌。她看了看南舟,低聲勸說:「姐姐,讓他背你吧……」

  南舟確實不喜歡裴家人,但裴仲桁一貫也算斯文有禮,從未有過僭越。看她還遲疑,裴仲桁直起了身。他站的台階比她高,居高臨下更覺得神色冷然,「九姑娘是打算讓裴某抱上去,還是背上去?」

  南舟下意識就拒絕,「不要!」但見他神色越發冷峻,才咕噥了一句,「那你轉過去……」

  哪有這樣的,簡直是強買強賣。

  裴仲桁轉過身蹲了下去,南舟一咬牙,這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慢慢地勉為其難地伏在他背上。原來這樣清瘦的人,肩背也是這樣寬的。好在他身上的味道清冽,如霧中松柏,不算討厭。

  雖然是背著,但她盡力將自己撐起來,儘可能地遠離他。也不抱著他脖子,不過抓著他襯衣雙肩。這樣重心就落到了下頭,裴仲桁很難保持兩個人的平衡。兼之襯衫被她使勁地往後扯著,脖子勒得快要喘不上氣。

  他單手解了兩粒紐扣,聲音也有些吃力,「九姑娘是打算同裴某一起摔下山同歸於盡嗎?」

  南舟討厭死這兄弟倆了,好好出來玩一趟,現在卻瘸了腿。對了,上次也是去看他們家的新船下水,腳也被踩腫,簡直是八字不合的狠了。

  她越想越氣,嘟囔道:「你想得美!你的船資還沒付完,想死了賴帳嗎?」

  聽起來孩子氣的很。他唇角輕輕彎了彎,她看不見。

  原來女孩子是這樣嬌軟的。她一伏上來,他呼吸就是一滯。她人並不重,雙腿勻直。她腿上的肌肉緊實,後背明明感覺到柔軟地一團,緊緊貼著他。她的呼吸在耳畔,不遠不近,若有還無。那呼吸聲在他耳廓里放大,汗滲了出來。心跳得一回重過一回,腿也發軟。

  快要到寺廟了,最後這五百多節石梯尤其陡峭,他走得很吃力。

  她髮辮垂下來,風一吹就吹到他臉上,酥酥麻麻,心頭也發癢。他的步伐漸漸慢了下來,喘氣聲似乎也大了些。南舟頭偏了偏,想看看他的神色,「你行不行啊?」

  裴仲桁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穩了穩心神,人也停了下來。微微一側臉,聲音壓得很低,他的臉幾乎要擦著她的唇。「九姑娘,往後千萬別問男人這個問題。」

  南舟還有些懵懂,她只是不知道他背不背得了這麼遠。那身板萬一壓壞了再訛上她,她不是虧大了?

  南漪在旁邊卻是聽懂了,臉紅得不像話,頭更低了。不想叫人看見她的異樣,快走了幾步,走到他們前頭去了。

  「我的船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下午就到港。」

  「你怎麼不早說,早知道我就去碼頭等船了。」

  「卸貨怕是要卸到天黑,九姑娘明天下山可以去看。」

  他背上出了汗,她胸前就熱得不自在,被人背著也不大舒服。她便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貼著的身體轉移開,不過歪頭看了一眼身後,立刻被旁邊的萬丈深淵嚇住了。因為畏高,她下意識緊緊勒住他的脖子,眼睛緊閉,人緊緊貼著他,「怎麼這麼高?裴仲桁,我不要上山了,我要回家!」到後頭竟然帶著哭腔。

  不知是勒的,還是累的,他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清了清喉嚨,可聲音已經喑啞的不行了,「九姑娘,能松一松嗎?」

  「不,鬆開就掉下去了!」雙臂纏得更緊了。

  他啞著聲音,「鬆開不見得要掉下去,再勒下去才真正是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南舟覺得「同歸於盡」還能接受,但「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就比較恐怖了。她忙鬆了松胳膊,可還是害怕,「這石階有多少級階梯?」

  「五百級。」他咬著牙,一級一級地往上走。頭一回覺得這身體是個拖累。

  「為什麼是五百級?」

  「《金剛般若經贊述》里寫『正法五百年』。大概是這個因由。」

  「哦,就這樣?我以為會有什麼傳說呢。」語氣里有點失望。

  「.…..」

  靜默了一會兒,他緩緩道:「傳說檀溪寺的主持未出家時愛過一個人。」

  「我就知道。但凡這種名勝景地總有些傳說。」她笑道。

  所以開了這樣一個頭,要怎樣續下去?

  他靜了靜,「但他更愛功名利祿,便叫那個姑娘等他。等到他封侯拜相衣錦還鄉的時候,才知道姑娘已經死了。」

  「哎,有點老套。」她點評了一句。見他又默然了,忙說:「我不插嘴,裴二爺您慢慢說。」

  「他悲痛欲絕,找到一個得道高僧,想請他將姑娘復活。高僧說,人死不能復生,但或許你可以等到她的轉世。只要將松蘭下的石頭運上山,鋪成山路,在這條路上就有見到姑娘的一天。於是他就日復一日地擔著石頭,一級一級鋪上去,直到鋪到了第五百級。」

  「然後呢?碰到姑娘了?不對,碰到了就不會出家了。」

  「這時候已經過了四十年了。」

  「所以姑娘是嫌棄他太老了吧!」

  裴仲桁聞言穩了穩腳步,才沒讓自己摔跤。

  「他下山準備再搬石料的時候,碰到個崴了腳的盲女。他一看,正是他投胎轉世的愛人。女郎說她有眼疾,要上山采一味草藥,便可復明。恰好他正知道那草藥長在什麼地方,於是他就背著姑娘上山。

  那味草藥就長在第五百級石階旁。他將女郎在五百級石階旁放下,然後大徹大悟遁入空門,建了這個檀溪寺。」他聲音浮虛,有點上氣不接下下氣。

  「這樣的結局不錯,起碼姑娘看不見他已經成了老頭了。」

  裴仲桁垂目而笑,沒有說話,人停了下來。南舟這才注意已經到了檀溪寺了。剛剛聽過故事,再看這山寺,別有一番感慨。

  南漪正坐在石凳旁喘氣,裴益不知道拿著什麼東西要塞給她,她左躲右躲。直到看到他們上來了,南漪像見到救兵一樣小跑過來,「姐姐,山上現在沒有轎子。不過問過執事僧,說是可以先在客房裡住一夜,明天早上會有轎子。」

  裴仲桁屈膝將她放下來,南舟想了想還是道了句謝。

  南漪攙著她跟著個小沙彌往客房裡去了。裴益見他站著不動,推了他一下,裴仲桁晃了一晃差點摔倒。裴益嚇壞了,趕緊扶著他在旁邊坐下。笑嘻嘻地給他捏腿,「二哥,虧你也不嫌累。」

  裴仲桁在他腦門彈了一指頭,「誰惹的禍?」

  裴益理虧,捏得更賣力,「我的錯、我的錯。晚上我給二哥捶背捏肩搓澡鋪床暖被。」

  裴仲桁冷冷吐了一個「滾」字。

  南舟同南漪住下來。夜裡花春秀想去看一看女孩子們,被裴益叫人攔在屋子裡。裴仲桁派人下山買了膏藥送上來,裴益瞧見了,正好拿了去敲南漪的門。

  南漪只從他手上奪了藥,冷著臉一句話也不同他多說,把門「嘭」地就關上了。裴益覺得沒勁透了,早知道應該說是自己下山給她買的藥,說不定還能給張笑臉瞧瞧。

  南舟腰上淤青一大片,衣服捲起來,南漪細細地替她擦著藥膏。擦著擦著掉了眼淚,「這人心真黑!」

  「算了算了,他應該也不是故意要踢我的。」

  被人背著不見得就輕鬆,這會兒渾身肌肉酸痛。南舟也是累極了,趴著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不過大約咱們家和裴家人真是八字不合,碰上他們准沒好事。以後咱們見到他們還是要繞著走……也不行,我的船還得靠他的碼頭。等我有錢了,一定建一個比東望更大的碼頭……十一,明天早點叫我,江南號返航了,我得去看看……」

  她說著說著就睡過去了。南漪輕輕給她把衣裳放下來,也和衣在她身旁躺下來。

  過了二更,裴仲桁還在默經文。寫了不知多久,《地藏經》第一卷不過寫了寥寥數行。手握著毛筆,心神不屬,紙面上已經落了幾滴墨跡他都未覺察。大約實在是太累,還是擱了筆,叫小沙彌點了安神香,索性睡覺去。

  明明疲憊到極點,卻仍舊輾轉反側,腦海里的東西不能深想,想下去怕自己都要鄙視自己。他強定了心神,細香裊裊,好不容易終於睡過去了。

  他好像又從榻上起了身,於朦朦朧朧中坐於桌前,剛剛抄過的經文都消失不見了,留下的只剩一行字,「欲生於汝意,意以思想生。」

  他在想這是哪裡見過的佛偈,還沒想明白,忽然感到一雙手從他腰間撫上去,一點一點爬上他的肩。是女人的手。

  那雙手在肩膀輕揉,他握著毛筆的手便失了力氣。筆一歪,落了大半片墨跡。然而他像被定住一樣,動彈不得。那手從肩膀開始貼著胳膊摩挲,蓋住了他的手背,十指相交。人也貼在他後背,更柔軟之處在他後背揉著。揉得心如沸水,又似墜入地獄,惡鬼橫行。他臣服似地閉上了眼,下頜微微仰著,感受這身後的柔軟和嬌喘。

  有聲音低低的喚他,「二爺,你想做什麼?」

  他想做什麼?他不知道。

  媚笑聲從他頸間飄到耳朵里,臉貼著臉,然後輕輕咬著他的喉結。他的頭仰得更高,願意送到那利齒下。含混的聲音帶著火熱的潮汽,「喜歡嗎?」

  他聽見喉嚨里發出的嗚咽,不像自己的聲音,仿佛有人替他回答,「喜歡。」那雙手仿佛滿意了他的答案,牽住了他的手,放在那柔軟之上。

  夢戛然而止,他猛地睜開眼,氣息不定。一切都那樣鮮活在眼前。「欲生於汝意,意以思想生。」他竟然在佛門聖地做這樣的夢?他再也睡不下去,連夜下了山。

  已是夜深人靜,碼頭的扛工卸完了最後一批貨,互相吆喝著吃夜宵喝小酒。碼頭漸漸安靜下來。夜色籠罩下,幾個人鬼鬼祟祟摸上了江南號,將一桶桶煤油倒在船上,然後又偷偷摸摸溜下了船。臨走時,劃了一根火柴扔到了船上,船立刻就被大火吞噬了。

  天還沒亮,南舟就被窗外的聲音吵醒,她推了推南漪,「外面怎麼這麼吵?」

  南漪揉揉眼睛爬起來推開窗,看到大殿方向燈火通明,「應該是僧人們在做早課。姐姐你要不要起床聽早課去?」

  南舟還乏得很,人懨懨的,「我困死了,再睡一會兒。」

  南漪卻來了精神,「那姐姐你睡吧,我自己去啦。」

  南舟「嗯」了一聲就又睡過去了。

  南漪回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南舟還在睡覺。南舟感到旁邊有人,迷迷糊糊地問:「回來了,這麼快?」

  「我沒聽完,就聽僧人們念完《楞嚴咒》和《大悲咒》就回來了。我剛才碰到花姨娘了,你知道嗎,她還問我爹爹好不好。」

  南舟睜開眼睛,「真的?」

  南漪點點頭,「我以為她會恨不得爹去死呢,誰知道還會問他。」

  姐妹倆起來吃了早飯,添了香火錢。南漪先還願又許願,裴益厚著臉皮圍著她姐妹倆轉了一上午。南舟煩透他了,「你再這麼沒皮沒臉,我就告訴你二哥了!」

  裴益滿不在乎道:「那你也告得著才行,我哥昨晚就下山了。」

  不想同這人糾纏,南漪立刻雇了轎子抬著南舟下了山,到了山下再坐車回城。南漪擔心南舟的傷勢,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又叫了洋車準備先去醫院看看。那拉車的是個話極多的,自說自話地說起今日的新鮮事,又說昨天夜裡東望碼頭有艘船著了火,根本救不下來,差不多都燒乾淨了。

  南舟不知道怎麼心裡就是一跳,她叫拉車的先不要去醫院了,直接拉到碼頭。

  碼頭一如既往地繁忙著,只是這其中多了不少巡警。

  南漪扶著南舟往碼頭走,南舟遠遠看過去,沒看到自己的船,腳步就有些急。待到了棧橋之上,一艘一艘找過去,就是沒有自己的船。可裴仲桁明明說昨天船就進港了。她扶著南漪匆匆往巡警聚集處擠過去,卻看到裴仲桁正在同一個警官模樣的人說著什麼。

  南舟疾步過去,急問:「是什麼船被燒了?」

  裴仲桁轉過身看見她,為著昨夜的夢莫名心虛了一下,神色就有些不自在。南舟又走近些,海面上飄著一些船體的殘骸,她再熟悉不過。那船是她親自挑的,船體、骨架她能記得精確到厘米,除鏽塗裝都是她親手過問的。

  「是我的船?」她不可置信地望著海面喃喃道。已經不是問句了,她心裡早有了答案。

  「南小姐,事情還在調查。」警官剛才從裴仲桁那裡問了些資料,是以猜到她是船主。

  可南舟卻轉過臉,死死盯著裴仲桁,「你的貨呢?也全被燒了?」

  她問這個,他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在懷疑他。也是,他在她心中不過就是個壞人。

  「我的貨已經卸下去了,火是後半夜起的。」

  「後半夜?不就是裴二爺下山以後嗎?」她冷笑道。

  他不是個喜歡同人爭辯的人,但還是想同她解釋一下,「九姑娘……」話還沒說話,南舟揚起手一巴掌打過去,「裴仲桁!你這個卑鄙小人!」

  萬林看了正要拔槍,被裴仲桁抬手制止了。那日在西林街被刀砍在胳膊上,都沒有這一巴掌疼。原來身體的疼,疼的有限,心裡的疼才是剝皮抽骨。

  他忽然低頭微微笑了一下,笑命運無解,笑自己的那一點痴心妄念,原不過就是一場笑話。再抬起頭,下頜收緊了,眼底一片冷然,「我同九姑娘說過的吧,裴某本就不是君子。」

  南舟的拳頭攥緊了,風把她頭髮吹得散亂,「裴仲桁,我記下了!」

  他胸口疼得厲害,像有人抽走了一根肋骨。

  南舟轉身就走,也不顧腰傷、腳傷,越走越快,竟是跑了起來。南漪在後面追她,「姐姐你不要這樣,你身上還有傷……等等我,姐姐!」最後發出一聲尖叫。

  裴仲桁聞聲猛地轉過身,南舟已經倒在了棧橋上。他疾步衝過去,南舟已經暈了過去。南漪哭出聲來,「姐姐,你不要嚇唬我,姐姐……」

  裴仲桁打橫一抱,把南舟抱起來,急聲叫萬林:「開車過來,快去醫院!」

  南舟醒過來的時候周圍很安靜,她動了動手,感覺有些異樣。打開掌心,裡面躺著一隻小船。還是二十英鎊折成的小船,船心還有一片風帆。

  人醒了,事情也全都想起來。她鼻子酸酸的,默默流了眼淚。神仙教母,你是真的還是假的呢?如果是真的,為什麼要看著我這樣狼狽?

  門輕輕推開了,見到來人,她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嚎啕大哭起來。江譽白把忙把水果籃放下,三兩步走到她床邊,「瞧瞧,姑娘一見我就哭,我這得是多混帳啊?」

  南舟哭得停不下來,「我的船沒了,我的船沒了……」像個失去心愛玩具的孩子。

  他心裡也一揪一揪的疼,商海雲詭波譎,暗礁叢生,荊棘滿途——他也許不該鼓動她,應該把她護在身後,替她遮風擋雨。

  「噯,船沒了咱們再買一條就是了。而且,那船是投了保的吧?」

  南舟搖頭,「你不明白。」不是說船沒了再買一條這樣簡單的事情,而是她感到了一種無力。亂世如斯,只要有人心存惡念,你根本防不勝防。「人怎麼可以壞成這樣!」她斷斷續續地說。

  江譽白給她倒了杯熱水,她腮上眼淚一串又一串沒個斷。他伸手替她抹了去,「你先冷靜冷靜,事情也許不是你想的那樣呢?裴仲桁這個人,我雖然同他沒什麼交集,到底還是有些耳聞。

  再者,從你從前所說的看,這個人雖然未必是個君子,倒也應該不屑於做這樣不上檯面的事情。你想,他若真想害你,就不該卸貨。或者乾脆卸了貨,卻賴著說沒卸,到時候你不僅沒了船,還得陪違約金和他的貨款,你不是更沒辦法翻身?」

  所以這個放火燒船的人是忌憚裴仲桁的,這把火很明顯就是對著南舟的。他想到這,心裡一沉。

  南舟喝了熱水聽了他的話,情緒總算穩定了些。江譽白拿開茶杯,「你妹妹明天還有課,我叫她先回去了。醫生說你是情緒激動暈倒了,沒什麼大礙。你腰上、腳上都有傷,要好好休息。餓了沒有?」

  南舟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是下午了,一整天沒吃東西肚子餓的不行了。她點點頭。

  江譽白笑著拿枕頭給她墊了一個舒服的高度,扶著她靠著。

  「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

  「你妹妹給我打了電話。」

  南舟的臉上透了紅意,南漪的意思也太明顯了。

  江譽白從提籃里拿了保溫桶出來,倒了碗粥,不以為意地笑道:「你同我可不要客氣。」

  粥的熱氣升騰出來,飄出誘人的香味。「是什麼?」

  「桂圓粥。新鮮龍眼下市了,我家廚娘說姑娘家喝桂圓粥最好,養血安神,最適合你這樣勞傷心脾、思慮過度的。她這粥的熬法同別人不一樣,紅棗泡好了以後剝皮去核,又用細網子過濾了一下。桂圓也是剁碎了的,廚娘說這樣好消化。你多喝一點,身體就好得快。」

  「你家廚娘真好。以後你不請她了,一定第一個通知我。」

  他但笑不語,端起碗正打算餵她。

  「我自己來……」她臉上的紅暈一直沒褪下去。她腳傷了,手卻是好的。任何一正常的成年人,都能覺察這種「不客氣」法不大對。

  他躲開她伸出來的手,「快把你的手放下去,病人就該有病人的樣子。」他們都是沒有母親的人,太知道人這時候最想要的,不過就是母親的柔聲呵護。他給不了她母親,呵護還是給得了的。

  「船的事你也不要發愁了,你投過保,等保險公司的調查員調查完了以後,理賠就能下來。雖然那些人辦事效率不算高,多催催也就催下來了。那時候你身體差不多也養好了,咱們再去買一條更好的。也叫江南號,好不好?」他邊餵她吃東西,邊開解她。

  她被動地一口接一口吃著。睫毛上還沾著淚花,情緒卻已經比先前好多了。她乖巧地點頭,沖他露了一個感激的笑。他也笑,在她發頂摸了摸,「真乖。」

  她傻傻盯著他,他眼睛裡全是溫柔的笑意。他總對著她笑,似乎每一個笑她都記得清清楚楚的,都印在她腦海里。

  「看什麼呢?」他在她眼前晃晃手。

  「江譽白……」她忽然喊了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啊?」要是他對每個人都一樣好,那她也不再這樣昏頭漲腦胡思亂想了;要是他只對她一個人好——她心裡又有點慌,那她要怎麼辦?

  他愣了下,隨即又笑了,「你說呢?」

  倘若放在從前,大約為討女孩子歡心也就順勢說一句「我只對你一個人好。」但現在反而什麼都不能說。越是打算認真的,越是謹慎。他能給她什麼,他同她在一起又會給她帶來什麼,他必須有萬全的考慮和對策。

  南舟眨了眨眼睛,搖搖頭,說不出來。

  「傻瓜……你再想想?」

  但這個問題沒容她想下去,門被人敲開了。陸尉文帶著護士進來查房,江譽白站起了身又安慰了兩句,說先去辦點事回頭再來看她,然後離開了醫院。

  出了病房,江譽白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冷下去。車停在了茂豐路上的一間小洋樓前。聽差的認得江譽白,恭敬道:「四少。」

  「程燕琳呢?」

  聽差的一怔,往常見他總是面帶幾分笑意,沒想到他語氣這樣冷,還直呼程燕琳的名字。

  「燕小姐在書房,正有客人。」江譽白點了下頭,錯身直奔了程燕琳的書房,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裡面人的談話聲戛然而止,看來人面色不善,又是直闖進來,尋思著怕是一段男女官司。他們互看了一眼,轉而恭敬地對程燕琳道:「程小姐,那我們就先告辭了,有什麼進展,我們再電話通知您。」

  程燕琳像沒看到江譽白一樣,笑著道:「那,那件事就拜託兩位了。」然後微笑著目送那兩個人出去。等到門關上了,她才從書桌上的煙盒子裡抽了一根煙出來,自顧自地點著了。「稀客哪,多少年了,四少頭一回登我的門。」然後她噗嗤一笑。

  「你知道我找你幹什麼來了。」

  程燕琳走近了幾步,往他臉上吐了口白煙,笑著問他:「是不是想我了?」

  江譽白眉頭擰緊了,「燕姨,真該叫你姐姐瞧瞧你這副發春的樣子。」

  程燕琳終於有了怒容,她討厭他這樣輕看他。「是你到處發情吧!跟個女人勾勾搭搭不夠,送錢送禮物不夠,還弄個破船!」

  江譽白笑了,「所以,船真是你燒的?」

  「是,是我燒的。瞧著不順眼,叫什麼不好,江南?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勾搭到一塊兒?她也配同你放在一起!」

  江譽白冷笑,「那燕姨配嗎?」人走近她兩步,手抬起來,輕輕摩挲了下她的臉龐。

  她沉醉在他的撫摸中。他的手卻一點一點滑倒她脖子上,然後用力一掐。她被掐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下意識去掰他的手。她想,他是恨她的,這樣恨。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她最後反而不掙扎了,臉上露出詭異的笑,深情地望著他,享受著這種瀕死的快感。在快要失氧暈厥的瞬間,江譽白鬆開了手。空氣一下涌了進來,程燕琳猛地咳嗽幾聲,然後大口大口喘著氣。

  「程燕琳,別忘了人都是有軟肋的。如果打算不理會晏陽的死活了,你儘管作妖。勸你別再碰南小姐,離她遠點兒,否則……有膽子你就試試,看看你姐姐要是知道晏陽的身世後,她會怎樣待你?」然後他拿了帕子擦了手,扔在地上,轉身走了。

  程燕琳站不穩,倒在地上喘著粗氣。目光里儘是瘋狂的恨意,他竟然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拿程晏陽來威脅自己?

  她當初酒後與他同床,無意中泄露了弟弟的身世,那也是她心底最傷慟之處。晏陽根本不是程家的骨肉,是她母親耐不住寂寞偷偷和一個戲子相好懷下的。程燕琳發現後,為了保住她在程家的地位,弄了毒酒讓她母親自裁。她也答應過母親,只要她死了,她就好好把晏陽撫養成人。

  待到第二日酒醒後,她追悔莫及,怎麼能把這麼隱秘的事情說出去!但旁敲側擊幾回,江譽白似乎根本不記得她的話。她也只當他那日醉狠了,根本不記得。誰知道他在騙她!他根本什麼都知道,不過就在裝傻充愣。她是個偏執的性子,她對別人怎樣都可以,但別人若是欺騙、背叛、威脅了她,她便要以十倍奉還!

  「不叫我碰她?」程燕琳笑得癲狂,「我就是不碰她,也有的是辦法叫你們成不了!」

  裴仲桁趴在床上,背上扎滿了針。萬林敲門進來,做針灸的羅大夫是自己人,萬林同他回話,並沒有迴避。

  「已經查了,放火的三個人找到了,說是收了人的錢才辦的事,不是四爺指使的。不過,人確實是四爺堂口裡新入會的兄弟。」

  那也算是他裴家的人做下的了,他這一巴掌挨的並不冤枉。他自己給自己找了一點藉口,好叫他的念念不忘還有一點情有可原。

  「叫他們弄清楚主顧是誰。」

  萬林道是。

  羅大夫開始撤針,然後聽得他悶哼一聲。

  「二爺您還受得住?」

  他無力地抬抬手,「沒事。」

  羅大夫揉了揉他的肩,「二爺您這肩和脖子也太緊了,估計沒少頭疼吧?平常叫人給您多揉揉。」

  裴仲桁腦子裡忽然又閃出夢裡的那雙手,神色就有些不自在,好在是趴著,沒叫旁人看見。等到身上的針都拆了,他坐起身穿上衣服。雙腿還是酸痛。不過他向來能忍。

  出了醫館上了車,萬林問他是去鋪子裡看看還是回家。裴仲桁靜了靜,「去仁愛醫院。」萬林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發動了車子。

  裴仲桁坐在車裡,他看到江譽白離開醫院,也看到南漪後來也離開醫院,一直等到夜深人靜才下了車。萬林很不理解,但還是什麼都沒問。

  病房裡靜悄悄的,大部分的病人都已經睡下了。他走到南舟的病房前,病房裡沒有看護,應該也不會再有人探望了。病房裡點著一盞微弱的壁燈,從門上的玻璃望進去,看到床上的人已經睡熟了。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進去了。她睡得很沉,應該是身體底子不錯,臉上透著點淡淡的紅暈,分外勻停。

  他立在燈光不能抵達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她。他幾乎是看著她長大的,只是她從來不知道。漸漸的,他看著看著,眼睛裡只有她,心裡也容不下別人。

  直到她抽了一巴掌在他臉上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喜歡她的。那種感覺很奇怪,又矛盾又上癮。想欺負她,可又會心疼。就是明明知道不屬於自己,卻那麼害怕失去。細水長流的心動比一見鍾情還要命,因為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心都不屬於自己了,一切都為時已晚。或許是讀經文讀的太多,尋常的感情都無法叫他心湖起漣漪,非得這樣的求而不得,才能叫他心思搖晃。

  雙腿像灌鉛。他這幅身體,背著她上山是自不量力,甚至有一瞬間會覺得同她一起滾下山去同歸於盡也很好。但在腿軟的時候又分明不肯,是貪戀那不多的親密無間,想要一份走不到盡頭的地久天長。

  喜歡一個人竟然是這樣的感覺,心底里有風霜雨雪,寒來暑往,又有數不盡的花落花開。

  站得有些累了,他在椅子上坐下,習慣性地又抽了張紙鈔出來。早秋的夜晚,有幾片知秋的樹葉掉了下來,飄到了窗台上,也是寂靜無聲的。

  南舟覺得口渴,嗓子太干,乾咳了兩聲把自己吵醒了。睜開眼睛,想起來倒杯水,卻看到茶杯已經在床頭柜上擺好了。她拿起來喝了一口,竟然還是溫的。她記得江譽白走的時候是八點多,牆上的鐘卻已經指向一點了。大約是剛才護士小姐替她倒的?

  她放下杯子,又躺了回去,正準備閉眼,餘光看到枕頭旁邊似乎有東西。她轉過頭,又是個紙折的東西。不過這次更複雜,是個立體的大灰狼抱著自己的頭,凶神惡煞的,可也並不可怕。她拿到手裡,發現狼頭那裡另有玄機,於是捏了一下狼的肚子。這一捏,她就笑出了聲。

  原來一捏住狼肚子,大灰狼就把自己的腦袋舉起來,更有意思的是裡面是一個羊頭。她鬆開了狼肚子,大灰狼的頭又落了下去。雙指再一捏,羊頭又露了出來。她茫然地看了看病房,似乎椅子的位置變過。

  她忙掀開被子下床。摸了摸椅子,上面還有一絲殘留的溫度。有人剛才在這裡!她的心砰砰地跳起來,也不顧腳傷,拉開門就衝出去。

  靜悄悄的走廊里不見人影,除了能聽到有些病人的咳嗽聲,不甚清晰的呻吟聲,什麼都沒有。她沿著走廊里找過去,「你是誰?」但回答她的只有帶著一點空空的回音。

  接著她聽到樓梯那邊似乎有腳步聲,她忙走了過去,迎面卻撞上了一個護士。護士小姐被她嚇得不輕,見她穿著病服,曉得是住院的病人。「小姐,你怎麼跑出來了,是需要什麼嗎?」

  「護士小姐,你有沒有看到什麼人?剛才是不是有人在三零七病房裡?」

  護士搖頭,「沒有呀,沒有看到什麼人,早過了探病的時間了。哎呀,這麼晚了,不要在外面亂跑,我扶你回去休息吧。」護士扶著南舟回了病房。

  躲在四樓梯轉角,裴仲桁靜靜地靠在牆上,直到人消失了他才離開。

  南舟回到病房裡再也睡不著了。這肯定不是神仙教母,是人。會是誰呢?肯定不會是江譽白,他要送自己什麼向來光明正大,也用不著這樣偷偷摸摸。是個不想叫自己知道他存在的人。她一下又一下捏著穿著狼皮的大肥羊,唇角一直揚著。但過了一會兒,鼻子又有點發酸,原來還有人這樣在意她。

  南舟在醫院住了幾日出了院,一回到家就開始跑保險公司。只是接待她的理賠經理回回都說在調查。等了七八日,再去時,那經理一改往日和氣顏色,將調查報告擺出來,「南小姐,這場火災,我們公司決定不理賠。」

  南舟驚愕不已,「為什麼不賠償?」

  「我們調查發現,火災是人為的。」

  「確實是人為的,被我的仇家放火燒的。」這一點,她早就同他們說過。

  經理笑的很冷,「真的是你的仇家燒的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經理打開資料,「南小姐買的是一切險,投保時的保額是你購船價格的兩倍。」

  「我的船買的便宜,但後面做了維修,投保時重置價值你們也是認定了的。」南舟辯解道。

  經理皮笑肉不笑,「南小姐的船載著貨回來,卻是等貨卸了後才起火,明顯就是不想賠償貨款,還想拿高額保費,所以才故意等卸貨後才放火。」

  南舟沒想到他們竟然還能這樣顛倒黑白。「簡直是無稽之談!著火那天晚上我的腳傷了,在松蘭山上住了一夜,山上的僧人都能給我作證。我怎麼可能下山放火?」

  經理已然是一副不願再談的神色,合起了資料。「南小姐,我並不是說一定就是你做的,但是因為很有可能是一樁騙保案。這年頭騙子太多,我們現在決定不予理賠,要等進一步深入的調查完以後才有結論。」

  「那要多久?」

  「大概要兩三個月。」

  「要這麼久?」

  「南小姐,我們並不是只有你一個理賠案子啊。」

  南舟心事重重地離開了保險公司,一出門就看到了江譽白的車。他下了車迎上去,「剛才去你家,阿勝說你一個人來保險公司了。」

  「嗯,我來問問理賠的事情。」

  「怎麼樣?」

  南舟嘆了口氣,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江譽白覺得事情蹊蹺,先讓她上車,「你先在車上等我一會兒,我想起來有個熟人在保險公司。雖然左右不了結果,好歹叫他替我們多盯著點。」

  南舟點點頭也沒多想,自顧自地琢磨,沒有錢的情況下如何去買新的船,如何再阻止這種事情發生。

  江譽白進了保險公司,找路過的職員問負責理賠的經理辦公室在哪一間。那職員見他穿得洋派,臉上沒笑的時候氣質又矜貴,便脫口告訴了他門牌。

  辦公室門半開著。江譽白不緊不慢地從門前走過去,往裡探了一眼,果然那個理賠經理他見過,正是那天在程燕琳家裡見過的人。他轉身離開出了大樓,上了車抱歉地笑道:「也是不巧了,原來我那朋友出差去了,要下月才能回來。」

  南舟倒沒表現的太失望,因為她在想另外的事情,因此看上去就有些惘然。

  江譽白見不得她這樣,安慰道:「我都說了,錢的事情你不要發愁。我這裡拿得出來。」

  南舟心思細,沒聽他提過生母,怕是同自己一樣是個沒娘的。他雖然沒明說,但在嫡母下頭,表面上過得再肆意,裡頭的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她不能為了自己的事叫他為難。

  「我不能再要你的錢了。江南號的錢,我會想辦法籌了還給你。」

  江譽白笑意輕了,「南舟,這樣說就沒意思了。做生意本來就沒有穩賺不賠的。這樣,錢先不要急著還給我,畢竟你還給我留著股份。至於買船,你權當我借給你的,拿分紅做利息就好。」

  「借給我?」南舟腦海里閃過一個縹緲的念頭,但是還不很清晰。她盯著江譽白,努力去理清那個思緒。

  「怎麼了?」

  「快!先送我回家,我想到了一件事。」

  到了家,南舟叫他在車裡等著,她一陣風一樣進了門。過了一會兒,又抱著一大箱文書風風火火上了車。

  「這是什麼?」

  「我們家的舊帳。」

  「你要查帳?」

  南舟低頭翻著帳本,「不,我是想證實一下我的想法。」

  車上畢竟不方便,兩人去了江譽白的家裡。她記得以前看過買船的交易記錄,虧得周氏心細,很多陳年舊帳都留著。最後南舟終於找到她要找的幾份底帳,然後拿給了江譽白看。

  「你剛才說要借錢給我,我就想起來,似乎是記得當時我家祖上買船也不是從公中出的錢。」

  江譽白看了一會兒,「是拿要買的船做抵押,從銀號里貸款去買這艘抵押的船。」基本無異於空手套白狼了。

  南舟眼睛發亮,「是啊,所以我不用找你借錢,可以去找銀行貸款啊。等保險公司理賠下來,我就能把貸款還上。」

  江譽白替她把東西整理好,「銀行放貸是為了賺錢,但最怕貸款人還不起貸款。所以一個人能不能拿到貸款、能拿多少貸款,要麼看他的抵押物,要麼看他的信用,或者保人。」而她似乎什麼都沒有,但他心裡卻有了打算。

  「我母親還給我留了點東西,應該可以抵押拿到貸款,只是能貸多少的問題。」只是她其實是捨不得那些東西的。先前上學讀書已經賣了一些了,只怕再少下去,母親在她那裡一點念想都要留不住了。但她強做著輕鬆語氣。

  江譽白想了想,叫胡管家拿了幾分本地的報紙來。兩人對著財經版面研究了一陣,最後南舟決定採納了他的意見,選定了先去匯通銀行試試運氣。

  「要不這樣,明天我陪著你去。有時候人家瞧你是個姑娘家,怕是要欺負你。」

  第二日兩人去了匯通銀行,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叫葉允明的經理。葉允明看上去不過二十四五歲,頭髮攏得一絲不苟。人的長相同頭髮、衣服一樣,規規矩矩。他評估了一下南舟的資質,很抱歉道:「南小姐,我們不能貸款給你,你的貸款金額太高了。雖然有古董能做抵押,但是我們更傾向於不動產。或者,你有沒有什麼保人,比如商會會長,德高望重之人,或者保人是名門望族之類的也行。」

  要說這樣的人她不是找不到。只是南老爺是個性格狂傲偏執的人,說起來人緣不算好,不然上回討錢也不會那麼難了。她實在不想再經歷一回那種低三下四的難堪。她咬住唇,垂了垂目光,正好看到他桌子上攤了一張報紙,報紙上寫著「少帥江啟雲三戰三捷,威震東南,氣吞萬里,名將風流。」她心頭一動,決定豁出去了。「葉經理,我不是沒有保人……只是我的保人不大好直接出面。」

  葉允明的眉頭挑了一下,南舟這才有些心虛地道:「其實,我是少帥……」她腦子一轉,她對這些軍閥並不曾留意過,既然一方霸主,必定不年輕了。便轉口道:「是少帥弟弟的未婚妻……」

  江譽白本在旁邊抱著杯子喝水,這時候突然被水嗆住了,猛烈地咳嗽起來。南舟怕他露出馬腳,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頻頻給他遞眼色。

  江譽白咳嗽完抱歉道:「對不起,不小心被嗆住了,你們繼續。」

  葉允明快速掃了他一眼,見江譽白放下茶杯,摸了摸鼻子。

  南舟面上帶著赧然,做出不願多說,卻不得不說的樣子,「您也知道,我家的這種情況定然不受夫家青睞,冒然說出去恐怕多有阻撓,所以現在不好叫人知道。倘若找了他人做保人,回頭我未婚夫怕又不大高興……」

  葉允明把目光投向了江譽白,「那,這位是?」

  南舟忙道:「這是我未婚夫派給我的保鏢。」

  「哦,保鏢……」他又深看了江譽白一眼,然後低頭又看了看她的貸款申請。「南小姐,您稍等下,我和我主管商量一下。」

  等人走了,南舟才壓著聲音抱歉道:「對不起啊,拉著你騙人了。我也是沒辦法才這樣說的。」

  江譽白卻是笑如春風化雨,「沒關係,不算騙人。」

  南舟正要再說什麼,葉允明又回來了,「南小姐,你的情況我們需要再討論一下。這樣,你先回家,我們有消息了會派人通知你。」

  對方沒有當場拒絕,說明還是有轉圜的可能。兩人離開了銀行,南舟問他:「你說我要不要再試試其他的銀行?萬一能批下來,也就不用騙人了。我長這麼大還沒撒過這麼大的慌呢。」這會兒她真有點後悔了。

  江譽白只是笑,「咱們不是分析過了嗎,震州這裡貸款最寬鬆的就是匯通了。倘若匯通都說要考慮,那其他銀行就不用再想了。」

  南舟想了想,覺得他說的還是很有道理。說話間車到了南家的巷子口,江譽白下來替她拉開車門,她還沒開口道別,他卻道:「我送你進去。」

  不知不覺就到了秋天,地上薄薄鋪了一層紅紅黃黃的樹葉。兩個人並肩而行,已是傍晚,暮色從四面八方漸漸攏過來。有歸家的行人匆匆擦身而過,有放學的孩童在巷子裡追逐打鬧,背後是街道上吆喝聲、電車聲、汽車喇叭聲。越往巷子裡走,空氣里的煙火氣就越濃。他們在這樣一片熱鬧吵雜里,都感到心底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

  南舟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他正好望過來。四目相對,南舟低下頭,咬著唇笑。什麼都不說,好像就明白彼此此時的心境。

  這條巷子有多長,南舟從來沒有算過。只是一步一步走過去,儘管刻意地放慢了步子,還是發覺路竟然這樣短。快要到家了,院牆裡橫出的一叢枝丫正垂到江譽白面前。他停了腳步,見上面開著一小朵一小朵像星星的白色小花。他從來沒見過,便問她:「這是什麼樹,這個時候開花?」

  南舟抬眼瞧了瞧,「是胡頹子。這樹秋華春實,來年春天就會掛拇指狀的紅果子。」

  「能吃?」

  南舟笑得粲然,「能吃!酸酸甜甜的,還能釀酒。」

  「所以,你當初是為了這棵樹才瞧上的房子?」果然是個小饞貓。

  南舟抿唇而笑,「其實院子裡還有棵石榴樹。我那會兒看房子的時候,上頭掛滿了果子。石榴釀酒也好喝。」

  原來還是個小酒鬼,他甚至能想像得出她醉酒的模樣。他忍住笑,「那你下回給我釀兩壇?」

  「好呀,到時候咱們一起去船上喝酒。你在海中央看過月亮沒有,他們說……」南舟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他在英國留學,往來皆是漂洋過海,怎麼可能沒見過海上的月亮?覺得自己有時候真是傻氣的很,臉一紅,便不說了。

  「我原來還真沒留心過海上的月亮。那我等著你的酒,釀好了一定要約我。」他笑著看她,聲音滿是溫柔。他不僅想同她一起看月亮,再等上幾刻,便是可以看日出了。

  像是不想叫人聽見,他說話的時候彎了彎身子,這樣的姿態叫她整個人都籠在他身下。額角似乎被他的氣息拂到了,不爭氣地發起燙,她也只剩點頭的力氣了。

  有鄰家婦人從他們旁邊經過,故意放緩了步伐,像要將他們看個清楚,又像想要聽上幾句一樣。江譽白想,應該去公園散步才對,沒這麼多圍觀的。

  他直起了身子,仿佛才想起什麼事。「差點忘了,我父親下周做壽,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南舟也覺得剛才的氣氛有點曖昧得喘不上氣,好不容易他換了個堂皇的話題,她也就故作大方道:「我現在最富裕的就是時間。不過是你家的家宴嗎,我冒然去打擾不大好吧?」

  「放心,請了不少客人,我父親的意思是把朋友們都請到家裡熱鬧熱鬧。」

  南舟不是個舞會狂熱分子,但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拓展人脈,不交際是不行的。於是點點頭應下了。又問了問老先生的喜好,江譽白只說心意到了就行,不拘是什麼。

  兩人站在門口說話,卻聽見門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南舟猜到大約是三姨太又在偷聽,於是也不同他再說下去,各自道別。她猛地一推門,虧得三姨太躲得快,否則腦袋上必定撞出個大包。

  南舟進了院子,三姨太伸頭看了看門外,見那年輕男人走到了巷子口上了汽車。三姨太撇撇嘴,關上了門。「九姑娘,那個男人家裡做什麼的?他是在追求你,還是你們在談戀愛?我同你說,女孩子家還是要矜持的喲。不要學那些女學生搞什麼自由戀愛,搞三搞四的,把名聲都搞壞了。到時候,可就不好嫁了!」

  南舟停下來轉過身,「三姨娘,您就少操點心吧。您現在吃不好住不好的,我哪有心思去談戀愛?您也少在外頭亂說,把我名聲毀了,才真是不好嫁了。」

  三姨太不理會她的陰陽怪氣,繼續追問:「那人叫什麼,住在哪裡?好好的去男人家裡不好的。萬一碰上壞人,怎麼得了!還是我陪著你去,正好替你看看他家裡怎麼樣。」

  南舟嫌她瓜燥,進了房間立刻就上了門栓,隔著房門道:「您就別操心我了,快去瞧瞧我爹吧。我怎麼聽阿勝說爹要找個漂亮丫頭來伺候他,我還尋思著三姨娘您太辛苦,也是該多個人幫幫手。」

  三姨太雖然想找個丫頭,可是沒打算找個漂亮丫頭精進家。家都成這樣了,老頭子還想納妾?門都沒有!做了一輩子妾,好容易女人們都散了,老頭子只能依靠她。老十又是個女兒奴,不會爭風吃醋。眼見自己扶正有望,可不能叫人截胡。她這時顧不上南舟了,顛著小腳回了廂房準備和老頭子算帳去。

  江譽白一到家,胡管家便說明先生打電話來約他晚上去宜春居去打牌。江譽白道了聲知道了,換了衣裳離了家門。照常車後跟著尾巴,一直跟到了宜春居。老鴇認得他,臉上笑出了花,「四少,有日子不見了。」

  江譽白笑了笑,「明少爺叫了珍珠的局。」老鴇一甩手帕,笑得褶子更深刻了幾分。這兩人一向好這一口,見怪不怪。笑著叫夥計引著江譽白去了白珍珠的房間。

  白珍珠是宜春居的頭牌,她的房間自然比旁人都奢華舒適。他進去的時候葉允明正拉著白珍珠的手,頭湊頭不知道在說什麼。見他來了,白珍珠抽了手掩唇一笑,「四少來了,我去叫人備酒菜去。」其實是留說話的機會給兩人。

  見她出去了,江譽白才鬆了送領帶,拿水撲滅了薰香。「虧你也受得了這味兒。」

  葉允明呵呵輕笑,「咱們就是愛庸脂俗粉,哪這麼金貴,這點味道還受不了?」

  江譽白斜了他一眼,眼風又掃了掃門外,「靠得住嗎?」

  「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世界上不會有比這個更堅貞、更靠得住的了。」葉明允向來自信,說起這個侃侃而談。江譽白聽得有點心不在焉,葉明允瞧出來,停下來含著笑道:「你還是沒拿定主意?」

  江譽白捏了捏眉心,「我不想利用她。」

  葉允明不以為然地輕笑了一下,「你不是打算來真的吧?」然後又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已經瞧出答案來了。他以為江譽白為情傷過後,大約是不會對什麼人動心了。「嗨,這是怎麼說的……」

  兩人是孤兒院的舊友,那時候關係就比旁人好。江譽白回了江家以後,長久以來還不忘給予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他對於江譽白的境況也是一清二楚。到現在,兩人是心腹、是朋友、更是異性兄弟。

  看他還不言語,葉允明忽然笑了,「確實,感情的事情也是說不準的,碰到就是碰到了。只是,你還是不要感情用事。江夫人查你的帳查得太嚴,花天酒地她不管,但其他稍微大筆進出的款項都會叫她疑心的。這一回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南方那批貨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現在正是急著用錢的時候,等那邊銷了貨,咱們趕緊把款子還上,神不知鬼不覺。這也不算是利用她吧?於她沒有半點損失。退一萬步說,如果有一日南小姐發現了,單憑你為她做的那些,也足夠了。」

  江譽白還有些猶豫——先誘著南舟去匯通貸款,再藉機做陰陽合同,把十萬的貸款做成三十萬,他們從中利用差價來做自己的生意。他入股南舟,不僅僅是想幫她,更是必須有個安全的屏障來走他們自己的帳。其實明明白白同她說,他想她應該不會反對。但他又覺得現在她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是為她好。

  葉允明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江譽白從來不是優柔寡斷的性子,這番猶豫必定是有他的顧慮。白珍珠這時候在外頭輕扣了兩聲門,然後帶著兩三個秀致丫頭前後腳進來。布上酒菜,她自顧自抱起琵琶彈唱起來。

  葉允明手指點著桌面和著拍子,目光卻放肆地和她目光糾纏。她敗下陣來,是真有了羞意。半垂了眸子不敢再看他,但歌聲卻愈發柔婉。這番含羞帶怯並不是偽裝,是動了真情的樣子。

  江譽白緩緩抿了口茶,然後放下茶杯,「明兄,就按著你說的辦吧。」

  過了幾日,南舟終於收到了銀行的通知,可以過去辦理貸款手續了。南舟高興壞了,自然第一個把消息告訴了江譽白。去銀行那日,要簽字畫押的文書實在太多,又是間美國人的銀行,便有不少文書是英文。南舟英文略懂一些,不算精通,尤其看到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先發起憷來。葉允明說可以叫翻譯一行一行解釋,南舟想著有江譽白在就不用旁人,便請他幫忙看著。

  江譽白是一旦下定決心便從不叫自己後悔的人。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他也把最差的結果想到了。他心中自有一桿天平,孰輕孰重他早有了自己的結論。他走到現在,吃過太多苦,見慣人情冷暖,平常笑得比人都多,心卻又比旁人更硬。

  他仔細地把文書都看了一遍,偶爾問上葉允明幾句,然後拿給南舟。南舟不做他想,提筆便是一頁一頁簽上字。

  他心頭有瞬間惘然,一個人竟然可以這樣無原則的信任另一個人?他又想起白珍珠,或許女人愛上男人,便是如此?他曾經也愛程燕琳,但卻從來沒真正同她交過底。愛的也不徹底,更像是情竇初開的男人對女人的喜歡。也可能是那時候程燕琳把她自己的形象營造的太好,他以為她應該是江家滿意的兒媳對象,卻不想會被騙的那樣慘。他所謂的「情傷」,也是半真半假。再不信任人,到是十分的真。

  就像他從前在孤兒院,睡覺時從不敢深睡過去。孤兒院孩子多,吃的少。他功課好、幹活多,有時候教員會多給些東西給他——後來才知道,那是江帥叫人特別關照他一點。只可惜「關照」兩個字輕飄飄的飄到他這裡,沒剩多少餘溫和力量。一個人如果不足夠強大,身上帶著好東西,就是催命符。總有大孩子趁著他睡著搶他的吃的,如果護不住東西,第二天就要挨餓。人在飢餓面前,禮義廉恥往往是最先被丟開的,剩下的就是求生的本能。

  弱小的自己和弱小的葉允明結成了同盟。他們輪著醒著看守食物,第二天江譽白就分一半吃的給他——倒不是多信任葉允明,只是利益捆綁在一起,比所謂的感情更堅固。他是被弱肉強食的人肉森林洗禮過的,才有如今這顆郎心似鐵。

  銀行批了十萬的款子,南舟本不想貸這麼多。開始只是想再買一條船,可這幾日又做了不少研究,心思活泛了,主意也變了。待文書籤完,葉允明幫她開了戶頭,叫她略等幾天錢就可到帳。他又親自做了她的私人banker,往後帳目問題直接同他聯繫即可。

  一番複雜的手續辦完,南舟便一刻不停地要去建州。江譽白等閒不能出震州,怕程氏疑心他什麼。但同南舟卻隻字不提,只說還有些事情走不脫,不能陪她同去。南舟雖然有些許失落,但她也是獨來獨往的性子,很快就收拾了情緒,高高興興地和阿勝上了船去了建州。

  到了建州,南舟先回學校去看望了老師和同學。對於她的休學,老師也深感惋惜。只是人生各有各的無奈和際遇,很難說她走的那一條就不是對的路。當聽說她來買船,老師立刻拿了自己的名片給她,方便她選到好船。

  每日裡看船、核算、比較,最後選了一艘噸位、吃水、馬力都滿意的貨輪。定好了船,兩人又馬不停蹄地趕回震州。她答應了江譽白去赴宴,不想錯過。這幾日天天曬太陽,兩人都曬黑了不少。從客輪上下來,踏到震州的陸地之上,南舟只覺得人生有新生之感。

  洋車把兩人拉到了南家大門前。下了車,阿勝付了車資,拎行李下來。南舟一轉頭望見巷子口停下一輛汽車。她心頭一跳,往常巷子口的汽車必定是江譽白的車。只是再仔細一看,雖然也是黑色的汽車,但牌子似乎不是同一個。有汽車夫打開車門,下來的竟然是南漪。

  南舟覺得詫異,又看了一會兒。跟著南漪下來的是一個時髦的女郎,只是南漪同她身高相仿,正好擋住了對方的臉。兩個人似乎是拉著手在說話,樣子十分親熱。

  只要不是裴益就好,南舟便沒再看下去。那邊南漪也看到了南舟,同女郎道了別,小跑著過來,「姐姐,你回來啦,真想死我了!」

  南舟再望了望那汽車,車已經開走了。「是你的同學?」

  南漪搖搖頭,「是我新交的朋友,是個姐姐,對我可好了。」

  晚上南漪幫南舟整理行李,句句不離那個朋友。

  原來,往常三太總是指使南漪做著做那,她碰上小考,在家中無瑕複習,只好在學校里呆得晚些。有天回家時天色就很晚了,路上遇上幾個流氓,正好這位程小姐路過救了她。再有一回去醫院實習,又碰上了這位程小姐在發脾氣,不叫護士抽她的血。看到南漪後,便叫她來抽血。她抽了兩回都沒扎進血管,自己都快哭了。誰曉得程小姐這樣好脾氣,不僅沒生氣還安慰她,最後終於是抽到了血。兩人就這樣一來二去的認識了。雖然程小姐大她六七歲,人卻是極好的人。她同南漪一見如故,還認了她做乾妹妹。

  南舟知道南漪這樣柔軟的性子又長得漂亮,是極容易討人喜歡的。好在是位小姐,要是對方是個男人,她怕是要犯嘀咕的。如今見她有了自己的朋友,也替她開心。看南漪又要做家務又要讀書很是辛苦,思忖著是得尋個做雜事的丫頭來了。只是這房子雖然夠住,再添一個人到底是擁擠。她暗下決心,賺了錢一定要換一處大點的宅子。

  到了宴會那日,江譽白派了家裡的汽車去接南舟。老帥地位尊貴不可能在外迎客,少帥軍務繁忙此時還未從外地趕到。即便是到了,也不過走個過場,迎客的任務自然就落在江譽白身上。

  汽車接上南舟,一路往城東開。雖然心裡有了準備,可進了江家宅邸,南舟還是覺得自己怕是太低估他的家世了。三層恢弘洋樓不說,單看路上幾道軍隊守衛的關卡,就知道江父大約是什麼軍政要人。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汽車夫:「今天做壽的老爺子還在野嗎?」

  汽車夫覺得奇怪,但她是四少的客人,便老實地回答:「老帥如今不怎麼出來,是少帥獨掌一面。」

  老帥、少帥、江……她一拍自己的腦門,她果然是遲鈍的可以!

  她一下車就看到江譽白站在燈火闌珊處,唇角掛著笑同人寒暄。他本是五官深刻的人,但在幽幽的燈光下,整張臉的線條都變得很柔和。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服,舉手投足間能看到裡面收身的緞面背心的流光。她覺得這個人挺拔極了,有種木秀於林的姿儀。

  看不見他時似乎也沒什麼,可現在忽然見到了,發現好幾天不見竟然很想看見他。

  江譽白也望見了她,同身邊人交代了兩句便走過來。他吃不准她知道他的身份會怎樣,便只能拿捏著分寸開玩笑道:「南小姐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南舟裝模作樣地抬頭望了望眼前三層的西班牙風格的洋樓,怕是震州地界上最大的花園別墅了吧。「寒舍?」然後粲然一笑,「江四少別來無恙。」

  她同來賀壽的人一樣笑著遞上了賀禮,說了幾句應景的吉祥話。他接了禮,交給旁邊的傭人,目光都在她臉上,生怕看到她目光里流出一星半點的不高興。可她笑意盈盈地望著他,並沒有什麼異樣。他心裡莫名踏實起來,「回頭我再同你解釋,你先進去。有好吃的,先吃飽,回頭請你跳舞。」他匆匆低聲說了幾句,客人源源不斷地進來,不能同她說太多。

  南舟隨著招待邁步進了宴會廳。江家辦的是西式宴會,請了白俄的樂隊在演奏音樂。大約壽星公還沒出來,客人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閒聊吃東西。

  南舟來時吃過東西,這時候也不餓,只拿了杯香檳酒慢慢喝。她沒有什麼相熟的人,因為沒人引薦,也不好貿然同人攀搭。不過她不是敏感自怨自艾的性子,就是靜靜地觀察旁人,也能找到不少快樂。

  忽然見不少女眷都走向一個穿煙藍色旗袍的中年夫人,那夫人眾星拱月般站在人群里,含著很程式化的淺笑,不算咄咄逼人,卻也是高高在上。說不上什麼華服美飾,但只那脖子上一掛珍珠,便是滔天富貴的無言彰顯。南舟猜想,這位大約就是江譽白的嫡母吧。

  壽星公總也不現身,宴會也沒有要開始的樣子。南舟等不來江譽白,等來了,怕他也是忙得難以應酬自己。身後不遠是扇玻璃門,南舟透過門往外看,似乎是花園。她是個自由身,想著宴會一時半會兒怕是不會開始,便從那門裡溜了出去。

  花園裡也都掛了彩燈彩旗,園子裡倒也不是沒有人。有的和自己一樣在參觀花園,有的則是端著酒在聊天。她走在其中,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就是他的家。這樣一想,覺得也就是這樣的家庭才配得上他的風度氣質。又想到去銀行那日,她傻傻地說自己是少帥弟弟的未婚妻,臉騰地就紅起來。她從來也沒問過他的出身,因此也不覺得是被他欺騙。只是現在想起來,也就剩一句「原來如此」。

  西式的花園講究均衡、比例,高低有致的花木規規矩矩,穿插著噴泉、雕塑。整個布局似乎是一覽無餘,但走著走著會發現每一條路看上去都一樣,通往的方向卻是南轅北轍。雖然掛著彩燈,但也僅僅能看清一點路而已。

  大廳飄過來的音樂聲變了調子,她估摸著差不多宴會要開始了,便開始往回走。她想抄一條近路,剛走了一小會兒就有人跳出來厲聲問:「什麼人!」

  南舟被嚇了一跳,忙解釋道:「我是赴宴的客人。」那人看她穿著打扮的確是赴宴的樣子,緩了神色,伸手一揚,「小姐,順著往前走,第三個岔口走過去,然後左轉走到底就是大廳了。」南舟謝過他,錯身走過去,餘光卻瞥見他身後長椅上有人正在對著棋盤蹙眉。

  南舟記性好,想起是那天碼頭和裴仲桁下棋的老人家。她這一愣神的功夫,那個侍從冷著聲音問:「小姐,還有什麼事嗎?」

  老人家一抬頭看見了南舟,緊鎖的眉頭頓時鬆開了,沖她招了招手,「原來是小姑娘你啊!過來過來,陪老頭子下盤棋。」

  南舟抱歉道:「我是來赴宴的,宴會好像要開始了……」

  老人家不以為然道:「不著急,我知道還早著呢,這盤棋下完才能開始。」

  南舟被他勾起了棋癮,想著回去也是無聊,便笑著走過去坐下。沒有桌子,棋盤放在長椅中央,兩人分坐兩端。南漪低頭一看,發現他在下排局。她不見得棋藝有多高明,但勝在記性好,每盤棋的重要步驟她都能記住。加之又喜歡看排局,看得多了,很容易融匯貫通。

  「我知道丫頭你有點水平,跟老夫下棋,可不要藏著掖著,有什麼本事就使出來。」老人家重新擺好了棋盤。

  南舟沒什麼勝負心,對年紀大的慈祥男士有種天然的尊慕。因為尊敬對手,便不會故意深藏不露。兩人對壘了一局,南舟兇險得贏了。

  老先生自嘲地笑道:「不行了,長江後浪推前浪啊。這是誰家養出來這樣聰慧的丫頭,做你爹怕是夜裡都要笑醒。」

  南舟笑了笑,笑得很勉強。老先生瞧出來了,「怎麼,你爹對你不好?你爹要是不要你,就過來給我做閨女,天天陪我下棋。」雖然只是老人家的安慰話,南舟聽了還是很感動。

  看耽誤的時候久了,不好再耽擱,南舟便起身告辭。老人家卻叫她稍等一下,然後低聲同侍從說了句話。那人應了聲「是。」便退開了。不過片刻,那人捧著一個小錦盒轉回來。

  「今天丫頭贏了老夫的棋,就送件禮物給你做個彩頭。」老人家笑道。

  南舟自然推辭不要。老人家臉一冷,便是很有威嚴的面容,「凡是同老夫下棋的,贏了都要收個彩頭。丫頭,你可不要壞了我的規矩。」

  南舟思忖,來赴宴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貴,那日裴仲桁對他謙恭有加,怕也是個位高權重的。她也不願得罪人,於是硬著頭皮接了下來。

  江譽白得了一點閒,到處尋她的身影不見,好容易見她從玻璃門外推門進來,忙穿過人群走到她面前,心有餘悸道:「我還當你生氣跑走了。」

  南舟笑道:「我生什麼氣呀?」然後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都沒再說下去。

  「剛才去哪裡了?」

  「去看花園了,不過,樹多花少。」她笑道。

  「這個花園是先前屋主留下的,老爺子去過一趟歐洲,就特別喜歡那邊的風物。他瞧著花園順眼,就不許人動。後面的花園是搬過來後嫡母后新做的,裡面養了很多花,她和我大嫂都喜歡那個花園——回頭帶你去看。」

  說話間他這才好好看她,難得見她梳了愛司頭,長發盤起來,鬢角別了鑲鑽的髮夾。一條蔥色晚禮服,還是沒穿旗袍。他私想著她穿旗袍應該是頂好看的,但今晚穿禮服也好看。因為腰細,更顯得盈盈纖纖,亭亭玉立。耳朵上一對祖母綠的耳墜子,同她的禮服顏色搭成套。她說話的時候,耳墜子輕輕晃動,像水面上起的一圈一圈的漣漪。因為眉目本就濃重,濃妝反而顯得拖累,只化了一個淡妝,卻也於潔淨無邪里透出一絲艷色。

  他看得有些久,久到她面頰上的霞色越來越濃。他再這樣看下去,南舟都要疑心自己成白灼蝦了,於是把手裡的錦盒拿給他看,得意道:「剛才在花園裡同人下了盤棋,贏了獎品。」

  他笑,「小帆船真厲害……是什麼東西,不怕人家放只蟲嚇唬你?」

  「不能吧?」南舟把盒子放在耳邊搖了搖,沒聽到蟲叫。「是位老先生呢,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吧?」

  江譽白有些詫異,但在花園裡下棋的老先生——那也就只有一個人了。

  南舟雖然說著不信,卻把盒子塞到他手上,「你替我看看。」

  江譽白掀開一個小口,不過沒看裡頭的東西,假裝猶豫了一下,「我也怕蟲子,怎麼辦?」

  南舟聽他這樣說,想了想,「那算了,還是我自己打開吧!」說著伸手去拿。江譽白卻笑著躲開了,「小傻瓜,我說什麼你都信啊?」

  南舟認真地點點頭,「是啊。」

  他的心像被什麼揪了一下,玩笑的心也蕩然無存了。他垂下眸子,慢慢打開了盒子。南舟見他似乎神色變了變,只是一閃而過,沒看清。她拿不準那是什麼意思,小聲問:「是什麼?」

  他忽而一笑,把盒子裡的東西拿了出來,她還沒看清是什麼,有個涼潤潤的東西已經套在了手腕上。是只羊脂白玉手鐲。

  手和腕子都在他掌心裡托著,他認真端詳了一下,眉目皆彎,「大小正合適,也襯你的手。」

  南舟瞧著這塊鐲子不是凡物,「哎呀,是這麼貴重的東西!要知道這麼貴重,我就不要了。」說著就去擼鐲子。

  江譽白立刻握住她的手,「不要取了。人家給你的,你不要就是不識抬舉。你不是說是你贏的嗎,現在還回去,叫人家怎麼想?大不了有空過來多陪他下幾盤棋。」

  「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怎麼陪他下棋……」

  但她忽然注意到她的手被他握住了,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整個手背都麻了。隨即,他掌心的溫度傳過來,從手背一路傳到臉上,臉熱得火辣辣的。這下鐲子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畢竟客人太多,人多眼多嘴也雜。江譽白鬆了手,假裝不知道她為什麼害羞,只笑著道:「等下就知道是什麼人了。」

  其實他們站在角落裡,不見得有人會注意他們。可越是這樣,越讓她覺得羞意難當。她下意識把手背到了身後,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人群有一絲躁動,南舟也順著聲音方向看去。幾個戎裝軍人簇擁著一位老先生走進大廳。他手拿著文明棍,一身長衫磊落,走到了麥克風面前,向眾位來賓道謝,又簡短地說了幾句冠冕的時局要事,安一安眾人的心。

  南舟愕然不已,「江譽白,那個、那個是你爹啊?」

  「怎麼了?」

  「剛才和我下棋的人就是他……」

  江譽白但笑不語,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他父親別說同他下棋,連說話、見面的次數也數得過來。他早就過了渴慕父母之愛的年紀,但不再渴望不代表不渴望。他只能遠遠地遙望他、景仰他,和不相關的旁人沒什麼不同,雖然他身體裡流著他的血。

  這鐲子同他那塊墜子是一個石料做下來的。兒子給墜子,媳婦給鐲子,江家的少爺們都有這個。這樣一想,怕是老頭子早就打聽過南舟的身世,故意探一探她。難怪不得要他帶南舟來。老頭子既然肯把鐲子給她,可見是瞧上眼的。他沒想過這事情會這樣順利定下來,也沒想到父親肯親自出馬過問他的終身大事。

  他這樣想著,感覺到有人向這邊看,於是順著目光,看到了裴仲桁。四目相對,兩人微微點了點頭,裴仲桁又把頭轉開了。「江南號」,原來是這個「江」。

  南舟也瞧見了裴仲桁,低聲「哼」了一聲。

  江譽白聽見了,小聲笑道:「還在生氣呢?」

  「生氣,氣死我了,此仇不報非君子!」

  那邊老帥講完了話,同幾位政商要人略喝了兩杯便離開了,只剩江夫人招呼客人。江夫人顯然也是瞧見了江譽白一直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連客人也不應酬了。便叫人喊了江譽白過去幫忙招呼客人,陪客人跳舞。

  南舟知道他今晚肯定忙,便叫他先去做正經事。他怕她受了冷落心裡不舒服,便低聲道:「你千萬別偷偷溜走,我去去就回來,然後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南舟自然是不會離開的。見他走開了,便提著裙子逕自走到了裴仲桁面前。

  裴仲桁這時候本坐在一旁同人說話,拿著酒杯輕晃著看杯壁落下的酒痕。透明的玻璃杯里卻是透進一抹蔥綠色裙擺,輕輕晃動,同酒一起落到杯底。他抬起眸子,面前站著面色不善的南舟,正挑釁地目光看著自己。

  「九姑娘。」

  南舟正要說話,裴仲桁卻轉頭同旁邊的人道:「這位是南家的九姑娘,船政學堂的高材生。李兄往後有什麼船舶上的問題,大可以請教九姑娘。」然後轉向南舟,「這位是鄂中來的李老闆。李老闆雖然跑江河船運,同九姑娘也算是同行。」

  南舟見有外人在場,便收了渾身的刺。那李老闆見她很有幾分姿色,便請她坐下寒暄。並非真以為她能有多少真才實學,只是漂亮的小姐總是討人喜歡的。隨意聊了幾句,說起他的船在漢江里翻了船,損失不小。南舟便道:「漢江那一段水域情況複雜,需要吃水淺、噸位小,但是馬力卻要大的船才穩妥。」

  李老闆又問起造價低廉、江海皆可用的船。南舟想了想便道:「那可以買蛋船。」因為身上沒有紙筆,便手指蘸水在茶几上草草畫了一條船。「這是一種無底龍骨的平底船,主要航行在震州和滬上之間。這船型線好,因此氣阻、水阻都小,航速就比較高。從震州到滬上,正常天氣,十五個小時就開的到。遠航也是可以的,我就知道不少人用這船去過東洋和南洋。要說缺點也是有的,就是船的分艙多、艙口小,裝卸貨多有不便。但適應水域極其廣,江海都不在話下。這樣看,那點缺點也就可以忽略了。當然,若成本方面稍微放寬些的話,自然還是按照當地水域情況定做船型,再加以最先進的動力裝置是最好的。」

  那人本來瞧著她一副嬌滴滴的貴族小姐的做派,卻不料是有真才實學。打從心裡欽佩起來,便正起了顏色同她攀談起來。

  裴仲桁並不插話,只是默默在旁邊慢慢啜著杯里的酒。目光垂在酒杯里,他不看她也知道她此時眉毛一定是微微揚著,下頜也比平日略高一點。那雙眼睛定然是眸光閃動,神采飛揚。

  李老闆聊了一會兒,轉向裴仲桁,「裴二爺的新鋪子通平號,也是在走船運?」

  裴仲桁淡淡道:「小生意,不值一提。」

  南舟這才想起來,自己過來可不是聊天的,是來「報仇」的。

  舞池裡這時候已經結束了幾支舞了,新的一曲又響起了,南舟偏了偏頭,「裴二爺不請我跳支舞嗎?」

  他確實沒打算請誰跳舞,也沒想過她會主動讓他請跳舞。但只看她一眼便知道她打的什麼算盤,怕是等下大約要給自己些顏色看看。但他還是放下了杯子,站了起身,一躬身,「不知道九姑娘肯不肯賞臉陪鄙人跳一支舞?」

  手伸了出去,隱約聽到了磨刀霍霍的聲音,然而放進他手心裡的手卻是柔軟無聲的。戴著白緞面長手套的一雙小手,柔若無骨。無端心頭微顫。

  她的高跟鞋怕有三寸高,今天看著更高挑一些,人到了他下頜處。大約各懷了心事,姿勢都說不出的僵硬。她的手虛虛搭在他的肩上,他的手若即若離地靠在她後背。她不說話,只是抿著唇瞪著眼,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樣子。

  裴仲桁忽然牽唇笑了笑,朗月清輝照出一湖風輕水淺。「九姑娘要是打算狠狠踩我一腳,能不能換個人少的地方?我定然是吃不了痛的,回頭叫起來人家不會想我怎樣,反而會覺得九姑娘舞技太差——壞了你的名聲不大好。」

  南舟的計劃被他看穿了,這下猶豫了起來,腳步就有點亂。好在他是個好舞伴,帶了幾步,她又跟上了節奏。

  「九姑娘是來同裴某算帳的吧?」

  她「哼」了一聲,覺得這人簡直太討厭了。不過沒關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還年輕,有的是報仇的機會。她報仇,不是要殺他、燒他的房子,而是要在生意上打敗他,收他的鋪子、搶他的客人。她心裡琢磨著,這樣一個人,有朝一日在自己眼前伏低做小、俯首稱臣、跪地求饒,大約會是頂有意思的事情。這遠大的理想一旦樹立了,連帶著看這個人都順眼多了。

  看她是收了刺的樣子了,裴仲桁也端正了神色道:「上回的船資尾款還沒付給九姑娘,回頭有人會同九姑娘結算。」

  她又「哼」了一聲,愛理不理。同那條船比起來,尾款算得了什麼?

  「不管九姑娘信或不信,船不是我放火燒的。九姑娘交了保護費,就該受到應有的保護。既然在我的碼頭出了事,我難辭其咎。在商言商,那條船按你買入價,加上這些日子的誤工費,我賠你一半。」

  她挑起眼睛,滿是譏誚,「裴二爺不用客氣,我當是花錢買教訓,肉痛了才好長記性。」

  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後一句話他是認同的。「等我說完。在人情來說,九姑娘救了家母,大恩無價。但既然要恩怨分明,總有價可計。我亦不喜人來日拿人情做要挾——所以另一半錢我也賠給姑娘,當我謝姑娘救母之恩。」

  南舟氣得胸疼,什麼叫「拿人情做要挾」?扔幾個臭錢,打發叫花子?她雙目簡直能在他臉上瞪出個窟窿來。想要抽手再給他一巴掌,但手卻抽不動,被他牢牢握住了。

  他仿佛一點都看不出她此時的慍怒,繼續說道:「當然,我知道九姑娘肯定不是這樣的人。但裴某做事,向來一是一、二是二。所有事情放在檯面上,絕不背後傷人。」

  「呵!你不背後傷人?」簡直好笑!他不背後傷人?能把她大哥帶壞成那樣?

  打是打不成了,索性抬腳準備狠狠踩他一腳出氣。但他卻比她動作還快,一扣她的腰,猛地把人拉近,她直撞進他懷裡。自然踩不成了,站都沒站穩,全靠他握著她的腰托住她平衡。他略俯了身,聲音就落在她耳邊,「九姑娘真氣不過,到沒人的地方叫你打兩巴掌出出氣也沒什麼。只是大庭廣眾之下,還是給裴某留點顏面,如何?」

  還能如何?就是不答應他不鬆開的架勢。這哪像在跳舞?簡直像熱戀的情人的依偎,叫旁人看到了不知道要怎麼想他們。南舟咬著牙說:「成!你先鬆開,這兩巴掌我給你記著,來日再討!」

  裴仲桁滿意地鬆開了她。一曲正好結束,他躬身致謝的時候淡淡道:「其實九姑娘與其防著我,還不如多小心一點身邊的人。」

  放火的主顧叫程燕琳,正是江夫人的庶妹。他剛查出來的時候百思不得其解,但今天一見到江譽白,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他是可以告訴她的,但想來她是不會相信他,那麼還是叫她自己用眼睛看吧。她既然決定投身商海,這一腳踏出去,那麼那些沉浮坎坷、算計利用、擁有失去——所有的一切都得她自己親歷一遍,方能浴火得生。

  南舟自然想不到他說的「身邊人」是指誰。當然他說的什麼她都不信,只當他故弄玄虛,她也懶得問他。

  江譽白好容易脫了身,再到她身邊時她剛好同裴仲桁跳完這支舞。裴仲桁一直神色淡淡,見到他也只是淺淺點了點頭,沒有交談的意思。

  江譽白剛才應酬的是江家的一位世交,所以也沒有辦法分神去注意他們。這會兒見南舟還面有不甘,好像下一秒就能撲上去在裴仲桁臉上撓上幾爪子,猜想大約剛才是報仇未果。待裴仲桁走開了,他低聲笑道:「剛才真是嚇了我一跳。」

  「有什麼可怕的,怕我打不過他嗎?」她賭氣道。然後覺得其實自己大約可能真是打不過他。

  江譽白自然不會告訴她是什麼嚇了他一跳,只半開玩笑道,「我怕你做了他的舞伴,今天就不陪我跳舞了。」

  南舟還沒來得及臉紅,江夫人程氏卻同大少奶奶梅氏一起走了過來。程氏擺著慈母的微笑,梅氏挽著婆婆,「小白,你怎麼又躲起來了?你大哥懶得應酬客人,你也躲懶,今天真是要累死我和燕姨了!瞧她一直陪著客人跳舞,到現在都沒歇過。」

  江譽白恭恭敬敬叫了聲「母親,嫂嫂。」然後笑道:「燕姨是社交名媛,更何況今天大哥帶來這麼多青年才俊,她得閒才怪。」

  程氏只是淡淡地看著兩人閒話,眼波卻已經在南舟身上打量了一個遍。梅氏說話間也看了南舟好幾眼,「這位小姐瞧著眼生,小白你怎麼不介紹介紹?」

  江譽白從善如流地將雙方介紹了一下,梅氏瞥見了南舟腕子上的鐲子,怔了一怔,下意識偷眼看了看程氏。程氏卻是沒看到一樣,笑著問:「南小姐會打麻將嗎?」

  南舟點點頭,「會一點,打得不好。」

  「那過來同我們打會兒小牌去,正好缺個牌搭子。廚房單獨做了木瓜燕窩,咱們過去吃一點潤潤。」

  梅氏很懂得婆母的心思,上來牽了南舟的手。見江譽白要跟著,梅氏便擺了下手,「你不要跟著搗亂,快去看看你哥,不要叫人趁機給他灌酒了。」

  江譽白笑問道:「嗨,嫂子是想叫我看著大哥少喝酒,還是讓我看著不要叫其他小姐鬧大哥呢?」

  梅氏被他說中了心思,面頰一紅,啐了一口,「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真該娶個少奶奶好好管管你!」說著眼角掃了掃南舟。南舟同江譽白對視一眼,慌得偏了頭躲開目光。

  梅氏領著南舟去了旁邊的小花廳,花廳里已經有幾位不愛跳舞的太太在打麻將。看到程氏進來,都站起身。程氏擺擺手叫她們坐下,下人把準備好的燕窩端上來,太太們吃吃聊聊,然後又開始打起了牌。

  南舟收著打,輸多贏少。梅氏時不時問問她家裡情況,南舟也沒什麼隱瞞。程氏瞧著這女孩子同程燕琳說的情況差不多,樣子出挑,為人不卑不亢也大方,沒有小家子氣。祖上出過翰林,母家也是鄂中望族——自然現在是式微了,卻更合她的意。程氏覺得她和江譽白也算登對,出身也說得過去,不算上不了台面。

  同桌的牌搭子是副市長黃夫人,洗牌的時候幾雙手揉著麻將,誰手上有什麼一目了然。黃夫人笑道:「喲,南小姐這隻鐲子好看,我怎麼記得少夫人也有一隻?」

  梅氏早覺察到,只是沒提。見黃夫人提起來,便是笑著說:「確實很像,不過南小姐這隻鐲子瞧著更潤。南小姐在哪家店尋到的?」

  南舟尷尬地說:「不是買的。是同老帥下棋,運氣好贏了棋,老帥送的。」

  梅氏看了看婆婆,程氏卻神色淡淡,邊摸牌邊道:「我們家老爺子,是個西洋棋痴。一把年紀了,整日裡到處尋人下棋。下棋還一定要有彩頭,贏棋的都有禮——也真是個老頑童了。」

  「那是少帥青出於藍,老帥才能這樣氣定神閒在家頤養。」黃夫人奉承道。

  「不過南小姐也是棋藝過人,竟然贏了公公。這下好了,公公棋逢對手,往後怕是要請南小姐日日過來下棋呢!」梅氏是個溫敦性子,世家出來的單純小姐,一輩子順風順水,沒什麼花花腸子。覺得南舟既然在老帥那裡過了明路,這事也就八九不離十了。妯娌間自然要和睦相處,因此對南舟十分熱情友好。

  幾個人說說笑笑,打了三四圈麻將。江譽白一趟一趟跑過來,站在南舟身後替她看牌。他一站在她身後,她就有點不知所措,亂點炮,害得梅氏每次都輸。梅氏見婆婆臉上也有了疲色,便推了麻將,嗔他:「好了我的四少爺,趕快把人帶去跳舞吧。你再看下去,這個月給紹澄、紹澈買零嘴的錢怕是要輸光了!」

  江譽白笑著說:「嫂子輸了多少,我都墊了還不成嗎?侄子們這個月的零嘴我也包了。就讓我多看會兒唄!」梅氏不理他,笑著把他們「趕」了出去。

  兩人總算是得了空,江譽白帶著南舟出了小花廳。「打麻將是不是很無聊?」

  「也不是,偶爾打會兒也挺有意思……時候不早,那我先回去了。」她剛才就已經如坐針氈了。梅氏話里話外的意思她多少也聽出來一些,這是把她當做江譽白的女朋友了?可她又不是。

  江譽白看了看手錶,「還早。先別急著走,回頭我送你回去。現在帶你去個地方。」說著攬了一下她的肩,帶著她從邊門溜出去了。

  程燕琳向來是社交場裡的明星,今天又有幾位特意介紹給她的青年在場,她一直沒能脫開身。別說同江譽白跳舞,就是一句話他都沒同她多說。這時候眼睜睜看著他帶著南舟從側門出去,心裡又恨又急。等到好不容易甩開了人,她也跟著出去,庭院寂寂,根本瞧不見人影。

  程晏陽也追出來,「姐姐,你怎麼到外頭來了?大少奶奶叫你過去打牌。」

  陳燕琳滿腦子裡都是南舟的手上的鐲子。梅氏領著南舟過去打牌的時候,她就看到了。沒想到那個女人動作這樣快,走了老帥的門路!她從來沒有這樣清醒地明白,這世界上誰都可以戴上那個鐲子成為江譽白的妻子,只有她沒資格。她為什麼是他的長輩,他們為什麼要生在這樣的家庭?她從來沒這樣恨過,幾乎把嘴唇咬爛。只能滿懷恨意地望著那片黑暗的庭院,人也快要同那黑暗融在了一起了。

  江譽白領著南舟分花拂柳往後園去。路上沒什麼人,說人跡罕至有點誇張,但確實是感覺遇到的人越來越少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南舟腳步有些遲疑,「噯,我說咱們在外頭亂跑,不好吧?」

  江譽白也停下來,瞧出她的不自在,笑著道:「你還怕我吃了你啊?」

  南舟咽了咽唾沫,不知怎麼真覺得自己就是個落進陷阱的獵物。她趕緊趕走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抱了抱雙臂,「不是……你不要去應酬客人嗎?」

  「這會兒也沒什麼事。是不是走累了?前面就是了。」江譽白揚揚下頜。南舟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黑黢黢的一片,哪有什麼好看的東西?可又怕離他太遠,只能緊跟在他旁邊。

  「夏天的時候,這林子裡有螢火蟲,很大的那種。明年咱們一起來看。」

  南舟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這人招蟲子,可不敢夏天往林子裡鑽。每回同別人在一起,蚊子只追著我盯。偏我還對蟲子過敏,一咬起來就又癢又腫,沒個十天半月的下不去。」

  江譽白笑,很想說「大約你的肉比較香。」但這話在心裡沒說出來。

  林子也不大,說話間就穿過去了。一出林子,眼前霍然開朗,一大片湖面出現在面前。

  江譽白走到湖邊把停在那裡的小船往岸邊拉了拉,然後沖她招招手,「過來,我們去湖心看月亮去。」

  南舟又驚又喜,這會兒已經忘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這碼兒事了,提著裙子坐進了小船。普通的歐式手劃木船,剛剛好坐兩個人。她坐進去了才發現船里有個食籃,她俯身翻看,裡面有冰鎮的水果盤和葡萄酒。五六種水果,被切成了拇指大的方塊。還有吃水果的銀色的小水果叉子,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你弄的啊?」

  「我猜你在外頭大概不會好好吃東西,叫人準備的。現在你可以敞開肚子吃了。」

  南舟笑著把果盤抱到膝蓋上,又開心又有點遺憾道:「也不行啊,我穿了束腰,吃多了肚子會疼的。」

  江譽白忽然想起今天晚上還沒請她跳舞,他目光在她腰間滑過去,纖腰不盈一握。月光從天上灑下來,胸前丘壑如霜似雪。他移開目光,清了清嗓子,「穿著不舒服以後就不要穿了。」

  「為了好看嘛。」

  已經夠好看了。他在心裡想。他平常也沒同誰去過公園,划船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他支好了槳,雙臂機械地擺動,很是不得要領。南舟看著船總打著轉兒,不僅不幫忙還吃吃直笑。

  江譽白停了槳,「你會划船嗎?怎麼劃的?」

  「我只會開船,不會划船。」

  「有區別嗎?」

  「當然了。」南舟道。然後便是長篇大論地說了區別,反正意思就是她不會划船。

  江譽白在那一堆從來沒聽過的專業名詞前投了降,放棄了她能指導自己的幻想,決定自食其力上下摸索。

  「你要是問我往邊上垂向移動多少這個船會翻,我大概能很快給你算出來。」南舟末了來了這麼一句。

  江譽白噗嗤笑了,「你還是老老實實坐著,我可沒打算這種天下水游泳。對了,會游泳吧?你要是不會游泳得先告訴我,萬一我不小心把船弄翻了,我好有點準備。」

  南舟單手托腮,得意道:「海邊長大的,怎麼會不會游泳?我水性不知道多好,我還會潛水呢。」

  江譽白夸孩子似的將她誇了一通,誇得她眉眼彎彎。他也漸漸摸索出了划船的門道,動作也嫻熟起來。

  湖本是人工湖,湖面雖然開闊,到底比不上自然天成的大湖,一會兒就劃到了湖心。湖心有個八角涼亭,江譽白拿槳搭住石梯,將小船靠上去。他先跳下船,系好了纜繩,然後把她也拉上來。

  圓月當空,湖面微風掃過,一片粼粼波光。水光瀲灩,遠處湖面霧氣空濛。是一派「良夜清風月滿湖」「湖光秋月兩相和」的好景致。

  「雖然比不上在海上的月亮,應該也不太差吧?」江譽白望著湖面道。

  南舟點點頭。

  江譽白上來的時候把籃子也提上來了,這會兒拿了杯子倒了兩杯酒,「『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里。』——瞧我這記性還不錯,還能記得從前先生叫背的詩。」說著遞了一杯給她。「來,咱們也學一學李太白,把酒問月。」

  南舟今晚已經喝了幾杯了,知道自己酒量不行,怕自己喝醉了鬧笑話。本是曠達飄逸的詩,但南舟從他的語氣里咂摸出些落寞滋味,便不忍心拒絕他的酒,接過來小小喝了一口。

  江譽白仰頭把一杯都喝光了。放下杯子,看她杯子裡的酒沒怎麼動,問道:「不愛喝這個酒?」

  她小腦袋快速搖了幾下,「不是,我怕喝醉了,回頭髮酒瘋。」

  江譽白覺得她真是可愛透了,也不勉強。從她手裡把杯子拿過來,替她喝完了。南舟覺得這酒勁兒太大,開始有點上頭了。

  江譽白其實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又忽然很想母親。他從來沒見過生母,但這時候很想問問母親,你喜歡她嗎?

  南舟覺得他的樣子同往常不大一樣,但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冥冥中似乎感覺到什麼,可又不知道是什麼。

  夜深露重,她穿的禮服單薄。江譽白脫了外套給她披上,身上立刻像裹著一床暖暖的被子。但他的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就沒再挪開。

  南舟覺得她一定得說點什麼,不然心慌得要受不了。「裴仲桁說船不是他燒的,要把船錢還給我。」

  江譽白想笑,這個時候說這個,真是個會煞風景的丫頭。但長夜漫漫,這裡又不會有人打擾,總能把話說清楚。於是他「嗯」了一聲。

  「我想好了,等我的新船到了,就租給別人,這樣就有了固定的收入。然後我再拿船抵押,再買一條船和他競爭。我的船新,裝備好、速度快,收費再比他低,他通平號里的船就沒法和我競爭。」

  江譽白這下認真起來,聞言搖搖頭,「你若真想和他競爭,不要同他打價格戰。你資金不夠,打價格戰是最不明智的做法。如果只是想拖得對方沒生意,最後只會兩敗俱傷。你要記住,做生意,競爭並非一定要你死我活。相反,合作反而是一種競爭的手段,雙贏是最好的局面。」

  「合作?我可不想跟他合作。」南舟咕噥道。

  「震州那麼多碼頭,你當初為什麼要把船停在他的東望碼頭?因為他的碼頭管理最規範,收費最合理。你羽翼未豐,現在最重要的是韜光養晦,增長經驗、積累資金。你與其把船租給別人,不如租給裴仲桁。只要你的船掛在他的名下,他一天不倒,就一天沒人敢動你的船。無論是仇人還是敵手,先得從他身上學到他最厲害的地方,然後才知道怎樣對付他。」

  南舟咬著唇消化他的話,思考了一陣,最後莞爾一笑,「你說的對,我不該意氣用事。反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

  可她笑著笑著,覺得氣氛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有些微妙,他的目光變得很深。他的雙手這時候還在她肩上,她覺得自己動不了。他不能總這樣看她,再這樣看她,她一定要胡思亂想自作多情的,那今天晚上別想睡了。借著酒意蓋臉,她小心翼翼地問:「江譽白,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江譽白輕輕嘆了口氣,唇邊有很輕的微笑,「我在追求你啊,還沒看出來呀,小傻瓜。」

  這下輪到南舟傻了,不爭氣地打氣隔來。「你……呃……你剛才說了什麼?」

  他俯身下來,把唇靠近到她耳邊,「我說我在追求你,我只對你一個人這麼好。現在聽清楚了?」然後直起身子,笑著望著她。

  南舟的眼睛已經忘記眨了,腦子在想,他剛才到底說了什麼,怎麼就想不起來了?

  「喜歡我?」他笑著問。

  怎麼還有這樣問的?不應該是向小姐表白求愛的嗎?南舟這下徹底傻了。

  將譽白勾著唇笑了。「不說話怎麼行?喜歡就喜歡,不喜歡……那我,再努力努力?」

  這和姚櫻華和女同學們說的完全不一樣啊!看來一切都要靠她自己了。南舟努力思考了一會兒,喜歡還是不喜歡?然後終於想到了答案,很輕地點了點頭。

  「沒瞧見……姑娘到底怎麼個意思?喜歡還是不喜歡?」他佯做聽不見,把耳朵送到她唇邊。像在她面前突然放了一個火盆子,讓她臉燒得不行。

  哪有這樣逼人的?但她不打算騙自己。咬了咬唇,還是說:「……喜歡。」

  他聽到了答案,笑意溫存地瞧著她,但還不肯罷休,「喜歡哪一個啊?」

  南舟想捂臉,手還沒抬起來叫他抓住了。

  算了,豁出去了。她深吸一口氣,「喜歡你,我喜歡你……那你,喜歡我?」

  「小帆船,」他頓了一頓,她抬起目光望著他。「我愛你。」

  他說的是「愛」!她眼睛眨了很多下,呆呆笨笨的。她有時候聰明伶俐,有時候又傻的可愛。江譽白覺得對於這樣的笨學生,言傳不如身教。

  南舟眼看著他一點一點靠近。她背後是柱子,柱子後是湖水,她也無處可躲,那麼高的一個人呢。他一點一點逼近了,臉就要挨著她的臉,發燙的氣息撲在鼻端,呼吸間全是他的氣息。她下意識地拿手背擋住嘴,於是他的唇就吻到她的手心。很輕,像小魚在啜她的掌心。心弦像被人撥動了一下。

  貼得近很了,她呼吸不暢,偏了偏臉。人像被煮熟了,腦袋快垂到地下去了。

  「怎麼了?」

  「你靠太近,我頭暈。」

  江譽白輕笑出聲,抬手握住了那隻礙事的小手,但她的另一隻手又擋住了唇。

  「又怎麼啦?」

  「你是不是要吻我?」她問得很認真。

  江譽白哭笑不得,「一般到這個時候,男士就是要吻女孩子的呀。」

  南舟很遲疑,又有點後悔,剛才吃多了東西,萬一等下忍不住吐在他身上就不好了。

  「一定要?」打著商量的語氣。

  他低頭一笑,「是想要。」

  什麼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人都能軟成一灘水,完全沒辦法拒絕。

  江譽白見她臉上漸漸浮出一副慷慨就義的表情,笑著問:「害怕?」

  南舟點點頭。赧然地說起女同學吻過她一回,像在吃蝸牛,生吃的,活著會動的那種。

  江譽白這回真是沒忍住,笑了好一會兒。然後強忍住笑,聲音越發溫柔,「那你試一試?和喜歡的人接吻不一樣的。」他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在蠱惑無知少女的壞人,誨人不倦,諄諄善誘。「你要是不喜歡,我隨時停下來。」

  南舟抿了抿唇,過了好半天才點點頭。但他一靠近,她還是想躲。他也覺得好笑,像是在騙孩子嘴裡糖。自己也嚴肅不起來,老是笑。他一笑,她笑得更起勁。

  這樣子可不大對,好不容易培養的情緒,她一笑就要破功了。最後江譽白索性捧住她的臉,手裡是紅透了的一張臉,耳尖一直紅到了耳珠,垂著眸子一直不敢看他。

  他輕笑著把她拉近,「你可以把頭抬高一點。」

  她是個好學生,乖乖把下頜揚得高了一點。眼睛緊緊閉上,像等著一場風暴的侵襲。江譽白垂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唇,然後拉開了一點距離,看她的表情。

  和她想的不大一樣,只是感到他的唇又熱又軟。她眉頭鬆了松,睜開眼睛,不可思議地問:「就這樣?」

  他笑,「當然不是。」

  再一次吻下去,不再是蜻蜓點水的觸碰,而是噙住了她的唇。溫柔地吮吸,再一點一點用舌尖分開她的唇。尋覓到她的舌,纏繞舔舐。她覺得腦子木起來,無法感受到底是怎樣的一種觸感。只知道他的手托著她的腦後,強有力雙臂抱住她,把她壓向自己,唇里卻又是那樣柔軟。

  蝸牛早就爬開了,只剩他的舌,和風細雨般纏綿而溫柔。

  慢慢鬆開了她的唇,她的唇晶亮而紅潤。南舟覺得很虛弱,需要緊緊抓住他才行。她睜開眼睛,抿了抿唇,舌尖還舔了一下下唇。他又想吻她了,但還是紳士地問一問小女人的感覺。

  「還可以?」

  她真的在思考他的問題,然後忽然揚著唇角赧然地笑了,目光清澈。「是甜的……」

  他的心軟得不像話,她怎麼可以這樣甜。「和喜歡的人接吻就是甜的啊。」

  他又把她抱進懷裡,她也抱住他。臉貼在他胸前,呼吸間全是他的氣息。好像是一葉小舟終於停泊在了風平浪靜的港灣,這樣寧靜安心。像一個夢,又像是一個夢成了真。她從他懷裡抬起眼睛看到天上的滿月,月圓人圓,莫名就生出了「從今夜夜長輝光,年年月月無磨折。」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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